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ary:
天道:最近没见你在公司。
东尼:上周捡了条小狗,带它去看病了。
天道:啊?
东尼:比喻意义上的。
祖:?
东尼失联了。
他和奥加出外勤,只有奥加一个人回来。尽管杀人鲸本人的说辞是东尼留下处理善后事宜,天道依然坚信奥加一定在半路把东尼杀了,哪怕这位义弟是出了名的心口如一。
直到东尼一周后回到公司参加高层例会。
气氛那叫一个剑拔弩张。
“我差点以为天道先生真的要公开造反。”事后,财务主管电鳗如此评价,并在几年之后不幸一语成谶。
散会之后,东尼留在会议室整理文件。他的义弟可真是会使唤人,把下一次外勤的资料夹在会议材料里发给他。牛皮纸信封倒出几张照片,列印的人像打着红圈。红圈的意思很简单,连同此人所属的组织一并抹杀。这人不是政府要员——东尼记得每一个和蓝梦合作或者敌对的政府人员的脸,这是个没有任何自夸意思的陈述——但他绝不会是个小人物,从穿着和拍照地点来看,此人大概是纽约地下社会的成员。这种人上了蓝梦的抹杀名单无非就几个原因,要么是他所在的家族支持了不该支持的政客;要么是出门开车不长眼,别了蓝梦的车;再有一种可能是蓝梦要向某人施压,于是他们打了个赌,赌这个人还有几天可活——最后这种更像是他和天道会做的事。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红圈标记同时意味着蓝梦提供的信息只有这些。
而纽约,有他妈的七百万人。
当然,这对东尼 雷来说并不是问题,至少不会是他自己的问题。蓝梦给他的照片既是任务也是考验,他们各自都很清楚彼此在公司的情报部门之外养了自己的情报网,他的义弟这次的行动无非是想看一眼他手里有几张牌。论心眼,他们四个兄长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蓝梦多,但在四个人里,东尼绝不是那个能被一眼看透的角色。蓝梦想看的话给他看便是,但能看到的也只是东尼希望他看到的部分。
之后的发展显而易见,蓝梦当然不会相信东尼给他看到的东西,但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得到。
而这些并不是对东尼来说眼下最急迫的问题,文件已经整理好收进公文包,他也因此无法继续假装感觉不到来自背后的视线。
他身后坐着这次例会气氛剑拔弩张的根源:一头亮出利齿的大白鲨。
“有什么事去车上说。”东尼拿起公文包,走到会议室门口,为自己的义兄拉开大门。天道住公司对面不需要开车接送,邀请上车实际是邀请天道去他家里,表示歉意的起手式。
天道没领情,走到东尼身边,伸手抓住门板的边缘继续拉开。抵着门的人变成了天道,他把东尼夹在由他自己、门板还有会议室门口所形成的三角形空间里,尽管这区域并非封闭,踏一步出去就是宽敞明亮的走廊,但天道相信东尼绝无可能踏出那一步,他必须在这里回答自己的问题。
“你去哪了?”
东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述事实:“我去善后了。”
“善后一点消息都没有?”
天道的语气里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关切,令东尼立即心生愧疚,把到嘴边的那句“我忘了”咽回肚里。然而他真的就是忘了,这次的善后有些特别,所以忙到完全忘记了和天道保持联络,而忘记是一种很可怕的缺陷,当发觉的时候注定为时已晚。有限的时间并不够东尼组织更好的借口,只能重复刚才的托辞。“路上再说”,不过是希望自己能在走到停车场之前想出更好的理由的缓兵之策。
好在他这次确实有一个很好的理由。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往北,穿过曼哈顿南区,经过帝国大厦,金钱堆积起来的人类美好图景并没有让副驾驶那位的面色缓和多少,东尼头一次感觉到敞篷车的空气竟能如此凝重。
于是他清清嗓子,把领带松了松,打破沉默:“上次出门捡到一只小狗,带去看了病之后放住的地方了,没和你联系一半的原因就是这件事。”另一半是真的忙忘了,但他绝对不可能说出口。
这解释似乎在天道的预料之外,他顿了下,复述了一遍东尼说的话:“你捡了只狗,放在你家治病。”
东尼差不多猜到了天道或许没有理解其中的比喻,但又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回道:“差不多这意思。”
天道追问:“我们现在要去你家?”
“对。”
“去看狗?”
