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德不是个天使的名字

演职员表:

地下世界 九环城

里苏特 涅罗 九环城电力部门主任 血力发电专利持有者

索尔贝 九环城电力保障员

伊鲁索 九环城交通部职员 索尔贝的邻居 万门万钥之主(自称)

神圣存在

杰拉德(自称) 能天使 擅长拱火

梅洛尼 能天使 擅长散布灵感和人类不太应该知道的知识

地上生物

普罗修特 猎魔人 兼职演员

贝西 渔夫 兼职猎魔人

霍尔马吉欧 建筑系男大学生 大四 和加丘同租一间房

加丘 生物物理系男大学生 大四

1.

伟大的九环城,地狱最大的娱乐中心,头一个不依赖地热发电的新技术试点城市。

此时此刻即将迎来第三次电力危机。

里苏特 涅罗,九环城电力保障部门主任,在上午对血力发电的装置进行例行检查时发现,由于近期供血者(即:堕入地狱的人类)普遍存在高血脂症,出血口经常被脂肪块堵住。被堵的发电机不仅无法运作,甚至有高压爆炸的危险。作为血力发电的发明者,他身先士卒,关掉被堵的发电机,跳进血池,把脂肪块掏干净。

这样不行。里苏特想。他两手满满的都是滑腻的油脂,感觉非常恶心。但在他放手把脂肪块扔上岸之前,阻塞许久的输血管道因为压力的缘故突然喷发,猩红的液体当即化作高压水柱,把他呲了个透湿。

里苏特手中那坨脂肪团块也因此被冲飞出去,掉进血池,浮在一片血水上面,好像一只巨大的黄色水母。

九环城电力保障部门的员工鸦雀无声,默默地看着自家主任摘了那顶被血浸透的帽子,露出一头银发,血珠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蜜色的皮肤流过精壮的身体。被血完全濡湿的衣服紧紧贴着,勾画出雕塑般的轮廓,以及一个非常显著的裆部。

在场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装作检查邮件或者社交账号,实则把镜头放在手指缝的位置,对准血池里的恶魔,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2.

索尔贝的早晨本该非常平静。

他是为九环城保障电力的外派职员,在人间——地上世界——保证有足够的灵魂能够堕入地狱用于发电。近一百年里他的工作愈发轻松,因为大部分的事情已经不需要恶魔插手,光靠人类自己就能搞得一团糟。

他上一次努力工作是九环城第二次电力危机的时候,前市长脑子一抽决定削减血力发电的拨款,以推行更加环保的孽力发电系统,但怎奈大部分灵魂孽力不足,直接导致九环城大瘫痪。为了尽快回电,索尔贝加班加点,几天内发明了癌症并前往人间大肆散播,顺利获得大批受苦的灵魂,为里苏特的血力发电扳回一局。

因此,索尔贝在电力保障部门的地位一跃而上,成为了里苏特手下的得力干员,获得了外派职位,以及一具原材料高档,质量上乘,外形美观的肉身。在那之后的一百年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人类社会里,在各种事务中瞎掺合,同时享受肉身带来的享乐和便利。

通常情况下,索尔贝的一天非常平静。他每天8点准时起床,然后用孩童的眼泪为自己冲泡一杯咖啡。(这是九环城员工的特殊待遇,在其他的地区,你得至少做到地区主管才能在每天早上获得100毫升的配给。除此之外,九环城还提供每月一升半脐带血和三头山羊,免审查领养地狱犬,终身免费借阅电子书等诸多员工福利。如果索尔贝不是个单身汉的话,他甚至可以每天带孩子上班。)恶魔的咖啡永远加盐不加糖,如果人类知道这件事的话,或许当年狩猎恶魔就不会枉死那么多人——那当然是不可能的,索尔贝嘲笑道,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就会立马往那些自己看不顺眼的人的咖啡杯里加盐。毕竟这一切都是借口,自从这个种族学会使用火,他们就喜欢将彼此点燃。

而索尔贝在凡间的任务就是把打火机、火柴和汽油罐放到人们随手可拿的地方。

他早上不吃早餐,因为进食对于索尔贝来说并非必须。恶魔的肉身比起真正活着的东西,更像是精良的解剖学教具。索尔贝有心跳,有呼吸,有体温,他的皮肤像所有保养良好的人一样柔软,体内循环的液体虽然只是拟态,但颜色总归是正确的。他之所以偶尔会吃东西,只是喜欢各种东西在口腔里被碾碎和搅拌的感觉,各种滋味在舌头上制造出不同的信号,至于那之后的事情,恶魔毫不担心。他的胃里有一个传送法阵,落入其中的物体无一例外地会被传送到焚化炉里销毁。喝过咖啡之后,他打开电视,用早间新闻作为背景音,查看手机里的邮件。索尔贝不需要工作,或者说,他不需要在人类社会工作。一个能在几天之内制造出癌症的恶魔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造出大量的假币以支付拥有肉身的日常开销。如果索尔贝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造出数额庞大的伪钞,小小地撼动一下经济。不过那样做就太无聊了,况且就算他什么也不做,那些吸人血的资本家也会在人世间制造痛苦,然后下地狱,成为优质的血力发电机。工作对于这位恶魔来说更像是一种消遣,九环城是娱乐城,但地狱不演戏,这是只有在凡间才能获得的体验。目前索尔贝扮演的角色是鬼才设计师乔克拉特手下的兼职模特,他选择这份工作完全是由于乔克拉特的所有服化设计都不包含模特的头部,无论是杂志硬照还是t台走秀,他的标志就是所有的模特都会以各种形式遮挡住头部——戴全脸面具,玩偶头套,或者用魔术手法做出被砍头的错视,索尔贝选择在他手下兼职的原因就是如此。他使用这个躯体已经超过一百年,在科技发展日新月异的当下,迟早会有人发现某张脸存在了过长的时间。

今天有摄影工作,他确认了拍摄地点之后就叫车前往。乔克拉特喜欢用现金结款,每次拍摄都会亲自到场指导,他不喜欢迟到。

参加拍摄的模特有不少,但除了乔克拉特的御用模特(一个叫赛可的家伙,身材好的没话说,但是好像是个哑巴)之外,他没有和其他任何模特签订长期合同。索尔贝和其他的模特一起在化妆间换装,今天那个金发的模特也来了。那个人艺名是普罗修特,在当模特的同时还是个演员,不过一旦脸被挡住,他的明星光环就派不上任何用场。

这本来应该是一个很普通的工作日早晨。

但索尔贝不知道的是,在一个小时前,他在地狱的主管,里苏特 涅罗,对堵塞的血力发电机的容忍程度降到了零。

索尔贝刚脱下自己的黑衬衫,准备换上拍照的衣服,就感到手臂一阵剧痛。当地狱没法用手机、电话甚至传真联系到外派职员时,就是各个主管各显神通的机会了。作为血力发电的发明者,里苏特的血液魔法登峰造极,直接感应索尔贝的肉身,用鲜血在他的小臂上留下讯息。鲜血化作刀片在他的手臂上刻出地狱文字,告知索尔贝必须立刻想出办法,治好这些富豪权贵的高血压和脂肪肝。

恶魔赶紧闪身到角落等待讯息传输完毕,还好他没有流血,但这伤口一时半会儿不会消去。索尔贝的手机被他留在了公文包里,他的包正在寄存处,而肉体作为单向的通讯装置,没办法显示已阅。黑发的恶魔不敢轻易愈合这些伤口,他了解里苏特,里苏特是那种必须要看到你回复他才知道你已经收到邮件的那种主管。他只能庆幸地狱文字在人类看来比较像某种哥特式花纹,并且衷心希望没人能注意到这点。

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

新纹身?他刚回到化妆间,就被普罗修特捉住了胳膊。金发的模特仔细地看了看他胳膊上的花纹,端详了一番之后问他在哪儿找的纹身师傅,能不能介绍给他。

索尔贝心说行啊正好里苏特还挺想见你,但他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个无辜灵魂拖进地狱,所以只能含糊地表示我和他挺熟的改天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因为里苏特的部门和人类息息相关,所以向主管报告人间的各种信息也是索尔贝的工作。自从他兼职模特之后,索尔贝开始向地狱邮寄一些有自己照片的杂志作为风物报告,这一寄可倒好,让里苏特对这名叫做普罗修特的人类男性产生了极大兴趣。索尔贝承认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很迷人,但通常来说他不在一个地狱恶魔的审美范围,但里苏特不是普通的恶魔,他是条龙,而龙对于金发没有任何抵抗力。在那之后,里苏特就拜托索尔贝替他收集普罗修特的各种消息,包括但不限于他参演的电影和电视剧发行的dvd和蓝光碟,有他的照片和各种杂志和拉页海报,甚至还要求他利用同事关系要到了普罗修特的签名。你得保证他不那么好,但也别那么坏。里苏特在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对索尔贝这么说,这样他既不会被神圣存在接走,也不会被安排去发电。

那是索尔贝在近一百年里唯一想辞职不干的一刻。

摄影开始了,不幸的是,索尔贝的衣服没能遮挡住他布满地狱文字的手臂,而更加不幸的是,乔克拉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纹身不错。梳着奇怪的绿色发型的设计师露出了招牌的笑容,涂黑的嘴唇上下分开,露出整齐到让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白色牙齿。

谢谢。索尔贝僵硬地回答,乔克拉特的注视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很衬你的皮肤。都快让我的衣服黯然失色了!他夸张地说,手上也龙飞凤舞地比着手势,一旁的赛可翻了个白眼。乔克拉特抓过索尔贝的手臂,仔细端详,然后突然抬高了音调,像是要昭告天下一样地对索尔贝说集体拍摄之后留下来,他有一个绝妙的点子想在他身上完成。

不消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乔克拉特捧红了赛可那个小哑巴,如今这好运落到了索尔贝头上。恶魔顶着同事们嫉羡的目光,硬着头皮完成了拍摄。老实说他不想留下来,但直接离开就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虽然照片上索尔贝从不露脸,但这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索尔贝长什么样子。恶魔没得选择,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

拍摄结束之后,乔克拉特载着赛可和索尔贝回到了自己的公寓,他虽然有钱而且名气不小,但住在一个相当简朴的公寓楼里。乔克拉特把索尔贝带进自己家中,并让赛可把满地的布料和设计图纸清理干净,他让索尔贝站在房间的中央,然后以人类极难达到的速度一把抄起浇花的喷壶,用均匀的水雾将恶魔罩住。

那些细小的水珠接触到索尔贝裸露的皮肤,并让恶魔感到灼痛。

他怎么想也没想到,对方也是个兼职。

让我们重新介绍一下,乔克拉特和赛可,鬼才时尚设计师和身材超棒的模特,兼职猎魔人。

绿色头发的男人脸上依然是牙齿整齐的微笑,他不慌不忙地拿出包里的黑色唇膏,然后在墙上正对索尔贝的银镜上写下一串咒文。赛可把堆满东西的桌子清空,索尔贝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桌子,而是个巨大的手术台。

我希望你能坚持得久一点。乔克拉特换上了医生服,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把大砍刀,用圣水洗过一遍之后又用酒精灯灼烧杀菌。赛可在这段时间里正拿着马克笔,在索尔贝身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切割线。

哦行吧。恶魔认命地闭上眼睛,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当然不会被杀死,之前已经说过了,他从里苏特那儿得到了非常精良、非常耐用、质量极佳的肉身,这点小伤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

只不过模特这活儿怕是以后干不了了,他能接触到普罗修特的机会少了很多。

不过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假死。

就当是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黑发恶魔如此想着,闭上了眼睛,然后就真的睡了过去。

3.

