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同时在澳门,他们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相遇的概率比电动骰子机连着投出两个“豹子”还要高些。三颗骰子投出同一点数,压一到六是一赔二十四,指定数字是一赔一百五,三更穷,五更富,天道在牛杂摊遇见东尼是下午六点,东尼手一抖把筷子掉地上,夹角差不多八点二十。
天道从筷筒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端着自己那碗牛杂坐到东尼对面,完全没打算装不认识。
“谢谢。”东尼把筷子摸到自己面前,捏着中间两边一掰,劣质的竹筷受了潮,掰开的时候断面丝丝缕缕连了几根毛刺,他啧了一声,用指甲把支棱着的竹子纤维一根根掐掉。
天道没做声地时不时看他,嘴上没停过,就好像拿他的小动作下饭似的。
东尼忍不住了:“当我随便问一句,是因为较武的事吗?”
“什么?”天道把筷子撂下,其实他想问的是:你怎么会知道?
东尼心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们上次见面是新年,义父按照往例把五个孩子重新搜罗起来,带到纽约时代广场听新年敲钟,再之后他俩一个在亚洲习武一个在欧洲进修,忙得没时间走动,打个电话都得算着对面的时差。好在蓝梦组织的情报网遍布世界,见不着本人固然麻烦,但只要留心,总是能从别人那里获得实时的二手消息,更何况那可是集结了各大门派的武术大会,除非又聋又瞎否则怎么可能漏过这么大的新闻。一年一度的武术大会,听着像是综合格斗,实际赛制更接近艺术体操,武在那片大地上已经脱离了斗争的手段,成为了一种理念的表达,一种个人意志的体现。天道拜入少林寺一年后就被推荐参加拳法的较艺,此后年年蝉联冠军,可惜今年除外。
东尼夹起一块脆骨放进嘴里,据说一般牛杂是不加脆骨的,还好他好这口。他吃得不紧不慢,说话也慢条斯理,前者是享受,后者是谨慎,说话时他眼睛追着天道的眼神,毕竟这话题相当触霉头:“听说你只说了一句甘拜下风就走了。”
“差不多吧。”天道几乎立刻接了话,语气发硬,坐实一切揣测,“你呢,你怎么在这?”
东尼嘴角抽动了一下:“因为你那句’甘拜下风’。”说完把筷子拍在碗上,啪。他前天用一样的动作挂了电话,买了最早的机票,转机二十二个小时,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澳门。
蓝道天武对自己的五个儿子寄予厚望,而那三位义子,因为各自复杂的原因,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纠结。或许因为并非亲生,这三人排遣烦闷的方式不似奥加、蓝梦那般高雅,却也暗合了人类劣根难改的本性,首男嗜酒,天道睡女人,而东尼 雷十二岁就和人赌钱。
那时候他还在纽约,除了体能训练还要学习组织运营,蓝梦公司的旧址在帝国大厦,同一条街上还有纽约公共图书馆,东尼午歇的时候就跑到图书馆旁边的公园里和人下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叔叔伯伯摆好了棋盘作姜太公钓鱼,一局三五块,赚点零钱买汽水喝。赌有很多种赌法,但很少有人以棋为赌,棋盘上所有的变数都是明着来的,输赢全凭技术,自然也就没有不确定的刺激,所以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些更为秘不可测的东西吸引。一路小跑追到曼哈顿华埠,公园开的地下赌场玩的是百家乐,百家乐,这翻译很好,令他感到和只存在于种族样貌上的母国距离更近了一点。四副牌的百家乐还算能应付,能算,但只能算个大概,闲家补上第三张牌,悬念不多,但有。在扑克牌正反面之间,给他的数学补上缺口的东西就是赌客们嘴里念叨的“命”。赌徒对于命数的痴迷仅次于蓝道天武,命数让概率变成确定,把悬念坠进某个人的钱袋,凡不在掌握之中的皆由命数接管,输了还能赢,赢了还能再赢,命是最厉害的东西。
义父时常敲打他,说他是权星降世,注定称霸一方,但需谨记莫要让权欲蒙蔽头脑。他总觉得这是在暗示他不要再赌。烂赌鬼都是怎么死的?贪死的!他偏偏要用它证明自己绝不和那些人一路。再者说,输又如何?横竖没有输到蓝道天武头上。东尼 雷何许人也,左眼皮跳一下就是几十几百万的入账,他连命都是蓝梦组织的,糟践点儿钱怎么了?
