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哨子

杰拉德在加入暗杀组之前是半隐退状态。他本人倒是还年轻,身体也健康,半隐退的主要原因是要训练新的狗。他之前的两条猎犬在被迫卷入斗狗赌博的时候死了一条,剩下的这条换算成人类的年龄已经是老爷爷,杰拉德再怎么冷酷无情也舍不得让自己一手带大的猎犬继续为自己卖命。接到邀请的时候他还在物色新的狗崽子,时代不同了,做这方面繁育的人比当年少了不少,而且对领养者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他好不容易联系上了当年繁育他那两条狗的人家,却得知他们现在只为军队服务。

杰拉德其实也很好奇为什么里苏特会找到他。加入地下世界的杀手年年都有,虽然每年都会死一大片,但是不乏有大浪淘沙留下的金子。可他杰拉德闪着金光的日子早就过去了,里苏特找他图什么呢?图便宜吗?

他一直没想通这个问题。是,他带过来了一套完整成熟的暗号体系,是当年游击队使用的,战争胜利之后就被废弃了,没人再提起。但里苏特完全可以找一个密码专家,给暗杀者们发明一套全新的密码,而不是在这吃过期了半个世纪的老本。

得知索尔贝是狼人这件事倒是给了杰拉德一点暗示,但猎人想了想觉得又不太可能。索尔贝对狗这个字恨之入骨,光是听到就在第一天和他翻脸。这么一个神经过敏的人怎么可能会允许杰拉德把他当狗来训。

没过几天索尔贝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条狼崽,虽然表面上看着波澜不惊,其实心里高兴得不行。刚拿到手里没俩小时就叼着狼崽敲杰拉德的门,问他该喂什么吃的。杰拉德愣了一阵,寻思他俩关系没那么好啊,但还是处于动物保护的原则回忆了一下他养狗的经历,然后决定拉着他去超市买配方奶粉。

“我自己能买。”索尔贝嘴里叼着狼崽的后脖子,嘟嘟囔囔地说。

“你先把它放下。你一个男的去超市买奶粉奶瓶,隔天就是四邻八乡的八卦头条。”作为养过狗的人,杰拉德当然知道这种为了动物伙伴而打破常识偏见是一种多么难能可贵的行为,但是他们是暗杀者,工作和生活都不应该让人留下印象。他一只手托着狼崽的屁股,一只手抓住它的腋下,示意索尔贝松开嘴。

他们把狼崽留在霍尔马吉欧那儿(杰拉德才知道它是霍尔马吉欧弄来的),扮成一般市民,去附近的超市买喂给狼崽的食物。索尔贝穿着一件巨大的帽衫,把帽子戴在头上,还蒙了口罩,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像个斯拉夫小偷。杰拉德看着他那副样子差点当即转身回家,伸手把索尔贝的帽子拽下来。狼人解释说超市这种地方声音嘈杂、味道又重,狼人的感知范围比人要广,去购物可谓是身心折磨。杰拉德也只能信服,管梅洛尼借了副耳机,戴在索尔贝头上。

到了超市拿完奶粉奶瓶,杰拉德突然意识到两个男人去买母婴用品好像也不太对。于是拉着索尔贝又去了生鲜区买了点鸡肉和牛肉(生鲜区自然是一股子肉味,索尔贝推着购物车,站的远远的),但是光买这些好像依然有点可疑,于是杰拉德就顺理成章地往购物车里放了两袋狗粮。索尔贝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付完款之后追着杰拉德回到了总部。

然后他在奶粉罐拆封十分钟之后又叼着狼崽的后脖颈子,敲门问杰拉德一次冲多少合适。

我们究竟是谁在养它。这个念头在杰拉德脑子里冒出来。他在厨房里忙来忙去,勾兑温度合适的配方奶。好在杰拉德本就打算在这重新驯养一只猎狗,所以给小狗吃的维生素之类的早有准备。他不知道狼崽子在这么大的时候能不能吃肉,于是只用搅拌机打碎了一点鸡肉拌在奶里。而在他在厨房忙前忙后的时候,索尔贝坐在餐桌旁,和他的狼儿子玩得不亦乐乎。

开饭了开饭了。杰拉德把狗哨放进嘴里,吹了两下,顺手往角落的狗食盆里铲了两勺狗粮。猎犬从屋子里出来,摇着尾巴吃了起来。索尔贝手里的小狼也转过头看着杰拉德,冲他张张嘴,小舌头舔舔鼻子。

“给。”杰拉德把奶瓶递给狼人,“记得倾斜着拿。”

狼人用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幅度点了点头,给桌上的小狼喂食。他身体健壮结实,任凭狼崽子怎么换角度去咬奶嘴,拿着奶瓶的手一动不动。

狼人抬起金色的眼睛,问他:“刚才是什么声音?”

