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lphabetzoop
翻译:Frenzy
简介:阿久津从来没有摆脱过相马,他也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阿久津很早就听过东城会即将解散的流言,但那个时候没人相信。在高层注意不到的角落里,人们窃窃私语。东城会那么大,倒不掉的,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堂岛不可能放弃。他当时也在那里,嘲笑那些杞人忧天的笨蛋,但是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对。他后脊发冷,从事务所回到家的一路上,那种感觉爬到了脖颈,积在肩膀上。他费力地把钥匙怼进上了年头的锁眼,和门把手较劲一番之后才总算开了门。
相马在他屋里,靠着桌子,站在阴影里。
“总有一天,”阿久津抱怨得很小声,但他知道相马肯定听得见,“我会忘掉你来这招,然后顺手把你宰了。”
“你尽管试。”相马没有动,看着阿久津把灯打开,蹬掉鞋子,走到房间的那头,从冰箱里拿出啤酒。“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吗?”
“我还需要问吗?”阿久津打开啤酒,一口气喝下一半,对相马脸上的嫌恶置之一笑,“你只在想要什么的时候才过来。而你没拦着我喝酒,说明你不是来打炮的。那么是什么样的活让您不想弄脏贵手呢?”
相马看着他没说话。阿久津慢慢地把啤酒放到台子上。哪怕在心情好的时候,相马也不是会开玩笑的类型,但是也不会这么沉默。或许他已经听到了一些比组织里传开的流言蜚语更加严重的事情。
“是那些传闻的事?你有证据?”看到相马抬起一边眉毛,阿久津叹了口气,抓起啤酒,“妈的,所以是真的。”
“你要怎么办?”
他知道相马在盯着他,眼神锐利,他喝掉啤酒,空罐扔进水池,闷哼了一声靠在桌台上。阿久津闭上眼睛——那种感觉让他头皮发麻,就好像他是被猎人盯上的猎物,但如果相马想要他死的话,他早就死了——“我不知道。”
“前黑道没什么出路的。”
“别把我当傻子,相马,我——”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懒得为自己的言辞道歉,“我知道你肯定已经有计划了,是不是?你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如果我说是的话,你来吗?”阿久津睁开眼睛之后,相马依然在盯着他。他眨了眨眼睛,适应屋里过于明亮的灯光。他一直觉得相马在他的公寓里显得格格不入,相马谨慎而精明,优雅得不像个黑道。自打阿久津认识他起,相马从来没有过迷茫无措时候,他总是有所准备,应付各种各样的情况,哪怕是这种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例外。
阿久津想都不想就给了回答,费劲组织语言根本没有意义,因为就算相隔十万八千里,相马照样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谎言。“你到哪我就到哪,你知道的。”
相马像是在微笑,然后——
“别让他们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等到东城会倒台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阿久津再度闭上眼睛,他突然感到非常累。“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相马停下来吸了吸鼻子——这个反应还不坏,阿久津想,他在等相马出声,那声音会带着某种特别的语气,告诉他他越界了——但是相马只是应了一声,“就一个问题?问吧。”
“嗯。我知道你能分辨他人的谎言,但是你能分辨自己的谎言吗?”
相马没有立即回答,阿久津叹了口气。等到他再度睁眼的时候,他的公寓里空无一人,甚至没有那人曾经来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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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马的指示下加入RK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令人安心。相马遵守了诺言,在堂岛宣布东城会解散的几分钟之后就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他到了那个地方,心中有种古怪的感觉——倒不是紧张,阿久津已经不记得他上一次感到紧张是什么时候——但是相马只告诉了他这间旧俱乐部的地点,除此之外一无所知,这让他相当不舒服。
相马在舞台那里等他,一个人坐在一张大沙发上,手帕压在鼻子底下。
“这就是你挑的地方?”他注意到那块手帕,冲相马抬了抬下巴,等到相马给他指了对面的位置后才落座,“没问题吗?”
“放心,死不了。”相马干巴巴地回应,“而且我不会在这,留在这的是你。”
“哈?”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连着血管一同蜂鸣,“但你不是说——”
“这是我们的新总部,而我希望你来经营它。阿久津,之后我会很忙,不会一直有时间来处理这些小事。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副手,来替我做这些。”
然后他被叫去检查这件俱乐部的上下,思考如何装修和经营,一直到晚上才迷迷糊糊地走回公寓。他对那地方的第一印象就是它非常大——相马的这个计划规模不小,随着东城会的四分五裂,他希望能招募到更多前东城会的成员(“当然、招人的工作也是你来负责。”),所以准备这么大的场地是合理的,只是阿久津从来没有接手过这么大的事情。
当成俱乐部来经营。他一边单手打字写进手机备忘,一边费力地和门锁斗争。调酒师,保安——再招几个女公关用来捞钱??
