【海虎|天道/东尼】一掷(下)

前文见此

赌博是纯粹的运气游戏,此话在大多数情况下是对的。角子机、轮盘赌、百家乐,下注或许有策略,但决定输赢的是运气。若想将胜负的一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要么玩二十一点,要么玩德州扑克。

东尼 雷的债主约他来澳门玩的正是德州扑克,无限注,上不封顶,今晚结束他面前的二百万可能变成一千万进账,也可能变成两千万债务。

一副牌,去掉大小王剩52张,手里两张暗牌桌上五张明牌,七选五组合,根据牌型大小决定胜负。规则公开的概率游戏胜率当然是可以计算的,德州扑克尤其如此,一共就52张,有效的组合没几种,计算手牌的获胜概率是每个牌手必会的基本功。也正因如此,牌桌上的算计从来都不是关于概率,而是人。手牌压过其他人,或诈唬吓退所有对手,独吞彩池的方法有很多种,一个好的牌手需要不断地变化思路——说成情报战也不为过,因为制胜的诀窍就在于此:读懂对手,同时避免被对手看穿。

东尼 雷今晚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利用手头有限的筹码,了解面前以及幕后发号施令的人。

达成这一目标,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他有多少次尝试的机会。

任何一种赌博中,优势和筹码数量成正比。筹码多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参与机会,拥有更多筹码的人可以尝试更多的赌局,拿下更多的胜利,哪怕失败也不会伤其根本。而德州扑克的下注规则更让筹码多者拥有天然的优势:在第一轮发牌后下注,牌手可以根据手牌决定是否投注参与这一次牌局,但两个“盲注”位置的牌手则没有选择的余地:“盲注”是在发牌之前就下好的,即使拿到烂牌选择退出,脱身之前也必须割下一片肉来。在双人对决中,两个牌手都处于“盲注”位置,每一轮开场都必然损失,筹码更少的那方自然更容易被拖垮。除此之外,筹码的优势亦能增加策略,在手牌优势不明显的时候,筹码多的牌手则可以通过大额加注来逼退那些筹码更少的对手,如果一轮牌局的下注已经逼近手头筹码的多半,除非稳操胜券,是个人都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开始之前讲清楚。我有多少筹码你是知道的,但你有多少筹码我并不清楚。你该不会想直接用筹码压死我吧?”东尼手上整理他自己的筹码,眼睛盯着对面,数着对方面前的筹码。

“……别说得那么难听。”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双臂打开,不遮不挡地让东尼数清筹码的数目,“既然我请您来,就一定带着诚意。我桌上有八百万,盲注是一万,您是欠债方,这已经足够公平了。”

“我想也是。”东尼松了松领带,把西装外套脱掉,搭在椅背上。他欠债一千万,桌上恰好也是一千万,虽然港币和美金不能等同,但相同的数字难说不是一种象征——若能扫走这桌上的一千万,也就自然能扫清台下的一千万。

不一小会儿,一位女荷官敲门进入,展示双手没有任何印记或者夹带之后,她按照东尼的指示拆开了一副全新的扑克牌,拿掉大小王,手法娴熟地连着洗了七次牌。

“这轮谁做庄?”不等乌鸦发话,东尼首先提问。

“……猜硬币如何?”

他点点头,那女荷官便从前胸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到赌桌上示意双方查验。东尼和乌鸦几乎是同时摊手,表示没有检查的必要。于是荷官拿回硬币,单手抛起,硬币在空中旋转,升起落下,在距离桌面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伸手抓住。

“……您先请。”乌鸦示意道。

“头。”他不假思索地答。

乌鸦打了个手势,女荷官张开手掌让硬币落在桌面。

正面在上。东尼微微颔首,向荷官致意。

“运气不错。”乌鸦笑了笑,扔出两枚五千元的筹码。东尼猜中了硬币,所以第一局他做庄,双人德州扑克对决中庄家是小盲注,每轮开始前只需要支付盲注金额的一半,也就是五千元。

猜对了做庄,这运气好不好有待商榷——他和乌鸦分别支付盲注后,荷官开始发牌,一人一张,发两次。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根据自己手头的两张牌进行投注,之后轮到乌鸦行动。直到他们两个的投注相等,荷官才会翻开三张公共牌,而那之后则都是从乌鸦开始下注。

投注有三种:跟注追平,加注,或者盖牌弃权。但对于此时此刻的东尼 雷来说,他应该做的只有一种——

“加注。”东尼掀起手牌的一角,快速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推出一摞筹码。五万。这是今晚的赌局上他作出的第一个行动,因此绝不能示弱,盖牌放弃自然不可能,跟注追平亦是没有自信的表现。加注五万对双方的赌金而言不算夸张,作为第一次进攻已经足够。在了解对手之前,他的行动策略一向趋近保守。

