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恶兆
他要的便是这样的东西。
学校里的东西他学得很好。先是利益引诱,下一步是给自己找一个担保。他的身份绝对干净,一张白纸虽然绝对安全,但也意味着没人能够证明他是否可信。他需要有人为这履历画下一笔,而那人必须完全地信他。
阿久津便是这样的东西。
过剩多余的暴力和恰到好处的愚蠢,越是相反就越能衬出他的可信,那群人里,他一眼就相中了他。这个小他三年的人比他早两年加入,一定乐于支配一个年纪更长的人。
“为什么是我?”
他笑了笑:“因为我觉得我们会合得来。”
那天晚上阿久津带他去收账,收账的人找了本地的流氓撑腰,他以为这是个亮出徽章再威胁两句就能解决的事,可阿久津偏偏将这事推至非暴力解决不可的地步。
带着钱和一身的伤,他俩拖着步子快速离开了那家商店,最多到下周,那家店一定易主——他们两个人打对面七个人,混战中,阿久津已经把能砸的东西都给砸了。
他的额角擦破了,拿出手帕,擦拭伤口流下来的血,但是没蹭两下就被阿久津抽走。他用它包着手,取出扎进手臂的一块玻璃碎片,血涌出来,他用手帕按住,然后用牙齿咬住其中一个角,将那处裂口包扎起来。
“我们的确合得来。”阿久津笑了笑,将受伤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血从他手臂的伤口里流出来,浸透了手帕,沾湿了他的肩膀。
回到家后,他脱下衣服,衬衫的肩膀处被血洇开一处不规则的脏污,一个不详的形状。
阿久津是一场灾祸,他要的便是这样的东西。
其二、走运的混蛋
他们很快就得到了机会,阿久津觉得是他为他们争取来的,从头子手里接过装着枪的袋子,环顾四周,像条炫耀着项圈挂牌的狗。
相马站在他身后眯了眯眼。
他为组里开了一个赚了三百万的口子,有人想要他出局了。
是谁这么想?他扫视在场的人,头子、头子的亲信、组里的大前辈,大家站在阴影里,读不出微表情,像一眼望不尽的深潭。
组里的小会计还在对账,这场面他司空见惯,头都不抬。
他们要杀一个正在逃亡路上的人,那人手脚不太干净,扣下了走私的武器自己赚小钱,结果中间出了岔子,把自家头子送进了大牢。这事和日侠连多少有点关系,所以上面让入江出人杀鸡儆猴。
阿久津拿着的枪是被扣的那批里头的,头子把枪给他的时候特意嘱咐,要让那人自食其果。
开车过去大半天,找人愣是找了一个多星期,那家伙在逃跑上这么有能耐,某种意义上和可笑的商业头脑相得益彰。
一开始相马还算心里有底,于是默不作声听阿久津指挥,开着车在线人通报过的几个地方来来回回,到了第九天也实在是坐不住了。这车已经在这个小城的所有十字路口摄像头里出镜过了,这么熬下去完全不是办法。
阿久津坐在副驾驶上一包接着一包地抽烟,相马往车窗边上挪了挪,他们停在便利店门口,阿久津刚想开口说我们商量下之后怎么办吧,就看到相马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于是他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换成一句你去哪。
“透透气。”相马回话的时候没在看他,一双眼睛直盯着便利店里面,“我去买包烟。”
阿久津瞅瞅手里的烟盒:“给我带两包。”
他目送着相马走进便利店,心想着干脆再联系一下线人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便利店人挺多的,从玻璃门看进去找不到人,他等了五分钟没动静,又等了十分钟相马依然没出来,十五分钟之后他拔了车钥匙也进到便利店里,人早就不见了。
兜里揣着两包烟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阿久津心想,下次再遇见一定打断他的腿。
可是搭档跑路了任务没跑,联系的线人挨了两拳也没吐出一句新词。阿久津开着车在城里又转了两遍,在线人指过路的几个地点各趴了一个小时,就这么一直等到天黑。他把车停在便利店附近的停车场,心里对任务和未来彻底失去逼数。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相马发来的位置共享,一处有点偏僻的居民区。
阿久津虽然没什么谋划的能力,但是执行能力算是同辈里出类拔萃的,他抄了个近道,十来分钟就开到了相马发来的位置附近。那条街实在寒碜,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安生地方,一溜的路灯没几个好的,他拐进去之前就把车灯熄了,慢悠悠地停到拐角的地方,有户人家种了灌木,有段时间没有修剪了,从铁丝网篱笆里扎出来,刚好把车挡住。
他把车钥匙拔了放兜里,看了看副驾驶的包,他没开过枪,在这之前甚至没拿过,但是手里握着一小坨铁的时候一切又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他生来就会用枪杀人。这太容易了,方便的邪恶,一键式血肉横飞。
定位的地址是一座连排式的小楼,上下两层,相马在二楼的走廊等他。
他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屏着呼吸,踩着金属台阶,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你他妈去哪了?”
