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ais vu/旧事如新

其一、幸存者的老套开场

耳鸣。

仿佛一根长针从耳孔捅进大脑,上下翻搅一番过后,针尖连着黏糊糊的脑浆,从另一侧耳孔钻出来。头痛是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哭的,从里面连到外面的脸皮,让你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面部神经的丰富,眼泪止不住,鼻塞停不下来,上颚柔软的部分像是被一万根针扎着,耳朵后面连着脸颊和眉毛一起痛到发酸。

她曾经试图屏息,但这只会延长痛苦,最快最好的方式就是深呼吸然后什么都不做,过个十来分钟头痛就会过去。

今天的头痛已经比昨天的要短了,那么明天的头痛就会比今天要轻。

其实也没什么。她不带任何情绪地想。被脏弹这么近距离地炸,也只是头两天耳朵流血,然后像这样头痛,这根本没什么,对于活下来,这根本没什么。

比起被爆炸袭击,被埋在随时会再次坍塌的建筑物废墟里甚至更危险些。昨天下了雨,她终于找到机会,把耳朵里被血黏成一团的绒毛洗干净,顺便舔了点顺着断壁残垣流下来的混着泥土灰烬和源石粉尘的水,除此之外没在吃任何东西。今天的她的运气比昨天好,一只老鼠钻到了她被埋的废墟下,下过雨之后地里有蚯蚓,死在别处的尸体生的蛆也被冲过来,她把这些都吃了,又喝了点昨天的积水。

源石脏弹让她染上了矿石病,也短暂地增强了她的体质,于是她借着今天饱餐的力气,又推开了一块断墙,拓宽了废墟之下的生存空间。

断墙之后是她非常熟悉的东西,一箱她和火硝在引雷石的十年来不停制造的畅销品,这样不稳定的东西在一场将三层筒子楼几乎夷为平地的爆炸中幸存堪称奇迹。

天无绝人之路。她想。于是伸手把那个箱子拽向自己。

火硝和她都没有相关的源石技艺,单纯利用化学品制作的雷管非常不稳定,相当程度的碰撞就可以将其引爆,所以大部分时间这些雷管只用来做其他炸药的引线。她把箱子里所有还能用的雷管塞在了断墙的一处,为自己炸出了一个逃生的出口。

炸弹爆炸后,她被埋在重重瓦砾下,随时可能被二次坍塌压死。

源石脏弹破片突破了防护服,如果不是矿石病抑制了其他感染,她很可能死于伤口恶化。

军警在废墟上扫荡生还者,三天之后确认没有更多的人幸存,给这片废墟拉上了警戒线,她被埋了整整一个星期,靠吃老鼠、虫子、喝雨水,才没被饿死。

引雷石在这栋楼里储藏的其他炸药因为脏弹爆炸的冲击而处于不稳定状态,她将雷管箱拽向自己的时候,那里面的东西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太大的震动引爆,但是这并没有发生。

她从炸开的洞里钻了出来,身后的废墟立刻塌陷,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楼刚刚敲响。

她是个活下来的。

十三年前,“人民前进”党所领导的矿业工人运动失败,名为“白色沉默”的大清洗随之而来,不同政见者被一个个捉出来晾在广场上,变成白纸上的一滴血,或者矿洞里的一抹灰。

当年,她寄宿在中学班主任的住处。那人是人民前进党的成员,在校时她和其他几个同学被发展成了积极分子,然而即将加入的时候成了无首的群氓。读书会停办了之后她也不再去上学,干脆住进了老师的家里每天看书,那个时候他们还有种盲目的乐观,可彼时谁都没能猜到这一次的沉默如同乌萨斯的雪原,再也望不到尽头。

她被保护得很好,以至于老师被人抄家的时候,没有人意识到这间房里还藏匿了一名女学生。那人给她准备了退路,尚未死绝的人民前进党成员被其他的组织接收,旧党的亡骸之上诞生了名为“引雷石”的反抗团体。老师被拖到广场上行刑的时候她在人群中穿着一身黑色,显眼的颜色,对抗白色的颜色。她远远地站着,怒目圆睁地看着人群,灰色,告密的老鼠的颜色,她从此恨上了老鼠。

如有意加入引雷石者,着黑衣以明志。

她的老师的身体里飞出红的血,高高地溅在新粉刷的墙上。

下雪了,有人在她身后撑起一柄黑伞。黑伞张开,他们接纳她为引雷石的一员,黑伞合上,她来到了引雷石的驻地。

“她是个活下来的。”

那个为她撑伞的人这么介绍她。

其二、流浪动物集散中心重新开业

引雷石在负隅顽抗了十年之后,最终遭遇了和它的前身——人民前进党——同样的命运,它的反抗比它的原型更加苛烈,故而下场更加残酷。白色沉默时期的罪名尚且分三六九等,但引雷石的成员一旦被捕,结局必然是死刑。毕竟没有任何一个政权会允许持异见者以武装恐怖分子的形式组织起来,哪怕这股暴烈的力量是那千秋帝国一手栽培的毒果。

军警对筒子楼进行了突击扫荡,抓获了大量人员之后用源石脏弹对筒子楼进行爆破掩盖交火痕迹。官方对外宣称此次爆炸为恐怖分子为了逃避抓捕故意引爆炸药,当地军方与之交火并成功俘虏了数名首脑,犯人于翌日公开处以极刑。

火硝被押往广场枪决的时候,她正昏迷地躺在建筑物废墟底下。

一周后,她从废墟里出来,在太阳升起之前拼尽全力跑到引雷石惯常集会的第二个隐蔽驻地。幸存者们正在哀悼于上次袭击中死去的同志。她推开人群,身上的污脏蹭到他们干净的衣服上,她是个在废墟下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人,散发着火药味和尸臭。人们也纷纷避开她。

人民前进党灭亡后,引雷石出现了,而如今引雷石败亡,它的遗骸即将被其他的组织分食。白色沉默永远地割裂了这座移动城市的人民,乌萨斯帝国永远不会缺少敌人。

主持哀悼的是在那场袭击中生还的唯一一名引雷石领导人。筒子楼被炸毁之后,潜伏于其他地方的成员及时赶回,冒着感染源石病的风险,抢在军警之前把废墟中的一部分生还者救了出来。那人摘掉眼镜,擦了好几遍之后才敢认出眼前这位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同志,他嘴唇颤抖,想要给她一个拥抱,但手抬起来又放下,因为他看清楚了她的脸,也看清楚了她脸上伤口里的源石结晶。

欲言又止,期期艾艾,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的……火硝被抓了。”

要不然呢?我从废墟里爬出来,废墟里没有他的尸体,这里没有他的活人,除此之外还能去哪?蒸发了吗?她想这么顶他,就像以前那样,她是火硝的左右手,和引雷石的主要成员多多少少都合作过,唯独和眼前这个人不对付。活下来的怎么是他?活下来的怎么可以是他?引雷石的领导者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让这个窝囊废活下来?

她想要发作,在废墟下埋了一周并不能熄灭她的愤怒,但身后还有那么多眼睛在看着。所以她只是沉默地越过他,捡走了桌子上用来祭奠死者的遗物——两杆枪和那本《暗那其餐桌》——火硝留给她的最后的赠礼。

她靠在灯光的阴影里,睨着眼睛看前来悼念的人,看引雷石最后的领导者念诵死者们从未相信过的祈祷,看他如何在最后的最后将组织出卖给了另一支反抗军。反抗军的领袖慷慨陈词,述说引雷石的精神并未散去。她想笑,因为正是这一刻,引雷石被套上了枷锁,她和火硝所追求的东西被正式宣告了死亡。

她丝毫不掩饰挑衅的眼神,但她的眼睛线条柔和,瞪视向来威慑力不足。可那眼神依旧刺破了反抗军领袖虚伪的微笑,让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难看。

那个把他们卖给反抗军的人满脸堆笑地打着圆场,向那人介绍这位不速之客。

“这位是我们的同志,法纳蒂,是我们最勇敢的战士。”

人们窃窃私语。

“法纳蒂?”

“是法纳蒂。”

“是那个狂徒法纳蒂。”

“火硝唯一的徒弟。”

“火硝是谁?”