乌鸦看牌,跟注,表情没什么变化,推出筹码的动作自然利落。这一轮他让了。东尼思考片刻下了判断。自己作为身份特殊的客人,又是第一个行动,因此加注是唯一的选择。而对方作为主人,选择跟注,在不了解此人风格的前提下,东尼更乐于相信这和自己的加注一样是礼节性的动作。因此这一轮牌局无论如何,似乎都不能提供太多有价值的信息,说来有点好笑,也有点讽刺,这或许是唯一一次全凭概率运气的胜负。他拿到的牌是一对J,翻牌有一对9,两对不算大,但这样的翻牌对他最有帮助——现在除非对面拿到比J更大的一对,否则他手上的两对就是目前最大的牌。

发出第四张公共牌,转牌是一张Q,乌鸦加注三万,东尼跟注。这张Q是有可能帮到乌鸦的,如果乌鸦手中有一张Q,那么对子Q自然比他的手牌更大。加注或许是为了勾引他进一步付出筹码,也可能是看出他的尊严不容许这一轮弃牌。但这不算大的加注令东尼更相信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乌鸦并没有牌,三万的加注是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勾起他的疑心。而他的跟注则是他对乌鸦抛出的饵料的回答,这一局他是一定拿下的,不光是因为面子尊严,而是因为这才是事情发展应当的方向。无论幕后那人动机为何,在牌桌上和他决胜负都是一步错棋,斗智他向来不落于下风的,若要斗命——不好意思,权星降世,命硬得很。

东尼毫无悬念地赢下了第一局,河牌翻起来是一张方块3,和在场任何牌都毫无关系。接下来的二十局牌赢多输少,让他从乌鸦手中扫走了一百万出头的筹码。双人的德州扑克没有太长的思考时间,虽然没有事先沟通,但无论他还是乌鸦都相当默契地没有选择拖延战术消耗各自的耐心,只是第十五局结束之后乌鸦举手叫停,把荷官赶了出去,换了个新的人来——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第十五局里这位荷官最后发出的河牌让东尼绝地翻盘多了六十五万进账,乌鸦自然也就输掉了六十五万港元。

和新荷官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女侍应,端着餐牌送到牌桌两边。这赌场的餐牌像茶楼,餐食点心一张纸,酒水饮料倒是装裱在册子里。东尼翻开酒水簿,视线从簿子的上沿擦过去看乌鸦的反应。乌鸦把酒水单来回翻了两页,一把扣上,招呼女侍应过去点了碗细蓉,配冻柠茶。

“你随便点,我请您。”见东尼没有吱声,乌鸦挥挥手把女侍应扬到东尼身边去。他来之前刚吃完咖喱牛杂,现在才刚过八点,神经高度紧张的德州扑克赌局固然消耗脑力,但东尼平时给蓝梦组织做的事样样费心劳神,他老早就习惯了和人勾心斗角一整天。不过东尼此时更不想被人发现他一直在四处观察,于是在女侍应走过去的时候,他也装模作样地翻到咖啡那页,点了杯意式咖啡。

他们的菜是第二十局结束的时候送来的,中间五局经过不到十分钟。有三局里他的手牌实在太烂,翻牌前就盖牌认输,余下两局一输一赢,赢了二十万,输掉快五十万,正因为他第二十局输了,从乌鸦手里扫走的筹码才从一百五十变成了一百。乌鸦从彩池里搂走所有筹码的时候刚好女侍应把餐食送来,东尼看着他左手一大碗云吞面,右手拨弄高高筑起的筹码,好不得意。

咖啡摆在右手边,女侍应放下杯碟的时候东尼推了一枚筹码过去。那女侍应怔愣一下,捡起筹码放进上衣口袋,留下一句“谢谢老板祝老板发财”就离开了包间。

“先吃着?”乌鸦一手端着面,一手拿筷子,显然已经没有空翻牌了。

“别啊,慢慢打呗。”东尼也拿起杯子,两眼低着,欣赏杯面漂浮的一层泡沫油脂。

荷官发牌,东尼空着的那只手掀起扑克的一角,继续端着杯子挡住半张脸的表情。他甚至没抬眼看乌鸦,不用猜都知道他整张脸都躲在云吞面碗的后面。这局他要做的不是读懂对手而是制造一些假象,乌鸦挖了这么多坑了,也该轮到他坑一手。

更何况刚才的一来一回透露出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多——把他叫到人生地不熟的赌场可以说是谨慎,但这布局反而显得神经大条。乌鸦点的餐食虽然常见,但菜牌上并没有,故而他极有可能是这间赌场的常客。若是常客,在赌场贵宾室工作的女侍应不可能认不出他来,而任何一个能在贵宾室拿高额消费的侍应生都理应知道这张桌上的主位和客位,先给主人位置的乌鸦上菜就显得略不合理。而当他推出筹码作为小费的时候,这位女侍应面对他这个洋人,讲的居然是普通话,尽管可以解释为下意识的母语反应,但是——拜托,一个来自大陆的年轻女性,在澳门赌场贵宾房当侍者,没练成粤语本能,认不出熟客,分不清主宾,相信这全是巧合不如信他下一把抽出皇家同花顺。

侍应生和幕后主使也是一伙的。这最坏也是最可能的猜测不至于叫他犯怵,只是略感烦躁,外面大桌上打牌叫人围着看也就罢了,私人包厢一对一的对决还有人围观实在不合适。

不想声张目前的发现,东尼只是抿了一口咖啡,清了清嗓子,问:“荷官能换,侍应能换吗?”