杰拉德正用剩下的那点奶粉冲咖啡,转过身来,张开嘴,用舌尖勾住嘴里的狗哨。

“哨子。”他避开了某个禁忌词汇,又吹了一声。

猎狗和狼崽同时抬起头看了看他。

“这个是我自己特制的哨子,人听不到,我其实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声音。”杰拉德把哨子吐在手里,塞回口袋,喝了口咖啡,“不过这样发的信号其他人也听不见。”他试图迂回地说起狗的事,暗示他通过狗哨来和猎犬进行配合,从而避免目标通过声音发现他们。

“那很聪明。”索尔贝评价道。狼崽把奶瓶里的大部分液体都吃完了,还剩一点鸡肉挂在杯壁。索尔贝拧开盖子,用手指把鸡肉刮出来,放到手心让它吃完。“你可以和我合作。”见狼崽舔干净了最后一点奶渣,索尔贝突然低头,伸长舌头舔了舔它的鼻子。杰拉德已经见怪不怪,索尔贝答应了里苏特在基地的公共区域不变身,所以和狼崽子的互动都是用人型完成。动物和动物之间的亲昵行为套在人身上有多别扭他已经领教过了,此刻杰拉德甚至觉得眼前的画面正常无比。

“那我深感荣幸。”他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索尔贝,一个最讨厌被当作狗的狼人,主动要求他用狗哨交流。他内心感叹狼人贫瘠的知识面救了他一命。

当然这事儿还没完。直到索尔贝学会制作食物之前,狼崽子的生活基本由杰拉德负责照顾,狼人在这个时候就站在一边,出人不出力,给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营造一个双亲美满的假象。杰拉德倒不是不开心,但这活本来不是他的,他总得找个人埋怨。于是他在体检的时候和梅洛尼聊起这事,染紫色头发的美艳同事点了点头,把他亲自搭建的暗杀组聊天室的代码发了杰拉德一份。

第二天霍尔马吉欧登陆的时候赫然发现自己的名片从“奶酪”变成了“送子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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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索尔贝同意了使用哨子,但之后的几个月暗杀组并没有接到什么需要出动狼人的工作。索尔贝平时就和他的同事们一样,用枪杀人,比其他人唯一占便宜的地方就是晚上瞄人不需要夜视仪。杰拉德的工作更多在情报和追踪方面,梅洛尼负责在网上抓取目标的身份信息,而杰拉德则动用自己的关系确定那人的位置。在地下世界的资历上,杰拉德的资历比暗杀组里其他人都要多。三教九流都有他的熟人,也都有欠了他人情的家伙。最不济的情况下,他也能搞到目标曾经持有的物品,然后让猎犬通过气味追踪——没人敢让索尔贝干这活,杰拉德终于是明白了为什么里苏特会找到他。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那只狼崽子已经长得差不多大,可以和索尔贝一样吃生肉,也能自己一个人在干草堆里玩了。他们的新老板终于是布置了一个大型任务。

杰拉德来的一个月后才弄清楚这个组织究竟怎么回事,一年以前,原来的老板被一个新人在几天内推翻,暗杀小组因为在原来老板手下受到信息封锁,以至于新老板上任一个月后他们才知道上头换了人。这新老板背景很深,对付敌人心狠手辣不亚于前老板,不过对内倒是不错,至少能在各个小组之间一碗水端平。新老板的发展策略比前老板温和,上任之后着手洗白组织,中断了毒品生意,这一年里他们接到的任务有一半都是在给这件事消除影响。

到现在为止,组织里残存的毒品货物已经集中到一起,新老板在寻找方式将它们一并销毁。但消息早就走漏出去,那些不介意毒品生意的黑帮和投机分子早就盯上了这顿免费的午餐,就等着它们汇合到一起时一网打尽。上个星期,警察接到报警,在郊区的库房里发生了黑帮枪战。新老板在警察那边的线人透露说,火并的原因就是两个黑帮在计划抢劫组织的毒品库房时发生了争执,这就意味着存放毒品的位置已经暴露。

为了转移货物,新老板决定兵分三路,他自己的亲信开厢式货车当作诱饵,暗杀者分成两组,一队开同样的货车当作诱饵,剩下的两人用普通车辆运输真正的货物。新老板在很久以前就对毒品的总数做了手脚,对内对外都虚报了不少,虽然真实数量依然不低,但远没有流传的那么夸张。另外,组织在经营毒品的时期,经手的大多都是原材料,加工提纯之后的成品通常不会在手上留太久。新老板虽然扣下了原材料,但在全面停止毒品生意之前偷偷摸摸地把原材料加工成了成品,货物体积被进一步压缩,只不过是为了谎报总数才存放在大库房里。

里苏特权衡了一番之后,把杰拉德和索尔贝分到一组,负责真正毒品的转移。狼人到目前为止没有丢过东西,而猎人在退役之前一直以神出鬼没闻名,这两个人配合起来可以发挥出各自最大的能力,在各路追兵之下暗度陈仓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而另一方面,里苏特也考虑了组内成员背叛的可能性,虽然他信任自己的手下,并且因为这个想法而深感内疚,但他是暗杀小队的队长,要对任务负责。暗杀者们在老板换人之前吃了不少苦头,不光被封锁信息,有时连日常开销都不能保证,这些积怨随着前老板被推翻而失去了出口,他们真的穷怕了,没人愿意回到那个毫无人类尊严的时候,而毒品是一大笔钱,所以里苏特不得不去思考这个可能。在他的手下里,索尔贝和杰拉德是最让他放心的,索尔贝除了杀人之外对其他事情一窍不通,理解金钱和买卖关系还是几年之前普罗修特的教育成果;而杰拉德的家人死于吸毒的混混,和毒品有不共戴天之仇,猎人最辉煌的战绩就是一人两狗一夜之间扫平了当地的黑帮毒窝,捎带着把混混全家灭了门。况且,这两个人对小队曾经遭受的冷遇并不知情,里苏特认定他们不会临时起意携款潜逃。况且他们养的狼还在这里,就算他俩真的背叛了,里苏特也可以拿它作为要挟。

