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tline NYC|平线纽约城
Prologue|序幕
他住在法拉盛的一栋公寓楼里。楼很老了,建的时候还没有一层底商这套说法。有电梯,楼层按钮严重磨损,数字出走,留下一鳞半爪供人遐想。他在外面的时候数过,算地下室一共八层,可电梯按钮一直数到九。
但这没有什么关系。电梯按钮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按下去就能回家。
电梯停住的时候总会抖两下,铁栅栏门往两边拉开,开闸放人。
这让他想到排泄。公寓楼每天排泄出许多东西,垃圾房排泄大型黑色垃圾袋,通风口排泄油烟,下水口排泄污水,公寓大门排泄居民。楼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酸、咸、腥、臭,像腌菜在密封坛子里沤着,烂了,长霉生菌。后来有一次他在工作时把人剖开,人的里面洒出来,啪一声泼在地上,那股味儿从下往上地进到他的鼻子里。于是他终于找到了气味的名字,那是“里面”,他住在公寓楼的里面,所以理所当然闻到那味道。
其实法拉盛不叫法拉盛,叫113区,全称06-05-113,新美国成立后,所有地区重新命名,重新命名的意思就是现在和过去断开,法拉盛从此归入历史。
为什么地区只留编号?为什么街道标牌全是数字?去银行ATM取钱的时候,旁边排队的是新搬来的人,正抓着人问东问西。老居民滔滔不绝,如今记忆是比银行户头上的数字更重要的资产。法拉盛是如何失去名字的?因为蓝梦公司赢了。蓝梦公司赢了谁?赢了美国政府。曾几何时蓝梦公司是美国的一家企业,时至今日美国是蓝梦公司的一项资产。国旗上的五十颗星星被蓝梦公司扣去三十七颗作为私地,剩下十三个州抛回美国政府。十三殖民地,国家起源,美籍华裔将军蓝道天武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后一铲子刨了美利坚合众国的祖坟。
Act One|第一幕
医院里每一天都是同一天,住院部围墙如同水坝,垒得极高,把时间硬生生截停在门外。可总归是要出去的。出院的时候雷文开车在门口接他,他问现在是九几年,雷文微笑说现在是两千零七年,时间加速流动,水流太湍急,他在车上看雷文给他准备的要闻简报,看到一半便晕车,只能暂时放下。
雷文把他带到法拉盛的一栋公寓里,掏出钥匙开门。在他发问之前便心有灵犀地揭晓谜底:大哥走之前把钥匙放进他的信箱,做弟弟的这些年一直代为打理,空屋容易遭窃,所以每隔几年就换一次锁头。
雷文说着把钥匙交到他手中,推开门,把电灯和水龙头挨个检查一遍,与此同时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心想着雷文比他更像这房间的主人。烟灰掉在茶几桌布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找不到烟灰缸,于是把烟头扔进金鱼缸里。
鱼缸里没有鱼了。
他想起来自己是不抽烟并且养鱼的,养金鱼,几百年来人为选育的观赏活体。他养金鱼是因为有人建议他培养点爱好,在法拉盛买房是因为这儿有卖金鱼的花鸟市场,鱼养好了之后那人来见他,看到金鱼愣了一下说没想到你还挺恶毒。为什么这么说来着?是谁这么说来着?记忆被烟灰烧出一个焦黑的洞,烟灰烧出的洞越来越大,他伸手按住桌布,好险差点着起火来。
“怎么了?”雷文从厨房探出头,拧开水龙头又关上。
他问:“鱼呢?”
“我拿去养,已经死了。”他弟弟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茶几旁边,补上一句,“自然老死的。”
鱼老死了,无法告诉他当时那段对话里还有谁了,于是那段记忆也老死了。
“我还有事情,先走了。有事一定联系。”雷文往茶几上放了点钱就走了,离开时不忘带上门,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另一头已经把电话掏出来,电话听筒贴上雷文的耳朵的时候他的房门刚好合上。私人事务,谢绝参观。有事一定联系,意思是没事一定不要联系。雷文还在当大学老师吗?他没来得及问。可看弟弟的穿着,已经不像个教书匠了。
雷文对他的事是上心的,把这间空屋维持在拎包入住的水平,所有的家具陈设都保留原样,并且没怎么积灰尘。他给自己泡了茶,第一泡要倒掉,做这些完全是肌肉记忆。喝茶的时候终于留意到墙上挂的万年历,停在上个世纪忘记翻篇,雷文百密一疏。他有点想笑,1996年2月28日,是闰年,但心中却有违和感,于是凑过去看,日历撕得整整齐齐,不太像他能干出来的事。
好在楼下的华超总有万年历卖,还顺带买了一打啤酒。下一趟楼的功夫门缝里就多了几张不请自来的纸,他弯腰捡起,捻开。黄色传单上写:行动起来!我们*不需要*傀儡政府!七月四日正午双子塔前抗议游行——落款印着狮头,下面一行小字请支持爱国组织雄狮会。传单抖一抖掉出小卡片,深夜寂寞请致电某某会所,安全方便快捷,可代开发票。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彼时他心里就这一个想法,然后把两样东西全扔进垃圾桶。电话响了:您好,我是*琳达*,现在急需一名保姆,住址是西140街308号。
你打错了。
不,先生,我很*确定*就是这个号码。这里有几个孩子需要吃点教训,请务必和他们*好好谈谈*。
电话挂断后不确定的人变成了他,犹豫再三还是出了门,坐地铁的时候想着回去之后得让雷文弄辆车来。等到了地方就什么都不想了,他都不用敲门就知道那公寓里的是哪种人,也就立刻明白了那电话的含义。门锁着,没关系,这种锁他直接拧门把就能拧开,门廊的巡逻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很好,快步走到身后,捂嘴,扭断脖子。右手第一扇门后有人,于是猛推,门板刚好把那人打倒在地头破血流。屋里还有第二个人,他进去之前就知道,那个人没想到据点遭人突袭,拔枪射击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枪打不中,子弹擦着耳朵飞过去,皮肤被空气烫到,第二发子弹射出之前枪手的喉管已经被他抓在手里。但是枪已经响了,房门徐徐合上时许多脚步纷至沓来。