索尔贝再次醒来的时候差不多是三天后。他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手术台上,不过这房间已经被收拾干净,人去楼空。

恶魔意识到自己的肉身被切成了36片,中间还用玻璃隔开。想来是自己的消极战术起了作用,那两个疯狂的猎魔人估计是觉得切一具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没什么意思,于是在完成后就把他撂在这不管了。他试图用魔法把身体拼在一起,但刚拼好头部就已经觉得疲惫,就好像是在没有任何参照的情况下拼一个一千块的拼图。

他决定找人帮忙。

于是,在楼上摸猫的建筑系男大学生霍尔马吉欧突然被怀里的猫咪挠了一爪子。男人吃痛地大叫,试图追赶猫咪,从楼上追到了楼下,被猫绊了一跤,一下子撞开了索尔贝所在的那间房间的门。

映入他眼帘的是桌子上的人类男性切片。

草。霍尔马吉欧说,这什么现代艺术?

然后桌子上的人头转过来,用平淡的语气对他说:帮我个忙。

4.

被切片的人,不,恶魔,自称索尔贝。

当然,霍尔马吉欧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嘲笑对方拿食物当名字。

他一直以适应能力极佳自豪,但这一次,连霍尔马吉欧自己都对自己的淡定感到了惊讶。或许是第一眼见到的画面过于冲击,相比之下,人世间真的存在恶魔这件事简直太过自然。

他把恶魔的身体拼好,还拿了衣服给他穿。他养的几只猫对恶魔态度冷漠,这倒是很符合猫的设定。

你帮了我一个忙,我欠你人情,所以我会实现你一个愿望。黑发的恶魔这么说道。他被面前这位年轻的人类男性带到了楼上的房间里,还被安顿在餐桌旁边,眼下那个短发的家伙正在泡茶。

在此之前不如我们先各自介绍一下自己。霍尔马吉欧泡好了茶,放到桌上,把其中一个杯子推给了索尔贝。索尔贝认出那是上个月正流行的猫爪马克杯,某个连锁咖啡店推出的限量款,发售之初一度造成了哄抢和高价二手转卖等等乱象——索尔贝在他泡茶的时候瞥见了霍尔马吉欧的碗橱,里面赫然是完整的一套,如今这一套的价格已经炒到了原价十倍以上。

至于为什么索尔贝对此了如指掌,那当然是因为这就是恶魔本人的手笔。他偶然间偷窥到那家咖啡店的马克杯设计师的画稿,然后悄悄地打通了关系,使它通过了重重审核,并且让公司上下的所有人都觉得地区限定和限量贩售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索尔贝,全职恶魔。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向他伸出了手。

橘色短发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他相握。

霍尔马吉欧,全职大学生。说起来,这不是个交易对吧?

索尔贝立刻放开了他。

当然不是。恶魔解释道。啊,没错,常见的人类误解。索尔贝想。

时至今日,对于恶魔的迷思真假参半,而最常见的一条便是和恶魔的交易必须有握手或者签订纸质合同的环节。这是索尔贝的前辈们的手笔,让人类误以为只要没有互相握手或者签上自己的名字,那么这就不算是个交易,人类便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实际上当双方都在内心认可这是个交易的那一刻,它就已经成立并且进入了强制执行范围。

实现愿望的事,是什么愿望都可以吗?霍尔马吉欧喝了口茶,他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却是个在点击我同意之前,会仔细阅读所有条款的那种人。

除了更多的愿望以及类似的愿望之外,我力所能及的范畴。索尔贝回答。

那我许愿全世界的猫咪永远都不会被病痛、饥饿以及傻逼虐猫狂折磨。

恶魔面露难色。

首先,永远是不能被保证的,因为一切生物都注定要灭亡。其次,你需要更详尽的定义什么是猫咪,家猫?野猫?不该被驯养但是依然被你们人类强制放进家中的所有猫科?病痛饥饿,以及傻逼也需要你作出定义范围,毕竟我的能力不是无限的。

霍尔马吉欧思考了一下之后表示放弃。

好吧,那我许愿加丘答辩不通过延毕。见索尔贝疑惑地偏过脑袋,霍尔马吉欧解释道,加丘是我的室友,他现在在上课。他是生物物理系大四学生,如果他答辩顺利的话他明年就要毕业搬走了。但建筑系要读五年,我还有一年才能毕业,我不想换室友。

你和他有仇?

当然不!我挺喜欢他的,挺疯狂的一小子,脑子里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哎,我开玩笑的。就他那臭脾气,不需要我许愿,他答辩肯定通不过。

索尔贝心说那你就许愿让他答辩通过然后继续和你住不就得了,但在这类交易里,恶魔作为提供愿望实现服务的一方,不能过度干涉许愿方的想法——否则就违背了契约精神,下场会很惨。

那我许愿要一个女朋友。霍尔马吉欧做出了决定,长相外貌说得过去就行,家世也不用太好,性格别太坏,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对我的爱好指手画脚,不,最好是和我有一样的爱好。哦对,不能不喜欢猫或者有猫毛过敏。

那你什么爱好呢?索尔贝问。

养猫,作图,玩游戏。以及……”霍尔马吉欧站起身来,走到客厅的书架旁边,拿出几本有些年头的英文廉价小说,收集科幻和恐怖小说。

索尔贝认出了其中一本的封面。

那是《诡丽奇谭》吗?他问。

有眼光!霍尔马吉欧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克制不住地微笑,“19282月刊,《克苏鲁的呼唤》首次发表!我收集了超多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

成交。恶魔喝掉了茶,和霍尔马吉欧握了手。他离开了对方的公寓,叫了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暂住地。

到家之后,他立马拨通了电话。

喂?伊鲁索吗?他呼叫自己在地狱的邻居,我有个朋友想介绍给你认识一下。

5.

对你来说,是万门万钥之主伊鲁索才对。电话那头传来那个他熟悉的傲慢的声音。

索尔贝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伊鲁索是索尔贝在九环城的邻居,交通部门的员工,每日工作就是给进出九环城的各类生物接通大门。这名恶魔掌握着罕见的空间法术(代价是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连打扫房间都得自己亲力亲为),可以用门或者镜子连通任意空间。也正因如此,他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在各个地方出入自如,平时没少找索尔贝一块儿跷班摸鱼。伊鲁索和里苏特是索尔贝在地狱为数不多的朋友,而且这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人间充满兴趣。当然,里苏特的兴趣更像是对普罗修特一人的追星行为,而伊鲁索对人间的看法和索尔贝则更加相似。虽然人类对于恶魔来说可有可无,但他们所创造出来的东西的确挺有意思。地狱很少有虚构的东西,恶魔的文化中没有戏剧,也没有幻想小说,因为他们书写的文字本身拥有魔力,一旦落笔,虚幻就会成为现实。

也正因此,人类创造的虚构文学是少有的在地狱受到欢迎的人类造物,而在人间外派的索尔贝,就是整个电力部门和交通部门的代购员。索尔贝每个月向地狱发送的风物报告无非就是这么几类:有普罗修特出镜的时尚杂志,有普罗修特演的作品的电影杂志,以及各种各样、名目繁多、上至阳春白雪下到下里巴人的各类小说、电影和电视剧集。

而伊鲁索就是科幻和恐怖小说的忠实拥趸,目前最喜欢的作者正是洛夫克拉夫特,甚至借用了里面支配时空的外神——犹格 索托斯——的名号,让包括索尔贝在内的同事和朋友称他为万门万钥之主

说吧,你要给我介绍谁?见索尔贝迟迟没有回应,伊鲁索问了下去。

一个人类,专门收藏科幻和恐怖小说。记得之前我们在ebay上看到的那本仅供展示的《诡丽奇谭》吗?这家伙就有,而且非常全。索尔贝适当地夸张了一下在霍尔马吉欧的住处所看到的杂志收藏,恶魔拿捏着手头的讯息,他要和伊鲁索达成一笔交易,当然,这里的交易只是一种修辞。

草,你确定是原本?1928年印刷出来的?

那书看上去挺旧的,应该是真的。霍尔马吉欧说他还收集了很多洛夫克拉夫特其他的作品,正好想和有相同爱好的人交流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说吧,索尔贝。伊鲁索问,什么条件?要我帮你什么忙?

这么快就猜到了?

你是恶魔,我也是。恶魔不做慈善。说吧,要开哪里的门?

索尔贝坐在办公桌前,手上玩着圆珠笔,他面前的纸头上写着霍尔马吉欧的电话号码。

这次和没什么关系。我答应霍尔马吉欧,给他找一个有共同兴趣爱好的人。他慢慢说道,但前提是这个人是他的女朋友。

伊鲁索陷入了沉默。

索尔贝?半晌,掌握空间法术的恶魔直接从液晶电视的屏幕里钻了出来,白色的工作服配上黑色的长头发让他看上去像极了种族错乱的日本女鬼。

你来了啊。被点名的恶魔从座位上站起来,老神在在地泡了两杯咖啡。他三天没领配额,所以有足够的孩童眼泪冲泡满满两大杯。

伊鲁索靠在他的冰箱旁边,摆了一个杂志里经常出现的居家好男人的姿势看着索尔贝拿着咖啡壶,往杯子里倒咸味的提神液体。没有获批肉身的恶魔在人间最多做到灵体可视化,没有办法直接接触实物,但索尔贝在人间的居住地位于地狱和人间的门槛的位置,所以无论是人类还是恶魔都能以实体的方式和这里的事物进行交互——不用说,这当然是伊鲁索的功劳。

索尔贝。伊鲁索故意压低了些声调,让自己显得雄性气息十足,虽然恶魔是流体性别,但这不意味着我没有性别偏好。

我知道。索尔贝回答,所以我的建议是女装接近,爽够了之后找个理由分手。恶魔揭示了自己的计划,索尔贝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他和其他所有的恶魔一样擅长钻空子。霍尔马吉欧只说要一个女朋友,但他可没说这女朋友一定要和他地久天长。索尔贝当然不会(也没有那个本事)把伊鲁索当作牺牲品来完成自己的委托,只不过恶魔欠帐的代价是惨重的,他必须得在收账日到来之前完结掉这个交易,否则就会有性命之虞。

他的恶魔朋友一边啜饮着咖啡,一边思考这场交易对自己的利害。伊鲁索知道自己长得漂亮,只要他愿意,当然可以扮成个小姑娘,把这位霍尔马吉欧迷得七荤八素,将手头的杂志收藏拱手相送。往好的方向想,这次伊鲁索不仅可以获得那些洛氏的绝版书,更能顺便卖索尔贝超大的人情,代购人间的各类东西从此不愁。相比之下,屈尊降贵去扮演一个不在他自我认同范围内的性别看上去好像没那么糟。

这叫战术女装。万门万钥之主这么想着,同意了索尔贝的计划。

6.