在他公布人员安排之后,小队成员表示情绪稳定。伊鲁索用胳膊肘怼了怼霍尔马吉欧,说他这模样正好适合伪装成卡车司机,霍尔马吉欧反问他我是司机那你是公路搭车的学生妹吗,结果俩人对撕了起来。普罗修特翻了当天第十个白眼,结果忘了自己手里转的是钢笔,墨点飞到了会议记录纸上。梅洛尼倒是非常兴奋,这是他第一次执行大型任务,而且不是暗杀,是正面拿枪互相突突。他在电脑上玩过太多fps游戏,但在虚拟世界里动动鼠标永远比不上真正用枪火并的体验。于是梅洛尼问出了此次会议唯一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厢式货车和护卫用的武器装备从哪儿来。

杰拉德顺势想了想自己有没有搞到这些东西的门路,但在确实回忆起零售商的信息之前,里苏特回答说这次全部的装备由组织本部负责,车马费全部报销。

“我要买机车!”梅洛尼高兴地摩拳擦掌。

“用你自己的钱买去。”普罗修特一巴掌削上他的后脑勺。他负责给暗杀组做账,但杰拉德看过账本,光是这几个月的账就没做明白过。希望里苏特下次能招一个会做账的人,杰拉德默默地祈祷,顺手把错填到上个月的收款改到这个月——但他们的队长能不能发现账本有问题这件事本身就要打个问号。

无论如何,人员安排确定下来之后就要进行备战,负责开车的霍尔马吉欧和预订坐在副驾驶盯梢的伊鲁索提前去了本部听取老板的路线安排,梅洛尼前去和本部的情报小组汇合。普罗修特和里苏特留在基地里折腾军火,总部邮寄过来的装备足够武装一支小型军队。暗杀者的战术从来不是重火力正面进攻,所以光是熟悉这些装备就花了好几天。更不巧的是,这两人都很怕热,而现在正值夏日。他们在地下室穿着防弹衣练习步枪射击,几个小时过后里面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里苏特甚至捂出了痱子。

老板没有对杰拉德和索尔贝下达任何指示,估计是要等到任务行动当天才会告知路线,两人也留在了基地里准备。杰拉德和索尔贝搭档出过一些任务,但那时候索尔贝一直是人形,杰拉德也没带狗,合作仅限于互相通报敌人方位这种基本的情报交换。这次不同了,队长钦定他俩合作,并且明示暗示两个人最好拿出点看家绝活。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这样分工:索尔贝负责放哨,利用狼人的感知来确定他们有没有被跟踪,必要的时候直接跳车截击追兵;杰拉德负责开车甩掉所有可能的跟踪,他看地图过目不忘,能够开车熟练穿越各类非公路地形。暗杀者只要带着货物抵达新的隐藏地点就算完成任务,之后的截击和阵地战老板已有安排。

索尔贝最初提出的狗哨战术终于有了实施机会,他和杰拉德立刻开始改装哨子。起初杰拉德的想法是使用能够模仿鸟鸣的哨子进行交流,这种战术在游击队十分常见,而且适合附近的地形,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种一来一回的声音交流很快就会让人起疑。而索尔贝相中的高频哨子虽然完全处于人类感知范围之外,但在一方还是人类的情况下,这种单向交流没有任何意义。最后二人选择折衷,杰拉德用高频哨子联系索尔贝,而索尔贝用鸟哨回应。为此,杰拉德根据索尔贝的听力范围,把狗哨的频段重新调整了一下。狼人的听觉比狗还要广,而且索尔贝之前被幽禁着,免受生活噪音之害,调整过后的狗哨不足以惊动普通猎狗,但能被狼人听清——当然,由于已经接近极限频率,这声音非常刺耳。

之后的几天里索尔贝一边练习使用鸟哨,一边和杰拉德敲定暗号内容。两人在基地里吹哨子一吹就是半天,把在地下室练枪的另外两人烦的不行。里苏特倒是很快习惯了鸟哨声,随着索尔贝日渐熟练,它发出的声音越来越接近普通的鸟鸣。但普罗修特完全受不了这声音,以致于不得不戴上耳机播放金属乐,以毒攻毒。

到了任务开始的当晚,里苏特和其他三人到了仓库汇合。霍尔马吉欧他们已经开始装箱了,他和伊鲁索正假模假式地推着手提车往卡车车厢里运货。老板的亲信(一个戴毛线帽的枪手,约莫20岁)把杰拉德和索尔贝叫进库房,给了他们一个手提箱,箱子不比一张a4纸大多少。

“就这些?”杰拉德拎起来估计了一下重量,看着少,但毕竟是粉末,拎着还挺沉。

你还想有多少啊?那枪手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然后咳嗽了一下,回到了正经脸,拿出地图和打火机交给索尔贝。

“我们出发之后你们再走,等10分钟到20分钟,别留太久。必要的话,进城兜圈子,备用车辆的地点在地图上写好了。箱子里有追踪器,塞在白粉袋子里面了。万一、万一丢了,用这个找,探测范围是50米。目的地附近有我们的埋伏,除了你们这辆车,以及备用的车辆的车牌之外……。”枪手拿出小纸条,依次念下去。小纸条逐渐展开成了一长条,这大概是老板某个爱操心的智囊的杰作,索尔贝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东西,已经开始走神。