太多人死在门廊以至于血很快从大门门缝里漫出来,两个小时之后警察进去出来脚印踩在人行道上才发现灰色水泥楼梯上那层猩红色不是迎宾毯。
西140街308号的三层公寓再没有喘气的东西。他从后门出去,后门门口的流浪汉给了他一件大衣和一双手套,刚好盖住身上和手上的血。晚高峰的地铁频次更多可是开得反而更慢,常常减速停车给其他线路让道。回去得好好洗手,仔细搓一搓,血沾湿了手套的内衬,黏在手上就好像又长了一层皮。他找了个角落靠着,车厢轻轻摇晃,把他晃进梦里。
枪当然比拳快,你当真不打算用?有人这么问然后递给他枪,他拒绝了,随即空着手走出掩体把袭击他们的人一个个抓住打死。没有花招没有障眼法,子弹并非绕开他而是根本没有靠近他。你们武术里管这个叫“气”?我觉得是心理暗示。那个人后来如此解释他身上发生的这一现象。虽然开枪不一定百发百中,但如果扣下扳机之前心里已经觉得没用,那就一定打不中。如何杀死高山?如何斩首河流?做不到,不可能——他们看着你、意识到你的强大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对上你只有被杀的份。
十步杀一人是侠客,十步杀十人是什么东西?他走十步能杀的岂止十人,不用枪不用刀,全凭一双手。习武的伊始是它的美和道义,但他的武完成时留下的却是和道义无关的东西,一套杀人的拳,天武,他的拳叫天武,他义父的天武,他为了杀他义父而创出的这套拳,他用他义父的名字去杀人。
该醒了。梦里的人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
睁眼,地铁到站了。
杀过人之后他的晕车终于好了,五感清晰,思维澄澈。回到家把手洗干净,沾了血的大衣和手套在阳台烧掉,之后给雷文去了个电话,对方说临走前有辆车放在他那里,明天开过来。他临走前是有车的人吗?可法拉盛的路况一向糟糕,近处开车不比地铁方便多少,而他又没有驾车长途旅行的爱好。“我有车?”他在电话里问弟弟。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
“有人留给你的。”
“谁?”
这次雷文答得很快:“不知道。”
Act Two|第二幕
回到法拉盛公寓的第一个晚上他做梦了,以前他不常做梦,所以那时还不知道这个梦只是个开始。在梦里他醒过来,身体陷进床里,卧室淹水,阳台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大海。他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走出去,卧室外不是他熟悉的客厅,而是他更加熟悉的某个会议间。
三个人坐在里面等他,灯光昏暗,恰到好处地将每个人的脸留在阴影里。
他问:“你们是什么人?”
穿西装的人说:“你不记得了。”
穿军装的人说:“我知道你。”
穿武者服装的人说:“你知道我,你会想起来。”
他张口想问更多,但身后传来海潮的声音,被他关在卧室的海涌进会议室,汹涌湍流中大白鲨将他吞食。
醒来没多久雷文就来了,带着车钥匙。“你看着不太好。出了很多汗。”雷文说着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他闻言摸了一把脖子,果然一片水渍,睡觉时穿着的汗衫被沁成半透明,摸上去是透湿之后再被风吹到半干的触感。于是想起那个被大白鲨吞食的梦,想起三个没有脸的人——梦里人说他忘记了,可醒来后就忘记了他究竟忘记了什么。
雷文见他不回话,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往里面加了点盐。
“喝点水吧。楼下信筒换了,这是钥匙。”弟弟把水杯和信箱钥匙一起推到他面前,“你走了很久,信筒塞爆了好几次,我只好自作主张把通讯地址改成自己——银行那边我刚去更新,水电费的账单既然改了,就保留原样吧。”
天道当然听得出其中的意思:“我自己可以付钱。”
“好吧。”雷文不置可否地笑笑,把胳膊下夹着的一叠信件放到茶几上,最上面的水电账单写了不同的地址,应该是弟弟现在的住处。除此之外几乎全是广告,还有昨天塞进门缝的游行宣传单,和一本同样是雄狮会刊发的名为《今日美国》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他指着游行宣传单问雷文。
“叫人去参加游行示威,年轻人都爱搞这种东西。”
“不,我指的是组织这些事的雄狮会。”
“哦,雄狮会。”雷文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大哥你应该知道现在这个世道是什么样的。现在白宫里坐着的人比当年更加坏,当年那些人至少留下了十三个州作为一个独立国家的延续。可是现在白宫与蓝梦公司重修旧好,等于把最后的美国拱手让人。爱国者们不希望这最坏的结果发生,于是自发形成了组织,也就是现在的雄狮会……”
雷文的声音从起初的试探逐渐变得充满情绪,在说起雄狮会的来历时,甚至带着自豪。弟弟什么时候这么积极参与时政了?他不是在大学教物理吗?天道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咸水,被他关在梦中的潮声漏出些许在耳边,淹过了雷文的话语。
“你在这个组织里。”他张口,果然当他开口说话时,潮声便停止。
雷文怔住,收了口,面色变得古怪。末了,整了整衬衫,指着领口别着的金色狮头纹章:“对。我是雄狮会的*一员*。”
见天道没有回话,又赶忙补充道:“今时不同往日,大哥,你不在的这段时候,事情变了很多。”
“你觉得对便去做就是,大哥不会拦着你。”他听出了雷文语气里的抵触情绪,摆了摆手,捡起信件堆中雄狮会的传单放到一边,把剩下的广告杂志扫进废纸篓,“只是,要小心别被利用。”
弟弟嘴角抽动两下,挤出一个要他放心的笑:“嗯,我注意。大哥你也要保重。”
第三天下午,收到电话留言。
下午好,这里是*布雷克*,西21街2829号仓库出现电路问题需要紧急维修。我们先前派遣的维修工人没能完成任务,请尽快前往该地址,别让客户等待太久。
*挂断*
管雷文要辆车是对的。这次的地址交通没那么方便,开车节省一大半的时间。他开过那间仓库,把车停在街边公用停车位,预付两小时的费用。
