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om bomb baby

“没问题吗?脚能够着刹车吗?”霍尔马吉欧拍了拍车顶,突然打开的车门直接撞在了他的肚子上,疼得他当场蹲了下去。要不是这人肚子上还有点肥肉当作缓冲,这一下准保让他一周内没法穿那件袒胸露乳的镂空衣。

“你就放心吧。”杰拉德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一手抓着方向盘,一手调节汽车座椅。这是霍尔马吉欧的车,他在暗杀队里不算高的,不过依然比身为女性的杰拉德要高得多,而这辆车的设计者很明显没有考虑到女性和矮个人群驾驶的可能性,杰拉德费好大劲终于够着了脚踏板,结果上半身几乎全被车头挡住。

杀手气得从车上下来,把后座的箱子拎到前排,一屁股坐在装着枪支弹药的手提箱上。现在她的上本身探出来了,但是脚够不到踏板。

大概是感应到了对方马上就要炸汽车的怒气,霍尔马吉欧揉了揉肚子,从地上站起来,示意杰拉德抬屁股。他把箱子拽出来扔进后座,然后帮她把座椅升高,调节到合适的位置——尽管有点极限,但好歹他做到了。红发男人掸了掸手上的灰,得意洋洋地看着车里的矮个子。杰拉德可真够矮的,平时一起做事的时候没觉出来,结果一坐进车里简直就像个短手短脚的小地鼠,哪怕是作为女人也太矮了点。霍尔马吉欧这么想着,像大部分毛绒爱好者看到地鼠那样伸手过去揉了揉杰拉德金色的卷发。软乎乎的,至少在这个方面她还有点女人味。

“霍尔马吉欧。”被揉的人缩了缩脖子,抓住了同伴的手,用劲一捏,“想让’小脚’真的用脚就直说。”

“我们好歹是同事啊!”霍尔马吉欧抽回了手,手腕上赫然一个大红手印。男人抓抓头发(确切地说,抓抓头皮),从裤兜里拿出车钥匙扔到杰拉德腿上,然后把缩小过的文件也扔进车里。牛皮纸袋在替身能力解除之后变回了原样。

“记得开回来啊,别想上次似的报废了。”他叮嘱道,但没想到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的车是被普罗修特开坏的。他妈的突然壮烈成仁!一帮老头在他妈的山道上赛车!能不撞吗?!”杰拉德想到这事就气的不行,那是她的车哎,而且还不是那辆送货的卡车,是她新买的专门开出去兜风的敞篷跑车,漆了超棒的大红色,座椅的皮面又黑又亮。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和普罗修特出任务,当天就开进沟里!当然后来普罗修特赔了钱,足够她再买辆更好的跑车,但重点是时间和精力懂吗?!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攒的钱挑的车,亲手给座椅的皮料做保养,结果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就再也回不来。杰拉德收到钱之后当然没原谅他,她当天去买了新车,然后把普罗修特准备送去干洗的衣服塞进暗杀小队的公用洗衣机,和霍尔马吉欧的衣服一起在滚筒里转了一个小时。

“因为这事我上了普罗修特的暗杀名单!”霍尔马吉欧一拍车顶。杰拉德和普罗修特有矛盾就算了,还把他扯进来,那天他去洗衣房收衣服的时候差点被金发男人暗杀,就因为他俩的衣服放一块洗了。好吧,其实是因为霍尔马吉欧那天忘了清理口袋,他兜里的饼干在洗衣机里化掉,弄出了很恶心的糊糊。

“……日,算了。没办法。”红发男人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了,他得放杰拉德走。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祝她好运。

“你知道我比你还大一岁,对吧?”杰拉德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直视车库外的景色。她的表情管理真的很好,前一秒还怒气冲冲,现在像是戴上了假面一样显出全神贯注的样子。

“好女人不分年龄。”霍尔马吉欧走到车库拉门那里,等待杰拉德出发。

“噫,你的语气好像普罗修特。”她回道,熟练地发动车子,开进城市的夜色里。


 