“喂!米斯达!要走了!”门外传来叫人的声音,枪手转头看了一眼,然后急急忙忙把手里的纸条点着了扔到地上。

“记得把地图烧了!”枪手跑到门边的时候对他们说,然后消失在货厢里。门外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车灯和引擎声逐渐远去。

“哟。”杰拉德冲索尔贝面前打了个响指,把走神的狼人叫回现实。他把地图又读了两遍,把里面每一条信息都确实无误地记到脑子里,然后把地图撕碎,和正在燃烧的纸条放到一起,拆开打火机,把燃料浇在上面,点燃,确保纸片被烧成灰烬。

“差不多了。”狼人嗅了嗅空气中的气味,追兵已经跟着诱饵离开了,他们现在出门还算安全。他从杰拉德手里拿过箱子,闻了闻,虽然金属箱子被封的严严实实,里面的货物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但那个手提箱依然渗出了一股奇怪的臭味。这么形容可能很奇怪,但索尔贝觉得那是一种植物的腥臭,直觉上就是有毒有害、不能放进嘴里的东西。

“走吧。”杰拉德掏出车钥匙,从仓库深处把车开出来。不知道新老板是怎么运营组织的,不过看样子就算少了毒品的暴利,组织的经济状况依然挺好,这辆车和之前开走的运输车一样都做了防弹处理,这待遇至少比普罗修特形容得要好很多——之前的老板抠门到连车都不给租,害得他和里苏特两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只能窝窝囊囊地坐火车去外地刺杀目标,俩人在硬座火车上咣当了一天,之后好几个晚上耳边还是轮子轧过铁路的声音,况且况且况且——

索尔贝坐到了副驾驶,没系安全带,反正他等会就要跳车。霍尔马吉欧没把他晕车的事说出去,但在走之前去药店给他买了一盒晕车药,他来的时候就吃了两片,一路坐车啥事没有,于是索尔贝从兜里又拿出两片,趁杰拉德不注意放进嘴里咽下去。

他把金属箱子放在脚底下,关上车门。杰拉德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的位置,启动了车子,双手握紧方向盘,骨节发白。金发猎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像是在平复紧张情绪,但他比索尔贝大将近十岁,各种场面见得多了。这次任务总不可能像他第一次杀人的那个晚上那么惊险刺激——况且他身边不是猎狗,而是比猎狗强大一万倍(甚至把他的猎狗杀了)的狼人。

“你觉得会有追兵吗?”索尔贝问他,他把车窗摇下,探头出去闻了闻。

“肯定有。”杰拉德闭上眼睛,向他从来没有信过的一大串神明挨个祈祷,他当然不害怕,这只是上台之前的怯场。这是任务,也是向新老板展现暗杀者能力的表演,里苏特把大轴给了他们,他和索尔贝绝对不能搞砸。

“准备好了吗?”他问索尔贝。狼人调整了一下身上的枪带,把后座的猎枪抓过来,副驾驶前面的货柜里已经准备了子弹,他上完膛之后冲杰拉德点了点头。

他们从仓库开走的时候,库房的员工来来往往,在年轻老板的打点下,除了任务的关键人员之外,没人知道这辆车运输的才是真正的毒品。看门的员工把杰拉德和索尔贝当成了黑帮的司机,正眼都不瞧地放了行。

他们沿着林间公路行驶,这是计划中的远路,看上去在前往毫无关系的地点,但实际上在迂回接近目标。新老板的战术很成功,身后没有追兵,不过他们处于上风口,就算有追兵,在相隔太远的情况下也闻不到什么。索尔贝开着车窗,时不时地伸出头向后看,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黑色的瞳仁变成金黄色,如同今晚的满月。

杰拉德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手表,他们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彻底离开了城市的辐射区域,进入了荒无人烟的地方。平时,杰拉德很喜欢这种林地,城市不与城市接壤,大自然为人类文明造出天然的屏障,他在成为杀手、进入人类社会之前,就一直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夜晚的丛林无论多么危险,也不如光天白日之下的钢筋水泥丛林里人心险恶。

但现在这地方让他只觉得毛骨悚然。他带着人类欲望的结晶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手拿着人类的科技紧咬不放,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被外界发觉,圣所总是最后才被搜查的地点。

“别停下,杰拉德,别停下。”索尔贝突然警觉起来,他把枪口架到窗外。狼人灵敏的听觉感知到了树林中除却晚风吹动叶片之外的异样响动,起初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惊扰的动物,但那声音连续不断,拨开草木,翻越树丛,一直跟在他们身边。

一双双鬼火似的眼睛从公路两侧的黑暗树林中亮起。

“怎么了?”杰拉德当然没有减速,他抬手调整后视镜,镜子反光中没有追兵的迹象。

“有人!”索尔贝大喊,他瞄准其中一双眼睛的中央,平稳地扣下扳机。一声枪响惊奇了鸟群和蝙蝠,黑色的影子纷纷发射升空,从公路的一侧落到另一侧,短暂地挡住了满月。

“操!”

