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番犬心中

第一个受害者是饲养的鸽子,被野猫觊觎着,屡次三番险些被掏走,但那是我的东西,于是我把它杀掉了。

头拔掉,血涌出来,你把手指伸进去掏出内脏,小小的心脏在手心一缩一缩地泵出血。

我突然有种冲动,便从你的手上把它吃掉了。我的头搁在你的手上,那一刻,我的身体深处发出了呼唤,认定了你是我的同类。

我们把鸽子埋在了菜地里,对育幼院的老师说,鸽子被猫吃掉了。


第二个受害者是偷鸽子的野猫,不知道鸽子已经死去的它跑进了鸽笼,被捕鼠夹打断了爪子,我嫌那惨叫吵人,就接了盆水把它按死在水盆里。

用牙齿咬不开猫的皮,于是你拿出了从医务室偷来的剪刀,从肚子剪开,内脏哗啦一下撒在地上。

我们把猫埋进了菜地里,用浇菜的水管冲洗水泥地面,把泥巴抹在衣服上掩盖血迹。

“因为没有鸽子,猫就不来了。”你对育幼院的老师这样说。


第三个受害者是啄食尸体的乌鸦,埋着猫的土坑不够深,引来了乌鸦食肉,你用弹弓打死了一只乌鸦,小石子从眼睛打进去,嵌在脑子里。

乌鸦啄食猫的尸体的时候把它从土里刨了出来,那坑不够深,我们那时候才知道,需要瞒过的不光是育幼院的老师,还有许多其他的眼睛。


老师从菜地里挖出了乌鸦和猫的尸体,鸽子的尸体已经腐烂,被土壤吃下了,所以没有被发现。

我们两个被分开教育,并且再也不能靠近鸽笼和菜地。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能知道是我,思前想后——或许育幼院的老师一开始便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但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他们选择装作不知道。

这念头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以至于我每每抬头与育幼院的老师目光相对,她低下头向我微笑,我都想戳瞎她的双眼,叫她不要再看我。

但我想,这念头恐怕也逃不过她的眼睛。


超过了年龄后,我们被分别送到其他的福利机构,我被送去了教会资助的学校,和你断了联系。那段经历着实无聊,除了学会察言观色避开嬷嬷的耳目,介绍女同学搭上有钱的中年男人卖淫之外,实在没学会什么本领。

只记得每天的经文研读,只疑惑为何连神之子也沦落到拥有生身母亲,如此说来,你与我皆是父母无法追溯的人物,连生身母亲都不拥有的话,或许我们是比神之子更加强大的神的后代。

在警校再次相遇时,我将这发现说给你听,可你只是笑笑。

你说你将要名为相马和树。


他们发给坂东两条可以使唤的狗,但只有一条有名字。

我想我是不需要名字的。

你杀人,我便负责挖坑;你犯案,我便负责销毁证据。我所处的职位便是作为一种方便的工具,被长官们借用,为他们的人收尾。

锁着我的项圈的那头并不是某个有名有姓的人的手,而是这个机构本身,一个抽象的存在,一个权力的实体。


我们不能见面,不能向对方说话,所有的交集都借由坂东传达。他叫我跟着你去横滨,我便去;叫我处理你杀死的女人,我便在你离开之后,损坏那公寓的监控,将现场清理干净。可那之后事情就开始不对了,坂东联系我的频率更多,指令也模糊到需要我来确认你的行动的程度,几乎一刻不停地在东京和横滨两地为你引起的事件收尾。你前脚带着人离开爆炸燃烧的大船,我后脚便出现,将那具被你割喉的尸体丢进火场。你叫人杀了你亲近的下属,用的是坂东给你的警枪,回收的时候,我就必须也把那两个派去的杀手也一并收拾掉。

可令我感到不愉快的并不是近乎强人所难的工作,而是他们看着你的眼神,让我想起育幼院时老师低下头的目光。无论怎样将你的行踪痕迹抹去,这个任务已经没戏可唱了,你已经被一眼望到底了。