他不知道自己杀的都是什么人,而且说实话也不在乎。死是一件相当公平的事情,抹掉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无论男女老少贫贱富贵,死亡的一刻都还原成一些基础的元素。鲨鱼冲入鱼群捕杀,离去时带着满嘴的血腥,在利齿间破碎的那些鱼各自什么姓名与他全然无关,因为这并非基于任何社会关系的仇杀,这只是他这个生物本性的捕食。
仓库尽头的房间里他发现了那位“先前派遣的维修工人”,牢牢绑在椅子上,已经死了有段时间。那人的脸和手指已经被酸烧毁,碳化的皮肉部分脱落,伤处依然有液体析出——说明这是不久前的事情,可能就是因为他的前来,这里的人不希望死者身份暴露,才做出这个决定。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尸体的状态,白人男性,穿着像是随处可见的白领,从体格来看大概是转业军人。戴上手套在尸体的脖子处摸索,摸到两块狗牌,果然验证猜想。
狗牌上印着男子的名字:铜狮。
怪名字。无意思考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天道把狗牌放了回去,塞进不会被酸液腐蚀的衣服内侧。但当他拉开尸体的领口的时候一枚金色的光点吸引了注意,翻开领子一看,狮头纹章。
昨天刚说自己无意对雷文的政治立场指手画脚,转天就向亲弟告雄狮会的黑状,这么做实在是有损当大哥的威信。于是天道决定自己消化这条信息。
晚上他回拨电话,*琳达*的号码是空号,而接起*布雷克*的电话的,是一个女人。
“*喂喂*。”
“我找布雷克。”他说。
“布雷克?不认识。”女人回答。
其实对方接起电话的时候他就知道没戏,女人讲中文,而下午来电话的布雷克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南方人。
可是怎么可能就此放弃,于是追问:“他下午来电话说维修的事情。”
“你打错号码了。”
“我用的回拨。”
“不知道!没有布雷克,你一定是搞错了。”那女人大惊小怪了一阵,忽又沉默下来。而就在天道准备挂断的时候,她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哎……你是不是遇到了冒名电话?”
“什么?”
“冒名电话呀。听说是黑客干的,拨出去的时候生成其他人的号码,回拨只能拨到原本的号主这里。”
天道放下听筒,思考电话那头的女人是否在说谎。他不太擅长这个,但记忆中似乎*有人*很擅长,那个擅长分辨谎言的人曾经告诉他,面对互相包庇的同伙,一上来就拉对立面是大忌。
“我找他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遇到了先前的维修工,想告诉他一声。”
“大哥。”女人不等他说完,“我真不认识什么布雷克,这儿也不是电力公司,你要是不信,我告诉你号码,你自己去黄页查就知道了——我不会告诉你假号码的,不信的话随时打电话过来,我肯定接得到。”
手边只有雄狮会的传单,便宜的黄纸上面油墨印得不均匀,狮头纹章斑驳,像极了他今晚所见。天道在传单背面抄下电话号码,那串数字莫名熟悉,似乎不久前见过。他才出院三天,要说见过的电话号码,除了电线杆小广告之外,只可能是传单和邮件,他伸手把废纸篓拽到面前,把里面的信件广告拿出来比对,没过多久便找到了答案:那张夹在游行传单里的电话性服务卡片,上面的电话就是女人留下的号码。
“*喂喂*。”
“是我。”
“哦,你查到这个号码是干什么的了?”
“嗯。”
“打过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个吧?”
“嗯。”
“每分钟三元,包月一千五。”
“包月?”
“包月就是这个月你打的电话永远有人接。”
“那就包月吧。”
“包月从月初开始算,预付制,账单从电话公司寄过来。正好现在是月底。”
“只有你一个?”
“不想要我?”电话那头的女人压低了声音,尽管电话听筒让音质折损不少,可天道依然清楚地听见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潮湿,语尾的叹息卷着那股潮湿舔着他的耳朵。下腹发热,欲望故态复萌,他惊讶于在此之前几乎完全忘记——他本不是会克制欲望的人。
“哎。”电话那头的女人轻声说,“今天晚上只有你打给我,这次算我请你,好不好?你有被口交过吗?你喜欢口交吗?我给你口交,好不好?”
他没有挂断电话,靠着墙,空着的那只手摸上半勃起的下体。
或许是大众性癖,又或许电话那头的女人福至心灵,他的确喜欢口交,甚至多于插入,但是床伴大多不愿意口交吞精。他床上来来往往的女人总是想要他内射,一次两次不觉得奇怪,多了就渐渐意识到不对,那些往他床上送的女人的任务不光是留他一晚,她们身上还有着更加长远的任务——分得他的骨肉,用血脉绊得他再难翻出风浪。因此在那之后他不怎么操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
可电话那头的女人却很乖顺,配合他的频率用口腔套弄、吸吮,在他做任何要求前就提出希望他射在她嘴里。他自然从善如流,右手收紧,把被前液弄湿的掌心当作某个潮湿紧致的口腔,在女人闷热的呻吟声中射了一手。
挂掉电话已经是后半夜,性欲暂时满足,于是开始饥饿。出院过后一直没有吃饭,只喝了水,而如今身体终于出现了生物应有的反应。大白鲨因饥饿而杀戮,而他在杀戮后感到饥饿,就好像杀了三十多个人之后终于变回活物。可是现在是后半夜,附近的餐馆一概打烊。从阳台往外看,唯一亮着灯的是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凌晨两点钟的便利店自然没有其他客人。他拿了碗泡面,走到柜台边,看到柜台边的atm,这才想起法拉盛的店铺许多是只收现金的,要继续生活,手头最好有点零钱。
便利店员给泡面扫码:“要胶袋吗?”
“要。”
“要筷子吗?”
“不用。”
他递了十美元过去,看着便利店员把泡面装进塑料袋里,动作有点奇怪,全是用左手,先把塑料袋撑开,再拿起泡面装进去。明明用两只手就能一次性完成,然而便利店员的右臂一动不动。
“别看了,假的。”便利店员被他的视线戳了痛处,语气冷硬,略微侧过身,挡住右臂的假肢,伸出左手把袋子推过去,“不用给钱了,你来之前有人替你付过。”
“谁?”