枪响还惊动了其他的动物,公路附近的草丛突然窜出鹿群。杰拉德措手不及,正好撞上跳起的第一只鹿,鹿身和车头直接接触,被冲击的力量甩向空中,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把挡风玻璃砸了个粉碎。第二只鹿的腿嵌进了车前盖里,骨头被折断的同时也把车前盖撕开一个大口,鹿的半个身体被绞了进去,横飞的血肉缠在了引擎零件上。

猎人本能地踩下刹车,车子前轮卷上了皮毛和血污,打了几个滑之后擦着公路护栏终于停了下来。可受惊的鹿群没有停下,发了疯一样地一个个跳过被撞毁的车和同伴的尸体,将杰拉德和索尔贝的视线牢牢盖住。

杰拉德心头无名火起,刚想发作却被索尔贝一把按住胸口。

“赶紧装死。”索尔贝小声命令,他的手变成了利爪,撕烂了撞碎挡风玻璃、掉进车内的死鹿,把血污和内脏碎片抹到猎人身上。他把猎枪留在了车里,然后变成了狼型,从窗口爬出去,站到了车顶上。

杰拉德握紧了拳头,迫使自己呼吸平稳下来。他也注意到了,在鹿群散去之后,他们被一群人包围,那群人是佣兵打扮,全副武装,见了狼人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索尔贝的爪子在车顶刮出危险的声音,低声咆哮。

为首的佣兵头子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挑衅地一笑。他把挂在脖子上的哨子放进嘴里,吹了两下,那枚鸟哨发出猫头鹰一样的咕咕叫声。佣兵们缩紧了包围圈,索尔贝毫不客气地咬住了离得过近的那人的枪口,用力一甩,把他抓上车顶。可就在他准备下口咬断那人的喉咙时,被他压制的人类变成了狼,先他一步咬住了索尔贝的前爪。

佣兵头子吹了三声哨子,士兵们把枪挂回身上,四肢着地,在满月下变成了狼型。他们一拥而上,把索尔贝扯下了车顶。杰拉德有些慌了,他们抽中了下下签,竟然被一群全副武装的狼人截道。这之后的战斗已经不是他能够插手的领域,杰拉德只能希望索尔贝能够全身而退。猎人一边装死,一边用余光观察战场,索尔贝虽然只身一人,但他比其他的狼人要大很多,和灰色的狼群相比,黑狼就像一只熊一样,压倒性的体型优势让他轻易地把几只小型狼人的喉咙咬断。如果就这么继续下去的话,虽然会受不少伤,但索尔贝一定会赢。

然而两声枪响就将杰拉德的愿望葬送。密林中瞄准镜闪了几下,黑色的巨狼应声倒地。从林子里走出一个穿斗篷的矮个狙击手,她摘下兜帽,露出扎得利落的马尾,把腰间的一捆尼龙绳扔到索尔贝身边,示意狼群把他绑了。佣兵头子变的那只狼摇晃着尾巴,冲到她身边舔舔手心,狙击手拍了拍狼人的头,然后脱下斗篷,变成了一只母狼。公狼心领神会地替她叼住衣服,跟着他的头领一起回到了林中。

剩下的狼群各司其职,几个人变回人形,把索尔贝绑住、拖走。处理尸体的狼把同伴的尸体扔进公路旁边的草丛。还有两只狼负责清理现场,它们靠近被撞毁的车,前后闻来闻去,狼脸上露出人才会有的闻到臭味的表情。

“这味儿……”其中一人不堪其扰,变成了人类形态,打开手电向车内观察,他看到了副驾驶座位下的金属箱子,用手拨开玻璃碎渣,把卡住的箱子用力拔出来。

幸运的是,他用力过猛,箱子撞到了车顶,鹿的尸体跟着颠了一下,原本扎在腹部的玻璃碎片扎爆了因为消化草叶而膨胀的胃部。一股强烈的臭味熏得两只狼人同时大叫,骂了一连串脏话。因为这臭气的缘故,狼人当即就放弃了确认杰拉德是死是活,拎着箱子转头就跑进了树林。

几分钟后,杰拉德微微睁开眼睛,确认四下无人。那股臭味依然在车厢弥漫,被扎爆的胃里的汁水已经渗透到了他的衣服里。杰拉德被熏得脑袋发昏,四肢不协调,解了足有两分钟才把安全带解开。他从车上下来,把索尔贝留在副驾驶的猎枪拿过来背到背上,但是副驾驶的货柜被撞坏了,怎么掰都掰不开。子弹补给和追踪器都卡在里面,猎人气得把枪摔在地上。他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才让夜风把臭气从脑子里吹走,杰拉德冷静了下来,想起刚才佣兵死了几个。他跳下公路,在草丛里摸到了死掉的狼人尸体。这些狼和人形时的体态差异不大,所以它们不会像索尔贝那样在变身时把衣服撑烂。杰拉德和死人换了衣服,又用他们水壶里的水把头发、脸和哨子都洗了一遍。他拿起佣兵的枪,把狗哨放进嘴里,寻着索尔贝流下的血,走进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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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人皮糙肉厚,普通的子弹造成不了多大损伤,但击中索尔贝的子弹里包了银屑,造成了不小的创口。一发打中了胳膊,另一发打中了小腿,不致命,但因为子弹中含有银的缘故,伤口有剧烈的灼烧感,并且不会主动愈合。

狼人佣兵把他头蒙住,不过这其实没什么用,索尔贝从气味中已经得知了自己的位置。狼人们的基地在密林深处,穿过浅溪,在下风口的地洞里。他被扔到地上,手脚被绑住。为了缩小伤口,索尔贝变成了人形,他赤身裸体假装示弱,引得周遭一片耻笑声。

“小狼崽,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不要把光屁股露给别人吗?”狼人们嘲笑着他的丑态,他的屁股上被人踢了几脚,但是头被蒙着,不知道是谁。

索尔贝低声咆哮着,他翻过身,无保护的后背贴上地面,双腿蜷起挡住腹部。

狼人们爆发出另一阵大笑。“他投降了!他投降了!”狼群欢呼叫喊,“把肚子露出来!看看你的诚意!”