“锡尼特拉,火硝,那个萨卡兹,搞炸药的萨卡兹。”

“我叫锡尼特拉,火硝,也就是他们口中搞炸药的萨卡兹。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你叫什么?”那个为她打黑伞的人这么说。

十年前,在引雷石的驻地,炉火烧得正旺,他们脱下身上厚重的棉服,坐在火炉边烤火。

“菲娜。”她眼睛注视着那些跳动的光,看得入迷。人们对于火光有一种说法,它们闪烁的频率会吸引特定的人,这个频率对于他们而言有催眠一般的魔力,让那些人从此痴迷燃烧。

“换一个。”火硝把目光从火上移开,他也很喜欢看火,但现在他有必要看着她。

“什么?”她还是没有把目光从火上移开,甚至似乎没有察觉到火硝的目光。

“我说,换一个代号,这个不适合你。它总不可能是你真正的名字吧。”火硝回答道,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爱答不理而觉得冒犯,反而感到很有意思,像是为了试探边界一样,伸手掸去她头发上雪融化的水珠。

“……”她配合地抖落了头上的水,总算转过了脸,昏暗的室内看不清她眼睛的颜色,但是那里面有火,跳动的、不熄灭的火。

“法纳蒂,如何?”火硝收回手,摘下沾湿的手套,十指交叉放在膝头。他手上有烧伤的疤,坑坑洼洼的,在火光的映照下就像一张脸。

“为什么是我?”她开口,说了作为法纳蒂——狂徒——的第一句话。

火硝微笑着回答:“因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一定合得来。”

其三、惊吓疗法对麻木不仁的拮抗作用

直到现在,法纳蒂依然没有记起那个吞并了引雷石的武装组织叫什么,那段时间是她在引雷石最后的日子,法纳蒂没有刻意地去记。自从那栋她和火硝曾经居住的筒子楼被炸毁之后,对于她而言重要的东西也只剩下了手里的枪和腰上别着的《暗那其餐桌》,而之后的流浪和战斗最终让这段记忆彻底消失在脑损伤里,成为她无法向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她唯一记得的只有她并不喜欢那个地方。

在引雷石的日子说不上愉快,那时候她跟着火硝,火硝是在萨卡兹内战中被驱逐的流亡者,在引雷石并不受欢迎,但引雷石会为了它的目的而接受——或者忍受——火硝作为它的成员。

但那个吞并了引雷石的地方不是这样的。它将引雷石视为对乌萨斯帝国反抗的失败者,因为他们的救济才得以苟延残喘,所以引雷石理所应当地要听他们的指挥,受他们的摆布,以为给暂时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屋檐,那些人就得给他们当狗。

法纳蒂忍受了一周没有和那些人叫板,在对方的地盘上,这些事情无法构成她发泄愤怒的理由。但一周之后,一个涉及到引雷石成员的作战会议悄悄展开,她听到风声,终于有了主意。那个名义上的引雷石领袖在这件事上绝对找不到任何阻止她的借口,因为在这件事上,整个引雷石上下除了火硝,只有法纳蒂有发言权。他们要派引雷石的人去送死,以自杀式袭击突袭军警的一处仓库,转移官方的注意力,好让主力部队夺取矿区的控制权。而法纳蒂,恰好是引雷石所有的成员里,参加自杀性袭击次数最多,又存活至今的人。

她穿着鼓鼓囊囊的作战外套,肩头上挂着两把枪,耀武扬威地从军械库一路走到作战会议室,打了钉子的靴底踢在地上咔咔地响。

“我觉得,既然引雷石已成贵组织的一部分,我们的人有资格参加这场会议。”法纳蒂一把推开门,乜着眼睛,手撑在门框上,脚抵着门板,大有“你们敢关上门我就敢把门拆下来”的气势。

“你是哪位?”她面对着的中年人推了推滑落鼻梁的墨镜,他不屑于与她对视。因为她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当然无法明白他们的崇高思想,二十多岁的人只需要被煽动然后替他们铺就那条流血的路。

她身后的那位引雷石的“名义领袖”勉强装出笑脸,讪讪地答:“法纳蒂,火硝的人。”

“那个萨卡兹阉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那人的语气带上了一点鼻音,嘲弄,戏谑,包含了一些咸湿腌臜的想象。因为她不仅看上去年轻,而且是一名女性,女性的乌萨斯固然生而强壮,但对于男性的乌萨斯,她不过是另一只雌性,一片曾经被许给无能之人的尚未开垦的土壤。

她把手放下门框,抱着胳膊,拨弄着额前的一缕头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火硝在对人失望的时候总是会这样做。

“你都说他是阉人了,我们还能有什么关系。”她慢悠悠地说着,可动作却利落地惊人。一脚过去,门踢得大敞四开,拉开正挨着门口的椅子,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随身的两杆枪被她稳稳按在桌子上,黑色的枪口代替她的眼睛,盯着刚才说话的人。

坐在她两边的人像是被钉子扎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四只大手伸向她的两条胳膊,但是抓住的只是脱下的外套,那鼓鼓囊囊的外套挡着的是缠在她身上一圈又一圈的炸药。

她收获了预想之中的沉默,涎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

“别呀。别不说话呀。”她变戏法似的从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摸出炸药遥控器,“继续啊,让引雷石的成员自杀式袭击军火库的计划,和我说说具体的细节呀。”

火硝策划了一场自杀式袭击,目标是市政里反对矿业改组的头号人物。计划非常简单,身上绑足了炸药在目标的家门口蹲守,等到目标回家的时候扑过去引爆。那人已经足够谨慎,身边总有源石技艺的使用者保驾护航——然而火硝制作的炸药不含有任何源石成分,执行袭击任务的法纳蒂没有源石技艺,自杀式爆炸在此之前从未被应用在武装抗议活动中,因此目标永远都不会料到会有人以这种方式发动袭击。

在加入引雷石的第二个星期,法纳蒂主动请缨,绑着足够把一栋小木屋夷为平地的炸药,假扮成离家出走沿路乞讨的学生,蹲守在那人的家门前。那年是“白色沉默”的第四个年头,所有的事情都在变坏,惟有失业率一路走高,无家可归的人倒在达官显贵的门前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他们身上紧紧裹着的布袄即是人生结束时的寿衣和棺椁。穷的女人和穷的男人没有什么分别,他们唯一的路通向源石矿洞和矿石病——人们总觉得女人在穷的时候至少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妓院的门槛对于这些贫穷的女人来讲一样高不可攀。

法纳蒂用一件长大衣盖住身上绑着的炸药,那件衣服是火硝的,她穿在身上宛如拖地长裙。她蹲在那人所在的公寓附近的墙根,把自己缩得尽量小,还要时不时站起来活动一下避免双腿麻痹。她没带手套,手藏在袖子里,一同藏着的还有炸药的引爆开关。那东西一直被攥在她手里,薄铁皮的外壳在严寒下被冻得发脆,还有点黏手。在寒冷和困倦中,法纳蒂有几次下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物件,把铁皮壳子按得咔咔响,然后猛地意识到这东西不是上学时候用的铅笔盒,而是能杀死目标的武器。是的,杀死目标,而不是她自己。

十六岁的法纳蒂尚且不理解自己的死,她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甚至没有意识到任务成功就意味着自己会被炸药炸得四分五裂。她那个时候想的只是这个人的死会促成矿业改组,而矿业改组是正确的事,正确的事需要有人去做,而这个人恰好是她。

她在门口蹲了两天,没有等来目标,等来了严重的风寒。落雪融化成水浸透了大衣外层的毛毡,冷热交替发烧的汗水浸透了大衣的里衬。火硝把她带回住处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过,他把湿毛巾盖在她脸上,把大衣连同绑满炸药的背心解下来。火硝告诉她任务取消了,骑墙派倒向改组,投票多数通过,这场战斗引雷石赢得兵不血刃。

“害怕吗?”火硝背对着她,在工作桌旁仔细地拆下用来引爆的开关导线。这些炸药留着还有别的用处,它们不会在意自己最终杀死的目标是谁。

法纳蒂坐在床沿上,身上裹着好几层被子发汗,手里捧着某种草药,蒸汽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没有。”她抿了一口退烧药,五官因为药汤的怪味而皱在一起。

“其实我一直在附近看着。”火硝已经拆掉了开关的导线,正在动手把连接在一起的炸药挨个从背心上拆下来,他随手指了指桌上的另外一个开关,“这个是总开关,可以解除爆炸。为了防止你手滑,我一直在附近盯梢。”

“如果我跑了呢?”