便利店员冷冷地答:“不知道。”
照理说他应当觉得冒犯,可便利店员那副没好气的样子却令他感到一点熟悉,就好像早就习惯了这个人被揭了短处之后浑身是刺的样子。考虑到他的记忆不是那么靠谱,稳妥起见,于是问道:“我们认识么?”
便利店员被他直接问住,两眼直盯了他一会儿,左手下意识地按住右侧肩膀,镇痛似的轻轻揉着——佩戴假肢的地方,他想,这个人不是天生残疾,而是后天失去整条手臂的。那一定是很惨烈的事故——或者,战争。
“我们要是真的认识,你会这么问吗?”便利店员这么说着,眼神却移开,退回到收银机后面,和他划出界限。
天道决定知难而上,明天继续找他。
开水倒进泡面碗,趁手的重物只有被换下来的日历,他把它压在泡面上,看着挂钟秒针走三圈,才把塑料叉子掰直。
单是吃泡面实在没什么意思,闲着无聊翻起了那本撕过的万年历,说是万年其实也就几年,侧面看装帧就能看出来是五年合订本。翻到最后是1999,说明这日历是从95年开始的,撕到96年2月28就停了,剩下一千多天变成过期废纸。叉子挑起面条的时候汤汁飞到桌上,顺手撕下一张擦桌子,撕掉的部分歪歪斜斜,和前面一段干净整齐的撕纸痕迹截然不同,但又和日历开头一段时间的痕迹一致,也更像他的手法。
出于无聊和好奇,天道大概查算了一下,整齐的撕痕是从95年下半年开始的,一直到他刚刚撕下的1996年2月28日。
难道他在1995年下半年突然转了性子?他盯着撕纸痕迹,想不起来,终于意识到记忆和武艺一样,会生疏,会消退。可惜住院的时候只想着修复身体,医院内部的时间几乎停滞,记忆无用武之地,所以感受不到它的日渐消亡。如今只能认下这结果,在已认不出的旧居中入睡。
Act Three|第三幕
梦里醒来,房间又淹水,与卧室相连的会议室里,那三个面目不清的人在等他。
穿西装的人很平静:“我们再次见面了。”
穿军装的人不太高兴:“你不该再到这里来。”
穿武者服装的人说:“你已经和我们*每一个*都见过面了,但是你对周遭的现实依然有许多疑问。时间不多了,在下次见面前,你应当好好想想这几个问题。”
他点了点头。
穿西装的人问:“1995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穿军装的人问:“电话那头的是谁?”
穿武者服装的人问:“你杀人是为了什么?”
海潮猛烈地拍上他的后背,自然的伟力无法抗衡,他被潮水推着向前,看着不远处浮起的三角形鱼鳍割开海浪向他袭来。
醒了,浑身湿透,仿佛在大白鲨的腹中走了一遭。两次被汗水浸透的床单上留下一个人形轮廓,盐渍形成白色的一圈,像案发现场,仿佛他死在床上——梦里两次丧命于大白鲨的口中。
他把床单泡在水池里,加洗衣粉。在洗手台下吸收了12年卫生间湿气的洗衣粉已经完全结块,变成硬邦邦一条,掰下一节扔进水池里化开。所幸香精是恒久远的,搓出泡沫带起香味触发记忆,这的确是他12年前常用的东西。
失忆让他对记忆的感知更加敏感,像某种肢体缺失后的代偿作用,他住在现实与过去的交界,记忆附着在上面像干掉的透明胶水,运气好的话便能从某样旧物上揭下一层,就比如那盒放了12年的洗衣粉和养了烟蒂烟灰的金鱼缸。可这样想来那本日历着实可疑,它是固态的时间,几乎就是过去本身,凭什么它上面没有附着1996年2月28日的记忆?
“还挺有仪式感。”有人一边抽烟一边站在日历前,掀起那叠厚纸,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他的西装外套因此掀起来一点。
“你应当比我需要这个。”他指了指那人的腰间。对,那个人总是随身携带手持式录音机,因为他负责管理公司所有的二三级人员,还要控制情报流通,按下录音后的第一句话是:一九九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第几号记录。
“我有手表。”那人转过头看着他笑,插在裤兜里的手抬起来,亮出手腕上的表。铂金表壳,大明火珐琅表盘,金质罗马数字,陀飞轮机芯,自动返回式日期指针万年历——天道不好物欲,能在记忆中念出这些全凭那人曾经把这些词汇放进他的嘴里。那人是他们两个中更讲究的那个,手表如是,西装皮鞋如是,欧洲留学学会了贵族的品味,可皮囊下依旧是暴发户式的权欲熏心——命里的,没得改。家里没有烟灰缸,那时候鱼缸里还有金鱼,那人把烟头在手里掐灭,眼睛望进他的眼睛里,说二哥你不也是一样。
他立刻放下床单,手都来不及洗就冲到客厅挂着日历的墙边,在记忆彻底褪色消失前捉到一鳞半爪。叫他二哥的人是在他梦里穿着西装的人,尽管依然记不起脸孔,但是天道依稀记得,他额头上有很大一块红色的疤。
再看桌上的旧日历,心中突然确定,那些整齐的撕纸痕迹不是他做的。
他的1995年是被人故意撕走的。
这里是纽约杀虫公司的*戴夫*,有一份工作需要你。住在华盛顿街90号的客户向我们反映公寓楼的害虫问题,请尽量迅速完成工作。你离开后我们会安排专业人员进行大楼保洁。工作时请务必不要打扰周围邻居。
*挂断*
华盛顿街90号就在双子塔不远处。双子塔曾经是蓝梦公司的总部,现在是蓝梦公司驻新美国办事处,两天后7月4日正午雄狮会在双子塔前组织爱国游行。从这个角度来看,电话中要他这次“工作”不要惊动周围是非常合理的要求。
双子塔所在的曼哈顿下城依然是金融区,证交所、纳斯达克、联邦储备银行林立,老东家缩水一多半也不见颓色,摩天大楼鳞次栉比,地上车水马龙。开进金融区要查汽车牌照,他不想惹麻烦,于是停在最近的公共停车场,转乘地铁。车子开不进来的话游行要怎么搞?几百几千号人挤公交?从西街浩浩荡荡一路举牌喊口号走过来?后者听上去很有仪式感,如果是雷文来组织,肯定会这么干。
他毫无障碍地把雄狮会、雷文和游行抗议联系在一起,但是雷文已经*保证*他对参加游行没什么兴趣。这是好事。他想。雷文不该掺合这种危险。他心里很清楚接下来要杀的是什么人,先前电话中提供的两个地址都是蓝梦公司在纽约城内的秘密基地,驻守这些地方的是给蓝梦公司卖命的武装人员。眼下这个地址离蓝梦分公司最近,而且过两天将面临有组织的抗议游行,想都不用想,这幢公寓楼里一定驻扎了大量武装分子,等待时机成熟,将他们用作公司安保或者用来潜入人群煽动流血事件,全看蓝梦当天的心情。