“你可以这么理解。”他瞥了一眼天道,从表情上看,东尼实在看不出天道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在装傻,只希望到了地方之后一切还有解释的余地。
东尼半路拐弯去商店置办晚上的食材。在他把车停到某个小超市门口的时候,天道一度以为他这次租的房子在超市二楼,但看到东尼下车没拔钥匙,这个想法就被否决了。
“我去买点东西。”他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靠着车门,指了指超市,“晚餐。”意思是天道留在车里不用跟来。
他正好没打算下车。
在等人的时候,天道抽完了身上带的烟,发了会儿呆,和沿街开违章停车罚单的交警四目相对,成功把对方吓走。这地方他待着别扭,不光是作为一个挤在敞篷车副驾驶的高大白人,更多来自他个人对周围的察知。纽约是个很多面的地方,曼哈顿有钱,有蓝梦,而这里有人,有生活。街道转角的路肩一边被压得粉碎,另一边先见之明地做出和柏油路相接的坡度,结果形成流不掉的积水。斑马线模糊不清,但没人在乎,合格的纽约人向来乱穿马路。联排式公寓的一层全部是底商,一家接一家的小商店构成了街上恒定的噪音,而周期性的巨响来自头顶的铁道,纽约城铁,二十分钟一班。
天道并不是没来过这种地方,作为组织的力量,或者说打手,蓝梦最常派给他的任务就是去一些差不多长这样的地方杀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人,奥加太文明了,会让人觉得事情还有得商量,所以不论人情的嗜血大白鲨是最好的人选。而当他真正作为一名观众,坐在敞篷车的座椅里被这个世界环绕的时候,天道只感到自己绝不会成为其中的一员——可这样想并不意味着他觉得自己属于曼哈顿,尽管天道确实住在双子塔对面的高层公寓,但那也只是个栖身之地,暂居的水族箱,他没有一秒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归属。
天道如同不喜欢曼哈顿一样不喜欢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想多待。所幸,东尼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回来了,一手拎着个塑料袋,一手拿着报纸,塑料袋搁在后座,报纸放到腿上,转动钥匙发动起车子,因为惯性,报纸里夹着的东西滑了出来。
一本崭新的美国护照,附一张两寸照片,白色底,照片上的男孩也就十七八岁。
看天道的表情,他或许理解了刚才关于捡拾流浪动物的比喻。
“回去之后我会解释。”东尼说。
“你最好能。”天道把照片夹在护照里,把护照放回报纸夹层。
和天道、首男不一样,东尼名下没有房产,也没有固定的住处。作为组织的二级人员,东尼几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也就没有在纽约定居的必要。他把这当成优势,通过别人代办手续,在各地设立根据地和安全屋,俨然一副狡兔三窟的样子。天道之前和他回过几次家,大部分时候是因为工作需要一起过夜,每次都是不同的地方。为了隐蔽而租下的房子环境大多一言难尽,在起居这方面,东尼意外地不挑,有种得过且过的感觉。所以当他们停在某幢老旧的联排式公寓门前的时候,天道一点也不意外,倒不如说这幢风吹过时外侧悬挂的消防楼梯吱嘎作响摇摇欲坠的老楼,非常符合他对东尼的想象。
进门,背阴门廊特有的湿冷立刻爬上他的身体,空气里的味道比起霉味,更像是这座楼连同它的住客一同衰朽的气息;门廊里停着辆自行车,落了锁,锁头挂在外露的水管上,有人摸了水管上的铁锈往墙上抹了一把,红褐色三长一短;上楼,楼梯上摆着不知道谁家的盆栽,拐弯的地方放着纸壳箱。三楼的走廊是一条直线,左起第二间,木门钥匙锁,黄铜的把手被历代房客盘得锃亮。
东尼推开了门。
天道踏进房间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一点就着。
屋子的陈设和它所处的位置极为相称,不算富裕的街区,联排式的老楼,依靠节俭和积累跨过温饱线的人有着无法断舍离的通病。如果东尼没说这是他的房子,天道还以为这是什么二手家具仓库。