最后一次见到你,是在瞄准镜里。

坂东通知了我你的位置,在你领着人到达仓库之前,我已经在附近的楼顶待命。

你带着不少年轻人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仓库,一定很急吧,因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只要能获得那具尸体,你就得到了足以胁迫厚生省事务次官楠本玲子的力量,这么一来,坂东和公安就绝对无法将你轻易除掉。

你一定是这样想的吧。

但这件事大家都想到了,所以今天是你的死期。

身份暴露的调查官向来只有这一个下场。无形的巨兽不需要有形的獠牙。

“此乃必要之恶。”

无论是坂东,坂东的上司,还有受训时期的教官,思政课的导师,大家都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为了大义,为了国家,牺牲自己,弄脏双手。

不是这样的。

如果国家真的有意志,它一定是一头嗜血的巨兽,以杀戮为乐,必要之恶只是矫饰的托辞。从古至今,没有哪个国家不流血,因为它诞生之初便有着渴求鲜血牺牲的本性,它是人的造物,与公义无关,人类生存的集合必然会容许对他者的倾轧。我们弄脏双手是因为我们本就是这样的东西,时至今日我们拥有的一切都依借着对他人的毁灭,谋杀同类是人类的本能,而将其制度化后便是文明。

这个国家尤其是这样。

你和我一定都是为此才决定成为公安的看门狗的,为了得到这张谋杀的执照。


警车包围了仓库,你双手铐住,腰间绑着牵引的绳索,仿佛待宰的猪羊。

我心头莫名悲凉,曾经我们同为刀俎,而如今你却成了鱼肉,可到头来,我们都不过是案板上的玩物,物伤其类,大概就是如此。

收拾残局一向是我的工作,而如今你已是它的一部分,并且同你之前留下的那些烂摊子一样,留给我收尾的时间并不多。

坂东已下了最后通牒,要我不择手段。

哪怕大庭广众下让你脑浆涂地,我也必须要动手。

像是听到我的心声一般,你偏离了牵引的绳索,走向视野开阔的空地。

啊啊,你是爱我的。

你是爱我的!

我不再呼吸,瞄准镜稳定下来,十字的交界处是你的头。

只待子弹穿过,我吻上你。


静默的通讯频道传来干扰音,坂东的频道被掐断了,向我发讯的是他的上级。

“撤退。”

那经过处理的男声如是说。

天不遂人愿。

我叹了口气。他们要先拿坂东开刀了,但他那个级别的人物,后续处理是轮不到我的。


你被捕了,坂东被停职,他手下的人被分配到其他岗位。坂东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把你和他送上了法庭,哦,还有那个楠本玲子。

我不知道那个抓住你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但如果他以为这样就能将那本质性的黑暗消灭的话,那么他大概不适合待在这个国家里。

你是向警察行贿的黑道,坂东是收受贿赂的腐败警察。这就是全部的故事,证据能够建立起的唯一的故事。

我这善后工作做的还是不错的。

法律必然会向你们倾斜,因为国家不可能用自己建立的规则灭亡自己。就在审理进行的时间里,这个国家的某处有人从高台上坠落,死于非命,那头巨兽喜滋滋地吮吸着渗入地里的鲜血,土壤的胃袋消化着血肉和骨头。

有不少人能从他的死中捞到好处。


虽然我不是坂东的直属下属,但依然受到波及,尽管留在了支援部门,但交给我的工作从此只有些没人愿意做的杂事,外勤的范围停留在东京附近,也没再杀过人。

不知道你被关在哪里,也没法见到你,无法保持着对你存在的认知,也无法在掠夺中获得他人的生命。就这样,生命逐渐枯竭,我能感受到,无论吃什么都味同嚼蜡,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因为精神没办法集中,工作大多草草了事。最后,管理着我的人决定让我无限期休假。我被安排到新宿的某处居住,临走前上交了武器还有与工作有关的一切物品,只允许留下一柄消声手枪用于自保,或者自我了结。但我猜这份工作没有真正退休一说,时不时便有电话打来确认我的行动和位置,出门稍微远一点便能感受到有人在背后。