华埠之外有的是合法赌场,年纪再长些的时候义父放松了手上的链子,让他们出去打理组织的各种事务。他那时候刚过十五岁,拉斯维加斯的赌场保安拦他不需要查证件——少年老成不包括皮相,芳颜永驻是超能力者的宿命。递上驾照的同时随行的部下把话也递上去:这位先生是蓝道天武先生的养子,拿着蓝先生的口谕,代表组织来谈生意。赌场吃情报饭的,保安既是手脚也是口耳,一句话讲完,拉斯维加斯的所有大门为他敞开。最漂亮也最有眼力见的女经理端来筹码,二十万,赌场送的,希望他玩得尽兴,他笑了下,用组织的户头签了张八十万的支票凑了个整。一夜过后一切似乎都是原样,赌场送的二十万被他输回去,亲自签下的八十万一分没少地提出来。可那一百万筹码在赌桌上翻来覆去洗出不知道多少个一百万,往桌子上一推自动吸引周遭赌客就像腐肉吸引苍蝇。他赢对面三十万,赌场就赢他赢的百分之五,他输对面三十万,赌场照样赢他输的百分之五,女经理每次为他兑筹码就收百分之一的小费。一晚上下来,赌场方面自然盆满钵满;至于东尼 雷嘛,不赚不赔。
不赚不赔的意思就是赔得很体面。
但也不算无功而返,四副牌玩百家乐实属罕见,正规的赌场用七副或者八副牌,他先前的谋略直接变成数学意义上的不可能。当晚东尼就决定放弃负期望的游戏,让自己的赌客生涯更上一层。拉斯维加斯遍地都是扑克,他一晚上摸清了德州扑克的门路,在牌桌上成功守住八十万,又“恰好”把二十万输回去。那晚和人握手握得最后手是麻的嘴角是僵的,他那桌人来来往往,有麻省的天才有外国的富商还有政府机构里不能说名字的人,各色脸孔能凑一副扑克牌。他和他们每个人都博弈过,每一场都是智慧和心态的较量,天象命数力有不逮,全身而退全靠他聪明的脑瓜,与人斗其乐无穷。
赌博向来不在形式而在意图,只要有赌的意愿,人的想象力可以令他们在任何事上开盘。体育博彩份额很大,但东尼对此一直提不起什么劲头,这类的押注既不看概率,也不需要智慧,只要搜集足够多的情报,答案一目了然——而蓝梦组织的恰好有着世界上最高效的情报网,同时还有足够的力量,哪怕先射箭后画靶也照样稳赢。
直到他脖上那条绳放松到横跨四分之一地球,东尼在欧洲的势力足够遮住蓝道天武的耳目,他才开始用那派遣烦闷的“爱好”真正赚起钱来。在他攒下一点私钱的时候,中国武术大会再度举行,他给澳门赌场的中介去了一通电话。“一百,压嵩山少林寺的选手,外国人,叫天道。”“好的先生,压哪项?”“拳法,冠军。”“先生,只压这一项吗,这边的赛制还有——”“不,就压冠军。”“好的,您投注的这一项是一赔一点五。”“啧,替我问问,玩’托五’。”
半个小时之后越洋电话打来,他的中间人没找到“托五”,但是找到一位“托十”。“托五”的意思就是东尼赢赌场一百五十万还要赢这位五百万,“托十”就是东尼一百万扔出去,一千一百五十万飞回来。
他挂了电话差点笑死。一赔一点五,冠军的赔率里属它最低,赢得不会有一点悬念,居然有人主动要求输他十倍?拿一千万美金铺条路到他家门口,东尼 雷倒也乐意交这个朋友。
可惜从上周五开始东尼就笑不出来了。当时他在瑞典出差,赶上夏季极昼,半夜了天上照样挂着太阳,拉上遮光窗帘被子蒙着头才勉强睡着。拳法的比赛是中国的上午,比瑞典早差不多六个小时,那天东尼干脆没睡,反正极昼的半夜也是白天,一样的太阳照着阳台上的他也一样地照在那边赛场上的天道,电话打过来了,他捡起听筒,一千万马上到账。
可惜不是到他的账上。
撞见天道之前东尼一直想不明白他是怎么输的。他二哥天道是什么人,那可是大白鲨,又凶又狂,命里带出来的狠劲,失败已是罕有的情况,更何况败得甘心?东尼听说过那位竞争对手,无刃,剑使得出神入化,但是拳术一直被天道压下一头。天道对无刃有同侪的敬佩,也就更不可能用消极的态度面对这样的对手。天道弃赛的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二十二个小时的舟车劳顿中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件事,但在天道坐到他对面之后似乎又不重要了,他信任天道,天道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不愿意解释就算了。
可天道没打算把话题放过去,追问道:“你来是因为我?”