“之前的几任租客留下来的,房东没扔,我也懒得处理了。”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解释,东尼侧过身从他身边挤过去。公寓的门廊本就不宽裕,天道一个人就占了一大半的空间。东尼侧着身挤过去,后背贴着墙,前胸的领带蹭到了天道的手臂,丝绸领带的末端贴着指缝擦过,几乎勾住他的手指。东尼没有等他,甚至没招呼他过去。他径直走过门廊,把西装外套挂在拐角处的衣架上,回身把报纸搁在餐桌上,再往里走两步就是厨房,他把手里提着的那一包东西放到流理台上。
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和餐桌之间只隔了一个流理台,餐桌周围紧紧巴巴地放了两把椅子,天道拉开其中一把,坐下,腿还没伸开就踹到了对面的椅子腿。无奈之下,天道只能把椅子往后挪,椅子后边几个纸盒摆地摊似的一字铺开,他本想着把这些摞在一起腾出空间,但是手贱抽出了纸盒里的东西查看,是唱片。唱片不能叠着放,只好作罢,于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桌子上。桌子是实木的,桌面是几块分开的板子,可以拉开延长的那种,不知道是湿度太大还是太久没擦,桌面摸着有点发黏,天道刚把手放上去就收回来。桌上的盘子里放着半块已经干掉的面包,旁边的杯子里有咖啡渍。
天道莫名地感到熟悉,有一个专门的词形容这种感觉,既视感,对陌生的事物感到似曾相识。他的人生从未进入过这样的场景,如今他住在蓝梦公司对面的高级公寓,落地窗,大平层,极简风格,再往前是嵩山的寺庙,雅致但清苦,再往前是蓝道天武的豪宅,同样是老宅,但毫无人的气息,再往前……他终于意识到这种感觉是什么,这房间里的是曾经的租客留下的生活的残余,而置身其中的他们以此遥望着一些过去或许有机会拥有,但如今已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东尼或许就是因此才保留了这里的原样。
“你最近住这?”天道抬眼看过去,东尼在厨房忙活,领口的扣子开了,领带也摘了。他挽起袖子,把从食品商店里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台子上。
“不是我,是我出门时捡到的那位。”话虽这么说,东尼熟练地从灶台两侧的六个柜门里准确无误地拉开放了蒸馏咖啡壶的那个,又从流理台的某一个抽屉中拿出咖啡粉和勺子。在等咖啡煮好的时候,他从墙边的巨大盆栽后面掏出了烟灰缸,抖掉灰尘,放回餐桌上之前拿了张报纸垫在底下。
“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扔了好几个了,不这样的话,你也看到了,这地方一点就着。”东尼说着,点了根烟,靠在桌子上,松动的桌腿登时带着桌面向后平移两厘米。
他又一次在天道询问之前就回答了他的问题,这感觉不算好,但在东尼的地盘和他争主导权只会更糟,天道压下情绪,他现在只需要一个解释:东尼,他的义弟,与他一同背叛的共犯,为什么在失联了一个多星期之后一声招呼都不打地把他带到这个与他们格格不入的街区,只为了和他在这么一个装载了一些人过去回忆的仓库一样的房间里泡咖啡、抽烟、做晚饭,假装这就是他们极普通的一天,哪怕他们根本就不属于这样的生活。
“从头解释,东尼。”天道伸手把东尼叼在嘴里的烟掐掉,狠狠按进烟灰缸。
简单来讲,东尼和奥加去了欧洲处理来自教会的反对者,在奥加完成任务后,东尼自愿留下来收尾,实际上把侥幸逃脱的那部分人收作己用。
他们的义父在世时,蓝梦组织通过资金往来维持了与教会的表面和平,但蓝梦接手后将这部分资金用于扩充公司,因此和教会翻脸。一般情况下这种事顶多需要二级人物处理,但这一次出现了同样拥有磁场力量的高手,东尼调查到这些后将其上报给蓝梦,不出意外地,蓝梦派出了他唯一相信的亲人前去谈判,并且更加不出意外地致使谈判破裂。按照本来的预计,那位极为固执的教徒会被奥加杀死——虽然可惜,但东尼一开始就不觉得能说服祖一同对抗蓝梦,能够借奥加之手除掉隐患未尝不可。不过天可怜见,奥加的拳并没有将祖立即杀死,于是在奥加离开之后,东尼偷偷将他救起,转移到美国,藏匿在这间出租屋中治疗。
“你觉得他会领情?”天道表示怀疑。
“我没指望过,只是希望他能明白,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固然有各自的目的,但更有共同的障碍。” 东尼端起咖啡,浅尝了一口试试温度,“想要推翻蓝梦,只有和我联手这一条路可走。纽约是蓝梦的总部,但它也是我的家,我在我的地盘上藏起的东西没人可以找到,就算是奥加也不能。”
“只有同你合作,他才能安全。”天道哼了一声,“那么,有进展吗?”