有人抓住了他的头,迫使他直起身子。他的肚子上被踹了几脚,但好在同为男人,佣兵没有阴损到踢他下体。索尔贝被踢得有点想吐,他发出模糊的呻吟声,狼人们哈哈大笑,拿来了一把藤椅,把索尔贝绑在了椅子上。

“行了行了。”他听到女人说话,狼群逐渐安静了下来。雌性的气味靠近自己,索尔贝下意识抬起头。狙击手一把把套在他头上的黑布摘掉,点着油灯的室内不算亮,但足够让习惯黑暗的狼人感到刺眼。他下意识低头闭眼,结果挨了一记上勾拳。虽然是个女人,但她力气好大。索尔贝这么想。但如果索尔贝小时候没有被拐走,而是在狼群中长大,他就会知道,性别对于狼人来说并不意味着力量差异,无论公母,头狼都远比其他狼要强壮。

索尔贝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女人才是真正的领袖,指挥作战的顶多是她的情人。那个男人破开了箱子上的锁,把塑料纸一层一层拆开,拿出其中一小包毒品给首领验货。女人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几下后放在舌头上,尝到味道之后立刻吐掉。她点点头,示意男人把东西收好,箱子重新上锁。佣兵里有几个人凑到男人那边,试图把留在桌上的那点白粉吸入自己的鼻子。母狼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那几个瘾君子立刻躲到了角落,蔫了下来。

“小子,你搞错了对象。”母狼说道,她双手戴着手套,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匕首,在两手之间抛接,“我们应该是一边的。”

索尔贝死盯着她,故意一言不发。

“我们是这里最后的狼人,人类夺走了我们的土地,让我们流离失所。只能在这个窝囊的地方过着不能见人的日子。”她缓慢踱步,绕着索尔贝走了起来,“而你,一只孤狼,你的狼群呢?”

银匕首贴上他的后背,流下一块灼痕。索尔贝低咆着试图挣脱藤条,但越挣越紧,藤条上的倒刺扎进肉里。

“真是奇怪……你身上没有狼群的气味。”母狼站到索尔贝背后,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摇摇头,“一点都没有,但这个颜色应该是来自北边?德国还是奥地利?”她问对面的佣兵。

“德国。”佣兵回答,“纯黑毛皮的,欧洲就剩下最后一支。”

“很好。”母狼说了一句外语,索尔贝没有听懂,“我有德国的朋友,可以把你送回家。听着,狼崽子,我不会杀你——尽管你杀了我几个手下。我可怜你,你回去之后不要再回来,别自找麻烦。”

索尔贝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软化了态度,他以为是敌人对自己刚才的战斗感到了恐惧——他们的确该感到恐惧,索尔贝是俄国人亲手培养的杀戮机器,他杀死的人类和野兽恐怕比佣兵们加起来还多,如果不是被银子弹偷袭的话,他自己一个人干掉整支狼群并不困难。索尔贝错误地将对方的劝诱当成了示弱,于是发出威胁的吼声。身后的母狼失望地叹气,银刀子从他的后背划到了胸口,伤口不深,但无法愈合。

“老大,别和他讲道理了,这家伙一点规矩都不懂,一看就不是狼养大的。”副官站在毒品箱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给它上膛。那想必是处决用的手枪,里面装的是银子弹。

“可怜的狼崽子。”母狼转到了他面前,露出了慈爱混合着悲伤的表情,“他说的对吗?你小时候被人类拐走,离开了狼群?被人类抚养长大?”

“和你没关系。”索尔贝惊讶他们居然能够发觉这一点,但那又有什么意义,老实说,他非常疑惑:他们为什么不当场杀了他?

“唉……你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母狼把银刀收回刀鞘,靠在桌边,娓娓道来,“可怜的小家伙。一个狼人,被从妈妈身边抱走,在异族的文化里长大,甚至不知道’狼群’的意义,沦为人类的工具还不自知……我可怜你,无名的独狼,尽管你杀了我的眷族,但这份罪不该怪在你头上。如果我杀了你,我是在杀死无辜的人。”

“那你们会后悔的。”索尔贝没有领情,反唇相讥。

但母狼并没有被惹怒,她示意狼群稳住情绪,不要被这种程度的侮辱挑拨起来。

“我要和你交易。你只要放弃这箱毒品,我们就放你走,不会动你的人类搭档或者去调查你的人类老板。如果你不愿意放弃,我们依然会拿走毒品,并且把你留在这,直到你愿意放弃,或者毒品被出售为止。”狙击手开出了条件,“就算你杀了我的手下,你也是狼人,是我的同族。同族之间不该互相杀戮,我们应当一致对外。人类才是我们的敌人。”

女人靠在桌边,抬起手抚摸身后的地图,指尖沿着森林的边缘描摹。

“人类不断地把我们珍爱的事物夺走,先是森林,再是土地。他和我们抢夺猎物,还用毒的水毒害我们,先是酒精,然后是这个——”她恨恨地指了指装着高纯毒品的金属箱,“人类在夺走狼的灵魂。”