“那么我会引爆炸弹把你炸死。”火硝头也不回地追问,“活下来开心吗?”

法纳蒂摇了摇头,双手捧着杯子一饮而尽,残留在嘴里的药汤让她的语气连汤带水:“……没什么感觉。”

“你没必要和我撒谎。”火硝转过身,他皱着眉,像是不满意法纳蒂的回答。

“我没有撒谎,如果那个人没有改变主意,我依然会等在那里,然后杀了他。”法纳蒂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搁,整个人倒在床上,语气里一种“你爱怎样怎样”的态度。实际上,她被戳了痛处,在蹲守的时候,可能是第一次任务的兴奋,也可能是冬季寒风的麻木,法纳蒂那个时候的确没有什么恐惧。直到火硝宣布任务终止,把那件塞满了炸药的背心从她身上小心翼翼地剥下来的时候,那一个瞬间,法纳蒂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曾经有多么接近死亡。在拥有了这个认知的瞬间,过去两天的兴奋和麻木一下子变了味道。她竟然做了那么危险的事情。她真的认为在自杀式袭击中死去是一种毫无痛苦的光荣吗?当她看到车子在那间住宅门口减速,那种心跳加快、指尖发麻的感觉,到底是兴奋还是恐惧?

但是现在退出已经来不及了,引雷石不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如果继续下去她会被任务所杀,但如果退出,引雷石和乌萨斯两边都不会放过她。法纳蒂掀掉了盖在身上的几层被子,但是这压力依然令她喘不过气,在背熟台词之前她已经登上了舞台,服化道准备就绪,聚光灯明亮灼烫,她这才如梦方醒。

火硝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去盥洗室洗了手,换了一条湿毛巾,盖在她脸上。

“我再问一遍,活下来开心吗?”

火硝坐在床边,把手放到法纳蒂头上,冰凉的指尖搭上她的额头,那层薄皮肤略微地动了动,一个肯定的回答。

法纳蒂伸出手,揭掉盖在脸上的湿布,她没有看着火硝,眼神瞥向别处,低声说:“可如果他们没有投给改组,我们就必须这么做。”

“但那个人并不是非你不可。”火硝回答。

“但总要有人站出来做对的事。”

他听到这句话,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抬手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指头缠上额前的一缕头发:“如果你这么想,那么他们就会叫你继续做这种事,下一次,下下次,直到你死为止。”

看到法纳蒂似乎想反驳什么,火硝只是向她晃了晃手指,示意她不要说话。

哪怕仅仅在引雷石呆了两周不到,法纳蒂也能明显感觉出火硝是引雷石里非常特别的人。他没有革命者的严肃,信仰也不坚定,他从卡兹戴尔被流放到乌萨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怀着怎样的目的。用其他人的话来说,火硝身上的每一个孔洞都散发着投机分子的臭味,但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人找得到他不忠的把柄。

“那些立场,那些主义,是他们的‘正确’,和你没有关系。”火硝换了一种口吻,一种平常少见的严肃语气,他伸手去捞法纳蒂的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脖子,把她从躺着的姿势摆弄成坐姿,好和他四目相对,“法纳蒂,你听好了,对于我们来说,生存是唯一的正确。”

其四、安乐椅杀手四处走走

一个月后,这座移动城市和另一座接驳。在城际通航的第一个晚上,法纳蒂开着一辆装满了炸药和引雷石残兵的邮政车,撞进了扫荡了筒子楼的那一支军警的驻地,占领了收缴武器的仓库,以此为据点,和驻军展开了激烈的枪战。他们把引雷石留下的子弹全部打空,杀死军警祭奠自己阵亡的战友,并在最后的最后,用当初遭到袭击时同样规格的源石脏弹完成了报复。

这枚脏弹出自法纳蒂之手,火硝在世的时候,出于其作为感染者的坚持,他们从未涉及过这个领域。所以在那颗炸弹爆炸后,在场的前引雷石成员无一不认为,在火硝死去之后,法纳蒂不仅成为了火硝,甚至已经超越了他。

但当源石尘消散,黑色的结晶停止生长后,战场上已经没有了法纳蒂的身影。没有尸体,没有口信,法纳蒂带着一些引雷石的武器装备人间蒸发远走高飞。组织对外宣称她死于爆炸,当她的战友们向那位引雷石最后的领导人汇报的时候,他看上去像是终于送走了瘟神一样长舒了一口气。

她吸进冷气,呼出火,血管里流淌的是汽油,在她眼上蒙了一层色彩缤纷的膜。留下殿后的是她,引爆脏弹的是她,短时间内两次大量吸入源石粉尘让她体内的源石含量激增到矿石病末期患者的水平。她在跑,但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只能通过视觉确认自己依然在主动地移动。眼前逐渐出现不可思议的景色,道上的路灯、街角的标志,它们的形状扭曲但颜色如故,逐渐变成她叫不出名字也无法认知的抽象物体。法纳蒂依靠着一种几乎无意识的本能,沿着此前规划好的路线一路逃亡。接应她的是另一辆邮政车,她带着身上沉重的包袱,助跑起跳,跃进邮政车卸货的后门,落在没有封顶的集装箱里。

边检在邮政货箱外部检出高浓度源石反应,相信了她同伙的说辞。源石货物也好,矿石病偷渡客也罢,对于边检来说并没有任何区别,无论在乌萨斯的哪个城市,感染者都不会得到他们想要的生活——当然,引雷石余孽逃亡的消息还没有传达到这处关卡,归根结底,法纳蒂的成功逃脱是完全的侥幸。

她带走了火硝留下的两把冲锋枪和一本《暗那其餐桌》,还有在仓库缴获的已故引雷石成员的武器——两把砍刀,一把铲子,三柄手枪,还有一挎包的金属零碎。她就这样在金属的遗物筑成的巢里沉沉睡去。

引雷石不会因为她是个女学生而给予优待,她原本被安排和其他的新兵一起睡通铺,和一群足够当她父兄的男人住在一起。这当然并不安全,因为个人的人品和政治信仰是两码事,而当时的法纳蒂除了特别不怕死之外,还没有显现出后来她被人恐惧和尊敬的那些为战斗而生的品质。

其他人觉得这没什么,毕竟法纳蒂在加入引雷石之前就寄住在她的老师家里,那名死去的老师当然也是个男性。更何况,平心而论,十六岁的法纳蒂并没有多少作为女性的性吸引力。

然而就好像已经察觉到了她未说出口的抗议一般,火硝在那次未遂的自杀性袭击之后,把法纳蒂安排进了自己的住所。他住在那栋筒子楼的一层,房间内有一个暗门,通往用作炸药研究的地下室,火硝能够住进这个相当宽敞的套房的唯一原因就是研究需要,否则这间房间本应分配给对引雷石更加重要的人物。

“你没必要装不知道。从你跟着我做事开始,一定已经听过了他们叫我什么。”火硝把她的行李放下,自顾自地开始脱掉外出的厚重衣物,一楼的暖气总是烧的最热的,因为锅炉房的热水最先到这一层。

锡尼特拉,火硝。法纳蒂想。搞炸药的萨卡兹,卡兹戴尔的逃兵,不男不女的阉人。

火硝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在私下里穿的衣服总是显示着他截然不同的身份,这种差异不仅来自于卡兹戴尔和乌萨斯各自的文化,还有超脱于地区和国家划分人与人之间的另外一条界线——阶级。引雷石并不是一个由意识觉醒的新贵族所领导的革命党派,引雷石——如果我们以上帝视角复盘的话——是一个由外国渗透者组成,打着工人运动的幌子以破坏乌萨斯所属移动城市的生产资料为真实目的的恐怖组织。它笼络的成员大部分是工人、农民和更加贫苦、见识更加受限的阶级。而火硝却是例外,他虽然来自外国,但并非特务,他是卡兹戴尔某个领主的谋士,因为内战失势而流亡。他毛遂自荐加入引雷石,“恰好”为他们的恐怖计划填入炸药,以此换来了作为异乡人和感染者在此地相对稳定的生活。