“我这不是把你叫过来了吗?”东尼放下杯子,陶瓷杯和托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祖差不多治好伤了,是时候决定他的去留。”
话音未落,卧室的方向传来一声重物撞击地板的闷响。
刚才的对话他都听见了?天道看了看卧室的房门,用眼神问他。
没关系。东尼做了个口型。就是说给他听的。
祖用力推开卧室房门。
餐桌上自己中午吃剩下的面包还在,咖啡杯也原样放在那里。电眼站在餐桌旁,他已经习惯了对方那种扫描仪一样的视线,真正吸引了祖的注意的是电眼旁边的陌生人,不久前他在卧室里感到有人在用磁场力量探测,而眼前这个陌生人正是力量的源头。只一眼,祖立刻明白了他毫无胜算,电眼在智识上远胜于他,并且抛出了对于目前状况最为合理公平的交易,而他带来的这个男人则是交易的力量保证。如果拒绝,就必须与眼前的这个男人拼斗,如果逃走,那么就会立刻暴露在奥加的监视范围之下,正如电眼所说,除却死路之外,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魔鬼!他只得在心里暗骂。他诅咒这些披着人类外衣的魔鬼,同时诅咒即将与魔鬼达成交易的自己。祖手里捏着圣经的书背,捏到骨节发白,手指传来一阵阵灼痛,他的愤怒一半是悔恨,因他已知道这不会是同魔鬼做的最后一次交易。
“我和你合作。”祖几乎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面前的两人只对视了一眼,看上去没有丝毫的意外,当然,也没有重新自我介绍的意思。
“合作愉快。”电眼点点头,用叫小狗的手势把他叫到面前,“明天有人来接你。在墨西哥有朋友吗?”
“我没去过墨西哥。”
“机会来了。”说完,他把桌上那叠报纸放进祖的手里,往外一倒,里面是本美国护照,护照上的照片除了和他本人长得一模一样之外毫无关系。祖从来没拍过证件照,自然想知道那人是如何把这张根本不存在的照片变出来的。可在他组织好语言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机会,被问话的对象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往烧开了水的锅子里放了一撮盐和一大把意面。他只能把话嚼了咽下去当晚餐前菜,拉开椅子,坐到了高个陌生人对面,而对面的陌生人在他坐下的同时站起来,两步迈进厨房,往冰箱上一靠。
今晚的主食已经无所谓了,压力成了配菜,祖当即失去胃口。
开放式的厨房就像是坐在后台观看装置魔术,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十二岁之后教会允许他到厨房帮厨,也是在那个时候祖才终于了解到那些食物原料是经过怎样的步骤变成他们每日的盘中餐。在那之前,教会的后厨是封闭的黑匣,是发生奇迹的房间,而直到他真正用手捏出一个面团,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餐前祷告像是终于拥有了实体。
而这个房间是不存在厨房到餐桌的距离的,祖对此再清楚不过。电眼把他安置在这里就走了,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带食物和药品。他们从不一起吃饭,一个人的时候祖有时候就直接站在厨房吃,甚至直接从锅里吃,伤口疼的时候这样能少洗一个碗——那充其量是进食,不能叫用餐,离开了教会的餐桌,祖才意识到这两者的区别。
而如今他确实是要好好吃一顿饭了,同他过往的敌人以及今后的合作者。电眼在厨房里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从容,烟肉切碎煎出油脂,将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放进煎锅,关火,翻拌降温,浇入混了奶酪碎和黑胡椒的蛋汁,用余温将它裹在意面上。从备料到成菜不过十分钟,但与其说步骤简单,祖更感觉到一种熟练——如果他在此之前知晓电眼和天道的出身,那么此时祖或许可以推理出一些事情,可惜现实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熟悉烹饪的人不知道电眼的过去,而知晓他过去的人对厨艺一窍不通。
二手家具没有成套是再正常的不过的事,但厨具也不成套属实有点过分。倒不是有强迫症什么的,但是碗柜里连三个一样的盘子都没有,装盘的观感别扭得很。
在东尼继续往装盘好的意面上洒碎奶酪和黑胡椒的时候,天道终于问出了一个根本问题:
“这是什么?”