杰拉德,别称屠夫,连环杀手,被’热情’组织的暗杀者小队收编。擅长分尸杀人,尸体切面整齐,凶器极大可能是非常锋利的沉重刀具。通常人们认为’屠夫’是男性,高个,强壮,就像里苏特那样的。但实际上屠夫是女性,矮个,不过确实非常强壮,也确实是个屠夫。杰拉德随身带着的切肉刀就是从屠宰场拿走的,她家经营着当地的屠宰场,和哥哥一起,从小被人骂作双手沾满无辜鲜血的罪人。结果哥哥跑去当了兵,杰拉德就不得不放弃所有的未来计划,继承屠宰场,成了屠夫。她的生活,尽管远不是理想状态,但非常平静,直到某天一个雇员对她图谋不轨——杰拉德太矮了,男人的衣服套在她身上太大,完全遮住了她的体型(事实上,杰拉德壮得像个土黄色热水瓶)。她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命运比了中指,把那个对她毛手毛脚的男人切成好几份,和猪肉一起打成肉馅。她不是受害者,她也清楚这不是什么正当防卫,杰拉德等的就是这个,她的借口,她的辩词,让她能顺理成章地摆脱缠绕在她身上的渔网。去你妈的,她啐在人肉馅上,我不要被这地方困死。

犯下罪行是她在日复一日被肉臭味熏得窒息时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脱身理由。而当她真的把那男人打昏,把他像畜生一样吊起来放血开膛的时候,杰拉德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恐惧。肉只是肉,她甚至没有觉得异常。她打出生起就看着身边的成年人杀各种各样的牲畜,她太习惯了,她是屠夫的女儿,不,她是屠夫。

杰拉德不是替身使者,平时不像霍尔马吉欧他们那样频繁地接到工作。通常她被留在总部作文书,或者开车载人前往或者离开现场。只有老板需要做出警告的时候,他才会用上杰拉德。在给予警告这个方面,没人比杰拉德做得更好——哪怕是能在人体内制造刀片的里苏特,在这方面也甘拜下风。“如果你有一秒钟认为’那玩意’是个女人,你就玩儿完了。”就连小队里最有绅士风度的那位,也做出了这样的评价,“杰拉德是披着人皮的野兽,她看人的眼神和看畜生的没什么两样,都是会动的肉。”

而今天晚上要被杰拉德做成警告的那位,已经不幸提前殒命。在杰拉德背着邮差包,在公寓楼道的垃圾处理室换上防水胶鞋和围裙的时候,那位得罪了’热情’老板的地方官员正像上岸的鱼一样吐着泡泡,他的喉咙上被拆信刀戳了好几个洞,血流进气管里。男人试图屏住呼吸,向女人扑过去,但脖子处的压力让血喷得更远——就像后院里的旋转洒水器一样,血随着他的动作飞溅到各处。他的腿绊到了茶几,整个人摔在了玻璃桌台上,玻璃应声而碎,他的身体也跟着塌了下去。

待到杰拉德穿戴完毕,男人已经死透了。她用复制的钥匙开了门,轻轻把门推开,然后走进去,关上了门。胶鞋在地上发出叽叽的声音,但杰拉德不在乎,她从不在乎被人发现,她枪法准得很,反正只要把人都杀光,就没人知道她来过。

门廊没人,客厅没人,卧室没人——有点不对劲,她走向书房,门半掩着,她把枪口抵上门板,轻轻一推——

妈的见鬼了。

她的目标脸朝下摔在玻璃茶几上,早就不再动弹。杰拉德连忙打开手电确认情况。好吧,那人肯定死透了,血都要流干净了。有人捷足先登了吗?她用手电快速扫过书房,发现了沙发后面伸出来的一双脚。