门吱嘎一声打开,下个瞬间相马已经扑在他身上,带着饥渴地咬着他的喉咙,手紧紧抓着他的领口。“你倒是不着急。”
“我在——妈的,疼——我在想事。”相马把他拖进屋里,推到门板上,他呻吟了一声,门应声而关,“这是个大工程,我不想把它搞砸了。”
“真敬业啊。”相马的手伸进他的裤子里,牙齿啃咬着他耳朵下方颤动的血管,可嘴上说话的语气却依然冷淡,简直要他抓狂,“但是现在你该想点别的了。”
作为一个通常表现得高深莫测的人来说,相马在床上倒是非常好懂。第一次的时候阿久津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尝试温柔结果当场遭到拒绝,他刚把嘴唇凑上去,相马直接后退一步甩手走人。但是第二天晚上相马依然出现在他的公寓里,安静地在阴影中等着,而阿久津则努力地记住了他所学到的事情。
他可以亲吻相马,但这个吻绝不可以轻柔,绝不可以留在衣物无法遮掩的地方,也绝不可以落在唇上——粗暴的啃咬的吻落在胯部或腿根时是一声轻喘,落在肋骨上时相马会低声呻吟然后用手拉他的头发。在某个色胆包天的晚上,他把嘴唇擦过相马的脸颊,同时下身用力地顶撞,以免对方会错了意思——但哪怕是这样,相马依然瞪了他一眼,他当然看穿了阿久津的谎言,一如既往。
他或许占了便宜,但一切并不由他——当然,他也从来没想过拥有主导权。相马有他自己的理由,有他自己的目的,而阿久津只是他挑选的手段。他只是尽力成为相马所需要的东西,无论相马是躺在他身下呻吟,还是骑在他身上闭着眼喘息,这一切都不是为了他的享受。最初的几次阿久津还颇为烦恼,但他很快就放下了。毕竟他并没有不愿意和相马做这档事,哪怕相马有些时候会表现出不寻常的癖好——有一次他掏了刀子,用刀尖抵着阿久津,描他身上的纹身,看着他在刀尖下颤抖,眼里如饥似渴——但哪怕是这样,他依然从中感受到了快感。
他没法留相马过夜,但是有的时候相马会主动留下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几乎可以称得上狼狈。那之后阿久津会收拾房间,而相马则在布团上活动身体,床边伸手可及的地方放一杯水(阿久津给自己倒的,但是收拾完了回来发现杯子空了也不会抱怨)。那之后相马重新躺下,修长的身体夹在被子之间,足够靠近到让阿久津产生一种他们肌肤相贴的错觉。
有些晚上,相马会找他说话,说的不多,但足够阿久津回应,在漫长的一天之后他的声音疲惫暗哑,但相马的却一如既往地尖锐锋利。阿久津有好几次聊到自己睡着,眼皮沉重地合上,相马耐心地看着他,在他的声音逐渐归为寂静的时候依然轻哼着表示同意。
有些晚上,相马会允许阿久津碰他,在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放一只手在他的背上或者腰上,他知道那个时候相马依然醒着。阿久津没有蠢到觉得那是他们之间的某种温存,但他依然觉得这像某种小小的奇迹,相马允许他靠近他,近到足够满足欲望,近到足够他们暴露自身的脆弱。相马的背上有一个地方,在肩胛骨的位置,只要阿久津把手放在那里然后蜷起手指,他就能摸到相马的心跳,稳定、缓慢,令他心跳加速。
有些晚上——很少有——相马在完事之后马上就会离开,暗淡的街灯从窗口照进来,修长的身体逐渐被深色的布料遮蔽。有的时候阿久津会问他——很小声的一句“晚上挺忙?”或者“有要事?”,然后相马会搪塞过去,穿上外套,检查随身携带的小刀,随后离开。
某一个晚上,面对同样的问题,他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阿久津。那长久地注视让阿久津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照片,昆虫学家把漂亮的虫子钉在木板上收集起来研究,他现在心里是同样的感觉。“你没必要告诉我。”阿久津补了一句,相马向他靠近了一步,低下身半跪在他身旁,他浑身发毛,“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心杀死猫。”相马靠得更近,手指尖拨弄阿久津额前的一缕头发。随后他收回手,但被他的指尖碰到的地方在发烫,像是在着火、在燃烧。“但是被满足的感觉足够它再活过来。”
又一名RK的干部成了河中的浮尸,手下们报告的时候一个个复仇心切,但阿久津叫他们闭嘴。“那人是给警察递话的叛徒。”他躺靠在沙发上,昨晚的回忆让他心如擂鼓,相马在他耳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然后转身留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听大门合上的回响。“他叫人杀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少了个叛徒不也挺好的?我们得多谢那个替我们下手的家伙。”
他当然在那天晚上好好地向相马表达了感谢,在他的腿间和胸口留下吻痕和牙印,相马在他身下扭动,他忍不住呻吟,暗地里祈祷自己不要成为那个被戳穿谎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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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次,相马在他之前睡着了。阿久津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低头看他。他不想在相马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触碰对方,哪怕这样能让他自己睡得更好些(哪怕经历了这么多糟烂事,他依然没能将心中柔软的地方磨灭),但现在总归不是个好时候,毕竟相马会仅仅因为讲话被人打断就差点割了那人的喉咙。但是……他睡着的样子看上去却很脆弱,头发松散地遮住额头,嘴角锋利的角度也消失不见。阿久津咽了咽口水,转过了身,背对着相马躺下,闭上眼睛。没必要冒险。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相马已经走了,他枕边的那杯水原封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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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式加入RK之后,相马出现在他公寓的频率高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不再担心被人发现并且告到东城会上级那里——但是阿久津依然捉摸不透他行动的规律。好日子,坏日子,他以为相马根本不在神室町的日子,这些似乎都不能成为判断的依据。他依然会回家,拖着步子走上三段楼梯,和大门缠斗一番,等待门后伸出一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或者完全的寂静。