“能。要换?”乌鸦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撂下筷子。

“看着膈应。”东尼点了点头,丢出一枚筹码,对荷官说道,“你也出去。换个人来。”

收盘子的女侍应果然换了个人,进来时敲门行礼询问,收拾餐具也是从东尼这侧先开始。新荷官来的时候东尼让她拆开一副新的牌,用标准的洗法洗了八次。第二十四局开始的时候他手里已有四百万,盲注也从一万变成了三万。筹码相近的时候牌手大多会改变战术,而不断升高的盲注则会逼迫桌上的牌手从防守转向攻击,他不能继续五万十万地下注,用较小的胜利蚕食乌鸦的筹码——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东尼有预感,在此之后乌鸦会猛烈加注,用高额的代价干扰他的判断。

现实正如他所预料的,又过了几局,乌鸦突然猛烈加注,在河牌翻起之前,彩池总额已经达到一百九十万。如果跟注,那么彩池总额将达到两百三十万,是今晚目前为止最大的一局,但也意味着东尼可能因此失去三分之一的筹码。

东尼没看手牌,反而看着乌鸦的一举一动。他自己的手牌不算很好,梅花j和9,翻牌没有梅花,但有方块j,让他凑出一对,转牌红桃9,组成两对。其余两张牌分别是方块7和黑桃3。乌鸦在翻牌前加注,按照东尼的观察,这样的加注模式很可能代表手里有一张a,翻牌翻起方块j,方块7和黑桃3,或许乌鸦手里是两张方块,准备做方块的同花抽牌。再到转牌红桃9,乌鸦大额加注——看来这张9同时帮了他们两个。东尼几乎可以确信乌鸦手中要么一张a和一张9,要么根本就是杂牌诈唬,若是前者,此时能令乌鸦绝地翻盘的只有河牌翻出剩下的三张a之一,概率只有6.8%,而其他任何翻牌都能令他赢下这至少二百三十万的彩池。

东尼把四十万推到面前。

女荷官销掉一张牌,发出最后一张河牌。

梅花a。

他忍住内里凝结的寒意,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筹码,像是对目前的成果感到满意一般敲了敲桌子,不加注,过牌,把压力留给对面。

“你手里是顺子,对不对?”乌鸦拿起一小摞筹码,松手,筹码一枚一枚跌到桌上,撞出清脆的恼人的响声,见东尼没有反应,又换了种问法,“你有牌。”

东尼摆出一张扑克脸(事实上,正是因为牌手的不动声色才有了这个词),没有作答。

乌鸦贼心不死地继续追问:“你想让我加注,好让你赚的更多。”

东尼向那二百三十万瞥了一眼作为回答。

“……但是你忘了一点。”乌鸦沉默了一阵,然后笑得近乎无耻,抬起右手敲了敲桌子,“你忘了一点,朋友,这张桌上,需要在乎筹码的只有你。这钱对我是无所谓的!跟注!”

两人翻起手牌,同时交予荷官。当乌鸦看到东尼的手牌时,终于彻底绷不住表情,捶桌大笑:“他妈的,东尼 雷,你他妈真是个人物。”

东尼输掉约莫三分之一的筹码,手头又只剩下两百万,今晚两个小时的较量又回到原点。但在他决心叫停比赛稍事休息之前,乌鸦首先提出了暂停,要求去一趟洗手间。

乌鸦离场之后,东尼和荷官攀谈。和他在拉斯维加斯的见闻不同,这间澳门赌场主要经营百家乐和老虎机,德州扑克拢共才十几桌,他和乌鸦所在的专门为德州扑克设置的贵宾包厢一共只有五间。贵宾包厢的桌面是特制,荷官位和牌手座位都设有摄像头,用作监控保证公平,但是因为技术限制,这里无法像东尼所知的那些赌场一样,把微型摄像头安装在桌子边缘记录牌面,或者用更加先进的感应技术直接读出花色点数。换句话说,只要东尼没有傻到把牌整个翻起来,坐在监控室里的幕后主使就没办法偷看他的手牌。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但也伴随着一些新的问题。代理人虽然暂时不在,但幕后黑手或许依然在监视着这个房间。不方便联系天道,东尼只能希望对方最好能和自己心有灵犀,至少别遇到什么额外的麻烦。