东尼一时无语。他来确实是因为天道,更具体地说,是因为那场“托十”的赌局。东尼手头能动的钱岂止几个一千万,但这些都不在他的私账里,走公账需要打掩护,时间来不及,更有暴露的风险。于是在确认了东尼 雷没有立即支付赌金的能力后,债主经由中间人把他约到澳门,说要面对面商量一千万美金的赔付事宜。东尼一路上想着武术大会而不是欠款,是因为撂下电话的那一刻他就想明白了,这几年用假身份签赌终究是出了纰漏。大款不会和穷光蛋赌身家,开出“托十”的那位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输了就是花一千万结交蓝道天武视如己出的义子,赢了么,这位蓝道天武视如己出的义子怕是从此要听他的摆布。他把电话摔回原位,回音里几乎听见义父的声音回荡:你是权星降世,不要让权欲冲昏头脑——知子莫若父,蓝道天武说的就一点没错!可惜东尼不是他首男大哥,不会眼眶泛泪觉得爹对我真好,东尼向着脑中的义父竖起中指,咬牙切齿一句老鬼给我闭嘴,然后抄起电话机摔烂在墙上。
但是对着天道他能说什么呢?诚然这一千万的债务基本是东尼自作自受,但是突然弃赛的天道难道没有百分之一的责任?东尼叹了口气,重新捡起筷子,戳进漂浮的鱼丸,按进咖喱汤里搅和,语言的魅力不就在不说破的地方?可他二哥偏偏不爱听弦外之音。
或许是为了挽回已经不存在的面子,他犹豫了片刻,选了足够简略的说法:“今年的武术大会,我全押了你赢。”
一百万换得一句“甘拜下风”。
“输了多少?”
东尼的眉毛抽了抽,强行舒展开:“不多,也就一百多点。”
“一百多点?”他把一句话复述成问句,听的人只感觉阵阵无力。天道大概没有意识到他的话里有多少话,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情景里,知无不言是东尼的义务。
他不得已只好告诉他二哥欠款的具体数字:轻描淡写的一百,后面坠着五个零。
一千万美元放在哪个时代都不是小数目。
“怎么会这样的?”
“和人赌底面,十倍。”
“真有人和你赌这个?”
“是啊,什么人愿意和我‘托十’呢?”东尼冲他眨眨眼睛,再一次把话留在不能说破的部分。那位和他赌台底的当然不是和他东尼 雷玩的,而是和蓝道天武视如己出的养子玩的,若不是如此,东尼现在也不会为了还债而焦头烂额。
天道再怎么不想听弦外之音也不得不就此打住,话说得越明白,回旋的余地就越少,他想刨根问底无非是因着对东尼的关心,现在知道的也差不多了。天道对赌博的了解停留在寺里下山采买的时候路过街口麻将摊,方块牌推来换去没几次就看腻了,实在不理解其中的乐趣。他知道东尼自小就对这些玩意着迷,但天道觉得那也并不是源于真正的兴趣,至少与他对武学的热爱不是一回事。计算和博弈最终是为了他们的未来服务,而这也正是东尼参与这次押注的动机——在蓝梦组织对他们放下戒心后,迅速地、隐秘地积累资金用以开辟属于他们的势力版图。和他“托十”的这位动机虽然不太可能是福至心灵猜中了他们谋反的心思(毕竟这件事目前只是心里想想的程度),但无论如何,目前他们处于被动,并且这件事拖得越久,就越有可能被更多的人知道。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钱还上。
于是天道直接开口:“我把我帐上的借你?”