第二天上午,索尔贝拨通了霍尔马吉欧的电话。在此之前,恶魔在他们学校的网站上确认了课程表,这个点霍尔马吉欧没有课,所以这通电话一定能够接通。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霍尔马吉欧半死不活的声音,和昨天那个精神饱满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霍尔马吉欧,是我,索尔贝。恶魔关切地寒暄,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有什么事儿吗没什么事儿我挂了——”短发男人拖长了音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大串话之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清清嗓子,换上了稍微有那么一点生机的口吻,呃,抱歉。我说谎了,我今天不怎么好。

哦。我很抱歉。

话说,我可以修改的愿望吗?我现在真的非常、非常需要一台两年内跑cad不会崩溃的电脑。霍尔马吉欧痛苦地说。他昨晚熬夜作图,凌晨3点睡觉,睡了3个小时之后起来继续工作,加丘7点半起床吃早饭,霍尔马吉欧去凑了个热闹。他一共离开椅子不到20分钟,回来之后就看到系统报错程序崩溃。他试图恢复数据,但最近的保存记录在3个小时之前。这或许是霍尔马吉欧的错,毕竟他很清楚自己这台电脑有多烂,自己有多么应该随时按下保存。可他现在真的、真的很难过,不光是因为3个小时的努力全部白费,更因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4次出现这样的事。霍尔马吉欧上个月刚过完25岁生日,可这不妨碍他从今天早上开始哭得像是个5岁的孩子。

索尔贝停顿了一下,问:你确定吗?

不。我想我只是过了一个特别、特别糟糕的早上。霍尔马吉欧收拾好情绪,想起了自己还没问对方打电话过来的缘由,说起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关于你昨天的愿望。我有个熟人对此很感兴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和它见上一面。在提到伊鲁索的时候,索尔贝选择了中性的人称代词,他已经叮嘱对方见面时扮作女性,但为了避免商业欺诈的指控,恶魔选择模棱两可。他为了引起对方的兴趣,又补充道:对方是洛夫克拉夫特的忠实粉丝。

你真是个天使,索尔贝。霍尔马吉欧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请别这样说。恶魔礼貌地拒绝,没有比这更侮辱恶魔的了。

好吧。无论如何,你是个好家伙。谢谢你,索尔贝。霍尔马吉欧深吸了一口气,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倒不完全是因为索尔贝带来了好消息,只是他真的需要一个说话的对象,我做完这个见鬼的cad作业之后再联系你。

7.

索尔贝挂掉电话之后,检查了一下日历,距离收账日还有半个月,他还来得及。

手机屏幕刚刚暗下,又马上亮了起来。恶魔打开手机,发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普罗修特

你今天没来拍摄。乔克拉特没把你怎么样吧?

——普罗

黑发的恶魔挠了挠头,思考自己要如何回应。现在他在乔克拉特的认知里应该是死尸一具,但他的模特同事们并不知道索尔贝被杀了。被知名设计师暗示提拔之后不来上班,在外人看来这种事情的确有点可疑。

于是他打字回复:没有,我刚好生病了而已。不过我之后不能继续拍摄了,公司那边出了变动。

过了几分钟,普罗修特回了邮件:你最好是。我拍完了,一会儿去找你。纹身师的事情帮我联系了吗?

我操我忘了。我操你别来。两句话在索尔贝脑子里同时炸开。

8.

普罗修特和索尔贝的关系不错完全是因为他们中间夹了个里苏特。

在第一次拿到索尔贝用来敷衍的风物报告(即:时尚杂志)之后,里苏特一眼看中了这个金发影星,并且要求索尔贝收集所有和他有关的材料。

实际上,普罗修特作为一个演员,不是很出名。他自然不是什么国际巨星,在国内的知名度也不是很高。用影星来形容他算是一种夸张,确切地说,普罗修特更像是演了几部电影的意大利本土演员。刊载他的杂志非常有限,索尔贝几乎没花多少功夫就把自普罗修特出道以来刊登过他的杂志全部打包收好,一股脑地寄给了里苏特。

小众明星的另外一个优点就是没什么架子。虽然普罗修特性格很强势,但他毕竟就一个人,没有经纪人无时无刻地监视,公司也懒得花时间和资源在背后控制他的行动。一起共事几个月之后索尔贝就和他混得挺熟,拿到一些私人合影和签名完全不是什么难事。

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因为他大概是凡间和普罗修特关系最好的粉丝,所以普罗修特当然也记住了索尔贝的联系方式。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帮里苏特追星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意思。

9.

没过多久,索尔贝的门铃响了。

黑发恶魔透过门镜,看到门外的金发模特和他身后的小弟。那人叫贝西,普罗修特在片场拍摄的时候偶尔会带着他。但贝西不是影视公司的人,也不是普罗修特的亲戚之类,索尔贝查到这个年轻人的正职是一名渔夫,于是更加想不通这人是怎么和普罗修特扯上关系的。

恶魔给两人开了门。

然后惊讶地发现普罗修特手上拿着灵摆,那玩意已经被这间房子的邪恶气息染成了黑色,并且转得像个陀螺。

他身后的贝西哆哆嗦嗦地举着个十字架,就在索尔贝开门的一瞬间,那个木质的小玩意地一下着了火。

恶魔撇撇嘴,打了个响指,十字架上的火熄灭了。

乔克拉特三天前说他抓到了一个恶魔,并且把他四分五裂。和那个哑巴赛可一起,他俩邀请了整个地区的同事,在集会所里足足开了三天派对。要我说,他才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普罗修特一边说着,一边用脚抵住大门,我想他说的就是你,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见到你活着我很开心。

金发的模特轻巧地转了下手腕,把被染成漆黑的灵摆塞回了口袋里。他抬起了另一只手,露出了一个纸袋,露出了一瓶葡萄酒,一盒苏打饼、火腿和奶酪的拼盘。他身后的贝西面色紧张地扬了扬手里的花束,雏菊、绣球和紫罗兰,上面还挂着一张祝你早日康复的小卡片。

10.

普罗修特和贝西也是猎魔人。

从他们对索尔贝的反应来看,他们应该是那种办事非常不利的猎魔人。

办事不利作为一个修饰猎魔人的词汇,实际上包含着各种积极意义,比如小心谨慎耐心无罪推定的思维方式愿意听取多方意见以及道德感强烈

普罗修特和贝西从来没有抓住过任何一个恶魔或者女巫,所以处于猎魔人队伍的底层,平时只能接一些祛除恶灵的活计,领取最低限度的薪水。

这当然是好事,索尔贝想,这意味着他们手上从来没沾过无辜之人的鲜血,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就不好和里苏特交待了。

恶魔和猎魔人愉快地分享了红酒,奶酪和苏打饼,然后普罗修特又提起了纹身的事。

索尔贝突然觉得这是撮合自己上司的好机会,于是干脆把里苏特的事情给普罗修特讲了个大概。演员对于自己的作品在地狱大受欢迎一事先是感到了震惊以及道德上的动摇(我演的东西就那么堕落吗?),继而对此感到了欣慰(你是说我的演技令恶魔为之倾倒?)。

然而对于索尔贝的纹身其实地狱文字这件事,普罗修特看上去有点失落。

我本来以为那只是很特别的花纹。他的语气带着遗憾,没想到。

可是大哥,对于纹身来说,文字本来就是花纹的一种啊。贝西突然接话道。

你的朋友今天充满智慧的光芒。索尔贝对普罗修特说。

贝西。贝西啊贝西。普罗修特有些无奈地说,一个猎魔人要蠢到什么地步才会明目张胆地把恶魔的东西纹到自己身上?

你俩何苦干这行呢?恶魔在内心真诚地发问。

但如果他真的问出来的话,就会得到非常朴素的回复。渔夫和演员并不是什么赚钱的职业,前者需要天时地利和鱼摊老板的脸色,后者会被演艺公司拿走一大笔抽成,普罗修特和贝西加入猎魔人行列无非是因为教会每个月有固定工资(猎魔人不是正职,并且使用现金结款,非常适合逃税)。事实上,教会正是用这种方式吸纳那些缺钱用的人,让他们成为对抗邪恶的炮灰。

11.

聊天结束之后,索尔贝把两位猎魔人送走。临走前,普罗修特向他伸出右手。

我们有空再见?金发演员露出商业微笑。

一个猎魔人和恶魔握手告别?索尔贝有些犹豫。

一个朋友和另一个朋友握手告别。普罗修特纠正他。

哪怕我是个恶魔?

哪怕你是个恶魔。

哪怕我发明了癌症,杀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普罗修特大笑出声,笑得让贝西感到害怕。

我打赌你杀的人没有教会杀的人多。金发的猎魔人主动拉起了恶魔的手握了握,顺便,帮我给我的地下影迷问个好,下个月的电影展有我的电影,如果他想来的话我可以开邀请函。

送走了猎魔人搭档之后,索尔贝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一把抄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里苏特的专线。

九环城电力主任很快接起了电话,开门见山:索尔贝吗?血力发电机的问题你什么时候能解决?

恶魔当然对此没有任何头绪,但他有更好的消息:

普罗修特邀请你下个月和他一起看电影。

12.

霍尔马吉欧在两天后打来了电话,他的cad作业总算是完成了。期间他的电脑又崩溃了两次,然后突然开始自动更新。在电脑蓝屏了整整6个小时之后,加丘终于受不了霍尔马吉欧周身的抑郁气场,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溜到了生物物理系的实验室,让他用学校的电脑继续作业。正好那天加丘有实验,俩人在实验室直接肝到了第二天早上。霍尔马吉欧顺利交了作业,回到住处倒头睡到了傍晚。

你不困吗加丘?他记得他走的时候加丘依然在实验室里忙活。霍尔马吉欧知道加丘的作息习惯,这家伙的精力和他的臭脾气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集中精力的时候效率高的要死,但用不了多久就一把火烧没。他很确定从昨晚开始加丘就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些反应物的状态,同时还在写实验报告。通常情况下,加丘最多能维持一两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然后马上就得吃饭睡觉,但今天特别反常,像是磕了利他林——霍尔马吉欧之前在一个纪录片里看过,那些高校的学生为了维持高强度的学习工作而滥用原本用来治疗adhd的药物,而这种事情在他们学校也有所耳闻。

我不困。戴眼镜的男学生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霍尔马吉欧瞄见他一共打开了十六篇文献。

你没事儿吧?保险起见,霍尔马吉欧还是多问了一嘴。

最近我感觉特别好。加丘转过身看他,就突然觉得知识源源不断地进入到我的脑袋里,学习真他妈开心。

说完就转身回去继续刷刷地看着文献,就算霍尔马吉欧知道加丘有一目十行的本事,那个翻页速度也让短发男人看得直发毛。

完了。他想。加丘这是遭了恶魔了。

13.

于是他回去睡了一觉,睡醒之后给索尔贝打了电话。

彼时恶魔正在泡澡,听到手机铃声之后,他从浴缸里跨出去,浑身湿着走进客厅,接起了电话。

你好。需要什么帮助?