因此,火硝看上去总是那么不同。他在室内穿的衬衫是法纳蒂从未见过的布料,宽松的袖口稳当地垂坠下来,打褶的部分层次鲜明却不僵硬——她曾经拥有过一件差不多的花边领衬衫,为了显得挺括,打褶的地方布料硬到割手。那件衣服的袖口和领口都有宝石装饰,深蓝色稍微发紫,和他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

“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好害怕的才对。”火硝继续说,他走开了一点,给自己和法纳蒂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试图打消她写在脸上的顾忌,“就如同他们所说的,我是个阉人,我的老东家在我离开的时候从我身上拿了点纪念品。你看,这里是平的。”他手掌伸平,顺着下腹摸到两腿开岔的地方,那里一路平坦,没有任何的起伏。

就像个女人。

“我们是一样的。”火硝隔着裤子,把手盖在下体的位置,指头向两侧分开,构成三角形的细缝,“那里都有洞,都会流血。”

“下流。”法纳蒂转过脸不看他,动手在房间的角落支好行军床。

火硝笑了笑,指着床上叠好的两床毯子:“你可以拿去。”

“不要。”她没有回头,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件厚棉衣,通铺的房间有被子但并不属于她,所以在搬走之后,法纳蒂已经做好了用衣服充当被子的准备。“这里很热,乌萨斯没有那么怕冷。”她回答道。

“但你不是乌萨斯。”火硝笑了笑摇了摇头,抱着手臂,抬起一边的手拨弄刘海。

火硝说的是对的,严格来讲,法纳蒂的种族并不是乌萨斯,尽管她的外形和乌萨斯人极为相似,尽管她的家人一代一代都以养育乌萨斯的方式养育自己的孩子,法纳蒂实际上并不具有乌萨斯人与生俱来的怪力和耐寒体质,她只是相信着自己是乌萨斯人,然后咬牙让自己的身体适应作为一个乌萨斯人应当拥有的技能。

法纳蒂把衣服撂在床上,转过身瞪着火硝。

“你不是乌萨斯,我也不是个男人。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是我们本该是的东西。”火硝耸肩,拿起床上叠好的两摞毯子,放到了法纳蒂的行军床上。

“所以我们更应该互相照看。”

他说完,从衣柜旁边拖出了一扇屏风,大约是从医院的病房淘汰下来的金属隔断,上面用窗帘布重新蒙了遮挡。法纳蒂用它把自己的床铺围了起来。

但是当天晚上锅炉就坏了,他们拆了屏风,把床并在了一起。

不对。法纳蒂醒来后意识到这只是梦,梦把两份不同时间段的记忆强行缝合在一起。她的确很快搬进了火硝的房间,但那段下流的对话并没有发生,他们把床并在一起也是两年之后才发生的事情。她之所以不介意与火硝同处一室不是因为他是个阉人,而是那天火硝说她不是乌萨斯的时候说了自己的种族,火硝是萨卡兹里的因古博斯,因古博斯以性为食,所以他们没有性欲。被阉割的火硝已没有从性事中取食的手段,所以他是最安全的人。

那场下流的对话发生在更久之后,火硝并不像梦里那样衣冠齐整。那天法纳蒂因为内急来不及敲洗手间的门,正好撞见刚洗完澡的火硝给自己的伤处上药,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膀上,原本交叠的布料被他用手分开。火硝的另外一只手蘸着两种药膏,一种是抗生素,另外一种是矿石病患者才用的表皮抑制剂。他见法纳蒂进来,赶忙拢上衣摆,手掌伸平盖在了两股之间。

法纳蒂从来没想过火硝是因此感染矿石病的。他曾经效力的领主为了最大程度地让他屈辱,在阉割他的同时让那处创口成为矿石病感染的源头,让以性为食的因古博斯的性器成为矿石病的病灶。真实记忆中的火硝没有那么从容,相反,他那时候非常狼狈,以至于无法叫面前这个不速之客滚出去。

“我们是一样的。”她前进了一步,已经忘记了自己内急的事情,那时候她已经比火硝强壮了,一步一步把他逼到洗手台上。“那里都有洞,都会流血。”她手掌伸平,顺着火硝的下腹摸到两腿开岔的地方,那里一路平坦,她的手指隔着浴衣,陷进了那道涂了软膏的伤口里。

不是这样的。法纳蒂从邮政车里出来,寒风吹得她头疼。那天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在看到火硝的失态的那一刻她就马上关上了浴室的门。她知道那伤口的形状只是因为当她推门的时候,火硝正对着摆在门口的镜子,倚着洗手台岔开腿。

移动城市会因为天灾和资源而定期迁徙,法纳蒂在它们之间流窜,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在漂泊的时候,她才终于理解了火硝曾经说过的话,引雷石不过是乌萨斯帝国众多敌人中的小兵,是皇帝衣袍上啃食布料边角的虱子。他们和当地军警之间的战斗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过家家,离开那片区域,根本不会有人费尽心思去追缉她这种等级的逃犯。能真正与乌萨斯这头巨兽搏杀的,除了北方的邪魔,就只有其他的利维坦。

“但是泰拉大陆上所有的巨兽终会死灭,乌萨斯长寿但并不永久,它庞大的躯体最终会倒下,只是我们看不到那天。”火硝说。

他们站在钟楼上,那是个晴朗的冬天,空气把那尊大钟上的锈冻得脆脆的,像是糖霜烤化凝固之后结成的薄薄的壳。

“看不到吗?”法纳蒂问。

“至少我肯定看不到。”火硝转过头看她,呼出的水汽在眼镜上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他把它摘下来细细地擦拭,当他低垂眼睛的时候,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最为明显。

火硝并不年轻,他的种族青春永驻但并不长命,如同花朵盛开然后逐渐风干在枝头。

但是火硝依然是美的。

火硝是萨卡兹,不像乌萨斯的多数男人,过了三十岁之后就无可救药地像个气球般膨大起来,火硝瘦削而高挑,像一棵白桦,他眼睛里那种审视、算计的视线也像白桦上永不闭合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睛被散落的头发挡住,火硝的头发是细沙子颜色的,到肩胛骨的位置,平时扎成辫子垂在一侧的肩膀上。法纳蒂抬手,稍微踮脚,替他把垂落的碎发别在耳后。

她自然没有钱买手套,所以平常都把手收进袖子里,所幸衣服够厚,她的手不光温暖,还有点潮湿——她湿润的指头带着沙金色的头发,刮蹭到那人的耳朵,弹性的软骨上覆着极为柔软的皮肤,像是蛋糕上抹开的奶油。

她把手抽回袖子里,指尖磨蹭着掌心,回答道:“你会活下去,因为这是正确。”

移动城市接驳的时候,如果站在视野开阔的高地,可以看到那些巨大的繁复的机械如何严丝合缝地互相接入、旋转、固定,通道敞开,排出人流和车子消失在另一个洞口,就像是某种钢铁巨物的交媾。“看啊,这就是活的利维坦。”火硝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像某种无骨的柔软生物。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呼出的白气在法纳蒂毛绒的耳朵上结成细小的水珠,年轻的乌萨斯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

“我们都是它身上孽生的蛆。”

可你已经不存在了。法纳蒂摇了摇头,抖落肩膀上风的重量。她的记忆已经不再牢固,它们洒在地上,藏在街道砖石的缝隙里,等待她踩上去——一种简易的触发式机关。城市是遍布陷阱的树林,她是身体中箭的麋鹿,被死亡追赶着踏进一个又一个陷阱。可她不会死,她不再是能轻易被夺取的生命,相隔数十米她便能嗅到杀意和视线,在睡梦中亦能摸到藏在枕下的刀然后攮进图谋不轨者的胸口。她是火硝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枚炸药。