于是我便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睡眠,只要回到梦乡,便不会肚饿,也不会感到心灵的干渴。我会再醒来吗?如果醒来,我是否能回到过去的状态,继续为那巨兽献上祭品,靠它的施舍获取一些残羹冷炙?只要我合上眼睛,便可以不思考这些问题,我想象着你躺在又冷又硬的班房里,同我一样依靠睡眠打发着时间。

我们这种人是不做梦的,无梦便是我们共同的体验,在无梦亦无意识的时间里,我感受着你。


或许是觉得我可怜,看管我的人告诉了我你的刑期时间,是一个比你犯下的罪行小很多的数字,因为你认罪,并且交纳了大量的罚款。

我便更加用力地睡着,像是蛇进入冬眠,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出狱时穿着被捕时的西装,瘦了很多,撑不起衣服了,衬衫、马甲和西服外套之间露出可悲的空隙。

我把车停到他面前,手伸到副驾驶的位置,打开车门。

“你来了。”他坐进来,眼睛没在看我。

“休假。”我见他兴趣缺缺,补上一句,“坂东上吊了。”

“嗯。”

我不知道他这句嗯说的是他知道了还是他不在乎,又或者他知道并且不在乎。

“想去吃饭吗?”

“不了。”

“有想去的地方吗?”

“回家。”他的眼睛望向我,我看向他的眼睛。目光交错的一瞬,我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家,回家,三十年前的育幼院,我们发现了彼此,亦被这个世界所发现。


车子开回了新宿。育幼院早就因为资金不足而人去楼空,我把车的汽油填进小型发电机里,给这孕育了我们原身的地方重新注入生命。

到了晚上,我从壁橱里翻出遗留的被褥,被塑料袋密封着,没有被虫蛀,只是有点霉味。我把它们铺到地上,扬起尘土和霉菌,相马打了个喷嚏,然后躺下,呼吸很快变得平稳和微弱,像是仍处于冬眠的余韵里。

他是有灰尘过敏的,若是以前,他绝不可能在霉菌增生的被褥里睡着,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产生过敏反应。

可若这是冬眠的话,他的春天不会到来了。这教人恐惧和悲伤的事实击中了我,可我只懂杀人,不会救人。

于是我骑在他身上,相马睁开了眼睛,我勒住他的脖子。


直到下半身传来湿润的感觉,才终于松开了手。是窒息死导致的失禁,我快速脱掉了相马下半身的衣物,丢在一边。本以为会弄得更脏,但脱下内裤之后发现只有一些尿液和精液似的粘液,考虑到他和我见面后没有进食和饮水,这大概只是肾脏正常运作的结果。这样理解的话,他应该已经空腹一段时间了。

这些或许就是他为我做出的准备。一想到我们心意相通,胃里便升起一股暖意流向全身。

我便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嘴唇。我将嘴张大,尽量含住他的双唇,舌头伸进半张开的口中,勾住相马的舌头,牵引着直到他的舌头被拉扯到我的双齿之间。

相马刚刚死去,还温热着,还是柔软的。我含吮着他的嘴唇和舌尖,那逸散的生命化为涓涓细流,流入我的体内。

啊啊。我长长地呼吸,口鼻喷出的气流拂过他的面容,那茂密的纤长的睫毛随之颤动着。

我咬下了他的舌头,头一仰,将它吞入腹中。

血的味道和肉的触感从口腔经过喉咙,滑过食道,落入胃中。我身体的内里拥抱着相马,他与我合而为一。


还不够。我与他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这碍事的皮囊!

我摸出刀子,解开相马的衣裳,刀尖插进胸口,剖开了他的肚子。

新鲜的切口里,肠子一下子涌出来,像是白色的蛇。

他的肚子里有条蛇呢!