你好,索尔贝。我是霍尔马吉欧。

哦。找我有什么事?黑发恶魔转身回了浴室,靠在洗手台上,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打了个响指,一路走过的水渍随之消失。

我现在有空了。我们能谈谈和她见面的事吗?

好啊。索尔贝站起身,走回到浴缸旁边,伸出一只脚试了试里面液体的温度,浴缸里的血已经有些发冷。恶魔用肩膀夹住电话,空出的两只手拉开橱柜,拿出一盒压缩山羊。九环城是极其现代化的娱乐城,大部分的地皮都被用来建筑娱乐场所或者大型写字楼。在这么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私人别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部分九环城的居民都住在豪华公寓里——索尔贝当然也不例外,事实上,他和伊鲁索住对门,里苏特住在他正上方。公寓楼里当然不允许恶魔饲养山羊这种体型又大又要吃草还一股臭味的牲畜,所以九环城的科技部门与时俱进,汲取了压缩毛巾的灵感,把山羊也制成了压缩品。索尔贝拿出其中一个,浇了点水,几十秒之后就获得了一只正常体型的山羊。

呃,你在忙吗?你忙的话我等下再打过来。霍尔马吉欧听到了电话那头有羊叫的声音,心想这恶魔现在大概不在意大利市区。

山羊咩咩叫着,一下子闻出了浴缸中的味道,猜到了自己的下场。但恶魔比它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了它的角,将它的脖子向后掰,露出喉管。索尔贝不顾那畜生四肢乱踢,将山羊拎到了浴缸边,一刀划开了它的喉咙。滚烫的血流进浴缸,令水温又回到了舒适范围。

我在家。索尔贝回到浴缸里坐下,山羊的灵魂在浴缸里翻搅着水花,新鲜生命的感觉非常棒,就像按摩浴缸,它随时有空,我可以给你它的联系方式——我建议你使用邮件,从人间往地狱打电话是按越洋长途收费的,相信我,你的话费很快就会被烧光。你俩敲定时间之后,你要给它准备在人间的身体,看你想要做到什么程度了——”

停停停!准备在人间的身体?!她不是人类?霍尔马吉欧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你又没说一定要人类。还是说,不是人类就不行?索尔贝反驳道,这听起来可有点种族歧视的意思。

我不是歧视你们——”

“80%的歧视言论都以这句话为开头。

好吧,是我没说清楚,你继续说吧。霍尔马吉欧捂住了脸,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这个非教徒突然想起了很多传说故事,并且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更加警惕——那毕竟是恶魔,他们发明了契约,当然也最懂得如何钻空子。

黑发恶魔清清嗓子:为了和人类互动,恶魔必须要有人间的身体。你需要找块空地,画上它的召唤阵,然后在里面摆上祭品。普通精细的话用十斤的生肉就可以,特别精细的话买二十斤的精肉再加一卷羊皮,如果要拟真的话——希望你认识走私珍稀动物的人——总之就是什么肉贵就往里放什么,越多越好。

普通精细?我不太明白?霍尔马吉欧问。

制作血肉之躯需要一定的血肉作为原材料,你可以理解成雕木雕,原材料越多,质量成色越好,最后的成品自然更美观更耐久。当然,如果你更喜欢硅胶或者是无机织物的话,用那些玩意也可以。

我没有那种奇怪的性癖!

那你准备肉就行了。开心点,我这位朋友不是普通的恶魔,你甚至不需要牺牲一个灵魂作为过路费就能把它召唤到人世。知道让我现界需要支付多少过路费吗?1906年,某个南亚岛国——”

别、别告诉我。霍尔马吉欧猜到了恶魔之后的话,他历史不好,但他知道接下来恶魔一定会提到某个地方发生的大屠杀。霍尔马吉欧不想知道这些,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当代男大学生,不小心和恶魔做了交易——至少,霍尔马吉欧试图让自己相信这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吧,我挂电话了,之后发你它的联系方式。别担心时差的问题,伊鲁索一般都是秒回的。

她叫伊鲁索——

索尔贝没等对方说完,把电话给挂了。恶魔翻了翻手机里存的联系方式,找到了他的邻居。伊鲁索的头像是很早以前他们一起翘班去冰狱乘凉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差不多是地狱的80年代,所有人的审美都不太对劲,伊鲁索那时候对珠宝简直着魔,顶了一头的金子珍珠和宝石。不过他的面容是真的秀气,这么些珠宝压在头上,一点也不俗艳,反而像是个异国公主。

索尔贝把那张图从手机里翻出来,然后用snapchat的变性滤镜微调一下,把照片和伊鲁索的邮箱地址发给了霍尔马吉欧。这几天的工作非常顺利,他搞定了契约的欠账,和普罗修特建立起工作之外的友谊,并且把里苏特哄得很开心。最后一项对索尔贝来说尤其重要,减少罪人血液中的脂肪含量可不是他打个响指就能完事儿的事情,全民健身任重而道远。

恶魔伸长胳膊,把手机放到洗手台上,继续泡澡。三只山羊的灵魂在血池里翻腾,维持血液的悬浊态。

14.

霍尔马吉欧收到索尔贝发来的照片简直又惊又喜,虽然伊鲁索这个名字以及模糊的人称代词让男大学生感到一丝不对劲,但照片里那个神秘的漂亮家伙让他抛却了一切怀疑,满脑子只想着怎么给这位陌生人发第一封邮件。

短发年轻人抱着手机思考了足有五分钟,然后突然抱头大叫。

操,他把加丘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你还在实验室吗?他赶紧发短信给自己的室友。

我在写开题报告。加丘回复道,预实验很顺利,毕业就靠它了。

这事肯定有鬼。霍尔马吉欧想。他就没见过加丘的哪个实验是一遍过的,这小子想法总是很狂野,每次都得经过几次失败和后续文献修正才能做出结果。但他作为年龄比较大的那个,不想打击年轻人的科研积极性,于是霍尔马吉欧选择祝加丘好运。

15.

试想一种不存在的水果,从不同的观察角度上看,它呈现出不同的姿态。

假设有一个悬浮的杨桃。

从侧面看,它是一片一片支棱着的样子。从正面看,它像个五角星。

对于视觉正常的人类来说,它大概是黄色的,但不是正黄,它的边缘有些泛绿,靠近芯的部分有些发红。对于狗来说,它就是一坨没有深浅的黄色。而对于某种深海龙虾,它大概像个万花筒一样异彩纷呈。

人类、狗和龙虾用不同的相机,从各个角度给悬浮的杨桃摄影。

每一张照片都来自于同一个悬浮的杨桃。

悬浮杨桃对于人类、狗和龙虾具有非凡的意义,于是他们开始为此争论不休,争论的主题正是:究竟哪张照片能够代表悬浮的杨桃。

人类、狗和龙虾杀死自己,杀死彼此,只为证明自己拍下的照片是对于悬浮杨桃的唯一正解。

但悬浮的杨桃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如今,你甚至可以用x光去照射,用核磁共振探索其内部结构,得到更符合科技解释的悬浮杨桃图片。

但你,人类、狗和龙虾拥有的,仅仅是悬浮杨桃在特定角度的其中一个影象。

通常情况下,悬浮杨桃的另一个名字是:神圣存在。

16.

索尔贝坐在最后一排参加婚礼。

婚礼在教堂举行,但这对于恶魔来说并不是什么禁地。

枪会打死人,但枪的图片不会。

悬浮杨桃会伤害恶魔,但人类创立的宗教只是悬浮杨桃的照片。

这是一桩不被神祝福的婚礼,那么它更需要一个恶魔在场。索尔贝以此为借口,将自己的肉身分成薄片,挤进了紧闭的教堂大门。自从被乔克拉特大卸八块之后,恶魔以此为灵感,找到了在保留肉身的情况下进入各种封闭空间的本事。

当然,到场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但是到场的人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认识彼此,只有在婚礼结束之后,这些人才会开始疑惑:最后一排的黑衣服的家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新娘和新郎高挑瘦削,散发着健康生命特有的活力。

恶魔衷心地祝福,他们二人会幸福地在一起,犯很多的罪,然后成为优质的血力发电机的原材料。

17.

你说,如果现在有一个异教徒冲进来,把他们都打死,再开枪自杀。这些人是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一个声音出现在恶魔的右侧,懒洋洋地发问。

恶魔惊讶于竟然有人能在大庭广众(并且这儿还是个教堂)之下大声问出这样的问题。

于是,他像大部分人一样,自然地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然后被强烈的白光晃到差点叫出声。

恶魔像所有深夜里玩手机突遇白屏的人一样紧闭双眼,慌忙从兜里掏出墨镜,但已经为时过晚,那发光体发出的光芒通过他的瞳孔,将他的视网膜烧糊,疼得索尔贝双手握拳,手指甲扎进手心攥出血来。

不好意思,亮度太高了。说话的发光体举起左侧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向下划动,将自身的亮度调低。与此同时,恶魔加班加点地将自己的双眼治好。

透过墨镜,索尔贝终于看到那声音的主人。

一个神圣存在。

或者说,一个人类外表的天使,有着亚麻色的卷发和蜜糖似的眼睛,饱满的额头和丰润的双唇,它的面颊显出健康的粉红色,皮肤白得发光。它有着希腊雕塑里美青年的身体,身后一双翅膀从肩胛伸出,乖巧地收在背后。

这是索尔贝现世一百余年以来第一次遇到来自上头的生物,恶魔很快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身穿白被单的天使并没有实体。在没有灵视的旁人看来,自己就像个大傻子一样正盯着空无一人的座椅发呆。于是他连忙转过头去,继续假装对结婚典礼感兴趣。

你知道的,这附近就有另一个礼拜堂,每个号称自己得到神谕的疯子都可以端着枪冲进来。

那天使凑得更近了些,见索尔贝坚决不转头看他,索性跳下椅子,坐到前方的椅背上。他伸开翅膀,将索尔贝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我赌他们会下地狱。赌赢了这些灵魂就算在你头上,赌输了就当是看了出好戏。怎么样?很合适的交易,对吧?

天使俯下身,几乎和他脸贴着脸,琥珀色的眼睛仔细观察着索尔贝的表情。

我发誓这不是仙人跳,作为保证,我可以给你羽毛。怎么样,好嘛好嘛。

天使用甜腻的声音劝诱着恶魔,这景象叫那些教徒看了怕是要当场绝望自杀。

见索尔贝毫无动作,天使丧失了兴致。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在半空中灵巧地转了个圈,像是跳舞一样用脚尖点地。

你真没意思。他的脸冷了下来,伸手用力拽下了一根白羽,将它吹出窗外。不到一分钟后,一个红着眼的原教旨主义者冲进了婚礼现场,高喊着他们的神的名字和荣耀,将大理石地板漆成血的颜色。

在场的灵魂全部显露出有罪的烙印,毕竟这是一场不被神祝福的婚礼。

好啦。你赢啦。天使拍了拍手,愉快地看着那些灵魂从血泊中挣扎,向着祷告台上神圣存在的塑像的方向爬去,他转过身背对那些死人,对索尔贝说,我先走了,拜拜。说完,他穿过教堂的大门,消失在门外。

恶魔依然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看着那些还未被拖入地下的灵魂在鲜血里挣扎,血液流过台阶,像是要追逐天使的脚步一样,笔直地朝门口流去。

索尔贝摘掉墨镜,他的视网膜已经自愈,视线复归清晰。但很明显他因为遇见天使而故障的器官不止这一处。

他的上司给他制作了一具非常精良、非常耐用、质量极佳的肉身。而此刻,索尔贝觉得自己心率不齐。

18.