又或者,可以用点不那么直接的方法。他拿着没有撤下的酒水单,在房间门口招呼了路过的女侍应,塞给对方一枚筹码作为小费,要了一杯咖啡。在女侍应转身离开房间的时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快走两步追出房间到监视摄影范围外,又嘱咐一句,加一壶信阳毛尖送给在大厅的朋友。

女侍应前脚刚走,乌鸦就回来了,顺路还带回两张菜牌,分给东尼一张。

“不好意思。晚上没吃饭。”也不知道在洗手间经历了什么,乌鸦看起来放松了不少,没有刚见面时那种装模作样。

荷官识相地叫来女侍应,乌鸦翻了翻菜单,拿出一根笔勾勾选选,点了碗阳春面,又加了一壶茶水。东尼也给了面子,点了两样点心。等茶点的时候乌鸦给荷官打了个手势,赌局继续,盲注提到五万,东尼没有意见,默不作声地跟着对面的节奏,慢条斯理地整理起筹码来。

“哎。”大盲注轮到乌鸦,他倒不着急下注,慢悠悠查着筹码数量,很随意地起了个话头,“我去的时候,在走廊那听见有个男的在叫骂,你在房间里听见没?”

盲注到位后荷官发牌,东尼掀起扑克的一角,耸耸肩,加注十万:“没有。出什么事了?”

“倒没什么,隔三差五就有客人发神经。”乌鸦看了一眼自己的牌,把等价筹码推进彩池,把路上所闻学了一通,“那人说,门口挂伞的位置正对他的座椅,伞是’散’的谐音,是有人要他破财故意放的,简直可笑——谁不知道这里是’百鸟归巢入雀笼’?都是笼中鸟,还差他一把伞么?!”

“哈哈。”

这一轮下注结束,荷官销掉一张牌,发出三张公共牌。

乌鸦只瞥了一眼翻牌,继续说道:“但就算这样,也还是信——敢不信么?你出去看,百家乐的桌上五湖四海老的少的,哪个不在’过三关’?哪个不在吹点数?越是信命就越偏要换命。可命是轻易能改换的么?放把伞就散了?吹口气就来了?加注,十五。”

“跟注。”

乌鸦看了一眼荷官以及发出第四张牌,似乎铁了心要从东尼嘴里撬出更多话:“你信这些吗?”

“不信。”

“这么干脆。”他敲敲桌面,“过牌。”

东尼瞥了一眼目前的公共牌,又看了看对面,脸色突然严肃:“不然呢?”

“如果我说这个房间安排了破财的东西,你信吗?”

“不信,加注。”

乌鸦自讨没趣,嘴角抽了抽,把挂在胸口的墨镜戴上,把牌往前一推,弃牌:“我愿意额外支付彩池的七成,能让我看一下你的底牌吗?”

“不能。”

“嘿……”

赌局又继续了三个多小时,来到后半夜,盲注也不断上涨。几次起落之后,东尼把借来的两百万还掉,再度追平。在换掉第四个荷官之后,他摆了摆手,示意暂时不要叫新的荷官过来。

“您累了?”乌鸦虽然这么说,但自己先打了个哈欠。

东尼也被带着打了个哈欠:“我中午才入境,这都快四点了。”

赌厅里自然不可能有钟表或者窗户这些提醒客人们时间流动的东西。乌鸦低头一看表,下意识点了点头。等到对方视线重新回到他身上的时候,东尼拿起手边的杯子喝了口咖啡,西装的袖口随着手臂抬起手肘弯曲而往回缩了一点,露出左侧的手腕——当然没有手表这种东西,东尼脑子里内置时钟,字面意义上的。

虽然这种方法几乎可以说是作弊,但这不妨碍东尼享受对方一瞬间的动摇。在牌桌上鏖战许久依然有裕余计算时间本身不算什么,可怕之处在于它或许只是冰山的一角。是诈唬还是真的拿到了好牌任君想象。

决定不给对面太多反应的时间,东尼当即转换话题,稍微抬高一点声音:“叫人弄点宵夜吧,提提神。”

乌鸦把椅子一斜,伸手按下墙上的呼唤按钮:“行。后半夜的厨房厉害得很,前些日子刚从香港的顶级饭店挖来一个做点心的。”

“这么说,你来挺久了?”

“对,我就是在这的。”

对方的坦诚让东尼感到有点得意,消耗战法初见成效。虽说赌场独特刺激感就像鸡血,能让赌徒颠倒日夜不知疲惫地在桌面上搏杀,但是德州扑克所需要的脑力与毅力是其他类型赌博无法比拟的,哪怕依靠扑克赚钱的顶级牌手也无法撑过连续数小时的桌面厮杀。但东尼 雷何许人也,蓝道天武精挑细选的义子,有着超自然的特异体质,又经过正规军人都无法完成的无数严苛训练。尽管身体上略显疲惫,但是东尼的大脑依然维持高速运转,乌鸦正正相反,虽然看上去越熬越精神,小动作不断,但言语已经将心理上的松懈暴露无遗。

在东尼准备趁此机会问出更多信息之前,女侍应敲开包厢,一只手拎了一个黑色小箱子,先在客人位置放下菜牌,拎着箱子走到乌鸦身旁。

乌鸦比东尼更先发问:“什么意思?”