“谁在那?”杰拉德举起枪,估算着那人的位置,瞄准。

沙发后面的脚抖动了一下,收了回去,女人的啜泣声传了出来。

杰拉德嫌胶鞋声音太大,于是蹬掉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蹭了过去。她爬到沙发上,从上面把手电照下去。那是个黑色长发的女人,穿着黑色蕾丝花边的深蓝色丝绸睡袍,丝绸在手电下发出流动液体一般的光泽,像是夜空下的海。那女人身上溅了血,但那星星点点的红色对于浑身遍布的瘀伤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嘴角破了,血润湿了她的嘴唇。

杰拉德想起来,这个目标有一个情人,似乎就长这个样子。

“太太,我不是来杀你的。”杰拉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那女人很漂亮,她愿意这么跟她说话。

“……?”女人嘴唇蠕动着,断断续续地说着法语。

杰拉德高中上过法语课,她曾经特别喜欢这门语言。比起家乡那种吵架一样的连珠炮意语,法语简直是她心目中优雅和文明的象征。她高中时期就这一门课学得最好。

“你,能讲,意大利语吗?”但此刻高中的法语至多只让杰拉德蹦出几个字来。

“哦……抱歉,抱歉!”法国女人摇晃着脑袋,黑色的头发披散到肩膀上,她抱住自己,前后摇动身体,“我,我忘了……不,我……”

“太太。”杰拉德打断了对方,换了更温和坚定的语气,“我是来杀他的,不是来杀你的。现在你替我把他杀了,警察会来抓你。”

“我不是他……不……”听到警察二字,女人感到恐惧涌上心头。

“他打你吗?太太,他打你打得很重。所以你把他杀了,是这样吗?”杰拉德把邮差包放到沙发上,把手枪收起来,拿出切肉刀。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没拿刀的那只手向法国女人伸过去。女人握住了她的手,女人的手冷汗涔涔,上面还有粘粘的血迹。杰拉德回握住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你妈的,这法国女人真高。杰拉德看着那人站起来,原本卷在腹部的睡裙随着起身的动作舒展开来,波光粼粼。法国女人看到了杰拉德手里的切肉刀,把自己手里的物件递到了杰拉德面前,是柄血迹斑斑的拆信刀。

“你用这把拆信刀把他杀了。他是个混球。”杰拉德接过拆信刀,收进了包里,这可是重要物证,警察来了之后一查一个准。

“他是个大混球。”法国女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被打破的嘴角扯出扭曲的笑意。

“太太。”杰拉德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松开,“希望你别介意我把工作做完。您看,我的老板——”她话没说完,法国女人的手指放到她嘴唇上。

“我知道,我不问问题。”女人摇摇晃晃地坐在了沙发上,修长的腿优雅地折叠起来。

可我希望你问我。杰拉德舔了舔刚刚被摸过的地方,抄起切肉刀走到尸体旁边,邦邦邦地把肉和骨头剁开,爽利得如同菜市场的肉铺师傅。法国女人在她身后,她显然已经镇定了下来,甚至拿起了桌边的烟盒,点了一根女士香烟。

“你像个电影明星。”杰拉德偶尔回过头,用袖套擦擦脸上的血污,月光从窗口射进来。法国女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香烟,她的头发有点凌乱,有一部分发梢落进了胸口和睡衣的缝隙里。她身子下面压着一个流苏毛毯,毛毯下面是皮沙发,在月光下有点反光,事实上,她头发支起来的那些毛躁的部分也熠熠生辉。若不是她身上遍体鳞伤,杰拉德简直想把她照下来,然后贴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

“我是芭蕾舞演员。”法国女人回答,她舒展手臂,像只天鹅,“……之前是。”

“和我走吧,太太。警察明天就会来的。”杰拉德把尸体按照老板的指示分了尸,特意把喉咙那里多砍了几刀掩盖拆信刀的痕迹。她把橡胶手套摘掉,和胶鞋、围裙一起放进塑料袋,密封好之后塞回了邮差包。

“去哪儿呢?”女人用手掐灭了烟,把烟头收进烟盒里。刚才那是最后一支了,但她挺喜欢这个烟盒,是她在法国的最后一件东西。她的衣服、护照、行李,全没了,全被那男人扔了,她一直想逃,一直在找机会,终于忍无可忍。