这似乎出乎对方的预料。“不用,我还有点儿。”东尼顿了一下才回答,空着的手敲了敲他坐着的位置。天道低头一看,东尼的屁股和塑料椅子之间还隔了一个公文包,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这些不够吧。”天道心说怪不得你坐下看着比以前高了一点。但无论是他还是东尼都是见过大钱的,钱是他们的成长经历中最不缺的东西。一个标准的公文包满打满算能塞多少钱他们心里都有数,按照东尼的话说:不多,也就一百多点。
杯水车薪。
东尼拒绝的也很干脆:“不,这是我的赌本。”
“你还要赌?”
像是猜到了他的反应,东尼平淡地回应:“那你说一个一晚搞来一千万的法子吧,我听着呢。”
“抢银行”仨字几乎脱口而出,但是看着东尼的表情,天道及时把这句话咽回去,为了收场而做出不好收场的事情实在说不上是什么智慧。所以他把前一句话嚼了,换另一句出来:“你有把握?”
“八成。”东尼吃完了牛杂,把筷子对齐了放到碗的正中间,抽了张纸巾擦嘴,“你来就是十成。”
天道哪还有得选。“带路吧。”他说。
其实这一千万的背后没什么曲折,属于一打眼就能看明白的故事,甚至都不能算得上是什么阴谋,一定要给个形容的话,顶多是一种故意为之的邂逅。
主谋是电话那头的神秘债主,动机是结识用假身份赌博的东尼 雷——无论一千万花落谁家,他都可以提出面谈,然后邀请东尼赴约。一千万美元的约会根本不存在被拒绝的可能。
电话里只约了赌场的名字和日期,没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也就说明对方不需要这些信息也能从万千赌客中准确地把东尼 雷捞出来。电话投注是东尼近一年才开始的,用的别人的身份,银行户头挂在几个洗钱的皮包公司上,电话也经过加密和中转。这些信息足够分散,他的中间人没有那个本事查到他身上,所以更加合理的推测是另一条路:有人以东尼 雷为中心进行了调查,知道他签过几笔不够合理的大生意,让对方确认了身份。而从约在澳门可以看出,这人不太可能是蓝梦的走狗,美国是蓝梦的总部,同时也有不少信誉极好的大赌城,没有约在大西洋城或者拉斯维加斯或许意味着对方也在有意回避蓝梦组织的地盘,这多少给了他一些信心。
对于主谋身份的推测,直接信息并不多,但这场赌局中除了东尼和那位债主之外,还有一人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东尼结识这位赌场中介是他开始电话投注的时候,在那之前已经将这人的背景调查清楚,又经由共同的生意伙伴,将自己介绍给了对方。那人祖上养鸽子,清末靠白鸽票发家,吸着赌客的血一代代开枝散叶繁衍了一百多年。这种人天生起点就比别人高,也比一般的中介更有职业操守,不是什么客户都能入得了他的法眼。赌场中介背后大多是黑社会的暗庄,食人鱼似的,闻见一点铜臭就立刻围上来吃干抹净,但这种人他自己就是个庄,吃相也就自然更文明,不屑于把主顾的信息到处贩卖——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如果他足够警觉的话,其实在“托十”的邀请找上门的时候就应当意识到真实身份已经泄露,他的假身份是赔不出一千万的,而那位中介绝不会做抽不到油水的事,可他当时急于求成,哪想得到这些。既然错已铸成,后悔自然是无用功,关键是下一步怎么走。
东尼上周五挂掉电话之后就把他的中介的所有客户和他合作伙伴的客户查了一遍,门槛高的人客户少,但每一个都足够把他们喂得脑满肠肥。初级名单二十人,有八个身家主要在亚洲,但这说明不了什么——澳门是个很特殊的地方,任何人出现在那都不会显得奇怪。他的情报网没有那么发达,手头的信息不足够在短时间里挖出幕后黑手——如果动用蓝梦公司的资源倒是可以轻易达成目的,但这赌局本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脱离蓝梦才开始的,哪怕真的赔掉底裤也得自己咬牙挺过去。
他在明,对方在暗。这感觉相当不好,和玩德州扑克的时候底牌给人看光了一个感觉——但这不代表必输无疑,只是少了些信息差的优势,台上还有两张牌没有翻起,他依然有可能凑出最大的牌型。头脑博弈不算数的时候靠什么翻盘取胜?命。权星降世,注定要当赢家的。