母狼转过脸,她的身体被油灯照得发亮,像是拥有了某种启示般的神性。

“我们只是想要钱。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需要钱来买下土地,让森林重新属于狼人,这是我们的唯一诉求,我们需要一个国家,一个狼人不受人类迫害的国度。只要卖出这箱毒品,我们就有了和人类谈判的资本——反正这箱东西无论到谁的手里都会被卖出去,那不如让我们来。人类费尽心思用毒品和酒精毁灭狼人,现在狼要反咬他们一口。”

“这箱货物不会被卖出去,它会被销毁。”索尔贝冷冷地看着狙击手,狼人已经适应了银制品造成的疼痛,不断弹出的灼烧信号被理性压在感知范围之外,“我会完成任务。”他语气笃定,尽管处在极为不利的位置,但他的话语听上去就像是预知了未来。

狼人副官翻了个白眼,露出孺子不可教的表情:“你到现在还想帮助人类?他们害了你,把你从父母身边夺走,为了什么?一块漂亮的纯黑毛皮?一台高效的杀人机器?还是怪胎秀的素材?告诉我,年轻的狼,他们教你跳火圈,还是教你去杀人?”

“和你没有关系!”那句话戳到了索尔贝的痛处,自从被里苏特他们从那个地下室放出来后,狼人就决定把和俄国人有关的一切抛在脑后。他费了好大劲才融入了暗杀者所在的地下社会,重新开始生活,但可惜无论他怎么试图洗掉俄国人给他的印记,人终究是自身一切经历的总和。在午夜梦回之时,只有落入房间的月光和屋外的虫鸣能够提醒狼人,他的脚上没有锁链,此处并非那个囚笼。狼人一时无法控制情绪,大吼起来。他今晚第一次真正地咆哮,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响,或许是地洞的回音所致。狼人的咆哮震得火烛跟着抖动了好几下,副官被突然的剧烈声响吓得闭上了嘴。

“嘘——别怕,我们不会害你。”佣兵首领没有露出一丝恐惧,她看穿了索尔贝短暂的动摇,脸上写满了怜悯,拿起手绢,沾湿了水,躲开索尔贝的撕咬,擦掉他脸上的血污,“我们都是狼人,是命运共同体。只要你想,你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不算晚。你可以加入我的狼群,没有人类能够害你了,在这里的都是你的兄弟姐妹——”佣兵首领流露出母性,她是雌性头狼,狼群里的幼狼都是她名义上的孩子。母狼熟练地抚摸着索尔贝的头和颈部,喉咙里哼起摇篮曲,黑色的狼人惊讶地发现自己冷静了下来。尽管索尔贝几乎失去了童年的所有记忆,但狼人本能地渴望着母亲,他的童年暂停在被掳走的那一刻,而现在时间倒流,索尔贝开始退行。

普罗修特和他说过这件事,他经历了太多创伤,有一些会在不经意之间突然反咬一口。索尔贝至今无法出单人任务,因为他依然会有偶发的混淆,不经意地听到俄语,或者余光瞥见高大的金发白人男性都有可能引发索尔贝的时空错乱。第一次见到杰拉德时,他听到对方谈论狗的事而怒不可遏,实际上是因为记忆闪回。而此时索尔贝再次发病了,打伤他的子弹里有银的填充物,而那些填充物本身经过了银溶液的浸泡。对于狼人来说,纯银是能有效伤害肉体的物质,而银离子则是能让神经紊乱的剧毒。索尔贝之前的暴怒正是神经紊乱的前兆,而母狼的温柔诱发了他发病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回溯——但索尔贝并不知道这是中毒的结果,他以为这仅仅是另一次发病。他试图闪躲对方的手,但被抚过的地方依然留着黏腻的感觉。狼人的感知在欺骗他,索尔贝反复提醒着自己,这只是一次发病,她并不是自己的母亲,可脑内的风景在快速倒带,原本被遗忘的儿时回忆重现心头: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一起,身边是一只狼,从天上伸下来一只大手,将他从地上捞起。没事了,没事了。他们用毛巾把他裹住。

他被人类从父母兄弟身边夺走,卖给了马戏团,然后马戏团将他卖给了俄国黑手党,俄国黑手党将他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训练成只懂得杀人的机器。

而他本可以拥有一切,在父母身边,在森林中尽情地奔跑。

“你是自由的,年轻的狼。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微冷的湿手巾擦试着他的额头,女人慈爱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只要你放弃那箱毒品。”

他抓住了对方的句尾,为自己找到了锚点。和现实密切相关的信息让索尔贝得以暂时摆脱幻觉,他再度冷静下来。

“没。门。”索尔贝一字一顿,决不投降。

“呵,小子。”母狼呲着獠牙,刚才的悲悯消弭无形,语气里只剩下嘲弄,“你这可悲的小子。拔了牙、剪了爪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狼人,你是披着狼皮的、人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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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拉德在黑暗中搜索,夜间的林子很安静,但这并不意味着找到索尔贝是件容易的事。他被自己衣服刮着树枝和草叶的沙沙声弄得心烦意乱,狼人们轻而易举地翻越树丛和土堆,进入林子深处的地道,而人类必须要借助夜视仪和生活经验来绕开重重障碍。他不能吹哨子来告诉索尔贝自己在这,林子里除了他都是狼人,都能听见这哨声,这么做无异于自杀。但索尔贝需要一个信号,告诉他援兵马上就来,杰拉德把哨子放进嘴里,短促地吹响了一声。没有回应,至少这说明杰拉德目前还算安全。但金发猎人很快就为自己的侥幸感到愧疚,或许索尔贝已经受伤,无法做出回应,这样只会让自己错过他。