“我家。”杰拉德说得很随意,就好像她们刚刚只是去看了个电影,出了电影院发现天色已晚一样,“你可以穿我的衣服,只要你不嫌短。”

“我去哪儿都行。”她此生第二次说出这话。第一次她落到了男人手里,但这次不一样,她刚杀了人,还目睹了一个矮个壮女人把尸体切成一块一块,但此刻她竟只觉得平静,甚至还感到了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

“我叫杰拉德,太太,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杰拉德上了车,把副驾驶位置上的文件丢到后排,示意法国女人坐到她旁边。

“我不是谁的’太太’。”法国女人系上了安全带,整理着吊带睡衣,她的身体修长,没多少胸,胸口的丝绸时常固定不住,“杰拉德……可不是个阴性名字。”

“我的同事都是男的,我要是叫朵尔妲(蛋糕)之类的就太不合群了。你大概已经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毕竟总要有个形象嘛……既然你现在不是’太太’了,那我应当叫你什么,’芭蕾舞演员女士’?”

“嗯……索尔贝。”女人沉默了一阵,然后回答了她。

“那也不是个阴性名字。”杰拉德回道。

“毕竟,你们总要’有个形象’。”索尔贝用手指梳着头发,白色的手指把沾了血、凝结成块的地方慢慢梳开。

“好吧……我本来想,哎,我们不是一般的组织,你总得有点能力才行啊。”

“……化学和工程学双学士学位可以吗?”

杰拉德目瞪口呆地转过了头。

“你念过大学?”

索尔贝漫不经心地回答:“在法国念的。”

“你念了大学,还是个芭蕾舞演员。”信息的冲击使得杰拉德不由自主地多踩了几下油门,“你他妈是真实存在的吗?”

“我想,大概?”


 
索尔贝作为一个完全的外行人,能留在暗杀者小队仅仅是因为他们依然欠着杰拉德人情。普罗修特虽然反对得最厉害,但怎奈他欠的人情最大,也只得撂下一句“索尔贝必须得学会开枪”然后拍屁股走人。杰拉德主动承揽了教学业务,索尔贝学得很快。她可是跳芭蕾舞的,练舞时期的艰苦训练和杀手训练本质上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虽然头几次开枪的时候手臂麻了一阵,把人爆头之后恶心得想吐,但很快索尔贝适应了这一切。除此之外,小队里多了一名专业的工程人员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她为团队任务的计划做了不少贡献,至少在索尔贝加入之后,暗杀者们再也没出过“在山道上突然发动壮烈成仁造成连环追尾坠崖”这样的事故。

两年之后,索尔贝完成了她全部的学习和训练,和杰拉德一起迎来了高光时刻。那是组织的敌人举办的慈善晚会,老板要求这里发生一场炸弹袭击。索尔贝和杰拉德作为仅有的女性,混入了会场,向宾客的酒水中投放被霍尔马吉欧缩小过后的遥控炸药。这炸药是索尔贝自己制作的,在信号接收能力和爆炸威力之间做出平衡。索尔贝负责在会场里投毒,杰拉德则在承重结构上安装炸药。等到晚宴演讲开始,二人离开会场。门口站着霍尔马吉欧和来验收成果的里苏特,普罗修特开车送的他们。

“开始吧。”索尔贝示意霍尔马吉欧解除替身,在对方点头之后,她从车里拿出遥控器,丝毫没有任何仪式感地随手按下。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从建筑物里响起,人的叫声、哭声和塌方的声音混成一片。门是最先被炸毁的,索尔贝在制作炸弹的时候特意做了延迟调整,尽管爆炸声接连不断,但几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要我回去看看吗?”杰拉德从车里拿出了枪。她蹬掉了高跟鞋,光脚踩在柏油路上,拿着冲锋枪的手臂筋肉鼓起。

“不用了。”他们的队长挥了挥手,示意撤退,“做得很好,女——不,索尔贝、杰拉德,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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