“carbonara.”
看着装盘好如同鸟巢一样卷起的意大利面以及裹在上面的金黄蛋汁,天道给出了他认为最贴切的评价:“看起来像芝士通心粉。”
东尼放盘子的动作完全停住,睁大了眼睛看向他,脸上表情仿佛天道刚刚出言侮辱了他的母亲。
“芝士通心粉是什么?”在突然紧张的气氛中,祖的提问显得尤其无辜。
虽然有点奇怪,但东尼对他的提问感到一点的欣慰。
没想到关于晚餐的对话竟然踩雷,出于对东尼的尊重,天道只得赶紧把话题扯开,于是应付道:“我们小时候爱吃的东西。”
可此话刚一出口他就感到背后一寒。我们?这段对话哪里有“我们”?芝士通心粉这种平民食物怎么可能端上蓝家的餐桌?这是只有他和他的血亲兄弟才知道的秘密。
“没有我们,只有你。”东尼立刻反驳,他看上去似乎只是在气头上,“你知道我一向尊重你的,但是现在,从我的厨房出去。”
大白鲨鲜有地退缩了,倒退了几步,拉开椅子坐回祖的对面。
祖看上去依然很疑惑,不过这疑惑很快就被遗忘了,因为同时他还在暗中庆幸今天不是星期五,他可不想跟这位在饮食上一问就炸毛的家伙交流教徒守小斋的事情。
祖在纽约的最后一餐并不是非常惊心动魄,恰恰相反,东尼的厨艺远不如他给人带来精神压力的本领,这顿饭从内容上乏善可陈。但饭后他被留下讲话,对方把去墨西哥的行程捋了一遍,又再三强调了此行的危险,逼得祖几乎拿着经书发誓自己一定会乖乖听从安排才放他回卧室收拾行李。末了,东尼叹了口气,去门廊拨了几个电话,确认事情已经办妥。
他走回客厅,看着自始至终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餐桌旁的天道,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摸出烟盒。
“我去外面抽个烟。”
“阳台?”天道跟着起身。
“不是。”他稍微笑了一下,像是要揭晓一个秘密。走到客厅的窗户边上,把窗户完全推上去,窗台上的两盆花挪到地上,坐在窗台上翻出窗外。这扇窗的窗口紧挨着外挂式消防楼梯,从金属支架四周的烟头数量判断,这大概是一个相当受欢迎的吸烟地点。
天道正准备跟着翻出去,但突然想到来的时候看到消防梯在风中摇晃的姿态,决定留在室内。
你不来吗?东尼用眼神问他,甚至补了一句:“这儿能看到落日。”
东尼语气里的轻松反而让天道有种烦躁的感觉,他所担心的最坏的结果并没有成真,不仅没成真,对方甚至捡了个大活人回来,事情也一如既往地办的很妥。这应当是件好事才对,但天道并没有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就好像他还在东尼失联的那周,而此刻正经历的事实还没完全渗入主观现实里。
是了,这就是他烦躁的原因。蓝梦就在十几英里外的曼哈顿,组织的力量与日俱增,时间和空间都不站在他们这边,他们所处的立场和现实容不下眼前的悠闲。而这在东尼失联的那段时间尤其鲜明,他们是有计划的,不止一套,东尼是那种人,嘴上说了三个手里还藏着两个,失联的情况不是没考虑过,只是讨论假设的时候他总以为那是假的。而当真的联系不上东尼的时候,那些计划也就无所谓了,再等也没用了,一无所有的人可以随时掀桌,如果东尼没有出席例会那么今天就是他和奥加决生死的日子。
所以感到烦躁,但这是对他自己的,因为上述的一切思想反过来的意思很简单:天道从来没真的想过东尼会死。
“还需要解释吗?”东尼靠在窗口,语气带着小心,但眼神却没有,他和天道认识足够久,久到知道该如何服软。
“不重要。”天道掐断了思绪,手伸进裤兜,只摸出一个空烟盒,想起来他的烟在路上就抽完了,只好补一句,“有烟么?我的抽完了。”
“在路上的时候不是还有剩?你最近是不是抽得有点多啊?”虽然这么说着,东尼还是把烟盒递到他面前。
“对,找不到你,急的。”
东尼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掏打火机的手顿住半秒,随着打火机一同奉上的还有一句抱歉。
但天道依然没有凑过去点烟,反而抓住他的手腕,把东尼的手拽到面前。他比东尼高一个头,手也大一圈,天道一只手几乎包住他大半个手,四根手指扣住手腕,拇指沿着手腕内侧的筋络,插进金属打火机和掌心的缝隙里。东尼不像他,天天练武练到手掌心都是硬的,东尼的手心更像个人,皮薄,肉软,半合拢的掌心肉挤着他的拇指。天道就这么攥着他的手,直到他认为东尼吃到了教训,才终于凑上去把烟点着。