女侍应礼貌地回答:“您老板给您的。”

东尼看着乌鸦带着满头的问号将箱子放在桌上打开,从他的角度看不到箱子内有什么,但是看大小和形制,不难猜出其中的内容。乌鸦推了推墨镜,把手放在身体两侧擦了擦,然后从箱子中拿出一摞摞筹码。东尼已经在这里赌了好几个小时,筹码的面值牢记于心,不禁暗骂那幕后黑手的气量——输不起就直说,何必充值复活币耍赖。

不难看出,目前的状况也不在乌鸦的预料之内,这部分的阴谋他并未涉足其中,并且似乎对此很不满意。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于是在几局之后,东尼决定换一个更恰当的方式切入:“听说这儿的烧乳鸽不错,你觉得如何?”

乌鸦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菜牌:“嗯,确实不错。”

“我没吃过,来两只尝尝?”

“喔,您请。”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把滑脱的墨镜推上鼻梁。

没过多久,一辆餐车推了进来,进来两个女侍应,其中一个便是一开始就被东尼打发走的那位。两个侍者一个上菜一个负责把移动餐台放到二人身旁,那位侍应自知不受欢迎,动作极其麻利,甚至不怎么靠近东尼那侧——当然,更有可能是因为她自知暴露身份,怕离得太近被看出更多马脚也说不定。只是她不知道现在她的身份对东尼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所谓,他等的正是宵夜上齐之后,包厢里只剩二人的时间。

两个侍应生走了之后,包厢里的沉默随着门外的吵闹而鲜明起来。食不言寝不语,其实东尼并不习惯这套,但若要拿它来拷打别人,他自然乐意给对方上上强度。

乌鸦终于坐不住开了口:“您点了茶?”

“对,我喝茶的,信阳毛尖。”他答得文不对题,明着要对方琢磨,叉烧包吃完了,笼屉收到一边,把烤乳鸽挪到面前,入口前比量一下,“还以为有多大,这么小。”

“不够吃?我再叫两只给您?反正我请。”

东尼没理他,反问:“这些鸽子都是一笼出的?”

“这……应该是吧。”

“鸽子一窝下几个啊?两个?三个?”

“这,我是打牌的,不是养鸽子的。”

“你别在意,随便问问。挺好吃的,我回去也请个厨师——哎,鸽子得选什么样的啊?白的?黑的?花的?”东尼嘴上说,手里没闲着,把烤乳鸽剥皮拆骨,说起鸽子颜色的时候,眼神更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包厢外面远远站着的一身白的中介,又看着面前一身黑的牌手。

见对方不回答,东尼撕下一条鸽腿,一口吃下去,连着骨头一起嚼碎咽下。捡起餐巾擦手,语气略带遗憾:“好吃是好吃,可惜才这么点儿。再多点几个,把人全家老小一锅端了?这不太好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盯着乌鸦的脸,盯着那张脸一点点垮成难看的样子,好看极了。

直到宵夜吃完,两人没再多说一句话。桌面收拾停当之后荷官进来洗牌,两边同时清点筹码。东尼手上六百多万,对面一千三百万出头。此时桌面的盲注是二十万,每一次输赢几乎都是近乎百万的变动。或许先前那番含沙射影效果太好,说得对面方寸大乱,频频下注,却只赢下几个彩池。不到二十局,东尼就扫走了对面将近七百万筹码。

不出意外地,在乌鸦手上只剩两百万有余的时候,来添茶的侍应生又送了一千万过来。这一次乌鸦虽然收下了筹码,但脸色差的要命,拿到手牌并没有翻开,片刻后,像是下了决心,把耳麦摘掉,丢进了装满热水的茶壶里。

“接下来几圈,您不妨听我说个故事吧。”

东尼没有动作,只是眨眨眼表示同意。

“我们这种人呢,在赌桌上被叫做鲨鱼。您听过这种说法吗?”

“嗯。”

“您虽然不能算常客,也应当清楚,一张牌桌上,输自然是把自己的钱输掉,赢则是赢别人输掉的钱。我们这种在赌场揾食的叫鲨鱼,正是因为我们吃‘鱼’,吃那些牌技不如我们的‘鱼’。”

“这我有所耳闻。”

“这是弱肉强食的规则,那么您一定也懂得,鲨鱼通常不会结伴行动,也不想出现在同一张桌上。”乌鸦压低了声音,比之前更加严肃,“所以当鲨鱼成群结队出现的时候,一定有事情发生。”

“比如更大的鱼群。”东尼捻开手中的纸牌,和翻开的三张牌核对,糟糕的组合,五张牌才凑出一对10,还是公共牌的一对10。

“或者是鲨鱼之间的斗争。”乌鸦揭晓答案。

东尼敲敲桌子,选择过牌:“……这我确实没关心过。”