天道把公文包拎在手里掂了掂,样子看着不像在估计里面有多少钱,倒像是掂量着里面有多少麻烦。他把皮包还给东尼,双手抱臂,对东尼今晚的计划提出意见:“这就是你的计划:换我去赌。”
“对,这一百万是你的赌本。”东尼点点头,又把皮包塞回天道怀里。现在最没必要的事就是让那位中间人连同债主猜出东尼手头究竟还有多少赌的资本,这一百万虽然是全部的私房身家,但此时此刻离他越远越好。
天道的脸色没有变化:“我没赌过。”
东尼盯着他,小题大做似的:“万事开头难,过了就好了。”
欲言又止的表情转移到天道脸上。这不像他。若是平时,若这故事的主角是他而不是东尼,此时的天道早就拿着一百万在赌场的彩池中与人杀个你死我活去了。可现实的微妙之处就在于他手里拿着的不是他自己的命运,而是东尼的,东尼说有八成把握但是他要来就是十成。搁平时这话说出去天道听了不会很舒服,合着自己在兄弟心里就占两成,可现在只觉得多亏只占两成,万一砸了至少不会害他。
东尼露出复杂的表情,他黑进各国的卫星系统的时候是这个表情,试图解读天道的内心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就好像破译天道的想法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赌场里管靠赢钱挣钱的人叫鲨鱼,第一次听到这个黑话的时候我就想着,哪天一定要叫上二哥一起。”东尼转转眼睛,没忍住笑意,接上一句,“万一输光了,那也是本事,可得让我见识一下。”
“那你呢?”
“我去把一千万拿回来。”
“你的赌本呢?”
“没有。”东尼整了整领口,嘴角上扬,是他惯有的那种坚不可摧的微笑,“事是他提的,他就得付钱。”
走到赌场的门口,就见到有人从门廊那边迎上来,西装笔挺人模狗样,领带上一只只白鸽刺绣。“先生,晚上好,我叫天玄,天地玄黄的天玄。”问候之后的礼节是握手,一伸手,袖扣露出来,玫瑰金托着两滴鸽子血。东尼想起来第二次给这人打电话投注赌马的时候,他一边翻赛马的资料一边听对方聊闲天,说他家小孩取名和白鸽票一样,《千字文》里前八十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十只鸽子绑着字飞,“天”、“玄”是头两个飞回来的,他给记岔了,以为这人就叫鸽子。
“这位是我二哥。”他和鸽子握手,只字不提一千万的事,而是抢了一拍,打乱这位赌场中介的节奏,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今晚劳烦你招待。”
从鸽子的脸色不难看出他是认出了天道的——那倒不稀奇,那个国家那个年代没几个出名的外国人,天道不光是武林大会常客,更是蝉联了几次比赛冠军的出色人物,搞体彩的不认识天道,就和搞计算机的不认识图灵一样离谱。但是令东尼真正感到意外的是,鸽子似乎并不知道他与天道是兄弟关系,看见天道和他一起过来的时候脸色还没有这么差,可当听到东尼叫天道二哥,鸽子人如其名地开始发白。
天道两米三,鸽子加上鞋才过一米七,抬头抬成四十五度角,脸上的笑绷得紧紧的。天道和他握手,握了一手的汗,但这也能理解,毕竟天道捏死他和捏死一只真鸽子差不了多少。
东尼看着二哥和鸽子握手,大脑飞速运转,看出其中端倪。他之前陷入思维盲区,以为对方摸清了他的家庭关系,既然别人知道他是蓝道天武的义子,也就理应知道天道是他的义兄。可事实并非如此,天道的真正身份依然是机密——这也是极其合理的,蓝道天武虽然是美籍华人,但是是真真正正的军队背景,中美建交再好也不可能随便放一个和军队沾亲带故的外国人进来。而东尼在这个给别人当枪使的中介面前揭开谜底,就等于告诉他他这次踢到了铁板。
害怕就对了。东尼心中暗爽。鸽子这么慌就说明幕后黑手也只是把他当枪使的,信息差的优势是一点也没沾着。活该!一个破中介找了个靠山就自以为能在他这试试深浅。
职业中介毕竟是吃这口饭的,慌也就慌那一瞬,马上缓过来,把人往赌厅里领。赌场和酒店不分家,在这住的住客和赌客本身也没什么区别。大门一推就是珠光宝气金碧辉煌,内外风格少说相差二百年,东尼自觉没什么艺术素养,可若一条走廊层高不到三米还要造拱顶挂水晶灯,两旁玉雕金器像菜场白菜似的一溜排开,是个人都会觉得俗气。真俗,俗不可耐——可钱不就是最俗的东西?
