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死了。
被舅抱回来的时候,嫂子眼睛睁着,脸上的泪水还没干。
嫂子是自杀死的,他把封口的碎布吃进嘴里,死于窒息,死后有人在他身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罚”。杀死嫂子的那团布和那张纸片在舅的口袋里,舅是第一个发现嫂子尸体的人。那天是晚秋,我接到舅的电话的时候身后吹过一阵穿堂风,我打了个冷颤。
“我没找到他。”舅抱着嫂子,一脚踢开大门,舅一脸冷汗,说他没找到哥,嫂子身体没有外伤,但屋里一大片血。
嫂子死了。死在家里。哥不在。
嫂子死得面容狰狞,我移不开视线。
“加丘,别看。”我同事过来捂我的眼睛,我打落他的手。
“去找索尔贝。”队长发话了,我的同事们纷纷点头。
舅把嫂子放到沙发上,就放在他和哥常坐的位置,嫂子的尸体根本靠不住沙发,一个劲地往地上滑落。
“加丘,你留在这。”队长命令我,我试图把目光转向队长,才意识到我的眼镜已经起了一层雾。队长的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我明白,队长知道我想留下。
我喜欢嫂子。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告诉他。现在他死了,而我能在他们找到哥之前,保护好嫂子的尸体。
同事们都走了。我把嫂子抱到储藏室里,放到开作战会议的桌子上,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嫂子没有血色的脸。
我伸手擦掉嫂子脸上的泪水。白色相簿。我念道。轻声哭泣。四周的空气凝结起来,向着我希望的形状靠拢,超低温的世界里,时间几乎静止。我和嫂子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对望,他的眼睛上覆了一层白膜,让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市场里放在碎冰上的死鱼。
我终于意识到嫂子死了,困惑与悲伤一并席卷了我,轻声哭泣。我的眼泪滴在冰棺上,凝结成不同的花纹。
白色相簿的能力难以驾驭,我的脾气暴躁,无法适应精密的操作,在获得替身的头两天里,我最常干的事就是毫无缘由地发动了白色相簿,然后把自己冻成冰雕,动弹不得。我的同事笑话我说我的替身最适合当盾牌,站在敌人面前,冻成一坨,刀枪不入,di molto bene。后来我把他和机车一起冻住,扔进了河里。
哥和嫂子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接管了我,我那时候还不懂事,只有嘴皮子利索。哥敲开我的房门,说以后和他们一起住,嫂子在他身边,笑呵呵地说他们和队长打过招呼了,要领养我。
“不行。”我记得我是这样说的,还翻了个白眼,“法律规定了,同性恋不能领养小孩。”
下一秒嫂子的枪就戳到我嘴里。不是下流的那个意思,是真的枪,伯莱塔92f型,嫂子用它收了好多人命。嫂子最喜欢这把枪,平时总是清理、保养,它的枪管很干净,可我发誓我在枪油里尝到了血味。
“别给脸不要脸。”嫂子对我狠狠地说。哥低头看着嫂子,脸上露出迷之微笑,像是再次坠入爱河。
哥不是我亲哥,嫂子也不是真的嫂子,当然,舅和我也没血缘关系。我们是同事,仅仅因为年龄差距所以才产生了家庭般的勾连。
哥和嫂子把我带回家之后就训练我如何使用替身,让我天天用白色相簿雕冰雕,从一开始做长方体,后来做球,再到后来雕个断臂维纳斯、罗马斗兽场。说白了就是磨性子,耐不住打巴掌,耐得住就给甜枣。打人的活总是嫂子干,哥下手就要杀人,就好像人命在他手底下就是简单的逻辑1和0,没有小数点这个说法。
嫂子嘴上狠,但是心是软的。哥看着凶,其实比看着还凶。
