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神|平原星南桐】新年好

南天尤问的早上不是很愉快。原因有二,其一是他本来就是一个有起床气的人,而今天是一个必须起早的日子;其二是加入咖啡的黄色方糖数量不够,负责餐食的人换了白色方糖进糖罐里,两种方糖在口味上倒没有什么区别,只是零星的黄色砂糖落在白色砂糖上,让人有种不太干净的联想。

但南天尤问还是挑出了三块黄色方糖加入咖啡,然后一口饮下,因为今天就不是一个有时间容他发脾气的日子。

这可是新年的第一天,他就不想在新年的第一天发火。一个人生气也就罢了,但贵为南帝皇,他便不想手下的人在今后的一年都笼罩在那愤怒的余音下,搞得人心惶惶,看着就上火。

尤问放下杯子,一份演讲稿按时出现在桌上,拿起来的时候纸上扬起不小的烟味,也不知道文官们为了它熬了几晚掉了多少头发。通读一遍,写得挺好,字字斟酌,可惜纯属自讨苦吃。

这庆祝新年的演讲本来就流于形式,他可是南帝国的皇帝,哪怕拿着前年的稿子再读一遍,底下的人照样会鼓掌叫好——因为就和他在走过场一样,底下的人大多也不在乎他说了什么。

可事情就非得这样不可。平原星的社会环境一向稳定,文化发展欣欣向荣,也因此使得“大过年的”和“来都来了”这两句万能用语有着相当的分量,连他这个南帝皇也必须维护不可。他又读了一遍讲稿,拿起笔改掉了几处和他平日里说话相差太多的地方。这讲稿虽然每年都是新写的,但内容上大同小异,无非是希望南帝国在新的一年里风调雨顺,社会安定,人民幸福云云,并在结尾表示自己作为领导者的决心。每年就这几样,每次都是言不由衷。

大地纷争不断,自然环境亦有危险,月球虽然团结但穷山恶水,唯有平原星资源富足科技发达,东西南北四个帝国平分秋色,乍一看似乎是一块适宜安居乐业的宝地。但这终究是一般人的想法,而作为拥有惊世力量的强者,平原星的和平就让人难以容忍。

如果这块土地真的如此美好,为何无人觊觎了?

月球受其环境影响,军事力量多作自卫用途,这倒也罢了。那纵横大地,强横无比的白家,为何对平原星看都不看一眼?虽然平原星与大地曾经缔结过类似附属国的约定,但为何大地就从未想过将这富庶的地方真正地纳入掌中了?

原因很简单。

因为弱小。

因为比起充满斗争和生存挑战的大地及月球,平原星的的富有就令它“弱”。常年生活在没有危机的环境里,是否拥有强横的力量对于生存已不是必须,使用科技便足够在这片大地立足。而即便平原星上的人想要提升自身的力量,没有相匹配的环境,便也难以出现突破。

因此,平原星就不是一个值得强者去觊觎的猎物,亦不是一个值得防范的对象,有尊严的强者根本看不上这手到擒来的东西。

对于平原星的帝皇而言,这或许是个保证帝国存续的好消息;但作为强者,不被人放入眼中便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

这当然不是仅今天一天的感受,只是这新年的致辞就再次提醒南天尤问,魔神一日不成,他们就要继续忍受这侮辱。

可平原星已经忍受了很久,他们当然可以,也必须继续忍耐下去。

他又把讲稿通读了两遍,在必要的地方加上停顿的标注。到了茶歇的时候,下面的人送来有凝神静气效果的花茶,还有致辞时需穿的礼服——和他平时的穿着倒没有什么差别,只是这套是新做的,鞋子也擦好了,皮面和金属件锃光瓦亮。

排场,流程,来都来了,大过年的。

他虽然是个强者,但也是个俗务缠身的人,而又恰好是个还算负责任的领导。

整理好仪容,是时候去会议室等着了,再过个把小时,他就要站在象征着权力中心的地方,面对着台下的人群和摄像头,念出这篇演讲稿,然后用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维系这个国家运作的官员们一一见过,再出席一场慰劳政府要人们的晚宴,而那之后,南帝皇就可以暂时下班,去过只属于他自己的晚上。

这样想着,南天尤问感到自己的心态平复了很多。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推开休息室的门。

“乖仔,快过来让爹看看!”