“吃。”有人把碗放到她面前,力道稍微大了点,汤汁飞溅到她脸上。

她用手背擦掉,然后用舌头去舔沾了汤汁的地方。这味道是她熟悉的,红菜做的汤,卡兹戴尔的作物,唯一的优点是几乎不能和任何其他的东西一起炖煮——所以绝对无法被投毒。

法纳蒂举起碗一饮而尽,那汤不是很烫,但哪怕很烫她也感受不到,因为她吃得太快了,她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吃完了就给我干活。”那只手端来了另外一碗,她抬眼看那手的主人,旁边电视机里传来其他国家的的语言。零碎的信息逐渐在她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拼凑出当前的状况,经过一年多的逃亡,她一路颠簸到了乌萨斯南边境线的附近,这是一家酒馆,刚才说话的是酒馆的男老板,她应聘了这里的保安,然后白吃白喝了一阵。

“把他俩给我拉开。”老板指着不远处互相扯着领子叫骂的醉汉。

在掰断了几根手指,卸了一条胳膊之后,法纳蒂喝了第三碗红菜汤,领了这周的工钱。

其五、低温灼烧

她有很多梦,这些梦总有一模一样的开头。她和火硝的床并在一起,他们两个倒在床上,房间里暖气开的很热,窗帘拉着,四周是昏暗的胭脂色。

火硝是毋庸置疑的美丽的人,蜂蜜色的皮肤,淡奶油色的长发,他的嘴唇很薄,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向上勾着,蓝紫色的眼睛隔着镜片依然摄人心魄。他有着男性的体态,却散发着成熟的女性的魅力,被阉割的事实进一步让那条边界模糊,如同被拔去了毒牙的蛇,留下的只是柔若无骨的身体和散发着绚丽光泽的鳞。

而法纳蒂只不过是一名大体上寻常的、在一些残酷的事情上有些异常的女学生。

“哎,法纳蒂,我的小小的法纳蒂……”火硝抱着她,用身体把她盘在怀中,他比她长出很多,长长的纤瘦的身体略微卷起,像一条蛇。

“小小的法纳蒂……”他摸着她的头发,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叹一口气,“这个世界想要把你生吞活剥……”

《暗那其餐桌》,混沌的食谱。因其记载了非源石型简易爆炸物制作的教程,多个国家和其他政治实体将其列为禁书。在乌萨斯,从白色沉默开始,仅仅是持有《暗那其餐桌》就足以判处死刑。

在此之前,非源石型爆炸物因范围可控,强度较源石炸药更弱,被广泛用于矿业开采。国家军队虽然使用此类爆炸物作为武器,但无论从制造消耗还是实战效果上,大部分的武装实体更倾向于招募或培养源石技艺精湛的术士部队。换言之,在《暗那其餐桌》出版之前,非源石型爆炸物几乎没有实战应用。

《暗那其餐桌》的主要内容,便是教导一般民众如何用日常生活中也能获得的材料制造这种价廉物美的爆炸物,对公共机关进行恐怖袭击。在这本书出现的不到半年之后,便是乌萨斯——或许是整个泰拉——第一起由罢工组织主导的炸弹袭击事件,以及随之而来的数起针对企业家、经理和工贼的炸弹刺杀行动。

火硝流浪至乌萨斯的时候,非常惊喜地在某个地下市场的地摊上发现了自己著作的译本,非源石型炸药——甚至非源石技艺类爆破技术,在卡兹戴尔这个源石过剩的地方是不入流的把戏。而主张以此作为杀伤性武器对敌人进行暗杀和破坏工作的火硝在卡兹戴尔则是遭人唾弃的卑鄙懦夫。他是谋士,他的主人要胜利,于是他把已经屈服的敌人带到主人面前,那人满脸鲜血和肉糜,声泪俱下地祈求饶恕——他其中一个孩子在他怀里被精准地炸成碎片,这足以令大部分人放弃更多的抵抗。非源石型炸药除了制作简单、不需要源石技艺之外,最大的战术价值便是在广泛认知中它不具有战术价值。大部分的军事团体不会特意防备这种杀伤力较源石而言不强的武器,乌萨斯因其除源石外还拥有北地邪魔的力量,更加不会将防守重心放在此类爆炸物上。源石及源石技艺极其容易被探查和追踪,而检测非源石型炸药,除了相关的构造知识之外,还需要特定的化学手段,火硝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写下了《暗那其餐桌》。

他当年在卡兹戴尔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手边没有空白的纸,只有一本叫这个名字的食谱。火硝的种族是因古博斯,这个种族信仰名为暗那其的神明,祭祀的仪式大多是通过一些影响精神的源石技艺或者制品来使自己和暗那其产生联系。《暗那其餐桌》原本是因古博斯用于祭祀活动的食谱,上面记载着各种各样的传统美食。然而在火硝的《暗那其餐桌》出版后,原本的食谱同样也被封禁,信仰着暗那其的因古博斯们在世界各地遭到迫害也是迟早的事情。

“但哪怕没有这件事,因古博斯的地位也不会变得更好。”火硝抚摸着《暗那其餐桌》的封皮,如此评价道,“毕竟因古博斯是信仰邪神的淫荡的下流的种族,是妓女和情妇,是为了承受蹂躏而存在的。”

那是中午刚过的时候,法纳蒂和火硝吃完了午饭在休息。做好的遥控炸弹和引爆器已经交到了引雷石的人手里,他们用完了库存的原材料,但上头没说什么时候能送来新的零件。房间里拉着一层窗帘,是丝绒制成的,把筛过的稀疏光线染成胭脂色。火硝半躺在床上,看着坐在躺椅上的法纳蒂。房间的里的暖气烧得很热,让人昏昏欲睡。

“所以,那好吃吗?”法纳蒂抿了一口茶水,三根手指勾着瓷杯的把手,小指翘起。她并拢双脚地坐着,像个洋娃娃。她已经与火硝同住了有些时日,在住进来的第一天,火硝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扮成和自己相仿的模样,如同这个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一样风格一致。法纳蒂并不讨厌,或者说,她的自我还没有丰富到对这类事情显示出好恶的程度。

“什么?”

“《暗那其餐桌》的食谱。”法纳蒂放下茶盏,瓷杯子的底没能很好地嵌进瓷盘中央的凹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学得不好,尽管火硝已经尽全力矫正了她略显野蛮的吃相,但归根结底,优雅和礼节是他们这种人不拥有的特权。法纳蒂吃东西总是吃得很快,就好像防备着其他人的嘴。

火硝推了推眼镜,说:“晚上我做一点。”

红菜,一种原产自卡兹戴尔的作物,因其能适应诸多气候而成为泰拉大陆常见的食材。红菜味道丰富,烹饪无需任何调味料,加入任何食材都会破坏红菜本身的味道。它可以生食,也可以完全煮熟后食用。但红菜中的某种成分在加热未达到一定温度和时间时具有毒性,食用未完全煮熟红菜会导致精神异常现象,信仰暗那其的因古博斯们通过食用未熟的红菜,从而引发幻觉,以此与自己的神明产生联系。

火硝做红菜汤的那天,法纳蒂快速地喝完了两大碗,然后倒在床上,陷入了某种预见性的幻觉。她和火硝的卧室里站满了不认识的男男女女,她未来杀死的人们齐聚一堂,超越时间的暗那其将他们摆放在这里,但时间概念对于死者依然生效,他们没有认出眼前的年轻人就是之后的杀人凶手,他们只是困惑地、无声地望着她。

她和火硝的卧室站满了人,密密麻麻,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形成不透明的墙。这视线让她无所遁形、烦躁不安,对视线的恐惧是一种本能,对于猎物而言如是,对于狩猎者而言亦如是。也许闭上眼睛这一切都会消失,她的理性健在,给眼前所见打上幻觉的标识,但是法纳蒂发现自己无法顺利闭上眼睛,因为这是有风险的,如果这一切不是虚构,那么闭上眼睛等于放弃抵抗、接受之后发生的一切,而如果她接受,那么对于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她便失去了抱怨和憎恨的立场。

“火硝——!”她的眼球转动,试图在人群里寻找她唯一熟识的脸孔,在有限的意识里,父母、朋友,甚至于引雷石的其他同伴已经不复存在,只有火硝,此时此刻,火硝是她唯一的同伴。