可我好死不死地喜欢上了嫂子那张嘴。
我夏天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掌握了白色相簿,那时候我刚过16岁。哥和嫂子拿我前一天做剩下的冰,加上牛奶和糖和香草荚,做个了冰淇淋蛋糕。他俩的代号都是甜品,做这类东西得心应手。我的代号是冰。
哥和嫂子叫了舅过来给我过生日,舅叫了小队的其他人。哥和嫂子做了蛋糕,就没再送礼物,舅给我买了瓶汽酒,舅的损友送了我一个有猫猫花纹的碗,他知道舅喜欢猫,所以送礼物给同事的时候专门买有猫猫装饰的,唯独送舅的时候送素色。队长送了我一把蝴蝶刀,普罗修特送了我一支钢笔,他小弟和我差不多大,送了我一个鲨鱼抱枕,还用丝带打了个花,可他手那么笨,肯定是普罗修特替他做的。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幼稚的玩意儿。
梅洛尼抱了一个超大的箱子,用彩纸包着,沉甸甸的,故弄玄虚地要我回房间之后再打开。嫂子问了他两遍是不是炸弹,梅洛尼都摇摇头说不是,但嫂子不放心,让梅洛尼自己把箱子搬上楼。我和梅洛尼到了卧室,把箱子放到正中间,他从衣服里摸出小刀,递给我,示意我把箱子拆开。我将信将疑,随时准备叫出白色相簿,他可能是被冷着了,拽起我的被子往身上一披。
我拆开了纸箱,里面装满了唱片、磁带和杂志,梅洛尼说是他前房东不要的,可我抽出一张唱片,上面没有一点磨损的痕迹。我把唱片和磁带都拿出来,哥他们有唱片机,他们可以听,我留着磁带就好。梅洛尼示意我继续,我拿出了几叠杂志,这些明显是二手货,有些里面已经被剪掉一点。音乐、车、兵器,还有几本早教和科学杂志,等到我挖掘到箱子的底部,才意识到为什么梅洛尼要我在卧室里再打开。天杀的梅洛尼往里面装了足足半箱子的色情画报,我掀开赛车的海报,半裸的赛车女郎就躺在那儿对我搔首弄姿,我的脸“腾”地红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梅洛尼笑了笑,露出整齐的洁白牙齿,他毫不害臊地拿起一本,翻了几页,说:“这是我精挑细选的,绝对合你口味。”
我用枕头把他打出了房门。
我下楼的时候,嫂子和哥已经在送客了。我寻思我和梅洛尼上楼也没过多久,嫂子解释说队长他们其实只是工作路过,包括梅洛尼在内,今天都有各自的安排。
我,舅,哥和嫂子四个人一起过了生日,我们围着桌子,吃了冰淇淋蛋糕,上面象征性地插了几根矮胖的蜡烛。后来我才知道,4是多么不吉利的数字,但那已经是嫂子死后的很久以后。
哥不喜欢吃甜的,我当时还戴着牙齿矫正器,不能吃太凉的。嫂子和舅吃得最多,舅的吃相不讲究,嫂子相对而言文明些。嫂子的牙不好,只能慢慢吃,夏天的冰淇淋在勺子里半化不化,被嫂子的舌头卷进嘴里,白色的奶汁浸润了嘴唇。嫂子的嘴很好看,嘴唇饱满,像是熟透的果实,让人很想啃咬上去细细品尝。嫂子平日里虽然为人低俗,经常当着我的面讲黄色笑话,但他却意外地在这方面缺乏自觉——又或许这只是记忆的美化,16岁无处释放的荷尔蒙哪怕对着甜甜圈洞都能想入非非。
哪怕到了晚上,嫂子吃冰淇淋蛋糕的样子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浸润唇瓣的甜水也逐渐变成了其他的白色液体。我躺在床上,拉开床头灯,从床底下拽出梅洛尼送我的画报,穿着比基尼的美女吸吮着棒冰,丰满的红唇被撑成一个完美的o型。可在我脑中,不是吃棒冰的比基尼美女,而是嫂子在吸哥的老二。我头一次睡不着,醒着过了11点,隔壁嫂子和哥的房间里传来模糊的呻吟声,是我每晚都会错过的东西。弹簧床垫吱吱嘎嘎,嫂子在浪叫,平时吐出脏字的嘴里含着淫秽的话语呜咽不清。我直起身子,右边的耳朵紧紧贴住墙壁,试图听到更多。嫂子一直叫哥顶某个地方,用力,再快点,顶到了的时候嫂子媚人地哭叫。不行,太多了。嫂子又反悔了。索尔贝,他叫着爱人的名字,上气不接下气。操,索尔贝,我爱你。