杰拉德压低身子,寻找狼人行进的踪迹。所幸他原本是个猎人,追踪动物痕迹算是他的专业范围。林中的夜风对于这样一个晚上来讲过于温柔,杰拉德抓住了风的暗示,向下风口走去。狼人的衣物不至于暴露他的气味,猎人摸索着前进。血迹断在河道,在浅溪对面继续。杰拉德蹚过了河水,又吹了声哨子。他暗骂自己胆怯,溪水掩盖了太多的声音,在这里发出信号除了给自己心理安慰之外没有任何意义。杰拉德深呼吸,试图平复内心的恐惧。猎人不怕狼,但当狼拥有人的智力,这就是另一回事。

他走上了土坡,试图在高地找寻血迹的下落,但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动物的咆哮。杰拉德心跳漏了一拍,险些把哨子吹响,他牙齿紧咬着那个金属小棍,静悄悄地走下土坡,逼近那个地洞。地洞深处传来火光,杰拉德强迫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但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警告他这就是送死。狼人的衣物依然为他提供着气味上的保护,猎人逐渐接近洞穴深处,他听到女人的声音。直觉告诉杰拉德那就是把索尔贝打伤的狙击手,他侧耳细听,那女人在试图劝诱索尔贝加入他们,这让杰拉德稍微有些慌张。他听霍尔马吉欧说过索尔贝的坎坷童年,对于宗族观念尤其深的狼人一族来说,家庭永远是一切的首位,可那最重要的东西却被人类夺走。“索尔贝有无数个正当的理由仇恨人类。老实说,他不恨我们反而让我更加痛心。”杰拉德想起霍尔马吉欧某次的酒后真言。他们都很明白,索尔贝是自出生以来就被驯化的野兽,无论多少野化训练都不可能逆转。他是狼人,无法真正地融入人类社会,但同时,狼群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杰拉德听到索尔贝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心中一紧。现在或许是好时机,可以打个措手不及,猎人正准备吹响哨子,便听到狙击手说出了那个禁忌的词汇。

这真是完美的进攻信号。杰拉德心想着,冲着门口开枪,子弹打进守门人的脑壳。狭窄坑道内子弹极易射偏,杰拉德射光一梭子子弹之后就扔了枪,抄起门口的砍刀和狼人拼起了肉搏。幸运的是,狼人们的注意力大多都被索尔贝吸引,没有时间对人类动手动脚。杰拉德杀进了内室,看到黑色的巨狼和几只灰色的狼缠斗在一起,电光石火间便将那一公一母的脑壳咬碎。失了头领的狼群开始混乱,索尔贝趁此机会将几个没来得及变身的佣兵撕成碎片。灰狼们纷纷逃命,它们撞开了人类,顺着地道向外逃跑。黑色的狼人紧随其后,他一点点追上逃命的狼人,将那片灰色蚕食干净。

坑道外,动物的悲鸣不绝于耳。杰拉德扶着墙站起来,在内室中回收了他们的货物,并且在母狼身上摸到了一把银刀。

当他离开洞穴时,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尸山血海。人和狼的残肢遍地都是,血液浸透了土壤,踩上去有一种黏软的感觉,令人不快。索尔贝褪去了毛皮,回到了赤裸的人形,身上的伤口汩汩流血。黑发男人抬起手,手指变成利爪,扣出了胳膊和腿上的子弹。银屑掉在血泊里,发出烧红烙铁一般的声音。

杰拉德试探性地吹了一声哨子,三短一长,“索尔贝”。

他的狼人回头看看他。

“你听到了多少?”索尔贝问,他的声音嘶哑,牙缝里还挂着血丝。

“她希望你加入他们。”杰拉德诚实地回答。

“杰拉德,就算我回去了,也回不去,是这样吧?”索尔贝走到杰拉德面前,他挡住了身后的满月,黑色的影子将金发猎人吞没。

“是的,我很抱歉,索尔贝。既往发生的事情都不会改变。”杰拉德看向狼人的眼睛,原本如同满月一般的金色已经散去,狼人的眼睛失去了神采。

索尔贝沉默了,露出了极为悲伤的表情,他用力眨眨眼睛,眼眶发红,牙齿咬着内侧的嘴唇,嘴角渗出鲜血。他大睁着眼睛,两颗泪珠一先一后地滚下脸颊,掉在杰拉德的前襟,洇出两块深色水迹。
“她说他们是这里最后的狼人,她说我属于欧洲最后一支黑色狼群。”索尔贝抓住杰拉德的身体两侧,剧烈摇动,像是要对方明白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我是我。”他大叫着,发出介于人类和动物之间的撕吼声,“我是我!”泪水随着声音的震动,颤颤巍巍地自由落体,杰拉德伸手接住。他抱住狼人,对方低头,热泪滴进眼睛。杰拉德鼻子一酸,话语脱口而出。

“我爱你,索尔贝。”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

这是最糟糕的时机,他们死去狼群的尸山血河里,头顶乌鸦盘旋啼叫,他的索尔贝为自己的一生痛哭不止,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月色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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