索尔贝在路边的冰淇淋摊第二次遇到了天使。他听说神圣存在比恶魔更难以获得肉身,毕竟信仰恶魔的只有极少数人,而对神圣存在的信仰更加普遍。本来人类崇拜的就不是神圣存在本身,而是他们的投影,如果这些无形之物获得了肉身,那么一定会引发尘世间大规模的cosplay行为。崇拜投影而非真身已经是神圣存在能容忍的底线,如果人类开始给伪物塑像,并且反过来把它当作真神的形态的话,那可是买椟还珠一般的蠢事。

不用说,这个天使的肉身一定是非法取得的。非法取得的肉身往往粗制滥造,是百分之百的豆腐渣工程,这样的肉体承受不了任何超人力量,所以眼前的天使与常人无异。

而索尔贝就不一样了,里苏特制作肉身时用了最好的材料,他行走于人世如同在地狱。

他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毁灭天使的肉体,而这个神圣存在只能干瞪眼。

但这没有必要。

那个天使正一边吃着冰淇淋,一边翻阅着畅销经书的意语译本,他一勺一勺地挖着纸碗里的甜品。勺子里提前融化的奶油掉在书页上,可他就像没看到一样翻了过去。

恶魔买了杯咖啡,坐到了他的对面。

怎么样?天使抬眼瞧他,这具肉身和他作为灵体时的形态几乎一模一样,他眼睛的颜色就像焦糖海盐冰淇淋,只不过亚麻色的头发缺少了些光泽。天使问他:赢的感觉如何?

索尔贝耸了耸肩。昨天送进地狱的新婚夫妻以及他们的家人分别来自两个大型企业,他们的父母被送去做孽力发电,而新人则被里苏特安排成为血力发电的替换能源。那两个人并不深入家族业务,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但他们的成长之路毋庸置疑地是用他人的鲜血和劳作铺就的。他们见识了真正的恶,却选择成为他人恶行的受益者,选择了无知,选择了颠倒黑白,这就足以让他们在血力发电机里待个四五十年,感受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血汗工厂。

总而言之,那对夫妻身体健康,适合血力发电,里苏特很满意。

你是个不一样的家伙。天使说道,我遇到的其他的恶魔可不会放过这种好机会。

我们各有各自的职能。索尔贝回答。

可你是第一个连对这种事的兴趣都没有的恶魔。那天使转了转眼珠,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哦!我懂了,你难道是我们这边的间谍?一个叛徒?

我不是。不过感谢你的消息,我会报告给上级的。索尔贝喝了口咖啡。

天使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登时变了脸色。

恶魔把杯子放回桌上,悠然自得地继续说道:当你拥有整片海洋的时候,何苦盯着一两条鱼呢?

19.

我喜欢你。天使心不在焉地翻着书本,对刚才恶魔的发言起了极大的兴趣,我觉得我们会合得来。

索尔贝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他不介意有个天使朋友,地下世界和神圣存在之间曾经冲突过,但现在没人在乎过去的恩仇。他的上级对神圣存在的态度比起敌视,更多的是防备,索尔贝在学校里学过关于神圣存在的基本判明法和针对他们的自卫术,但地下世界的基础教育也就仅限于此。不过反正他不是来和眼前这个天使打架的,九环城的员工守则里面也没有不能和神圣存在交往的规定,恶魔自然是觉得朋友越多越好。

索尔贝。他向天使伸出右手,电力员工。

杰拉德。能天使。天使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名字是认真的吗?索尔贝不禁笑出声。

你的名字也好不到哪儿去。杰拉德反驳道。

我的名字是音译。恶魔解释说,人类不具有念出恶魔真名的发声器官。

索尔贝悄悄地改变了喉咙内部的结构,然后用几乎轻不可闻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真名。杰拉德手中的圣经封面突然着起了火,一大群乌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齐刷刷地停在了附近的电线上。

恶魔的语言系统非常复杂,每个恶魔都拥有至少两个名字,一个是代表自身本质的仅能用来书写的真名,而另外一个则是可以被读写的通用名。但对于索尔贝这个等级的恶魔来说,哪怕是可以被读写的通用名,上面也已经凝结了不少邪恶力量。

在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之前,杰拉德赶紧把书甩了甩,把火灭掉。

哦,好吧。他用手拍着封面,把烟灰掸到地上,杰拉德是我自己刚刚想出来的名字。我有别的名字,人类可以念出来的名字,但它不能给恶魔念出来,而且我也不喜欢。

很高兴见到你,杰拉德。索尔贝指了指边缘已经发黑的圣经,说,抱歉弄坏了你的书,希望它对你不是很重要。

没关系。它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

恶魔有些疑惑:我以为神圣存在会在乎记述它的文本。

我们当然在乎。所有的正规发行过的版本都是我们监制的。天使把玩着手里的圣经,胡乱地翻着页数,但,事实上,那对我们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这些东西最初更像是如何在两个种族的夹缝之间存活的求生指南。人类告诫彼此要信仰,行善,不犯罪,远离恶魔,为的都是让这个种族能活得长久。

我觉得我被针对了。索尔贝评价道。

主要是为了维持他们信仰的纯洁,警惕恶魔只是保护人们自己不落到你们手里。杰拉德习惯性地耸肩,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翅膀,他棕黄色如同焦糖一般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而遵从教条,是为了不触怒神圣存在,防止人类因此灭绝。

天使地一声合上书本,老旧的线装书散了架,书页随风飞散。索尔贝打了个响指,制造了一点气流,将飞走的纸张卷回到他们面前。恶魔在此之前对神圣存在或者人类宗教毫无兴趣,但此刻他抓住机会瞥见了一点圣经上的内容。

大洪水。硫磺和火。七位天使吹完号角,又把盛神大怒的碗倒在地上。

哦,神爱世人。

哈利路亚。

20.

霍尔马吉欧买了他可能要吃至少两周的肉。这名自称仍在成长期的男大学生每天至少要吃掉两根鸡腿或者同样重量的鱼和红肉,才能维持建筑系高年级学生高强度的学习生活。他每周周末去购物一次,购买下一周要吃的食物和家里缺少的日常用品。

此时此刻霍尔马吉欧衷心希望加丘不会对自己在周二就去市场并且购入了大量肉类而感到可疑。所幸的是,加丘最近学到魔怔,每天早上7点出门去实验室,晚上12点回家倒头就睡,要不是实验室里没地方睡觉,他估计这小子就不回来了。

霍尔马吉欧周二去市场买了共计十斤肉,都是他常吃的种类,鸡腿、鸡翅、鸡胸还有猪排和鱼块,要问为什么没有牛肉,那当然是因为预算不够。他这个月刚从网上拍下了一本旧杂志,手头发紧,买这些肉的时候心里还想着用完了就地回收。他们租的公寓只有个小冰箱,小小的冷冻格子里能不能塞进这么多东西都是个问题。

不过无论如何,他已经按照索尔贝的指示,准备好了给伊鲁索现世的肉身,并且用邮件和伊鲁索确认了见面的时间。虽然索尔贝说伊鲁索在地狱的职位类似于海关,平时工作比电力保障员要忙得多,但根据他回复邮件的速度来看,地狱的大门可能不太严实。在敲定了时间之后,伊鲁索给了霍尔马吉欧一个召唤阵,在约定时间之前画在地上,然后把肉堆在正中心。

索尔贝闻讯给霍尔马吉欧又去了一通电话,提前进行售后服务并提出可以帮忙画圆。

不用。霍尔马吉欧回答,别小看建筑生徒手画圆的本事。

然后他做好了规划,在周二晚上用绘图软件完美复制了召唤阵的高清放大版,并且在周三上午给打印了出来。霍尔马吉欧租的房子是大理石地板,为了防止弄上颜色,当天晚上,他特意垫了一层塑料垫,然后把打印的召唤阵铺在塑料垫上,卡在9点(他们约定的时间)之前将一切都准备好。短发大学生开始搬运冻肉,然后在搬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买的鸡胸肉没了。

霍尔马吉欧卖肉的时候是算准了刚好十斤,现在短斤少两了。这房子里一共就俩人住,所以少的鸡胸肉肯定是让加丘给吃了。他倒不是想责怪对方,毕竟是霍尔马吉欧把冰箱塞得乱七八糟在先,加丘满脑子都是学习,一时间犯迷糊拿了不是他的东西也情有可原。但问题是现在该怎么办?索尔贝说了,制作完整肉身的底线是十斤肉,难道要在第一次见面就让伊鲁索缺胳膊少腿吗?

他正对着冰箱发愁,养的猫咪见主人站在食物柜前,以为到了饭点,喵喵叫着凑了过去,伸出爪子抓了抓他的裤脚。

反正都是肉嘛。这让霍尔马吉欧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21.

男人一把捞起猫,打开冰箱的冷藏格子,拿出了一饭盒鸡肝。霍尔马吉欧掂了掂重量,这盒鸡肝和他没了的鸡胸肉差不多重。

他怀里的猫咪伸长了爪子想去抓饭盒的盒盖,霍尔马吉欧不得不把盒子拿得远点。

今天不给你吃。他自言自语着,抱着猫进了房间。伊鲁索说她喜欢猫,所以霍尔马吉欧决定给她一个好印象。

还有十秒钟9点,他把饭盒打开,把鸡肝倒在生肉堆上面。

他怀里的猫根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挣扎的力气也大了些。

9点整,手机设定的闹钟铃声大作,惊得霍尔马吉欧手上松劲。

黑色的猫咪笔直地扑向了堆积成山的美味,同时,召唤阵里的血肉开始旋转、压缩、燃烧。

好在霍尔马吉欧屋里的烟雾报警器早就让上一个房客拆坏了,否则此刻那东西叫得仿佛要让全楼都知道这房间里来了恶魔。

烟雾散去,一个高大的、穿着奇怪衣服的、梳着六个马尾辫的人形恶魔出现在霍尔马吉欧面前。

头上顶着一对儿黑不溜秋的猫耳,身后一条同样颜色的猫尾巴。

22.

霍尔马吉欧准备了好几天的开场白用不上了。因为他情急之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把猫还我吗?