“因为您不是鲨鱼,您只是一位客人。拉斯维加斯记住了很多客人,当然也记住了您。”乌鸦推出筹码,加注。

“我倒是不觉得我有什么可记住的。”东尼耸了耸肩,不知是对乌鸦的话还是对乌鸦加注的八十万元。

乌鸦没有在意东尼的态度,跟注完毕,荷官发出公共牌区第四张牌,“正是如此,就是因为你没什么可值得记住的。”他把手牌扣在桌上,身体向后靠,这是他的一贯动作,只是在拿到好牌的时候他靠上去的速度和力度更大一点。

“这听着不够合理。”东尼没有动作,这一局他的起手很好,不同花色的A和K——但翻牌的三张和转牌的那张都对他的手牌没有任何帮助。乌鸦的起手牌应该也不错,并且已经凑出牌型,至少是两对,也可能是三条。东尼想要赢下这局,则需要依赖这张不确定的河牌,可最好的情况也只是双A双10赢对面的两对,或者用单张A在公共牌是三条10的时候打赢或者平手。目前押注的金额不小,风险和收益不成比例,如果不是这张牌桌的话东尼或许还愿意试一试风险,所以现在一定不能冒进。

“我弃牌。”

“确实没什么好记住的。您是个聪明的人,或许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在牌桌上,毫不客气的说,您玩牌的手法依然是条鱼。太保守,加注的范围太窄,转牌不够好的时候弃牌的概率太高。只要和您打过几个小时,任何一条鲨鱼都能从翻牌前加注的方式推测出您的手牌。如果是那些世界级的选手,十局之内就能把你的筹码掏空——可就算这样,在某个鲨鱼特别多的晚上,鱼反杀了鲨鱼。”乌鸦的语气好像这话还有半句,可是却沉默不说了。

这反常是最大的突破口。东尼当然熟悉鲨鱼的比喻,不因为别的,他二哥天性凶狂而被叫做大白鲨,在战斗中步步逼近敌人时的压迫力正如海面上象征死亡的三角形鱼鳍一般骇人。他当然想不到(也不愿去想)大白鲨会在何种情形下落败,甚至输给本应是他的猎物的某条小鱼,也就立刻理解了那是何等重大而屈辱的打击。

虽然有些同情对方的遭遇,但这条信息也把幕后主使的范围彻底缩小到寥寥数人。东尼的记性不算特别好,有电子脑加持照样忙中忘事,当然想不起来这些年在扑克桌上的每一个对手。但是自己暴露身份的经历给了他提示:从赌场中介的客户名单往回追溯。既然不是名单上的人,那么一定是他们亲近的人。乌鸦说那人是一条“鲨鱼”,说明在德州扑克的世界里,这应当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巧合的是,德州扑克有一年一度的世界级赛事,每年都有电视报道,当年的参赛者名单自然也就是当时“鲨鱼”们的名单。

赌博的世界里没人能一直当赢家,今年的世界冠军明年就可能在初赛淘汰。大部分的“鲨鱼”都会习惯这种起落,因此每年参赛的人员不会有太大变动,只要拿到最近十年的名单比较,很容易就能发现那条被“鱼”反杀、从此一蹶不振的“鲨鱼”。

而最妙的是,十年的名单加起来不到五百个人。

那么某位运输公司老总在赌场狂输五百万后砍手戒赌,赌场中介的客户名单上恰好有一位同姓的女士,此人继承父业后靠着不光彩的手段还清父亲的债务,再上演一出烈女寻仇的戏码,这剧本倒是叫人挑不出毛病。

只可惜他已不想奉陪。

“all-in.”东尼用手指敲了敲台面,叠起来的筹码哗啦一声倒下去,抬起头,面对着监视摄像机,“我已经知道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这局不是最后,我会一直all-in直到它是最后一局为止。”

乌鸦的眉毛跳了跳,额角沁出汗水。在他用镶着鸦青石的昂贵袖子擦去汗珠之前,最开始的那名女侍者端着托盘推门而入,将冰毛巾扔到他脸上,又从托盘上取下一张空白的支票放在东尼推出去的筹码上,说道:“加注,一千万美元。”

乌鸦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女侍应的手放到赌桌上,立刻闭了嘴。

东尼看了看空白支票又看了看女侍应,如他预想中的,那位幕后之人终于扯下幕帘冲到了台前。但事情还没完,离最终的目的还有半步之遥。“你之前几次反口,任意扩大筹码,如今押注空白支票,实在叫人无法奉陪!你若真心为父报仇,最好拿出点样子来!”说着,他把牌扣着放下,做出推牌弃权的样子来。

女侍者劈手夺过乌鸦手中的纸牌:“去你妈的。东尼 雷。你以为我不敢么?有监控,有荷官,还有这没用的东西作为见证,我们就赌这一千万。你翻牌前的加注太小,说明拿到的绝对不是一对10。但这张方块10帮到了你,所以你手上一定是方块8和9,现在你有方块的8、9、10和J,再来一张方块7或者Q就能组成同花顺——你是这么想的吗,东尼 雷?把全部的身家放在两张牌上?可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手上是两张Q,其中一张就是你要的方块。现在44张牌里只有那张方块7能救你了,东尼 雷,你敢赌这一张牌吗?”