火硝在她身后,她躺下的时候枕着火硝的大腿,他伸出手到她的腋窝下,把她提到了自己的怀里。他从后面抱着法纳蒂,胳膊勒在她的腰间,双手抓着她的手。他比法纳蒂大得多,法纳蒂不是乌萨斯,她不庞大并且永远不会变得庞大,而火硝是一名成年的萨卡兹男性。他的身体轻而易举地成为法纳蒂躲藏的去处,她一退再退,直到后背贴上火硝的胸口,尾椎贴上萨卡兹那因为阉割而平坦的胯间。

“嘘——你没有事。”火硝低下头,嘴巴贴着法纳蒂的耳朵,一开一合之间,法纳蒂耳朵外侧的那圈白毛被他的嘴唇抿住。

“有人……他们在看着我。”法纳蒂摇晃着头,抖了抖耳朵,躲开火硝的呼吸,她挣开了他的手,反过来将火硝的双手捏住。在法纳蒂的意识里,火硝没有形状,笼罩着她的是有着火硝嗓音的黑色的厚重的雾气,每次它发出声音时内里都闪着白光,就像是电闪雷鸣的云层。那厚重的雾气浸透了她的衣服、她的皮肤,从她身体的每一处孔洞侵入进去,她呼吸着他的身体部分,任凭他将自己从里到外的每一处器官包裹起来。

“法纳蒂,可怜的,小小的法纳蒂。”火硝把手从法纳蒂的桎梏中抽出来,把指头挡在她眼前,他用指尖轻按着法纳蒂的眼皮,像给死者合眼一样地让她终于闭上了眼睛,属于女性的长睫毛轻颤着、刷着他的掌心。

他当然知道法纳蒂看到了什么,许多年前暗那其也曾向他展示过类似的景象,而现在它们一一成真,他杀死了许许多多的人,而法纳蒂即将杀死许许多多的人。在他杀死了许许多多的人后,他便能嗅出同类,暗那其只是印证了他的直觉。

“这世界想要把你生吞活剥……”

火硝很清楚引雷石究竟是怎样的组织,他在侍奉他的萨卡兹领主时,就已经对这样一群人有所耳闻。这是常用的把戏,将自己的探子用某种高贵的思想包装,种进其他国家的体内,煽动它的民众,向他们寄居的土地掀起反旗。火硝不想评判他们的思想到底是对是错,对于他而言,国家这一概念以及它的供养者的全部灭亡是正确,只要能走向这个结局,那么一切手段可以是正当的。所以哪怕明知乌萨斯是所有国度中恐怕最难灭亡的一头,火硝依然欣然加入了引雷石,因为那高压锅一般的环境最适合用作引线。

在引雷石利用火硝的同时,火硝也利用了引雷石。他们双方都不怀好意,引雷石的最终目的是分裂乌萨斯帝国从而使得周围的国家势力得以进一步拓张,至于火硝,继萨卡兹领主之后,引雷石成为了他的下一位赞助人,让他得以继续进行针对政府的袭击。

而此时,法纳蒂出现了。

小小的法纳蒂,看上去总是不怎么高兴。平庸、粗粝、不起眼的女孩子,迟早要成为人人喊打的异类。

乌萨斯严苛的环境使得在这里生长的人沾染了寒冬的酷烈,为了生存,他们往往拥有对同族的无限的忠诚,这种团结使得乌萨斯得以在冻土之上建立帝国。但忠诚的反面便是对“他者”的无限的排斥,在泰拉的大小国家中,没有哪个有乌萨斯这般铁腕,频繁地对异教、异族、持不同政见者以及感染者进行镇压和清剿。

同族意识和对外来者的仇视是一体两面。

引雷石并不欢迎法纳蒂,或许她没有意识到,但这就是事实,而且原因并不是无政府主义者和他国间谍之间的意识形态矛盾,而是更加本质的东西。

法纳蒂是一个同族意识极强的人,但她没有同族。这里的同族并非血缘意义上的族人,而是精神上的,或者说灵魂上对于归属的认定。世上的大多数人至少会有二三好友或者志同道合者,他们可以求同存异,在归属感中得到安宁。这正是法纳蒂欠缺的能力,几乎可以说是一种天赋,她没有同族,所以能够迅速地将外来者视为敌人甚至非人,毫不犹豫地剥夺他们的生命。如果被乌萨斯政府收编,法纳蒂可以被训练成极为优秀的杀戮机器。但引雷石不是这样的机构,引雷石得到了法纳蒂,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在几经转手之后,火硝得到了她,并借由暗那其的力量,成为了她的同族。

在红菜的幻觉里,火硝在她耳边低语,揭开了世界的面纱。

引雷石不是她的容身之所,无政府的同党不是她的同类。

当他们发现她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让她活着,而她为了活下去,将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任何挡路的人。

在恐惧和困惑中,小小的法纳蒂缩在他怀里。

“我教你怎么活下去。”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几天后,火硝将一批炸药包裹交给她,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份地图。

她便要按照地图的指示,将这些包裹送到。

引雷石这次的袭击真假参半,每个参与到这个计划中的人员拿到的包裹有真有假,外包装也完全一致,除非用源石技艺探测,或者及其小心地拆除,才能知道里面是否存在引爆装置。为了防止误伤一般民众,包裹外侧特意标注了爆炸物的字样,提示同胞远离。这次的行动目的是一石二鸟,一是牵制警方,在出动拆弹小组无暇自顾时,让引雷石的主力洗劫附近的一座小型军工厂;同时,也可以一探政府方的深浅,如果军警存在着能够探测炸弹的源石技艺使用者,那么面对散落在城内的数十个炸药包裹,他们此次必定会发挥特长,避开哑弹,直接解除真正的威胁。而这些源石技艺的使用者一旦暴露,便会被引雷石暗杀。

她搭上一辆公共汽车,打扮成学生模样,背着书包,提着饭盒。在学校前下车前,她把饭盒落在了后排座椅的下方。

公交车在途径政府门前爆炸起火时,她和火硝坐在街角喝着红菜汤,完全煮熟的红菜鲜甜开胃,她喝了两大碗。有人的颈子被震飞的碎玻璃割破,血呈抛射状远远地洒在地面,溅到她的脚踝上。

和公交车上同样规格的两枚真正的炸弹,一枚已经被她在昨晚藏在了那间建筑物的侧门的花坛内,而另一颗,现在正躺在她的书包里。

“他们往那边去了。”法纳蒂瞄着赶来的拆弹小组,他们正准确无误地向着第二颗即将引爆的炸弹冲去。

“轮到你了。”火硝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那位使用源石技艺探测炸药的警员被留下断后,简直天赐良机。

法纳蒂拾起书包,向那人的方向猛地冲刺,在还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急停,借着惯性和本来的身体力量,将那炸药包裹丢了出去。奔跑和投掷的震荡使得爆炸装置开始作用,法纳蒂虽然在抛出后立即折返,但依然被爆炸的余波掀翻。碎肉和瓦砾从她身后飞来,她在地上打了个滚后马上爬起来继续奔跑,进入预定的小巷,丢弃身上的衣物,换上先行撤退的火硝准备的新伪装,从地下井逃回了引雷石的藏身处。

她的后背被飞来的铁片割伤了,新换上的上衣吸饱了血,甚至把裤腰附近也染上了红色。她和火硝在制作炸弹的时候,除了特意制造外形和真正炸弹无异的哑炮之外,还控制了爆炸杀伤范围,进一步逼迫警方出动最大的警力来处理这些不可预测的杀人物品。包裹封死之后就连制造者本人也无法轻易分出,而法纳蒂恰好将这下下签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留下来断后的警员全部死亡,那名拥有源石技艺的拆弹专家甚至来不及施展,便已经血肉横飞。

在那拉着胭脂色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她坐在盛满了热水的浴缸中,火硝拿着镊子把嵌进后背的瓦砾和铁片一件件取出,甚至有并非法纳蒂的碎肉和骨头。

末了,用水把伤口洗净,再用药水擦拭,晾干后裹上绷带。法纳蒂站在镜前,看着火硝在自己身后,修长的手里握着绑带卷,一遍又一遍地穿过自己的腋下。她该觉得羞涩吗?火硝的手按在她胸口,为了将绷带绑紧,他的呼吸拂着她的脖子,额头沁出汗水,因古博斯的体液甜美诱惑,而此刻浴室又如此潮湿闷热……