面前的恶魔愣了一下,眨了眨赤红的双眼,然后明白了那只猫原来不是献给他的祭品。于是他把手伸进衣服的腹部开口,掏了几下之后把那只黑猫掏了出来,放回了男人手里。当然,在黑猫离开他的肉身之后,伊鲁索的猫耳和猫尾巴也消失了。

多谢。短发男人挠挠头,接过猫,放到地上任其逃窜出卧室,……我叫霍尔马吉欧,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伊鲁索。如果说恶魔高大的身材和明显不是女性的体型已经让霍尔马吉欧觉得不妙了的话,伊鲁索一张嘴发出的声音算是彻底让他从找到女友的美梦里清醒过来。

你是男的?!他大叫道。

你凭什么断定我的性别?伊鲁索也提高了声音大声反驳。

——!你——霍尔马吉欧被噎得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此时此刻他只想大声辱骂大学入学时的性别意识教育。是的,现在已经不流行二元性别了,政治正确的那套词儿此刻在他脑海里循环广播,什么性别光谱,跨性别者,中性的人称代词,他只想一拳头打在恶魔脸上,但又觉得伊鲁索没什么错,是索尔贝答应了给他找女朋友然后送来这么一个大男人。但无奈霍尔马吉欧是个人类,他现在就算想打人也找不着对象,气得一屁股坐回床上。

伊鲁索看着霍尔马吉欧气得不行,估摸着继续坚持自我恐怕看书的事儿要泡汤,于是他率先软化了态度,好言好语地对人类说:恶魔是流体性别,我今天是女的。说罢,又想怕霍尔马吉欧不信似的,摇身一变,把肉身重构成女性的样子。其实伊鲁索也是有备而来,他今天虽然战术女装了,但是为了防止演技不到位,在上班的时候顺便查了一下女性的肉身构成。恶魔琢磨着这个和自己发了几天邮件的人类男性估计是个死宅,于是干脆投其所好,照着自己搜索过的宅男女神的照片,把肉身重塑成了一个丰乳翘臀的性感艳星的模样,上身衣服的扣子都快绷不住那对大胸。光是站着,伊鲁索就开始觉得后背疼。

这样好点没?他问霍尔马吉欧。

被点名的人又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过来,我晕奶。

23.

伊鲁索砸了砸嘴,拿出手机翻了翻之前存的会让人类男性有性趣的女性图片,打个了响指,变成了约莫14岁的女中学生。

这样呢?他问。

别过来,你过来我就报警。霍尔马吉欧警惕地举起手机。不过他回头一想,就算真的报警了,被抓的也是自己。

你要求还真多。伊鲁索维持着14岁幼女的体型,没好气地把手机扔给了霍尔马吉欧,你自己选,选个你喜欢的。反正对于恶魔来说,肉体只是途径。

霍尔马吉欧拿起手机一看,满眼的黄色图片。他像捧着个手雷似的把伊鲁索的手机扔到了床上,用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照片,找到一张刚入学的时候和学长学姐(以及数十个同年级学生)的合影。

这个。他远远地举着手机给伊鲁索看,和他们差不多就行。

红眼睛的恶魔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变成了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恰好是霍尔马吉欧中意的体型。

好了?可惜伊鲁索的嗓音还是没变,不过第一次见面,他不能要求太多,霍尔马吉欧觉得对方没直接收割自己的灵魂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我们……来约会?一切又似乎回到了正轨,霍尔马吉欧面对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志同道合的恶魔,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了起来。他不是缺女朋友——霍尔马吉欧自认长得不赖,而且性格也讨人喜欢——只要他去酒吧,很轻易就能骗到大把的女孩给他当女朋友。可霍尔马吉欧想要的是能够尊重他的爱好的伴侣,一个能够理解科幻和恐怖小说(尤其是廉价文学)的乐趣的人。

而此刻这个披着女人皮的恶魔是他这么些年里头一个不仅不觉得他的爱好无聊,甚至还对此有着不亚于他的非凡热情的存在。

我想看看你的收藏。伊鲁索已经等不及了。

就在书架上。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五六岁的时候,拉着邻居小女孩的手给她看自己收藏的汽水瓶盖和恐龙玩具。霍尔马吉欧从不吝于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爱好,只是随着他慢慢长大,男人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而比起他的爱好,他的那些前女友们似乎更专注于她们自己。

伊鲁索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口气把所有书都拿出来慢慢品读的冲动,维持着最后一丝礼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书架里看上去还比较新的一本,靠在书架边读了起来。

我去拿点吃的和喝的。霍尔马吉欧不确定伊鲁索有没有听到他说的话,但人类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有些燥热,夏季快要开始了,加丘已经在冰箱路冻了可乐。他拿走了霍尔马吉欧的鸡肉,所以用可乐和零食来还。霍尔马吉欧还在加丘的房间里拿了两包寄存的薯片,因为他养猫的缘故,怕猫乱吃东西,霍尔马吉欧的房间里从来不放零食,只能全部寄存在加丘房间里——后者绝对不允许猫进房间,在教训了几次之后(加丘管这种方式叫做操作制约),黑猫就再也没进去过。

虽然肉身的质量不如索尔贝那个来得精良,但恶魔依然不需要进食。伊鲁索本想出言阻止,但反过来一想,或许他可以依靠那些东西继续稳定这个形态。伊鲁索只会空间魔法,这具女体不是附在已经成型的男性肉身上的幻觉,而是真正用血肉重塑成人类女性的姿态。伊鲁索的性别认知一直以来都是偏男性的,他对女性的了解不多,所以现在吃到了苦头。不过恶魔觉得这一切还算值得,虽然眼前这个人类看着有点不靠谱,那套性别言论也很是无聊,但他手里的这本杂志是19347月的《诡丽奇谭》的原本,里面刊载了伦道夫 卡特系列的临近收官之作。哪怕他是真正的万门万钥之主,也不可能在地狱里找见这种东西。

哦,说到万门万钥之主。

伊鲁索想起来了,那个因为刚一见面发生的一系列混乱而被他遗忘的见面礼。一枚他在ebay上托人制作的,由索尔贝代收又转交给他,从人间到地狱再回到人间的金属书签,上面刻着银钥匙的花纹。

他把书签夹在刊载了《穿越银钥之门》的那页,把杂志放回到书架上。

24.

霍尔马吉欧端着薯片和零食回到卧室,看着伊鲁索直直地戳在书架旁边,快速又认真地翻阅着他的收藏。虽然恶魔现在是人类肉身,但霍尔马吉欧觉得此时此刻伊鲁索的红眼睛正放射着饥渴的光,就像扫描仪那样,恨不得把每张书页都扫描进脑子里。

其实……你可以借走的。看着伊鲁索抓紧时间一本接着一本地快速阅读,霍尔马吉欧觉得心里很是别扭。拜托,伊鲁索是把他当成什么了,开书店的吝啬鬼吗?

真的吗?伊鲁索抬起头,看上去非常开心。他用手指点过一本本杂志,似乎在思考等下要拿走哪几本。

有些保存的还可以的可以借走,我想我可以信任另一个洛夫克拉夫特的真爱粉对于书籍的爱惜程度……”霍尔马吉欧一边说,一边走到伊鲁索身边,把手里的零食放了一半到对方手里。伊鲁索变成女性之后,身高大幅度缩水,比霍尔马吉欧矮了一点——倒不是说霍尔马吉欧不喜欢比自己高的人,但你懂的,他成长的社会依然处于男性阳刚的荼毒之中,作为一个男人,和比自己高的女人交往哪怕主观上不觉得别扭,也要承受来自他人的眼光。霍尔马吉欧指了指书柜最上面的那层,那里面的书无一例外地包了书皮,还做了保护措施。上面这些我希望你能在这里看,最好我们能一起。那几本买回来的时候就有点散了,说实话,我自己翻的时候都怕给翻坏了。

你需要找人来修吗?我想索尔贝大概能把它还原成新的。伊鲁索提议道。地狱里当然没有掌握古籍修复技术的恶魔,地下世界没有古籍一说,文字只是功能,书写下的东西失效之后也就没有留存的价值。不过索尔贝在人间混了很久,他的价值观多多少少已经被人类带跑偏了,所以伊鲁索直觉那家伙会那么一两个人类独有的技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这就不是我收藏的意义了。霍尔马吉欧拒绝了他,如果我想看无损版本,我大可以上网找电子文档。但旧杂志的魅力就在于它是旧的甚至是残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

说的也是。伊鲁索和他达成了共识。人类的电子图书馆是他了解洛式文学的开端,可阅读电子书的过程并没有让伊鲁索觉得满足。恶魔之所以同意这个可笑的计划也正是如此,纸质品有一种电子书无法替代的魅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也就不会披着个女人的肉身在这个男人家里呆着了。

更何况这可是纸制品。霍尔马吉欧喝了一口可乐,这儿的每一张纸,每一寸油墨都是人类加剧气候恶化的证明。就像是人类历史中曾因为茶叶而爆发了许多战争,现在我们享受的每一口茶都如同在那些亡灵的坟头跳舞,那感觉——”

他看了一眼伊鲁索,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简直棒透了。

恶魔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情况有变,他努力控制着脸部区域的血液流动,心里思考着等下要不要给索尔贝打个电话。

25.

他们站在书架旁,各自拿着一本书看了好一会儿,零食和饮料被遗忘在桌上。

说起来,你想不想看电影?霍尔马吉欧站的腿有些酸了,于是提议进行新的活动,这类的电影我也买了不少,我室友有影碟机,我们可以在客厅看。

地下世界自然也是没有电影或者电影光碟的。伊鲁索认识的恶魔里有影碟机的只有里苏特一个,那还是电力主任托索尔贝从人间代购过来的,刚买回来的那会儿他们俩还跑到楼上去凑热闹。但里苏特收藏的光碟全部都是普罗修特出演过的电影或者电视剧,看了几部文艺片之后,伊鲁索觉得实在没劲,就再也没去看过。

你有什么啊?伊鲁索问。克苏鲁系的电影他上班摸鱼的时候看过一些,都是网络上随处可见的盗版资源,本来就是小成本低特效的电影,加上各种视频网站层层叠叠的水印,总之观影效果很差。

你想看《异魔禁区》吗?之前在电影节的时候我弄到了导演的签名来着,就签在了dvd盒子上。

伊鲁索闭上眼思考了一下霍尔马吉欧说的那部电影,他应该是看过,但是印象不深。

是那个……明明改编自印斯茅斯却非要取另一篇《达贡》的名字的那部吗?他问道。

没错!霍尔马吉欧点点头,改编的剧情怎么样我不敢说,但是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克苏鲁电影,它的特效还是很良心的。说完,他拿起桌上的零食和饮料,为伊鲁索引路,二人走进了客厅。

伊鲁索心说要看异形生物的话,九环城那个人流来来往往的地方每天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怪胎,人类那贫瘠的想象里造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但恶魔牢记这是个约会的夜晚,不是说怪话的时候。于是他坐到霍尔马吉欧旁边,保持了一个刚好的距离。被他放置了好一会儿的可乐终于消泡了,伊鲁索打开了零食包装,坐在沙发上喝着甜甜的饮料,心满意足地看着霍尔马吉欧从另一个房间搬出放映机和碟片,在电视前蹲下,忙活了起来。

26.