相马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那人就在便利店,我跟了一路。把枪放下,别指着我。”
阿久津好像才意识到他比比划划的时候右手还拿着枪,于是把胳膊放下,问:“他就在屋里?”
“我亲眼看他进去的。门已经撬开了。”相马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恼火,他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进门,找人,捂嘴套麻袋,那人刚想挣扎,阿久津就把枪口贴上了他的脑门。
那死到临头的人脑子是可笑地不好使,阿久津叫他走他就走,叫他进车就乖乖进车,相马带着他们进山,那人也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在想什么呢?难不成以为照着他们说的做就能活下去吗?他难道不知道这山是用来做什么的,难道不知道他今天无论如何都非死不可了?
阿久津感到可笑,便加快了步伐,催促脚步似的用枪口戳着那人的后背,每戳一下,那人的喉咙深处便发出被挤压的“咿咿”的声音,像是供人发泄压力的玩具——是的了,在死亡面前,他就是一个任人摆弄的玩具。
如果现在反手夺枪,我倒敬他是条汉子。阿久津这样想着,歪过头去看清前路,他们已经走了很远,但相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倒不是盼着任务出岔子,只是太过于轻易的事叫人容易腻烦,他有点失望,一个有能耐躲他们快十天的人,如今连挣扎都没有一下。
相马走在前面,铲子上贴了反光条,他拿着枪殿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堆积的树叶上。林子不算黑,天上没有云,月光又大又亮,不用打着手电也能进山,这天适合杀人。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相马停下了,他撞到前面那人身上,顺势踹了他一脚,那人呜呜咽咽地扑倒在地上,好大一声。
相马瞪了他一眼,四周是黑的,他当然看不到,但是那眼神仿佛真的长了刺,脖根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感到烦躁,相马虽然有着难以企及的手段,但名义上依然是他的后辈,于是强硬地下令:“就这吧。”
相马没有回话,回答他的只有铲子插进地里的声音。坑要挖得够深才行,否则雨水和野兽会轻易地将尸体从土中发掘。阿久津继续用枪指着他,那人就听话地自掘坟墓。
他明明想到了,这一路上他不正是一边想着这种事一边轻蔑地嘲笑吗?可当事情真如预想般发生时,他的意识仿佛神游天外,怎样也无法催促身体快速反应。那人已经挖出一个不浅的坑,因为坑边的土堆得太高,不能再堆,所以阿久津允许了他转一个角度。一切都是在那个时候发生,那人挖下一铲,故意把土扬至阿久津的方向,利用他躲避的本能令第一枪打偏,进而用铲子将那把枪从他手里打落。此情此景,阿久津的反应就令他自己失望,因为他的第一反应并非夺枪,而是喊叫,那柄铲子的侧边打中了他的手背,切出一道见骨的伤口,如果再偏一点打到手腕关节,嵌入伤口切断半只手也不无可能。
好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阿久津因为吃痛而不禁双眼之前,他看到相马从那人身后的位置跳入坑里,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一切声音都已停止了。
相马骑在那人背上,蜷缩起身体,利用自身的重量迫使他的上身伏低,也让一切挣扎的声音埋没在坑底的泥土中,过了好一会儿,蛇结束了狩猎,松开盘卷着猎物的身体,站在那具俯卧的尸体旁。
“死了。”他正了正领口,弯下腰,从那人的脖子处抽出一柄小刀,那把刀连刀柄都像浸泡在血中一样,他衬衫的前襟和袖子也被血浸透了。
“死透了?”夜风吹开一点树叶,阿久津就着月光看清了血迹,随即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嗯。”相马吸了吸鼻子,用手指比量刀刃插入的深度,“脖子给割断了。”
“那是死透了。”阿久津点点头,低头看着土坑里的尸体,这才意识到相马一个人大概爬不上来,于是伸出手。
相马把刀收到口袋里,一只手抓住阿久津的手,满手的血又冷又黏,明明是液体却不觉得润滑,以至于阿久津仿佛觉得自己手臂上缠着一条毒蛇,他几乎本能地甩开那只手,但立刻忍下了那冲动,相马或许真的是条毒蛇,那也是他选择的搭档,况且,他阿久津就不会因为这点事被吓住。
只是这突然的变故让他心有余悸,并且相马的应对实在不像是第一次。
“你杀过人?”