他没能成功说服海藤(以及和他捆绑销售的那个混蛋八神)加入RK,他紧张兮兮地等了一晚,但是相马没来。阿久津尽力忽略布团上空落落的感觉,把枕头盖在头上,希望黑暗能安抚他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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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RK的日子其实和在东城会没什么区别,因为归根结底,他依然对相马言听计从,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每一个命令(一半出于自保,一半几乎可以被称为信任)。相马很擅长这些事,他既有足以领导前黑道成员的残忍魄力,也有足够平衡这种残忍的理性头脑。对于最下层的小喽啰来说,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好像他们的组织只是合并进了更大的组织,每天的日常依然是听领头的命令,去威胁,去打架,不问不该问的问题。
阿久津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绑在椅子上、失去意识的八神,心想他知道相马会对他做什么。八神已经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到处调查那些他不该知道的事情。相马最恨的就是这种越俎代庖的人,阿久津当然也对他没有任何好感。那家伙先是拦着不让海藤加入他们,然后又在公寓拼了命地和他干架。可相马竟然要他向八神道谢,他直接气得顶了几句嘴——本来在那里把桑名抓了就能赶紧走人的,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混蛋会来横插一杠。而顶嘴的结果则是相马眼神锋利地瞪了他,提醒他下不为例。
他一直都很喜欢看相马做事,喜欢看那些弱者在相马面前因为恐惧而颤抖、失禁,哭着乞求着一些他自己也曾在床上乞求过的东西。可尽管八神在看到那个女人——好像叫泽?——的视频的时候显得惊慌失措,但他并没有对相马感到恐惧,反而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相马给了他一个眼神,阿久津心领神会,在他脸上补了一记重拳。他甩了甩手,听着八神吃痛的声音。他想,他们一直合作的很好,相马是头脑,而他是身体,忠实地执行每一条指令。相马离开之后他要做的事情再明显不过,于是他换上了轻快的语调,把八神推到在地上,叫手下的人把他狠狠地修理了一顿。
在拿起电锯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瞬间迟疑的。暴力殴打对于他和他的手下来说是家常便饭,毕竟他们都是从东城会出来的人。凌辱折磨自然也不是什么罕见事,虽然堂岛不怎么支持,但如果想要问出情报,好言好语向来不怎么管用。八神叫他站出来,挑衅他说他不会动手,他一怒之下夺过了链锯,但在挥下之前迟疑了一分。无论是否有命令在身,他都从来没有把人用电锯一切两半过,尽管他当下怒火攻心,但八神的眼神里有某些东西让他犹豫了。
然后海藤和另外一个小混账东西——戴面具、动作很快的那个——冲破了大门,他多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尽管代价是又被打了一顿(总有一天他得弄清楚八神喝的那些小瓶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他应该站都站不起来才对,怎么还能不费吹灰之力干倒他将近一半的人啊?)。他从八神的压制下挣脱开来,溜进了黑暗里,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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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没来救人,你会下手吗?”那天晚上,相马问他,眼神幽暗,落在他的脸上。阿久津没指望相马会在他再一次搞砸之后出现在他家里,但是这份惊讶让他备感安慰,他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相马的手在他身上几乎可以称为温柔。相马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一些,就好像他知道阿久津此刻想向他索求什么。
“我当时正准备动手。”
相马没再多问,而阿久津知道,他从他眼里已经看到了真相,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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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爱我。”某个深夜,他半梦半醒,说话没过脑子,也没指望得到回应。相马趴在他旁边,哼了一声,动了动身体,被单从他的后背上滑落下去,露出肩膀。
“你不会想要我爱你的。”相马没有动,任凭阿久津迟疑地伸手,手指沿着脊椎轻柔地向下。相马的背很光洁,和他布满纹身的手臂形成反差。一种突然的痛苦扎向心头——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处不同,无论他如何努力追赶都无济于事,相马可以随时轻易地把他抛下——他皱眉问道:
“为什么?”
“我爱的人大多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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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他妈的切题应景啊。他看着海藤和八神从他身旁闪避开来,枪声响起,他倒在俱乐部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身上的枪眼。他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做了每一样相马想要他做的事,只为了从他那里得到某样或许他一早就已经拥有的东西。阿久津倒在地上,看着俱乐部里的劣质灯光在眼前旋转、闪烁,他艰难地呼吸,再呼吸,气管发出呜呜的声响,灯光逐渐消散。
原来这就是被相马所爱的感觉。阿久津又呼出一口气,看向眼前的黑暗。他没想到会这么痛。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