他当然知道这些手段,因为若要惦念往日情分,蓝梦要喊他一声二哥。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是*谁*通过电话向他告密,他有足够的动机放任自己卷入这场针对蓝梦公司的杀人行动,毕竟过程怎样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向蓝梦公司复仇。他要向蓝梦公司复仇是因为他是蓝梦公司创始人蓝道天武的养子。他是蓝道天武精挑细选出来的五个儿子之一,精挑细选的过程就是人为制造了一场车祸让他家破人亡只剩下弟弟雷文,再领养教育他为了大义要抑制爱的感觉,最后两手一摊说你们三个太重感情,以后将会是组织的力量,但无法成为组织领导的继承人。
蓝道天武撕空头支票的时候他想总有一天我要用同样的手法撕开你的喉咙,可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竟然没有赶上。在中国学成出来进了公司当私兵头子,一年到晚满世界干脏活,蓝梦公司明面上搞it和房地产,其实利润大头是矿业和原油。谈判桌上没有什么人是利益无法收买的,如果有,那么他的工作就是换一个能被收买的上去。等到好不容易养出一队亲信精兵准备上门清算,刚做完战术规划,蓝道天武心脏病发,说没就没,icu机器刚平线蓝梦就把氧气机停了,人是上午走的下午骨灰就烧出来撒海里——这事是后来有人告诉他的,就是那位疤面男子,虽然脸和名字还是想不起来,但是他记得那人也是蓝道天武*精挑细选*的孤儿。
人死了,欠账变成坏账,但他们绝无打算就此罢休。说到底,将蓝道天武挫骨扬灰只是配菜,这场复仇真正目的是对命运的篡夺。在蓝梦和奥加瓜分公司之后他们才算回过味儿来,义父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一碗水端平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诚然,他们几个是蓝道天武*精挑细选*的养子,可奥加和蓝梦是他*私人订制*的亲生,亲爹为公司铺就的未来道路自然最适合亲儿子去走!
于是发起了叛乱,以为这样就能清算那些空头支票,可在一次次谈判和交火中,他们发现自己所求岂止权力,哪怕蓝梦让出头把交椅,这份仇恨也不会消解。因此他如今的行动不需要额外添加任何动机或理由,必须要推翻蓝梦公司,因为只要毁灭了这个当今最为强大的政治实体,他便可成为这世上权势最大的人。
*他们*。天道停下了追逐记忆的脚步。不知从何时起,过往记忆的主体变成了*他们*,他和那个疤面男子总是形影不离,而如今那个的身影化作记忆残片,依旧时常伴他左右。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还在对蓝梦公司复仇么?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复活节岛,与公司正式决裂,可是突袭失败,损兵折将,只能退回亚马逊森林休整。为了躲避蓝梦公司的监控,他们在此分别,各自潜伏。之后的记忆像遭受密集轰炸,化为一片焦土,寸草不生,他现在的生活没有对那段记忆的任何暗示,他的1995年被人撕去,甚至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什么。
越是想要记起,脑海中的雾气就愈发浓重,那雾气越来越白,他的两手就越来越红。自称纽约杀虫公司的*戴夫*要求华盛顿街90号公寓不留活口,并且不要弄出太大的声音。他掏出敌人的心脏的同时掐断了喉管,杀掉最后一个活口,这幢公寓中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华盛顿街90号是高级公寓,地上铺长绒毯,布鞋鞋底薄,踩在吸饱了鲜血的地毯上,一下陷进去,冷掉的血液瞬间灌进鞋里。他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令人不愉快的湿润,如同走过海潮拍打的沙滩,长绒毯波光粼粼暗藏杀机,他一直都知道水面下有鲨鱼。
门前传来了脚步声,哒哒哒,皮鞋,金属声,长刀,一个人,步幅与他相仿,速度不慢。这人不会是蓝梦公司的增援,因为他一人已经强过这幢楼的所有人,所以目的一定和他一样,这位长刀客是第二个来到这幢楼的杀手。
他站在原地,如无机物般绝对静止,听着那人上到二楼、三楼,来到他所在的这层。
“嘿,叫人抢先一步。”来人穿着黑色制服,拎着一柄日本刀,笔直地向他的方向走来,此人步法高明,速度极快,从浸满鲜血的长绒毯上飞掠而过。
他没有躲藏的意思,干脆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和那人对峙,手中那颗刚刚摘下的心脏依旧一跳一跳地泵出残存的血。
“以为是鲸,结果是鲨。命运安排和我预计的次序不同。”说着叫人听不懂的说话,那位刀客取下眼镜,动作慢得仿佛人畜无害,可他却看得清楚——持刀的手向前倾斜,即将拔刀出鞘。
“无妨,今日在此无论何人,都要踏入地狱。”
话音未落,日本刀已斩破了他掷出的心脏来到眼前。天道故意将喷着血的心脏掷到他的刀路上,为的正是心脏被斩破后血液飞溅阻挡视野,迫使对方变化招式,从而露出破绽。可他没想到的是,鲜血蒙眼后那刀客索性紧闭双眼,没有丝毫犹豫,维持原本的刀路径直砍下,迫使他后退闪躲。这一闪躲使得二人距离拉开,两手空空,这个距离对他极其不利。
那刀客笑了笑,将刀鞘靠在墙边,虽闭着眼,但空出的那只手精准无误地向着天道的位置招了招手,似要向他讨教一番。
第二刀劈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那把刀与日本刀的不同,刀刃做的极薄,斩过来是一条细线,要把他的名字从生者的世界划去。所幸走廊足够狭窄,出刀收刀都受到限制,躲过第二刀再度拉近距离,拳头瞄着颈动脉打过去。
然后寒光一闪,一柄匕首从他手腕插进去直接划到手肘,刀刃极薄,切开血肉如同切开奶油。刀客闭着眼笑,松开持匕的左手,连退几步,掀起黑色制服的衣摆,这样的匕首他还有很多。
第三刀劈来时,他拔出匕首,伤口立刻血流如注,刀客箭步向他冲来时制服衣摆猎猎作响,风声和滴血的声音又叫他想起窗外的海。以为是鲸,结果是鲨。他迎上刀刃,身后似有海潮推动,波光粼粼的血海中他又一次看到鲨鱼背鳍,于是明白了那条大白鲨的真身。他在梦中毫不反抗地死去因为那条大白鲨就是他自己,他若真是大白鲨那么他必能吃下眼前的人。
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没有淹水的卧室,右臂缝了二十多针,雷文趴在床尾,睡得直打呼噜。
他伸手把弟弟推醒:“我怎么回来的?”