“没有。”
阿久津追问:“但你很熟练。”
他回答:“因为我喜欢吃鱼。从小就在市场看人杀鱼。”
鱼贩子有许多刀,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每一种刀都有各自要杀的鱼。一刀下去,切面又平又直,骨肉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便已经分离,血总是慢半拍才涌出来。
杀鱼的手法当然能拿来杀人。
可什么样的人会觉得杀一条鱼和杀一个人是同一码事?
相马和树便是这样的人。
随着言语意思的渗透,他看着阿久津的眼里逐渐出现恐惧。他当然不是在吓唬他,这恐惧只是他在阿久津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恐惧会变成敬畏,敬畏会变为顺服。他相信这是比黑道的交杯仪式更加牢固的誓约,弑兄弑父的人并不少见,而弑神之人向来是鲜有的。
于是相马笑了笑,用毛巾垫着手,捡起了地上的铲子。
擦净指纹和血迹,那柄铲子被他们交给了附近的流浪汉,又贴了二十万日元。那流浪汉千恩万谢,发誓永不回来。
回到暂住地,他装作很累的样子,早早地洗漱换衣,往被子里一钻。假装听不见房间那头阿久津用电话向上头汇报,他的嗓音再怎么压低依然清晰可辨。是的,他们解决了目标;是的,在预定的地点;是的,东西已经叫人处理了;是的,来去都没有被跟踪;不,没有动枪,相马用刀把他杀了;不,现场没有弄乱;不,没有很大声音;不,不像是第一次杀人。
他忍不住嘴角的弧度。和预想中一样,阿久津高估了他,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但杀人对相马来说一直都是一件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事情。在此之前一切经历已将他打磨成一柄无比锋利的刀,而一把未杀人的刀和一把杀过人的刀,差别只在那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而已。
阿久津挂掉电话,拖着脚步,在他旁边不远处躺下。
他们明天要到一个远一点的地方,制造一些不太管用的不在场证明。阿久津转述这个计划的时候他强压下心中的笑意,这个计划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们背后的那些人在东窗事发时能顺利脱罪,他和阿久津没有任何洗脱嫌疑的可能——但这恶毒实在是多此一举,他们当下扮演的角色本就是要为了更高层的伟大人物奉上利益、承受代价的。
想到这里,他的笑意更浓。
那具尸体必然不会被人发现,也绝不会有人调查到他们的行踪,这个任务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的风险。他只是当着其他人的面做出样子,让所有人以为他押上了全部。
相马舒展身体,然后再次蜷缩起来,将光着的脚藏进被子下。阿久津已经完全睡着,他翻了个身,看着那人的胸口呼吸起伏。
现在是积攒筹码的时候,阿久津拉他上桌,两个人的筹码凑到一起刚刚够在这场赌局里放手一搏。他自然不会输掉,阿久津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他发现自己在想这件事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将阿久津的那份纳入了考量,就仿佛他的利益天然包括了对方的那份。尽管理性来讲,把阿久津当作自己人为时尚早,但他有种直觉,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他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的最好人选,他们一定合得来。
而且,要不了多久,阿久津一定也会这样想。
他只需要等待,等待阿久津向他再一次发出邀请,那个人将会成为他信誉的担保,一张他黑道身份的证明。
希望不会太久,毕竟耐心并不是他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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