面对女侍应几乎失态的挑衅,东尼面色不改,回以微笑。这有什么不敢的?按照all-in的惯例,他翻开手牌。女侍应说的没错,他手里的确是方块8和9,眼下只有方块7的河牌能让他赢过三张Q两张10的葫芦。

三双眼睛紧盯着荷官的动作,销掉最上面一张扑克牌,发出最后的河牌。两根手指按住扑克牌的一角,掀起,翻开。

方块7。

女侍应嘴角抽动,抽出一声冷笑,两张纸牌从她手中飘落,梅花Q,方块Q,倒挺诚实。

“我看过你在拉斯维加斯的录像,还有整场牌局,这种不利的情况别说all-in,你应该早就弃牌了才对。”

面对质问,东尼耸了耸肩:“或许我突然想要冒险。”

“不可能。告诉我,我看漏了什么?”

“方块7。”

“什么?”

“我知道那张牌一定是方块7。”

“你做了记号?”女侍应连忙推开荷官,拿起那张纸牌仔细查看,乌鸦更是从包厢墙上的柜子里拿出检查作弊用的紫光灯和特殊镜片,两人摆弄一番,并没有发现任何记号的痕迹,于是齐齐望向东尼。

东尼摇了摇头:“我记住了它的位置。”

“这怎么可能!”乌鸦第一时间反驳,“又不是三仙归洞的把戏,52张牌,每一局之前都要洗几遍,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你自己说的,我是你见过的最聪明的人。更何况我只记了这么一张。”东尼微笑道,“况且要做到这件事,还需要一个洗牌和发牌都刚好能让我看清整副牌的荷官——放心,我没有和她串通,只是不断换人,直到换到手法合适的罢了。”

女侍应——当然,这不会是她的真实身份,但既然她本人不愿揭晓,姑且这样称呼——揉了揉眉心:“但这并没有减少多少风险。你换到的荷官可能会被我的人换掉。况且知道一张牌的位置又能怎样?你可以回避一些不利的局面,也可以像这样赢下我,但这些都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你无法控制它们什么时候发生,又或许根本等不到那个时候就已经输掉所有的筹码。”

“可能吧。”东尼换了条腿翘着,给自己倒了点茶。他本来就尝不太出茶叶好坏,冷掉的茶喝上去只觉得涩味缠在舌头上。这茶送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东西经了他二哥的手,天道用磁场力量在上面留下一些感觉,好让他知道场外的进度。这盘外招算不得高明,但和对面的手段也算旗鼓相当。既然事已成,赢都赢了,倒也乐意让对方死得明白:“你知道筹码对于牌手的影响极大,所以找人替你上桌,又三番两次扩大赌注令他有更多机会赢我。我难道想不到给自己准备后手么?跟我一起来的是什么人,这你总知道吧?”

一个眼神,乌鸦立刻起身离开了房间,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只脸色同样苍白的鸽子。鸽子停在门口,乌鸦走进来在女侍应身旁附身耳语了几句。

他眼见着那女人的表情从疑惑到不解:“就算有兄弟助你,外面的赌桌设有限额,连赢十场也只是杯水车薪——”

乌鸦倒是提前转过弯来,抓起茶杯向鸽子掷去:“操你妈的敢瞒着老子赌底面!”

天道那副凶相在外面或许有很大的威慑力,但这赌场可不是什么平常的地方。东尼虽然不信,但不代表他不懂。这间赌场从设计到装修没有一处不是风水阵,为了就是激发人的贪欲,令其失去对外物的感知。在这失心疯的水族箱里,烂赌鬼们自然看不到又凶又狂的大白鲨,只会把这位拿着大量美金的新手当成人人都能捞一把的小金鱼。台面上的限额从来只是做做样子,最高投注一万元的桌,台面下加杠杆,三倍五倍十倍二十倍,几个来回不怕没人倾家荡产。这之中牵线抽成的,自然是被东尼吩咐留在天道身边的中间人鸽子,他若想独自吃下这份红,就绝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现在真相大白,那鸽子恐怕要被做成烧乳鸽也说不定。带着残酷的想象,东尼站起身,把空白支票推到女侍应面前,武术大会输了的一千万在牌桌上赢回来了,欠款相抵,赌局结束。

“且慢!”可走到门口又被拦住,鸽子伸出半个胳膊拦在门前,“请您上楼面谈。”

哪怕身后没长眼睛,他也能猜到,身后的女侍应冲鸽子摇了摇头示意放人。

可是鸽子也摇了摇头,转过来对东尼说:“您二哥在楼上等您。”

走出门之前他实在没忍住,回头看了看那三人的脸色,惊讶、懊丧还有一点不明就里的慌乱,看着那几张脸上的表情变换简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如果天道在的话一定会说他是坏心眼,那就当他是吧!