这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好的一次约会。霍尔马吉欧这样想道。两个人靠在沙发上,吃着零食,喝着饮料,身上穿的不是紧绷绷的社交服装,而是舒服的家居服。他的手在电影中段的时候偷偷地伸到伊鲁索背后,然后悄悄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恶魔没有躲开,也没有伸手打掉他图谋不轨的手,而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顺从地靠了过去,把头靠在了他身上。

披着女性外表的恶魔天生丽质,他完全不需要担心衣服蹭上对方的粉底或者口红。

而且伊鲁索很安静,没有对演员的演技评头论足,也没有对稍显尴尬的特效指手画脚。更棒的是,他们两个的手机此刻正躺在霍尔马吉欧的床上,此时此刻是不受任何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电影结束的时候霍尔马吉欧问她有什么感想,对方一边吸着手指上沾到的薯片调料粉,一边歪着头说让他组织一下思绪。男大学生看着面前的人一边舔着手指一边认真思考的样子,脚下一滑,坠入爱河。

伊鲁索是个完美的女友。霍尔马吉欧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揭示这一点,她就像一个梦。在梦里,霍尔马吉欧不需要顾及其他,他可以只是单纯地做自己,和一个和自己有共同爱好的人,在家里懒懒散散地看一部电影。当霍尔马吉欧去社交、去酒吧喝酒、去夜店蹦迪的时候,他并没有勉强自己,结识更多的人不光是建筑系学生为自己的未来拓宽财路,更多的是因为霍尔马吉欧本身喜欢这样。他不讨厌那些和自己分手的女朋友——只要她们不嘲讽他的爱好,如果对方坚持的话,他也不是不能去改变。但在几次交往经历过后,霍尔马吉欧发现了自己的规律,他有社交达人的一面,也有怪癖死宅的一面,他总是试图用更符合社会期望的那面去吸引别人,但他心底里希望的是一个能认同他另一面的伴侣。而在他面前的伊鲁索,则是一个标准答案。

红眼睛的恶魔板着手指头,把电影的优点缺点一个个罗列出来。她蜷坐在沙发上,黑色的头发像是缎子,眼睛像宝石。他养的黑猫逐渐熟悉了陌生人的气味,灵巧地跳上了沙发,趴在她的膝头。伊鲁索把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伸手揉了揉黑猫的脑袋。

这本该是多么完美。

“……这不对。霍尔马吉欧的喃喃自语打断了伊鲁索的话。

抱歉?你在说什么?恶魔停了下来。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以为这个晚上非常的顺利,他已经达成了霍尔马吉欧的每一个期望不是吗?变成他喜欢的女性外貌,和他一起乖乖看电影,他要的影评正在路上。他到底哪里搞砸了?

不应该是这样的。霍尔马吉欧把手中的空饮料罐放到桌上,转过身和伊鲁索正对。

我不明白?

约会应该是两个人都能享受的事情。年轻的人类使用了一种伊鲁索从未听到过的真诚语调,这让恶魔有些猝不及防,我向索尔贝许的愿望是要一个能够无条件接受我的喜好的伴侣,因为我厌倦了总是去附和另一半的喜好。

就是我啊!我们的喜好一致!伊鲁索心说。但他忍住了反驳的欲望。

但是我却要求你做了你并不喜欢的事情。霍尔马吉欧带着歉意说,我现在才意识到,索尔贝和我介绍你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女性代词。

这我可以解释。伊鲁索忍无可忍地插话,恶魔是流动性别,虽然我们仍然存在性别偏好,但肉身对我们而言不过是个途径。女性的身体虽然并不是我的首选,但这没什么,重要的是你喜欢——”

重要的不是我喜欢。霍尔马吉欧打断了他,重要的是你对此的感觉。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这场约会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只有其中一方在享受,另一方在委曲求全的话,这不是健康的关系。

伊鲁索皱起了眉。这人类在搞什么?他几个小时之前还满口过时的二元性别理论,怎么现在思想突然升华?恶魔没兴趣掰扯这些,于是问: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回到我喜欢的模样?你不是个钢铁直男吗?

霍尔马吉欧的脸肉眼可见地泛出红色。

“……没那么直了。

27.

两周之后索尔贝依然能在恶魔的社交网站上刷到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的日常。万门万钥之主现在改名叫镜中人,并且在改名的当天向索尔贝推送了他名字来源的那首歌曲。

太遗憾了,我们的人没抢到他。不过也难怪他被人类称为天籁之音

这糟糕的双关语显然是出自那名人类之手。黑发恶魔翻了个白眼,他每次刷社交网站,都能刷出一大堆秀恩爱照片。他的地下社交网络一共就关注了3个人,里苏特的电力主管账号只有在发通知的时候才冒个头,通知失效之后立刻就会删帖。他的私人账号和他本人一样闷,只有个别的时候会发点日常照片和牢骚,不过收到新的普罗修特的写真或者影碟的时候里苏特会难得认真地连发几条,甚至还会写出一篇长长的观后感,认真、中肯、又不失粉丝滤镜地把普罗修特出现的镜头详细地点评一番——自从普罗修特知道了这位地下世界的粉丝之后,索尔贝就天才地自作主张把自己老板的这些观影感想统统翻译成人话并且截图给了这位人类。对于里苏特来说,这些不过是淳朴的对于普罗修特作为演员的职业的评价。但黑发恶魔在人间混得够久,足够明白这些小作文对于一个小众演员来说当然不只是对演技的肯定。他迂回翻译,春秋笔法,把潜藏在文字之下的里苏特对那名人类的喜爱加入到了译文当中——这当然不能算无中生有,索尔贝绝不会接受这项指控,里苏特仰慕普罗修特,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演技,而更多的是以角色为窗口看到的普罗修特的真实的为人。

而现在,索尔贝正严肃地思考自己要不要把伊鲁索屏蔽了。自从他们两个互相关注以来,索尔贝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这件事,但碍于面子,他一直没下手。伊鲁索和里苏特是两个极端,后者半天发不出一个字,前者屁大点事都能发个二三十条。再加上伊鲁索仗着自己天赋异禀,上班之余到处闲逛,每去个地方都得拍照打卡,索尔贝觉得自己每个月那点流量基本上都是被伊鲁索的图片耗没的。

而另一方面,因为在人间外派的缘故,索尔贝也有人类的社交账号。他有不计其数的小号,用来关注他的潜在客户或者在网络上煽风点火,真正使用的社交账号则关注了寥寥几个还在世的人类朋友。他和普罗修特的私人账号互相关注,也因为业务的原因,和霍尔马吉欧交换了邮箱地址。可他没想到的是,霍尔马吉欧也是个拍照狂魔,在他的地下世界账号被伊鲁索刷屏的同时,他的人类社交账号被霍尔马吉欧刷了屏。

最新一条的消息是霍尔马吉欧在和伊鲁索还有他的室友在家里不知道在干啥,照片里桌子上放了纸笔还有几个形状很奇怪的骰子。配文是:和男朋友(心形 心形 彩虹)一起跑团

索尔贝痛苦地关掉了网页。

然后他桌上的电话答录机突然响了:

收账日已至 您有一桩委托尚未完成。

28.

恶魔顿时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光着身子跳入冰狱。他抖着手,按掉了电话答录机,却因为太过紧张,没控制住力道,魔化的手指直接把那塑料机器戳了个窟窿。

然而那台机器依然安定地运转着。

他电脑的桌布从动态的那不勒斯风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黑色背景,正中央的地方画着一个白色的五角星。

哦草,哦草草草草草——”恶魔赶紧把充了一半电的手机拔下电源,拨通了好友的号码。

我操你的伊鲁索你最好赶紧接。黑发恶魔按掉了显示器,一手拿着电话,翻过办公桌,跑到窗边,一把拉下窗帘。他如法炮制,把屋子里的所有窗户都用窗帘挡住,然后躲进了洗手间,把卧室和洗手间的门全部反锁。他不敢接近大门,因为现在那个东西很可能已经到达了门口。

喂?电话那头响起了伊鲁索懒散的声音。

“‘要来了,把我弄走。索尔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听上去非常可悲,就像是羊羔在狼齿前瑟瑟发抖,和那些被他欺骗、与他交易并搭上灵魂的可悲人类一样。但这不能怪他,如同恶魔和人类的捕食关系,白色五角星——收账人——是所有恶魔的恐惧之源。索尔贝没有目睹过恶魔被收账的情景,但每一个收账日之后,地下世界都会开具一份被收账的恶魔的名单。这些人永久失踪,从最初的那一批开始,连尸体残骸都没有找到过。恶魔们从小被教育着要在收账日之前完成委托,时至今日,在任何地方,恶魔都以使命必达著称(当然,在契约里钻空子也是举世闻名),但这个口碑之所以能立起来,比起对契约关系的尊重,更多的是出自对收账人的恐惧。

索尔贝和伊鲁索在学校的时候就讨论过如果收账人前来收账,他们要如何应对,二人在学生时代就定下了暗号和战术——依靠伊鲁索的空间魔法和索尔贝的地理知识,他们可以在所有的空间快速往来,或许以此可以甩掉收账人的追逐,让他们有时间完成委托。

黑发恶魔面前的穿衣镜里伸出了一只手,索尔贝抓住了它,踏入了其中。

镜子的另一头是霍尔马吉欧的公寓,索尔贝后脚刚踏出镜子,伊鲁索一拳过去把它砸的粉碎。

霍尔马吉欧当即起身跑回自己房间拿了绷带酒精,给自己的小男友处理手上割破的伤口。

……你怎么是男的啊?!索尔贝看着自己的友人,失态地大叫。

我怎么就不能是男的——”伊鲁索刚想反驳,突然记起了当时索尔贝对自己说过的话,霍尔马吉欧向他要的是个女朋友,种族出身不论,但得是个女的。哦草。他低声骂道。

咪唔!在场的人类因为这突发情况而陷入了僵持,没人阻拦的情况下,黑猫一跃而上,跳上了肖想已久的桌子,玩弄起桌上的多面骰子和纸笔,慢慢地,它转过身,以一种不自然的乖巧姿态面对着闯入房间的黑发恶魔。它喵喵地叫着,尾巴像是节拍器一样来回甩动。它的眼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片狭小的不透光的黑暗。索尔贝能感觉到它没有眼球的眼眶中射出的视线直指自己,然后从那无底的黑暗中,白色的五角星缓慢地爬了出来。

索尔贝感觉自己的骨架都快挣脱肌肉,从皮肤里跳出来四散而逃了。但不巧的是,里苏特给他制作的这副躯体非常结实耐用,把恶魔牢牢地钉在原地。

伊鲁索大义凛然地挡在了好友前面,指挥着男朋友把猫抱走。

目睹这一切的加丘展现出了一个桌游主持人该有的责任心,他不想掺合自己室友的恶魔事务,默默记下了仇,然后把桌上的东西一卷,拿回了自己的卧室,关门开始学术。

29.

要我回避一下吗?霍尔马吉欧问。

你不许走。索尔贝叫住了他,他没了往日里的镇定自若,你能不能再想一个愿望?就现在,赶紧想一个,我力所能及的。

啊?可我之前许的愿已经达成了啊。短发人类依然没搞清楚状况,他挠挠头,看了伊鲁索一眼。

你要的是个女朋友,但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索尔贝没完成你的委托。伊鲁索一针见血,你得在收账人来之前想个新的委托让他完成,否则我的好朋友就死定了。

霍尔马吉欧依然一副没搞懂情况的样子:现在让我想我也……给我一天好吧?