可她从未以这样的角度观看过火硝,火硝或许也从未以那样的角度观看过她。把绷带在肋下打结后,火硝便捉过法纳蒂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他修长的指头和法纳蒂的指头纠缠在一起,将她指缝里和着血的泥灰洗净,直到每根手指都像新鲜剥开的葱头一般。洗过手后他叫法纳蒂坐在椅子上,又接了盆热水,将她的双脚浸入水中。

法纳蒂坐着向来是不会双腿并拢的。

可火硝的目光也只是扫过她雌性的部分,抬起头,湛蓝深紫的眼睛望向法纳蒂的双眼。

目光没有阻隔地相触,虽然从未有过性交的经验,但那一刻对她来说便已经足够。她与火硝是同类,他们不需要延续血脉,便不需要肉体的交媾,只要像此刻这般目光相接,便已经足够。

在把手脚洗净之后,她裹上柔软的衣物,陷进床中,因后背的伤口而发起连绵不断的高烧。在意识朦胧中,火硝仿佛拿起了她的手,将凤尾花的花瓣捣碎,敷在她的指甲上。法纳蒂不确定那是否真实发生过,只是当她醒来时,她的双手指尖确实染上了那残红之色。

其六、绝对要打开的礼物盒

法纳蒂在边境的酒馆干了两年。

包括雇佣她的酒馆老板在内,没人说得清她究竟做着什么样的工作。醉汉闹事,她去揍人;拖欠酒钱,她去要账;吧台出去开小差,她便顶替那人的位置,后厨人手不够,她也能帮着炖一锅汤。

她是个趁手的东西,而且造价便宜,一日三餐,加上个用来睡觉的地方,老板只给她很少的钱,因为那已经扣掉了餐费和住宿费。她没有意见,引雷石的人过的是几乎自给自足的生活,钱对她来说真的很不重要。

两年来她几乎没开过口,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但哪怕最恶的无赖也知道,边境上那家鱼龙混杂的酒馆不是他们能够造次的地方。

那是个很好的晚上。

乌萨斯南部边境的夏天很凉爽,没有多少生意。

法纳蒂在角落的桌子旁,吃着她的红菜汤,没煮熟的那种。在了解到她的独特口味之后,酒馆的老板允许她买一口小锅来做自己吃的饭菜,半熟红菜的毒素她甘之如饴,但他的客人们并没有。

有人坐到她面前。

男性,瓦伊凡,高大,强壮,杀过人。

法纳蒂停下勺子,用餐巾擦干净嘴巴。

眼前的男人不是来吃饭的,但似乎也不是来找麻烦的——他身上没有散发出敌意,又或者隐藏得非常好。如果是前者,那么在不论源石技艺的情况下,法纳蒂有自信能从他手下存活,可如果是后者,她放在桌下的手攥成拳,如果这头瓦伊凡是为了杀她而来的,那么今天这个时候就是她的死期。

“你叫什么?”声音在她头顶上发问了,浑厚低沉的男性声音。瓦伊凡把双手放在桌面上交叠,似乎做着某种灵活手指的运动。她定睛细看,那双手把玩着一枚剃须刀片,薄而锋利的金属在他手指间穿梭游弋,像条无害的小鱼。

法纳蒂抬起头,迫使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她的视线扫过吧台,酒馆的老板冲她点了点头。

“我叫——”

她顿住了。

她现在不能叫法纳蒂了,这个名字已经过时了,尽管依然在乌萨斯帝国的悬赏通缉令上,死活不论——尸体比活人更贵,但总归不值什么价钱。况且法纳蒂是引雷石的,是火硝的,但现在引雷石败了,火硝死了,她在那场爆炸之后彻底脱离了与乌萨斯革命有关的一切。现在的她只是单纯地作为一种回忆,为了生存而生存,一件活着的遗物。

那么她该叫什么?在法纳蒂之前,在菲娜之前,她最早的记忆停留在十年前,白色沉默的处刑场上不同政见者身体里飞出的红色的血,从一开始她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从伤口中出生的遗愿。

可她多么擅长活着啊,在察觉到自己顿住的那一瞬间,她笑了笑,举起水杯喝了一口,让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的自然。酒馆老板的小孩从后厨跑出来,是看动画片的时间了。她抓住了一段和那孩子一起看动画片的回忆,快速地捋过那段音像的台词,捞出一个名字。

“我叫弗兰茨。”她说,手指沾了杯壁上凝结的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哥伦比亚拼写。”

可惜的是,无论是弗兰茨——法纳蒂——还是同她交谈的瓦伊凡,都没有完整看过这部来自哥伦比亚的动画。因为如果他们看过的话,就会明白弗兰茨这个名字有多么的切题应景。动画里,弗兰茨是反派组织里的某个大人物的小跟班,跟着那位大人四处破坏散播恐慌,作为难缠的对手出场了三四集之后,因为标志性不足而被官方遗忘。大部分的粉丝只有在提起那位大人的诸多跟班时才会想起有弗兰茨这么个角色,而她记得这个名字,完全只是因为昨天的动画片刚好演到弗兰茨出场。

小人物,小得无足轻重,小得如果谁的指头不巧压死了她,留下的只会是一滴蚊子血。

那位瓦伊凡像是没有察觉这刹那间的波澜涌动,略过了她语气中的自嘲。

“弗兰茨,听说你在找工作,而且很有本事。”他说。

她的视线立即越过了他,射向酒馆的老板。酒馆的老板转过身,手上擦杯子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可以理解,毕竟这是一种拐弯抹角的逐客令。弗兰茨是个很好的工具,便宜、话不多,而且她身上有种幸存者的气质,所以来这里的客人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造次——因为无论搞出多大的事,弗兰茨一定是活下来的那个,但他们未必。如果没有恰好发现弗兰茨的行李中的那本《暗那其餐桌》,那么他一定会继续雇佣弗兰茨在这里工作,但事情就是这么不巧。《暗那其餐桌》不是一般的禁书,至少在乌萨斯的边境线内,它相当于一张快速通道票,直达死刑场。在边境线上,雇佣犯罪者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收容恐怖分子是另一码事,所以尽管法纳蒂——弗兰茨——帮他摆平了很多问题,他也只能忍痛割爱,让她成为别人的问题。

“我是在找工作。”弗兰茨耸了耸肩,收回了投向酒馆老板的视线。

“去叙拉古,拿一份包裹。”男性的瓦伊凡将指间的刀片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那金属片上写了一个地址。

“我没去过叙拉古。”弗兰茨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字,叙拉古的语言和火硝的母语有几分相似,她勉强能从字母的组合中读出一些意思,但这是不足够的。

“你可以拿着这个地址。”瓦伊凡把刻着字的刀片推向她。

她的新雇主看来是不打算在如何前往叙拉古的事情上做出任何解释,弗兰茨明白,这是需要自己解决的问题。

“假设我拿到了包裹,然后呢?”

“你拿着它。”

“然后……?”弗兰茨继续问。

瓦伊凡露出不解的表情,似乎认为他说的已经足够。

“你的意思是让我保管这个东西。”她试图理解那悬在空中的意图。

“你可以随意处置,可以打开。”瓦伊凡的神色一黯,似乎并不想继续说下去,“也可以丢掉。”

这下彻底超出了弗兰茨的理解范畴。

“我们只是希望有人能拿到它。”他说。

“好吧。”弗兰茨点了点头,“报酬是什么?”

“你有两把铳,它们快要坏掉了。”瓦伊凡平静地望向弗兰茨居住的储藏室,两把铳就在她的床底下,这件事她没和任何人说过,“我告诉你怎么修。”

那男性的瓦伊凡在酒馆停留了不到一周就走了,弗兰茨修好了枪,酒馆的老板为了催促她离开,特意包了许多子弹。

从乌萨斯到叙拉古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但如果有一把铳,就会好办很多。弗兰茨有两把铳,有许多子弹,她是个和乌萨斯军警打过仗的资深恐怖分子,所以她的叙拉古之行奇迹般畅通无阻,很快便找到了那剃须刀片上铭刻的地址。

那是间普普通通的房子,看上去已经荒废了许久。她从玻璃碎裂的窗户翻进去,在积攒灰尘的地板上踏出鞋印,逐个房间搜索那瓦伊凡口中的包裹。

她穿过门廊,穿过客厅,直觉告诉她这里死过人,而且一定死得很惨、死于谋杀——否则这间房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继任者?