上三楼的路上,只有东尼是心情平静的。

“其实,我有一点没搞明白。”

“什么?”

“我应该没有赢你父亲五百万。”

“你没有。那是你离开之后发生的事。那天晚上他几乎再没赢过,扑克赢不了就去轮盘赌,轮盘赌输了再去百家乐,最后人带着五百万的债务被赌场赶出去,回家就发誓再也不赌,还把手砍了。要是没有你就没有这些事,所以我才想尽办法找到你。”女侍应和他并排走着,她矮太多,步子迈得很大才跟得上东尼的脚步,“但是输给你的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家父为什么那么做。我不会说你赢得光彩,但是我输得心服口服,认了。”

东尼微笑:“别再赌了,你不适合这种事。”

“为什么?因为我输不起?”

“不。”

“那……因为牌运太烂?”

“也不是。”电梯门打开,东尼率先走进去,和女侍应擦身而过的时候他低下眼睛注视对方的脸,“因为你认了。”认下失败,接受命运,也就等于放弃了一切日后翻盘的可能。

鸽子带着他们来到了三楼,刷开了一间小办公室的门。

天道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见东尼进来,点了点头。见人进来,办公桌旁的男子——大约是她的秘书吧——赶忙走过来,声音不大不小,足够门口和室内的人听清:

“已经收到总计一千万美元的汇款。”

女侍者的脸色灰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终于迈出脚步坐回属于她的位置。东尼紧随其后快步走到办公桌边,一把按住她放在桌上的支票。

“现在是你欠我了。”

“我可以马上把钱汇给您。”

“我要那钱做什么?”

她的嘴唇颤抖。

“别那么紧张。贵公司这两年在非洲搞运输,正好我有个委托。”东尼用手指点了点那张支票,斜着坐在办公桌上,满意地看着女侍应佯装镇定地吞下口水,喉咙软骨艰难地上下翻动,眼神在他和天道之间飘忽。东尼 雷已经完全地夺取了主导,而且大发善心地没有赶尽杀绝。

“我有一样东西,一周后在苏伊士运河上等着交接,烦请您加到货单里,送到这个位置——记得弄艘大点的船。”他笑得真诚,一边捡起桌上的钢笔,在支票的背面签下一行地址。给对面看过之后,东尼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把支票放在火上点着,再用支票的火给自己点了根烟。

纸灰和烟灰一同落在烟灰缸里。

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怎么发展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东尼没兴趣知道那三个人要怎么内部清算,反正他已经拿到了那位运输公司女经理的保证。天道在台面下的盈利被转去支付了运费,至于台面上的那些,东尼并不想知道钱的去向,只当是二哥为了帮自己设局进行了必要的支出。但无论如何,那一千万美元总归是绕不开的——那女侍应算得上是赌场里数一数二的富人了,能掏出一千万港币的筹码,可一千万美元也只能开空白支票。天道在外面大厅里赌博,顶着一万元港币的限额赌出一千万美元的盈利,远远超过了东尼的预料。

离开赌场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午后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他刚一走出去就被迷了眼,身子一歪,躲进他二哥的影子里。天道没说什么,走出赌场的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地走在能挡住阳光的一侧。

他们按原路返回,又路过牛杂摊,白天收摊不营业,于是穿过去,走上沿海的步道。

“二哥,我料想你会赢,但没想到竟是一千万美元。你总是能让我更加地敬佩你。”

“我跟你的中间人说了,你的中间人找到大厅经理,他们开了个盘口,把包厢里的情况转播出去了。和你打牌的是这附近有名的牌手,我把所有的钱都押在你身上。”

“赢了多少?”

“不多,也就一百多点。”

“后面加五个零是吧。”东尼笑出了声。

“本金还你。”天道把公文包交还给他。东尼掂了掂重量,和自己来时没有什么差别。

“现在我的事情解决了,你的事呢?”

“啊?”

“你来澳门本来要做的事。”

“师傅的熟人要在这边开一所佛堂,他们从寺里请了一尊佛像叫我带过去。”

“佛像呢?”

“旅店放着,这么大。”天道比划了一下,足有半人多高,而天道的半人多高,基本就是一个普通亚洲人的高度了。

“这得租个小卡车才装得下吧。”

天道应了一声,但眼里还有话。

“你有回去的地方吗?”

“没订,赌场上面就是宾馆,没想着订。”东尼耸耸肩,尝到天道话中的言外之意,转过脸问他,“你那还有床?”

“佛像搬走了就有。”

“佛像要是不搬走呢?”

天道眉头一沉,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力道很轻,东尼憋不住乐,扶着对方的肩膀,大笑起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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