雷文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我的一个同志去双子塔那做游行踩点,你在那附近叫人捅了,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地上流血。”
这和他最后的记忆有点出入,但是天道不打算追问,换了话题:“今天几号?”
“四号。”
“你没去游行?”
雷文又露出那个要他放心的笑:“哥,我没必要去。况且你伤着,我更没必要去——而且我还要上班啊!”
天道大为不解:“独立日不放假吗?”
弟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这是新美国。”
新美国没有独立日,只有“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的屈辱历史。
多亏那匕首刀刃做得极薄,割开的肌肉和血管重新缝合并没有很难,愈合也相当快。他不到一周就拆了线,又过了一周就恢复如初。期间再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但也因为只有一只手能用的缘故,用电话性服务自渎的时候总是不是很顺利。
Act Four|第四幕
无事可做,就听着雷文的建议在法拉盛四处走走,他的很多观念还停留在五十个州的旧美国,新美国究竟有何变化,需要亲身体会了才知道。
他转完了觉得雷文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法拉盛几乎没怎么变。依旧是华人区,十二年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像雪花球里的造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街道和行人全讲中文,背井离乡的人用异国他乡的土塑造新故乡,从集体记忆中造出的法拉盛,把中国的一角剪下来贴到美国领土。
那天他去华超买下酒菜,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先看他手里的五十美元再看他身后不远处的超市经理,求助无果只得磕磕巴巴蹦出零星的英文单词,嘴唇嗫嚅,元音辅音搅在一起听不出个数。排在他后面的顾客啧了一声,收银员的脸涨红,血从脑子里跑到脸上。
我听得懂。他用中文讲。
五十块钱找不开。收银员把头垂得更低。
排在他身后的顾客又啧了一声。
他伸手在收银台边上的货架上抓了两把糖果。够了吗?
不够。
再抓一把。凑了五十块整。
于是拎着七块九的下酒小菜和总价四十二块一的什锦糖往门口走,拨开胶皮门帘,听见身后有人讲:看着是个老外,说话怎么一股河南味。
打十五岁起去嵩山住了五年。他的大脑安静地抢答。会讲中文是更早时候的事,他是个正宗的美国白人,但蓝道天武是他的义父,因此中文必须是他的母语。
他忽然又记起关于疤面男子的事情,那人会十二门语言,每一种都说得像母语,还能两两结合在一起,装成旅居国外的异乡人。他告诉天道这件事的时候讲英文带意大利口音,说母语代表了出身和故乡,但当一个人有十二个故乡的时候,就等于没有故乡。
他有点后悔想起这件事,不想承认哪怕与那人相处了那么多年竟依然对其所知甚少,像残缺的拼图,留下任君想象的空白。可他自觉是容不得灰色地带的人,承认失去太挫败,只得更用力地去回忆,反复描摹,以为能找到更多线索,实际只让那片空白看起来更加骇人。几杯烈酒下肚后暗暗希望冒名电话能打来要他去杀点人,杀人时将躯壳出借给大白鲨,鲨鱼狩猎的海在时间之外,他不用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因为无论1995还是2007,杀人永远只是杀人。可是一直到晚上什么都没发生。等到夜里11点,拨通了女人的电话。
接通电话时,那头依旧是标志性的“*喂喂*”。
他开门见山:“我要做全套。”
“好。”
“你长什么样子?”
“嗯……”电话那头的女人轻轻哼着,像是一时间无法决定自己的样貌,“不高,胸很大,金色头发,过肩,三七分,头发是烫直的,有点干燥。我的眼睛很大,但是我喜欢眯着眼,这样人们会注意到我的睫毛很长。我的嘴唇不算丰满,所以有时候我会描唇线……”
“所以你是莎拉 安德伍德。”他看着昨天丢在床头柜上的杂志,便利店买的,金发女郎荣获年度模特,封面照笑靥如花,一丝不挂。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顿住,让他想起紧蹙的眉头和向下撇的嘴唇,她反问:“……如果我说我是呢?”
“看来《花花公子》的薪酬不怎么样。”
“或许这只是我不为人知的小爱好。”电话那头的女人放慢了语速,他想起目光中的试探和舌尖舔过牙齿,低下头时一缕没有扎紧的黑发落在眼前。
“哼。”
“哈哈……你说的对,我不是莎拉 安德伍德。”电话那头的女人笑的时候带着长长的呼吸声,他想起开合的嘴唇卷着气流,发出声音似是承托了无法负担的情绪一般打着颤,脖子上的两条筋随着呼吸起伏,下面藏着动脉血管,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咬了一口,被拍开,说你杀人难不成也用嘴,他用手指描摹咬痕,回答我杀人一般直接用手拧。后来呢?后来那个人穿了一个星期的高领羊绒衫,还好是冬天。
他或许不该在同女人打性爱电话的时候想起疤面男子。
“那么你究竟长什么样子?”他问。
“你想我长什么样子我就长什么样子。”电话那头的女人轻声笑,“你现在闭上眼想到的第一个模样就是我的样子。”
天道心说那还得了,我脑海里的是个男人,穿西装,扎马尾,会十二种语言,脑门上有道丹顶鹤一样的疤。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过于具体的形象,却偏偏拼凑不出那人的脸。
所以他只能翻开情色杂志,对着一页照片描述电话那头的女人的样貌。黑发白肤,嘴唇鲜红,上有丰乳下有肥臀,把上下连着的是一截黑色皮革束腰,文胸堪堪托住几乎溢出来的雪白乳房。
“不对。”电话那头的女人打断他。“我穿的是浴袍。”
他不死心似的追问:“那浴袍下面呢?”