穿过厨房,穿过客房,掀起挂在走廊的珠帘,玻璃制的珠子滴滴答答地碰撞着,弗兰茨闭上眼想象,这房子原本的主人一定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声响。

她推开卧室的房门,进行最后的搜索。卧室的中央是张双人的大床,羽毛的枕头和被子落满尘埃,有人掀起被子下了床,再也没有躺回来。

她突然不愿意挪开枕头和被子去翻找可能藏匿在那下面的包裹,而当她站在床边,抬起头时,床脚的对面,一副油画映入眼帘。

画中是自然风光,是一个不知名地方,大片的蓝色的水,远方的船和近处的树,阳光金黄,沙滩洁白如牙齿。

她走到那副油画前,掀起装裱的画框,油画背后的墙上有一个洞,那里面放着的便是她要取走的包裹。

在她将那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纳入怀中的时候,那枚写着地址的刀片同时在她手中化成了一滩血。

其七、一幅白沙滩的风景画


弗兰茨在那间房里呆了两天,走的时候不光带走了包裹,还带走了那副白沙滩的风景画。
她再没见到过那名男性瓦伊凡,也没见过那包裹的真正主人——她拆封了包裹,检视过里面的物品,一叠叠的照片上有那个瓦伊凡,还有八个她从未见过的人。虽然毫无根据,但弗兰茨有种感觉,他们一定都已经死了。
这包裹就是他们的《暗那其餐桌》,而弗兰茨觉得自己有必要带上他们一同前行。引雷石已不复存在,火硝亦不复存在,如果她此刻将这包裹丢下,那么他们也会不复存在。
而她是一个为了存在而存在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纪念这些不允许被存在的人,被世界生吞活剥的人。
她从那房子里走出来。正午,晴空。
世界拭目以待。
她已准备好在它身上划开足够人栖息的伤口。

若干年后

小小的城市里藏匿着小小的罪恶,可无论罪恶多么地小,当它扎在某人的心上时,必定痛苦难忍。
五天前,她小小的雇员拿着受雇以来的积蓄,委托她去拔下那根扎在她稚嫩心房的刺——这里的黑帮绑架了她的哥哥,希格斯 科摩多,逼迫他浪费才华,为他们工作。
三天前,她带着人来到这小城,和当地的黑帮发生了一次冲突,打空了一梭子子弹作为见面礼。
当然,这并不能让对方服软。明天傍晚,那黑帮请他们到府上做客,美其名曰商量关于某人的去留。
她的同伴们已经摸清了那鸿门宴的建筑物构造,以及周围所有的逃生通路,包括地下管道。离开这座城市的路线也已经准备妥当——一队商人正在这小城停留,明天必然会因为某些事情而决定离开,这个城市能雇佣的司机并不多,而她的同伴恰好是其中之一。

明天她不会出席,弗兰茨不善言辞,也不擅长听人说话。严格来讲她不是个很好的领导者,她只是尽力为自己的同伴提供安身之处。明天,她的两个伙伴会说服黑帮释放希格斯 科摩多,而她能做的,只有为这次谈判增加筹码。
此时此刻,弗兰茨正在她们驻扎的前哨战,制作着这些“筹码”——一些用来捣毁黑帮的仓库和车辆的引火装置和炸药。
和火硝共事了十年,弗兰茨几乎可以把整本《暗那其餐桌》倒背如流。这十年里他们几乎一刻不停地在温习爆炸物制造的每一个环节,并在每一个环节上做出新的拓展和进步,直到火硝死去的时候,《暗那其餐桌》已经修订到了第五版,内容比起他刚开始写下的研究笔记要增加了将近一倍。但即便如此,弗兰茨依然有不擅长的部分,某种意义上,这便是双人合作的弊端——火硝恐怕没有真正想到他们会有分开的一天,尽管他竭力将弗兰茨培养成了另一个自己,但他的心底依然觉得他会和这世间能容纳他的另一处洞穴、他的另一处身体共同存在直到他们双双不复存在。而如今这件事在各路风雨之后露出了短板,弗兰茨不擅长制作精细零件,在没有参考图但拥有脑损伤的情况下这件事难上加难。她实在无法从记忆里捞出水银开关的具体接法,在几次失败之后,果断地拿出了一直没有翻开的《暗那其餐桌》。这并不可耻,火硝从来不会因此笑她,只是她一直和自己赌气,以为这样就能向谁证明她离了火硝依然能独当一面。
然后她愣住了。
这本《暗那其餐桌》根本不是那本写满了火硝和她关于爆炸物研究的禁书,而是一本真正的食谱,是火硝在很久很久之前,同她第一次提起“暗那其餐桌”这个名字的时候提到过的,信仰着暗那其的火硝的同族之间流行的烹饪书。她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扫出桌子上的位置,把这本食谱放在灯光下仔细地看。没有,没有任何暗号和机关,正着反着透过极亮的油灯,薄纸上的铅字和墨水没有重新排布出任何其他的意思。火硝留下的心得深深浅浅,显然不是一次写完,像是好几年之间断断续续留下的。她找到笔记最多的那页,从图画上来看是某种红菜汤,然后她想起来了,这的确是她和火硝经常吃的东西。红菜是少有的能够适应乌萨斯气候的卡兹戴尔作物,因为它几乎可以在任何气候生存,所以早已作为经济作物遍布泰拉各地。
也就是说,哪怕她现在身处某个冬季温暖潮湿夏季炎热干燥的无法之地,只要有菜市场,就一定有红菜。
她叹了口气,拿着钱包和枪,出门买了红菜。
回来后她借用了楼下打烊的餐馆厨房,煮了一锅红菜汤,端着锅上楼回了自己的住所。
她的房间窗帘永远拉着,如果不这样,她就会觉得自己是个活靶子。
可现在窗帘隔绝了时空,如果她可以忽略每一晚令人难以忍受的潮气,那么她依然可以假装这里依然是他们共同的巢穴。热腾腾的红菜汤,摊开的食谱,油灯给它照到的东西涂上多余的暖色,她在她的同类挖出的洞穴里栖息,她的体内被食物温暖,食谱中记载着:未完全烹饪的红菜可能导致幻觉,信仰者们以此和暗那其产生联系。窗外有着巨大的世界,它窥视着小小的,小小的法纳蒂,这世界不容你,它想要把你生吞活剥……
她在温暖中逐渐睡去,她早已不再害怕,这个想要把她生吞活剥的世界已经被她撕出一块伤口,那里已成了她以及她的同伴的栖息之地。她看着那副白沙滩的风景画,和《暗那其餐桌》一样,她走到哪就把它带到哪,它现在不仅仅存在于那间废弃的房屋的卧室墙上,还挂在她驻留过的每一个房间里。有人在那幅画前做过梦,他们穿过重重景象,最终走入画中,海风吹拂,阳光金黄,脚下的沙子洁白如牙齿。那是他们在这世界凿出的栖身的洞穴。
第二天醒来时,弗兰茨感到神清气爽,她记起了水银开关的接法,清早就把邮包炸弹准备妥当。它在傍晚时分被送进黑帮的各个驻地,炸碎了一些人的后半生,但也为另外一些人——她的雇员的哥哥,也就是这次营救的目标——拓出了自由的通路。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两次不成还有第三次,火硝、引雷石甚至整个乌萨斯帝国共同将答案交到她手里。这就是这类问题的万用解。而她要做的,只不过是在将要吞下他们的巨兽的身体上再次割开一个伤口,在这个曾经不允许她和火硝存在如今不允许她的雇员存在的世界上再凿出一个洞穴。
“你必须要接受。”她瞪视着多灾难的泰拉世界,以及它所滋生的不宽容的一切,“我存在,我们于此继续存在。”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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