妈的忘了还有这茬。

太上南帝皇老来得子,发妻死于生产。尤问在父亲的百般呵护之下长大成人。只是这呵护照理说是应随着时间而淡去的东西,但不知是父亲宠溺之心太过,还是作为掌权者的权欲熏心,直到尤问二十多岁,这做父亲的才终于“让贤”,将帝皇之位传给亲生儿子,自己退隐去专心培育魔神——要知道当年尤问已经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武,再拖个把月保不齐就是一场嫡子逼宫的大戏。

而现在尤问就宁愿相信父亲如今的言行完全因为年事已高并有痴呆的前兆,否则这左一句“乖仔”又一句“乖仔”的,实在是让他很没面子的同时,又隐隐地刺着他,就好像他依然未够班数,不能被父亲承认是个大人。

但“来都来了”和“大过年的”两句话又在他脑中盘旋,在国民面前上演父慈子孝无论如何都比父死子笑更有利于国家安定。

忍了。

尤问硬着头皮,向着他父亲的方向迈出步子,当他看到蹲坐在椅子上衣衫褴褛的老人时,血压如意料之中般升高了。

“爹,衣服已经叫人送来了,您赶紧换上吧。”尤问不想走近,于是拿起为其父准备好的外衫,两手交到父亲面前。但太上南帝皇却只是怪笑一声,用留长仿佛鹰爪般的指甲拎起衣服,手指一抖,将长衫如同斗牛的方旗一般展开,向背后一披。

“不急,一年不见,先让爹看看!”穿衣只是障眼法,老人一边说着,将身形压低掩藏身形,进而猛地弹起,右手如鹰爪般张开,箭一般直取南天尤问的喉咙。

太上南帝皇退位后便遵循东、南帝国之间的密约,前往地下秘密看守魔神蛋,尤问对外宣称其父退隐清修,只有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这对父子才会一齐露面。而这样的试招,每次都会发生。

虽然没有用上磁场力量,但这一爪的力道却也不可小觑。和尤问所学的南天正统武学不同,在退位之后,父亲在地下与魔神残躯日夜相处,沾染上一些奇异习性不说,招式也愈发邪门歪道。可今天尤问就没心情和他比划,没有用磁场力量已是最后的尊重,一手截住其父的攻势,另一掌以更快的速度劈向其咽喉。

“好,乖仔,多日不见又精进了。”太上南帝皇自知无法避过,索性避也不避,开口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爹记得以前你不愿意练拳掌功夫,现在竟也用的不错了。”

这一句硬是把尤问逼停,只得收回手,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跟着做戏:“是爹教导有方。”

虽然吃了个闷亏,但尤问的行为对于今天的场合就绝对正确。因为只有如此,他父亲才会乖乖地换上符合太上南帝皇身份的服制,老老实实地在休息室坐着等到新年典礼开始。

南帝国的新年庆典大多以民间自发为主,尊重其民众的意愿,与官方挂钩的庆典活动设置在中午,在南天尤问进行新年致辞之后,政府便会派人向民众发派一些钱财作为新年的补贴,也会在城市的一些区域设置表演娱乐众人。不过大多数人度过新年的方式都和官家无关,受到的新年补贴也大多会花费在自发组织的市集、灯会以及宴请宾客上。

当然,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因为南帝国政府的新年庆祝会,与其说是宴请宾客,不如说是绩效考核。

在把各个部门的管事者见过一番后,南天尤问遣离了下人,趁着四下无人看着,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消息是今年和往年一样,国家运作正常,起反心的货色们刚抬头就被及时摁死,外交方面成功拉拢了西帝国,基础建设方面,浮空城的改造也即将完成;坏消息是制作黄砂糖的原材料减产,短时间内,他的咖啡里不会有黄色方糖了。

行吧。

直到夜晚时分,尤问才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时间。他踏入卧房的一瞬已感受到人的气息,但绝不是上午那让人不愉快的感受,正相反,他很清楚此刻站在他卧室阳台上的是什么人,因为他已经看到那人的衣角,因为他心里就有种强烈的、亲密的感觉,一种他还不能确定彼此之间是否互相存在的感觉。

“嘿。”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东方烈车自然地转过身来,这位东国皇帝此时此刻倒像是这房间的主人。

“嘿。你怎么来了?”