电话那头的女人又轻轻笑了:“什么都没有。”
他的阴茎几乎立刻昂扬起来。
您有一条语音留言:
这里是《今日美国》编辑部的*托马斯*,前台今天病假没来,麻烦你代替他值班一天,你应该不知道我们搬地方了,新的地址是……
*挂断*
“*喂喂*。”
——不用给钱了,你来之前有人替你付过。
——谁?
——不知道。
您有一条语音留言:
大哥,我是雷文,下个星期去华盛顿出差,月底回,这是我的移动电话号码,有事一定联系。
*挂断*
“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想我长什么样子我就长什么样子。”
——不用给钱了。
您有一条语音留言:
嘿,我是*吉姆*,记得*明早之前*把报告交到我桌上。以防你又忘了,地址是哥伦比亚街77号,威廉斯堡桥北侧。
*挂断*
*挂断*
*挂断*
*挂断*
洗手池水管开裂,浴室地面波光粼粼,他下楼买早饭的时候顺路去了便利店买防水胶布。早上的便利店排队,有人买报纸,有人买面包,收款台旁边的电视开着,播早间新闻。
“昨日,美国总统于白宫接待雄狮会领导人。”
镁光灯闪烁,他弟弟雷文一身军装,与美国总统握手。
“先生?轮到你了。先生!”便利店员对他喊。
回过神来,把防水胶布和十美元递过去,便利店员打开收银机,点出零钱和钢镚,倒在他手里。
便利店员如此麻利因为他两手是健全的。
于是他问:“那个残疾的人呢?”
便利店员似乎被问住,双手在制服围裙上搓了搓,犹豫地说:“可能是晚上上班。我只打白天工,没见过。”
晚上11点,给那女人打电话。
“能见面吗?”
“不能,我不卖身。”
“电话就不算卖身?”
电话那头的女人吃吃地笑。“当然不算!我只是接起电话然后听你自慰而已,这么说的话,我是不是该付你钱?”
他愤怒地挂断。
Act Five|第五幕
24小时便利店开着,店里没人。推门的时候门铃响,只有一只手臂的便利店员从员工休息室出来,在收银台后面站好,像某种机械装置,类似老式报时钟,整点敲响还会弹出小鸟。
他看了看天道,又看了看空着的柜台,那双眼睛转动的时候天道留意到那上面有几道红血丝——又是红色,红色的疤,红色的血丝,他一想到身上带红色的人就心绪不宁。
“您需要什么?”便利店员问。
“和我上楼。”
“这恐怕不行,店里不能没人。”
“把店关了。”
“这是24小时便利店。”
天道没再说话,掏出银行卡捅进atm,随手按了一串数字连着几个零,拔出银行卡,atm里面轰隆隆地响了一阵,然后呕得像个宿醉酒鬼。
“我要买这里闭店八个小时。”他指着地上的绿色纸钞。
便利店员欠身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收银机,点出二十二块五,推到他面前:“这是找零。”
他拨打电话性服务的号码,没人接,从未有过的情况。电话那头的女人*保证*过,他的电话*永远*都有人接。
电话忙音有一股铁锈味。
她答应过的。这背叛尝起来挺熟悉,有人说一定会保持联系可是当他想联系的时候却被烧断了通讯器的电路所以那个时候他追着信号去了非洲肯尼亚但是一切都太晚了,他尝到铁锈味因为终于赶到的时候天上在下血雨,空袭是用钢铁勺子搅动一锅肉汤所以当它停下的时候那些*肉*被重力带回地平,没有尸体没有任何*成形*的东西。他捡到了*某个人*的手持录音机用指纹解锁之后自动播放了一段内容,应该是遗言,但是他想不起来一字一句,或许根本没听进去因为他记得自己当时哭的特别大声。然后它就彻底坏了因为几分钟后奥加向他身体里射了差不多*一梭子*子弹,致命的那一枪手持式录音机替他挡了,剩下的十九枪全靠防弹衣和抢救及时——雷文其实就在不远处和蓝梦他们交火。
“您需要什么?”便利店员把他叫回现实,他站在他卧室的床边就像站在收银台前,垮着一张半死不活的脸。便利店员关店的时候把工作围裙摘了,底下是衬衫西裤皮鞋,还打领带——不是,谁家穿西服去便利店上班啊?
于是他不再继续回忆那段被他忘记的录音,对便利店员说:“我要你给我口交。”
便利店员给他口交了,还股交了,离做全套只差临门一脚。他想插进去但是便利店员用仅剩的哪只手推着他的小腹抬着眼睛求他不要。下次,下次可以,你太大了,我没做好准备。便利店员求他的时候带着哭腔,他受用得很,尤其是说他太大了的那段,于是用手指操到便利店员真的哭出来。
夜晚结束的时候便利店员光着身子跪在他两腿之间打扫残余的性欲,咽下他射出的精液之后又用舌头仔细清理阴茎的沟壑,一直到他说可以了才抬起头看他,嘴边挂着阴毛和口水。
他说你可以走了于是便利店员起身背对他穿衣服,这才真正看到那人右臂的残缺。假肢是穿戴式的,好几条黑色绑带固定在左肩,便利店员一整晚都没有取下金属制仿生手臂,黑色的扎带来回摩擦,涂抹出好大一片红色。他突然良心发作,说下次摘下来吧。便利店员没回答,转过头看他,浓郁的悲伤从眼睛中淌出来,抬起仅剩的左手擦掉嘴边的口水和阴毛,说好。
便利店员离开的时候体贴地带上了门。
他躺在沾着二人体液的床单上。
雷文一直没告诉他他是雄狮会的真正领导,没关系。
电话那头的女人不接电话,也没关系。
他依然有能够掌控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女人终于接起他的电话。
他说:“我昨天没有再打给你。”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看起来是的。”
“我昨天和别人在一起。”
“哦。”
“我为那个人花了很多钱。”
“嫖娼?”