我的手摸上裤裆,两腿之间已经支起了帐篷。我把头用力贴上墙壁,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将画报里挨操的美女换上嫂子的脸。我想着嫂子的嘴唇,圆润丰满,含着我的老二,他狡黠的眼神提醒着我哥暂时不会回来——这是难得一见的事情,哥平时和嫂子寸步不离——我坐在床上,嫂子跪在我的腿间,习惯于拿枪的手分开我的大腿,他把我的阴茎放进嘴里,嘴唇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缓慢地上下吞吐。我的手模仿着嫂子的动作,我第一次自慰并达到了高潮,嫂子的嘴唇之间渗出了我的百子千孙,我抽出纸巾,湮灭了我们通奸的证据。
第二天梅洛尼通过我手上的气味推断出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他扬起眉毛,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你觉得哪本最好看?”他宛如一个负责的售后服务员。
我没理他,用白色相簿捏出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衣服后领。梅洛尼的衣服是连体的,冰块顺着他的后背直线掉在了屁股上,他惊叫一声,原地蹦来蹦去,试图把冰倒出来。我笑了笑他,然后去做自己的事。他不需要知道其实那些画报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吸引力,当然也不需要知道我第一次自慰的材料其实是我的嫂子。
嫂子死了。我和他的尸体共处一室,每一点和他的回忆都让我掉下新的眼泪。我用泪水在冰棺上做出花纹,把他和哥曾经要我看的花纹设计书上的花纹全都做了一遍,但嫂子不会回来了。
我试图合上嫂子的眼睛,白色相簿解除了头部的冰封,我的手指碰到嫂子冰冷的眼皮,但无论我尝试多少次,嫂子的眼睛都会再度睁开。
嫂子死不瞑目。
白色相簿 轻声哭泣。在静止的世界里声音无法逃离,我像个疯子一样地嚎叫。
哥的尸体在嫂子死后的两周内被邮递过来,起初我们没法相信,但直到一些关键的部件被送过来之后,我们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哥被切成了36片,从脚开始,在切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才断了气。我们终于明白了嫂子的死因,哥被杀的时候嫂子就在旁边,他看着哥被切成一片一片,在绝望之中把封口碎布吞了下去。
那之后的记忆非常模糊,我变得不像自己,我好像浮在空中,看着我的身体木然地移动,看着我和舅和梅洛尼和其他的人,一起把哥的尸块从画框里取出来,挨个摆在桌上。队长要我们修复尸体,但没人比我的针线活做的要好。加丘,你学东西真快。嫂子在我第一次就做出立方体的时候这么夸我,那天他带我去吃手工冰淇淋。学会缝纫对我来说小菜一碟,我缝补了哥的尸体,将36块连在一起。舅从他们的旧房子里拿来了哥和嫂子的衣服,他说那是他们生前和他说好的,死时要穿的寿衣。
我和舅给哥和嫂子换好了衣服,整理了面容,哥像是沉沉睡去,但嫂子依然睁着眼睛。舅哭了,舅难过得顾不上他还在伊鲁索面前,他跪到地上,埋怨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地找到他们。队长去威胁了墓地,普罗修特说服了教堂,我们给哥和嫂子办了葬礼。
两块棺材,一个合墓。我把嫂子的棺材放到哥旁边,撒上第一抔土。
土块落在木板上,发出了异样的响动。那声音轻不可闻。
但我知道,九泉之下,嫂子终于阖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