烈车笑了笑:“你知道哪儿看东国的烟花最好吗?你家阳台,你说这事离不离谱。”

话音未落,巨型的礼花在东国的上空炸开,各色火焰构成的花纹像雨伞般笼罩东国的领空,一眼望不到边际。而若想看见这烟花的全貌,位于东国领土之外的南帝皇的卧室阳台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

往年尤问没什么兴致,回到房间立刻倒头大睡,虽然知道东帝国的烟花是平原星新年一景也从来没想认真看过。但今天东国的帝皇亲自发出了邀请,而那烟花确实好看,尤问便也走上了阳台。

“姑且问一句,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烈车耸了耸肩膀,“你手下的人不至于连我都认不出,至于这里么——我等着的时候碰到了你爹,他给我开的门。”

“他倒是心大。”可说这话时,尤文的心里却感觉怪怪的。诚然,东南帝国因为魔神一事早已相互勾结已久,东方烈车甚至是他的父亲亲自带来介绍的。只是在和烈车相识之后,尤问就一直觉得他们之间像是有些不似友谊的感觉,虽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就不想他与烈车之间的关系被第三个人发现。

“我说我过来送礼物的,他才放我进来。不过你爹他大概也知道——”见尤问过来,烈车把手放进口袋摸索,但那后半句话声音本就越来越小,更消失在远处烟火和爆竹的声音中。

“什么?”

“没什么,给,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

“对,新年礼物。”烈车像是没听到尤问语气中的意外,重复了一遍,“我的国家在新年时有互赠礼物的风俗。说起来,你们新年做什么?”

“直接发钱。”

“好主意。”

尤问没作声,拆开了烈车递过来的巴掌大的小盒,盒里躺着的是一枚金属制的腰带扣,和他现在腰上的那个有些相似。

“腰带扣?”他把礼物拿出来,翻来覆去掂量了一番。

“不,它其实是有二十种功能的神兵——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别傻了,尤问,它就是个腰带扣而已。那日我替人打造武器,剩下了一块余料,闲来无事做着玩的。”

“那我收下了。”

“你喜欢就好。”

尤问正打算把礼物原样收好,但烈车的视线在他身上,似乎在等着什么。

互赠礼物是东帝国的风俗,此情此景,他南天尤问是否也该送点什么了?

糟,他根本是空手而来的呀!他虽然是这里的地主,但也没有拿旧物送人的道理。

瞧出了尤问的窘迫,烈车说道:“别这么看着我啊,我知南帝国没有新年互赠礼物的风俗——倒不是故意给你难堪,只是我已有了想要的东西,你换上新的腰带扣之后,把换下来的那个送我便可。”

尤问这才抬起眼睛直视对方:“就这样?”

“嗯,你要是觉得珍贵,之后再送我个别的什么把它换回去就是。”

“倒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想要我直接给你。”

“哦?”烈车抬起一边眉毛,像是惊讶,又像是盘算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得逞,“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好吧。”尤问低头去解腰带。可当听到烈车忍不住地笑,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而当他意识到解开皮带这件事在这个地方——他自己的卧室——就有种暧昧的意思时,他自己的笑声和烈车的笑意融在一处。

当然,几个月后,南帝皇在自家领土发现一处矿藏并用挖出的玛瑙加工成一对袖扣赠与东帝皇,便是另外的故事了。

而那处矿藏在开采完毕爆破废弃后成了一处孵育魔神蛋的巢穴,并被大地的强者撞破,那之后的一切,则是更久之后的事情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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