“不,他是个便利店员。(No. He’s a store clerk.)”
“哦,他。(So it’s a ‘he’.) 一位男娼。”
“不,我说了他是我楼下的便利店员。”
“不,他是个男娼。你花钱买了他。”
“我没有花钱*买*他,他开店走不开,所以我*买下了*那个店面八个小时,他才有时间和我上楼。”
“所以你买他出台。”
“你是个接电话的婊子。”
“抱歉……我不是有意让你不愉快,但是有一点我想讲清楚。”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有点发抖,被吓到了吗?还是说她不习惯这样讲话,在组织语言?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电话里交流性交之外的内容。“可能你心里想的不是这样,你那位朋友也不是那样想的。但事情真正做出来,看起来就是那样的。”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他。”
“我知道。他只是一个对你有好感的、愿意和你上床的便利店员。”
“你会讲英文。”
“英文是我的母语。”
“你的中文很好。”
“谢谢,我有很多讲中文的客人。”
“你还会讲别的语言吗?”
“会的。”电话那头的女人用浓重意大利口音的英文答,“客人讲什么,什么就是我的母语。”
“介意我再多问一个问题吗?”
“请便。”
“1995年。”他看着墙上的日历,“1995年你多大?1995年你出生了吗?”
电话那头的女人哑然失笑:“搞什么,现在才2007年,只过去12年而已,我要是——”
“1995年发生了什么?”
女人反常的沉默令翻涌不歇的混沌短暂地退潮,那一瞬间他是清醒的,于是低下头看潮水褪去的地方,他意志的世界里草长得很高,盖过他的脚,风很干燥。1995年9月他在肯尼亚,他之所以去肯尼亚是因为有人死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声地笑,每次她笑,天道的心中就会重新涌起混乱的感觉。有人死了,那又如何?他身边总有人死的,他身边的人注定都要死。
于是他忘记了那一瞬间看到的1995年,对电话那头的女人说:“我要你给我口交。”
Epilogue|尾声
那晚他最后一次梦到淹水的房间和窗外的海,卧室门外并非蓝梦公司的会议室而是他自己房间的客厅。穿西装的人和穿军装的人没有来。他觉得那个穿军装的人是雷文。
穿武者服装的人在沙发上坐着,面前的茶几上,金鱼缸里游着一尾金鱼。
穿武者服装的人说:
“只剩下你和我了。
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在你我分别之前,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无法再记起1995年发生了什么,而你从今往后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有任何意义,这都是你咎由自取。现在,你该离开了。”
他推开卧室的房门,走入大海,随着海潮穿越房门,门后的他站在蓝梦公司的会议室里,汹涌湍流中,他吃下他自己。
醒来的时候才凌晨两点,睡不着于是去楼下找便利店员,拿出银行卡,便利店员说不用了反正这个点也没有人。
他需要冒名电话满足他的杀戮欲需要电话那头的女人满足他的性幻想需要眼前这个便利店员满足他对控制的渴求。
便利店员脱下假肢,解开马尾辫披散着头发,黑发白肤意态撩人,右臂断裂处有一大片红色伤疤,像是缀在身上的野火。他俯下身亲吻那块伤疤时火烧到他身上,下腹发热于是射进便利店员的身体里面。
这次完事之后他没有赶人走而是邀请便利店员去阳台上吸烟。他曾经是不抽烟的,去便利店买烟的时候忘记买打火机。
“我有。”便利店员叼着没点燃的烟,回到卧室捡起扔在地上的西裤一阵摸索,弯腰的时候腿间有精液流出来,顺手用脏衣服揩拭。
天道点烟的时候便利店员靠在阳台栏杆上看外面不断蔓延的黑夜,闻到烟味之后转过头冲着天道伸出手:“打火机还我。”
他把打火机扔过去,算错了运动轨迹,对方没接住,塑料打火机从左手指尖弹起来,掉在阳台边缘,再弹一下,跌入楼下的黑暗。
“用我的。”他不等对方反应,自顾自地贴近,一边说着,咬住香烟滤嘴,吸一口,烟头闪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便利店员的眉毛抽动了一下,确定他没在开玩笑才衔着烟凑近。他只比天道稍矮一点,抬起脸就能够着,天道低着眼睛看着他低着眼睛找准烟头的位置,嘴唇抿成一条平线,黑色睫毛几乎盖住那双低垂的灰色眼睛,眉头皱起,眉尾上挑,额头上好大一块鲜红的疤……
他看得入迷。
“醒醒。”
便利店员抬起仅剩的那只手,在他脸前打了个响指。
fin.
notes:
*文章结构整体参考了《迈阿密热线》1&2的设计,其中梦境的内容是完全模仿,台词是游戏原文片段加工而成。冒名电话中的内容也是直接从游戏文本翻译的,原创度为0。
*一部分语言风格参考了黎紫书的《此时此地》,意态撩人和野火那里是直接化用【很喜欢!
*冒名电话中的纽约城地址是真实存在的,在地图上xjb选的。
*sara jean underwood的确是2007年《花花公子》杂志选出的playmate of the year
剧透部分:
*是的大boss是雷文。雷文一开始就通过信息封锁阻止天道搞清楚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目的就是让他不断沉沦然后给雄狮会当打手。
*肯尼亚大战结束之后雷文把天道和东尼都拖走救活了,东尼先治好了但是变成残疾人,天道重伤失忆住院12年。期间雷文创立雄狮会,东尼试图辅佐他但是雷文根本不听人说话的(第二部的状态),所以干脆跑去负责天道的事情。
*冒名电话,电话女郎,便利店员,全是东尼。一个人给雄狮会打三份工,太惨了!
*第二幕里天道回拨电话的时候,电话女郎已经说漏嘴了。天道没说工作是什么,电话女郎就说这里不是电力公司。无奈天师傅不记事……
*最后东尼被天师傅彻底整麻了,对应直到第三部天师傅才终于活明白的剧情(这篇同人的天师傅是第二部开头的天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