自动扶梯把人带到二楼,通向赌场的环形长廊大理石地面镜子似的反射着顶灯,两侧商铺一应俱全,卖名表的、卖简餐的、卖纪念品的,无论裤兜里有多少钱,这条迷宫似的回廊上总有适合的消费陷阱。
鸽子导游似的替他们指路:“走到头就是赌厅。吃饭可以叫他们送过来,或者直接来这里,上下都有,各个国家的也有。”话说到一半,眼神在天道身上上下扫了一番,补充一句:“沙圈在地下一层。”
“这儿能赌马?”东尼疑惑道。沙圈是赌马术语,马赛开始之前会让马匹在沙圈依次亮相,方便赌客观察马匹状态,再决定投注。
“瘦马。”鸽子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见东尼没有反应,笑了笑不再解释。
天道放慢了一步,头倾过来贴着他的耳朵:“他说的是女人。”
鸽子先把他们带到了贵宾包厢的走廊,告诉了包厢号码后又带着二人来到了中央的公共赌厅。天道拿的公文包里是美元,赌场兑筹码用港币,鸽子把两人安顿在百家乐的桌边之后便去替他们换筹码——说是换,其实是借,赌场借筹码给中介,中介借筹码给客人,客人输了就直接赔给中介,再由中介付到赌场。这样做主要是方便大客户,不用带现金或者支票簿,两手空空也能玩个痛快,更何况这些人的钱大多也不怎么干净,中介除了兑换筹码之外,更重要的业务是洗钱。
百家乐是全自动赌博,押不押注不影响流程,他们站在一张空桌边,东尼示意荷官发牌,不押注空过是常见的策略。荷官点头,给庄家和闲家依次发牌,开牌,展示结果。
连着三次之后,他看了一眼天道:“看明白了?”
“嗯。”天道点点头,视线离开牌桌,不远处鸽子拿着筹码正走过来,“要我做什么?”
“让他在你身边别乱跑就行。”东尼瞥了一眼天道拿着的公文包,“要是有人和你提赌底面,决定权在你。但他要是不来,就把他拖进来。”
鸽子换了二十万的筹码,把天道安顿在百家乐桌边,又拉来一个服务生把东尼送到贵宾包厢。东尼跟着侍者来到包厢的那一刻就知道局已经做好了,如他所料,中间一张方桌上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筹码,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位男人,想来这位就是东尼来到这里的原因。
又或者。他在内心订正,目光扫过房间内的摄像头和那位藏在耳后的耳麦。这位只是真正债主的代理人。那男人的面相平平无奇,是转眼就会被忘记的那种样貌,但什么都不是也意味着什么都可以是,作为传达主人意思的单面镜,这种人再理想不过。
“我以为您叫我来是为了面谈。”东尼说话时视线越过男人,直盯着他身后的摄像头,重音咬在“您”上,把敬语说成挑衅。
“……一样。”对面的回答慢了半秒,或许是信号延迟,又或许是有意为之,保险起见,姑且当作是后者,“……请您来这里就是希望您和我单独玩一玩。牌是这里准备的全新未拆封的,您自己选一副拆吧。……荷官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和外边厅里的一样。”伸手示意桌上的筹码:“……借您两百万,要是您运气好,今晚可以在这张桌上把账了了。”
“两百万港币,我不如一局all-in然后另寻他法。”东尼冷笑一声,近年港币大跌,汇率从七跌到十,假模假式的两百万港币在一千万美元面前和废纸没什么区别。
“……您不会这样的。”
“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男人双手一摊:“……因为您来了。”
东尼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他见那人双腕袖口各缀着一颗蓝宝石——中国古代叫鸦青。先是鸽子,然后是乌鸦,再来是什么?大鸨?麻雀?好一个百鸟归巢入雀笼!
末了,他把筹码从面前移开,留出放牌的位置。“行,我跟你赌。”
(未完待续)
一个有关“【海虎|天道/东尼】一掷(上)”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