我把蛇赶出他的身体,将自己蜷缩起来,藏进原本住着蛇的腹腔。黄色的脂肪,红色的内脏,温暖湿润地围绕着我,白色的肠子在我眼前向外延展。

像是脐带。我突然这么觉得,内心涌起冲动,如果被他生下来就好了,一根脐带相连,一样的血,一样的肉,塑成两个人。若真是如此,他生下我,我再生下他,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永恒的衔尾蛇。

我抬起手,像抓住钟的钟摆一般握住他的心脏,新鲜的血流顺着我手腕流动,就像是外置的血管,一座即将建起的桥,相马的生命在流向我,于是我吃下了它。

生命流逝殆尽后,余下的只有躯壳,像是蝉蜕,那蝉飞走后,余下的空壳皱缩起来,很快就变冷了。冷下来之后,血液还有润滑内脏的粘液变成了黏糊糊的东西,我直起身体的时候,内脏粘在身上,把身体向下坠。生命流干之后,死进入了,勾着我的身体,似乎要我回到相马的被打开的腹中,将循环孕育的衔尾蛇变为死胎。我想起来了,那巨兽是散播死的,而如今它盯上了相马,盯上了我,必须不让它遂愿!臭味逐渐盖过了血腥味,为了不招来虫子,我只好去厨房找来厨刀,磨得锋利之后将相马的身体切成块,暂时放进了冷藏柜。

用矿泉水擦掉血迹之后,去附近的公共浴池洗了澡。那里卖的香皂难用得要命,我只得用力擦到皮肤发红,几乎揭下一层皮来,才终于让这身体与死绝缘。死的血液,死的气味,通通离开了我的身体。生命,我的身体里再次充满了生命。相马的心脏在我的胃里跳动着,他在我体内生存着,我在我体内生存着。

擦身体的时候旁边的女人打量着我,神情恐怖,我顺着她的视线,照了照镜子。

脖子、肩膀、手臂、手腕,赫然是深红的手指痕迹,相马死前挣扎留下的,是他的生命的痕迹,他的生命透过我的身体彰显着存在。

羡慕吗?我向那女人微笑。

她逃走了。


我把车开去加油,实际上是给发电机补充燃料。育幼院的电耗并不低,只是开着冷柜这一个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所以必须尽快想到如何处理相马留下来的身体。

这身体他自然是用不到了,但我不甘心将它就这么抛下或者交给土壤,于是决定将它尽量埋进我的身体。

躯干和四肢上的肌肉尚且容易消化,至于骨头和手脚,因为无法处理只能作罢。而至于他的头,我实在无法想象要如何将它置于体内,于是便在院子的菜地里挖了个坑,将它埋了进去。


接到公安的电话,是我出发后的三日。虽然中间绕了很大的弯,但实质上我并没有离开新宿地区。

“相马和树在哪?”

“死了。”我答。

电话里的静默向我寻求证明。

“尸体被我处理了。”

这句话是假话。他的头被我埋葬了,他的身体就在我的身体里。

“你应该向我们汇报的。很遗憾,我们认为你已经不能胜任工作了。”

那话中有话,我明白的。倒不是因为擅自出门并且杀死了相马,我才失去了这份工作,对于这个组织来说,这只不过是最正常的资源迭代。我了解这些,因为我本来的工作便是执行电话中的内容,后勤负责收尾的工作,相关人员的弃置处理也包含在其中,而对那些不服从管理的人员,他们的下场自然只有死。

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我们这些为国家提供盘中餐的人,成为它的下一顿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它永远饥饿,所以它的国民永远饲喂着它。

“如果我不接受呢?”

“请你配合。”那电话的声音并不显得意外,又补充道,“我们知道你在哪里。”

说这话时,他们便已经迫近了。


好平静。

相马死去了,这世上再没有知晓我姓名的人,我的存在、我的过去,都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

我身上的因果已经完结。

如今怀中只有一柄消声手枪,我握住它,板机回握着我的食指。

为了干掉我,公安会派出多少人呢?

两人?三人?难不成十人?

无论来多少都是一样的。

世间不再有我的同类。

相马的血肉已是我的血肉。

我已完满。

“我是无敌的。”

心中默念着,我向着即将打开的房门,举起了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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