当天道呼出第一口烟的时候,夜晚降临了。在他们拉扯的那段时间里,夕阳已然落下,白天悬挂在天空的时间多么漫长,与之相比的西落仿佛只是一瞬间,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旋即沉没不见,唯留一片片晚霞,终将归入夜色。
东尼在阳台上熄灭了烟头,任由它被风吹掉,从消防楼梯的空隙掉到楼下。他把头探过窗户,做出准备翻回去的动作,指了指天道:“半包烟和一个落日,你先欠着,让开一点。”
有那么一瞬间,出于一些暧昧不清的原因,天道并不想让开,因为哪怕他不让出空间,东尼也会翻进来。
祖已经回了房间,跟着他一起回去的还有装着唱片的纸箱,几分钟之后他房间里传来音乐声,天道和东尼互相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小子会修唱片机。”东尼小声说。
“这小子潜力不错。奥加当时用了几成实力?”
“不到一半?没下死手,我找到的时候他被留在那重伤等死。”
“下次再见,我用三分力试试。”
“你难道想把他杀了吗?”东尼向他投去难以置信的眼神。
天道不置可否地回他:“如果三分拳力能杀了他,那么我拿出全部的实力一定能轰下奥加,这样你我就足够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过了一小会儿,传来另一首曲子的动静。
东尼忍住调侃的冲动,转而压低声音对天道说:“你知道他能听见对吧。”
天道哼了一声,做了个口型:就是说给他听的。
祖是第二天上午离开的。东尼安排的报社上午的时候在附近随机采访,虽然回去的时候装摄影器材的箱子多了一个,但这种事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祖蹲在箱子里,手里捏着假护照,心中默念东尼昨晚和他讲的潜逃流程。
祖在报社换好衣服,十字架塞进衬衣里面,圣经放进行李箱,和教会派来的接应汇合后,他带着通关需要的所有手续文件,坐上了前往墨西哥的航班。
六个小时之后,他走进位于墨西哥城的全美洲最大的教堂,一路畅通无阻。
东尼惊讶于计划的顺利,他顺心如意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出入纽约的航班大多在蓝梦公司的监控范围内,祖竟然真的听了他的话,收起磁场力量和教士作派,忍了一路没有发作。在执行任务的路上,东尼把这事告诉了天道。昨天半夜里,一位蓝梦公司的“好朋友”打通了东尼的电话,说是在纽约某个街区的警局档案柜找到了这次目标的个人信息和住址,得益于这通电话,他们在第二天下午就驱车前往目标地点。
“你往他的护照里放了追踪芯片?”天道把烟灰掸到车窗外。
“没错。”
“他要是把护照丢了呢?”
“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要是没丢呢?”
“说明他信我。”
“你倒是真在乎那小鬼。”
“哈,还是多关心关心我们自己吧,天道。”东尼减缓车速,停在某幢公寓楼的大门口,“右手边这幢楼,上面四层下面两层,该上工了。”
天道点了点头,把没抽完的半根烟往公寓门口的方向丢过去。一个小时之后,他们从着火的公寓里出来,带着一身浓烟与血腥,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当他们回到蓝梦公司,这两种气息最终都会被新鲜纸钞的气味掩盖掉。
公司高层专用的私厨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俯瞰纽约的世贸大厦顶层,吃任何东西都会别有一番情趣。义父从意大利挖来的厨师制作的carbonara与东尼从厨房端出来的有些微妙的差别,前者尝起来不如后者,天道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但那也并不重要。在世贸大厦的顶层俯瞰大半个纽约,夜幕下漆黑的城市点缀着灯光和烛火,他们不久前点燃的那幢楼还在燃烧,烟夹着火。东尼看着窗外。
天道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