不好!索尔贝看上去快哭了,明天就来不及了。

今天是收账日。伊鲁索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小日记本,翻看了一下日期,收账人会把所有欠债的恶魔都带走,马上就轮到索尔贝了。

这么严重?!你们不是恶魔吗?人类惊讶地问。在霍尔马吉欧的认知体系里,恶魔大概是神话生物里的顶级战斗力,他们神通广大,能予人永生的财富以及无尽的知识,就连宗教故事中的神魔决战,也没能把邪恶从世间灭绝,从侧面反映了恶魔的强大。而如今眼前的两个恶魔看上去怕得要死,他无法想象那个叫做收账人的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头。

谁都有力所不及的时候。伊鲁索吞了口口水,语速尽量快地向人类解释,“‘收账人对我们来说是恶魔。它以白色五角星为象征,每到收账日就会出现,把手头还有未完契约的恶魔带走。

因为没人知道它是怎么回事,也没人能够阻止它,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索尔贝补充道,它是契约的象征,我们缔结的每一个契约都借用了它的力量,只有完成契约,才能把它的力量还回去。收账日就是它强制我们返还力量的时候,如果没法还回去的话……”黑发恶魔不敢再说下去。

它被编进童谣里,告诫小孩子们必须要及时完成契约。我们都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伊鲁索用手指缠着头发,而且因为是真的所以更加恐怖。

“……就像是穿条纹裤的剪刀男霍尔马吉欧思考了一阵,问道。

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德语地区的童谣。短发的男人从椅子上起来,走到书柜那里,拿出一本绘本,给两位恶魔翻看,大概就是说小孩子不要吸手指,否则就会有穿着条纹裤的高个男人来追你,用大剪刀把你的手指剪掉。天,我小时候听到这个的时候几乎天天做噩梦,不敢把任何东西放进嘴里,后来我妈花了好久才说服我相信它不是真的。

霍尔马吉欧注意到两个恶魔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呃。他的恶魔男朋友先发出了点声音,他指着绘本上面的画像,童谣里有说那个剪刀男穿着什么颜色的条纹裤吗?

黑白的啊。童谣里写了。高个子,红眼睛,白头发,穿着一条长长的条纹裤。霍尔马吉欧疑惑地挑起眉毛,这两个人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索尔贝也发出了尴尬的声音,你说的可能是里苏特。

啊?

童谣里的那个剪刀男,应该是里苏特,我们的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真的剪过小孩的手指——我记得他有现世记录,不过那时候我们还都是学校里的乖宝宝,不知道他究竟干过什么。伊鲁索翻了翻手机里的照片,找到一张里苏特的证件照,拿给霍尔马吉欧看。

他是真的?!霍尔马吉欧的脸一下就绿了,童年阴影浮上心头。

没错,和收账人一样真。索尔贝点头。

哦草。人类突然对恶魔的恐惧感同身受,我现在就想一个愿望来救你。

30.

索尔贝紧张地捏着手机,这是距离他最近的一块屏幕,如果收账人已经到他面前,那么这块手机就是最后的警报——下一个显示出白色五角星的反射面就是他的双眼了,如果那个符号出现在他的眼中,万事休矣。

我。霍尔马吉欧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伊鲁索,他的男朋友向他点了点头,然后人类看向了索尔贝,我的愿望是——”

索尔贝空着的那只手已经做好了打响指的准备。

我的愿望是死后能变成和你们一样的存在。变成恶魔。

如你所愿。索尔贝说完,抬起手,冲着霍尔马吉欧打了个响指。人类的身体瞬间被烈焰吞噬,但霍尔马吉欧并不觉得自己在燃烧,那火焰烧灼的并非他物质上的躯体,而是他的灵魂。他的灵魂被打上了和恶魔交易的灼印,在他死后,可以凭借这个印记,自动获得地下世界的户籍。

索尔贝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徐徐熄灭,像是收账人不甘的目光。

恶魔长舒了一口气,然后瘫倒在了沙发上,他精良的躯体在此之前从不出汗,但现在索尔贝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你是傻逼吗?伊鲁索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类完成了他的愿望,然后在火焰熄灭之后一把抓住霍尔马吉欧的肩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觉得挺好的。灵魂被打上烙印的感觉意外地不是很难受,霍尔马吉欧甚至觉得这种胸口热热的感觉并不坏,听你的描述,地下的生活也不赖。和你一起的话,怎样都好。

——伊鲁索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那张多话的嘴现在不想吐出任何词句,只想和另一张嘴贴在一起。

瘫在沙发上的恶魔自动过滤了身边二人发出的各种动静,他劫后余生,心有余悸,拨通了杰拉德的私人电话。

索尔贝吗?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杰拉德,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想见我吗?我马上要陪朋友去他朋友家里,我们之后可以约个地方见面。

你带了肉身?恶魔问道。

我朋友搞来的。啊,他要敲门了,我挂电话了。等下再联系啦!天使用甜甜的声音向他道别,随即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公寓门口响起了一串清脆的敲门声。

谁啊?霍尔马吉欧起身向门口走去。他今天没有约人,平时这楼里也没有挨家挨户敲门的推销员之类的。

找我的找我的。加丘地一生推开自己卧室的门,风风火火地穿过客厅,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然后用及其不符合他性格的礼貌姿势拉开了公寓门。

你好,梅洛尼,我在等你呢。加丘少见地放平了声音,在他不扯着嗓子叫唤的时候,这名男大学生的声音有点嘶哑,但是莫名地很迷人。

你好呀,加丘。被称为梅洛尼的年轻男人亲亲热热地伸出双臂,轻轻地抱了加丘一下(后者的耳根子一下子红了)。他在门外脱了鞋,光脚走进公寓内部,给加丘介绍门外的朋友,这是我的朋友,杰拉德,我和你说过他也要来了吧?他说让他在客厅歇着就行。

当然可以。冰箱里有吃的,也可以看电视。我和室友打过招呼了。加丘回答道,他让出位置,让梅洛尼身后的金发男人也走进屋子里,梅洛尼,你带了东西的对吧?

当然当然!梅洛尼把背包卸下来,塞给了加丘,我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都在这里面了。等会儿我慢慢和你说。

他没有。霍尔马吉欧悄悄地对两位恶魔说,加丘什么都没和我说。

杰拉德?索尔贝一下子从沙发里坐起来,叫着门口男人的名字。

索尔贝?你怎么也在这里?杰拉德看上去喜出望外。

怎么回事???霍尔马吉欧用胳膊肘怼了怼伊鲁索,那俩人也是恶魔?

不是。我从没见过他俩。伊鲁索回答,但前不久,索尔贝说他交了一个天使朋友。

啊???

31.

霍尔马吉欧的世界观连续受到冲击,已经摇摇欲坠。他看向伊鲁索,试图从男友的表情中看出开玩笑的意思,但伊鲁索很好懂,此刻他看上去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男大学生感到胃部一阵翻腾。这也可以理解,他不是教徒,对天使恶魔这一套说法的了解只限于对经书的浅尝和流行文化的浸淫。事实上,霍尔马吉欧对于宗教的看法,比起神圣性,他更在乎里面讲的故事是不是有趣(不过遗憾的是,传教士们在讲故事这方面远逊于职业小说家和游戏剧本作者)。在被传教者敲门了好几次之后,霍尔马吉欧和加丘合计了一下,在飞天意面教的网站上买了一张牧师证书,以备不时之需。

加丘对此本来持反对意见,他觉得这早就偏离了其创立者的初衷,有种演员演着演着把假戏当真的弱智感。但霍尔马吉欧觉得这只是把对宗教的戏仿更上一层楼,一个自称是骗局的骗局竟然还能骗到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加讽刺的呢?无论如何,在击退了几轮传教者之后,他们不堪其扰,买了那张该死的牧师证书。加丘在享受了两个月的清净之后承认,那玩意的确是很好用的挡箭牌。

霍尔马吉欧的宗教观念在此可见一斑,然而今时今日,他的观念被证实有误。全世界的无神论者和非教徒才是没能睁开双眼的人。成年人费尽心思给小朋友们打造了魔法存在的幻想世界,而如今,他们摆弄的所谓科学,难道不也是一样自欺欺人吗?恶魔是真的,天使也是真的,天堂地狱,死后世界,全都存在。

不是天使,是神圣存在索尔贝的金发朋友向他们摆摆手,径直走到了索尔贝旁边,坐了下来,初次见面,我叫杰拉德

神圣存在……霍尔马吉欧疑惑地看着杰拉德。

索尔贝瞥了他一眼,提醒对方不要一次性灌输太多的信息。眼前这个人类当然不知道那著名的悬浮杨桃理论——他也不需要知道。事实上,神圣存在和宗教表述之间的误差对于人类而言是禁忌的知识,他们之所以没有纠正这些误差,其原因和创造多种语言的目的一致。地下世界和天上在制造混乱这方面达成了共识,此等认知很快也被人类参透:只有多样化才能造出美丽的景色,整齐划一的复制体大军虽然有着诡异的美感但看多了真的很无聊。他们隔绝语言和思想,又把生命用地理分开,为了就是让整件事情更加有意思一些。

毕竟没人想看一本内容全部都是风平浪静欣欣向荣的历史书。

杰拉德和他的同事们可是费了老劲才让它充满曲折离奇的展开。

“‘天使只是叫着顺口啦。在杰拉德开口之前,伊鲁索摆了摆手,希望霍尔马吉欧别想太多,我们的称谓随着文化背景的变化也会跟着改变。我没被外派过,但是这位索尔贝名字可多了,以前出差的时候还被人类叫做狐仙呢。

当事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索尔贝和伊鲁索还有里苏特很早以前就是朋友了。从学校毕业之后,伊鲁索和里苏特因为各自特长的缘故,直接进入了九环城工作。而索尔贝因为没有什么突出技能,被分配到其他城市做工,在地球的另一头工作了相当一段时间——直到两个好朋友给他在九环城谋了职位。索尔贝至今也没太想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恶魔琢磨了半天,觉得大概是因为他刚毕业,对行情不了解。结果被人当作好骗的社会新人,试用期结束后被一脚踢开,并且没拿到任何工资,之后持续失业直到里苏特和伊鲁索出手相救为止。

“‘狐仙霍尔马吉欧上下打量了索尔贝一番,似乎是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恶魔长出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的样子。这位男大学生虽然不喜欢看日本动画,但是因为玩游戏的缘故,有不少死宅朋友,那些人在社交网络上时不时会发一些动画的截图或者片段,久而久之也就让霍尔马吉欧增加了毫无必要的知识储备。

你这个眼神非常没礼貌你知道吗?索尔贝感到了对方的视线,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那时候不长这样。恶魔的形态随心而变,这你是见过的。

也对哦。霍尔马吉欧点点头。伊鲁索和自己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是各种各样的小姑娘形态呢,现在分明是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不过当时伊鲁索无论怎么变化,他的脸其实没怎么改。这样看来,当时的索尔贝比起现在大概是面目全非。

就是这样。其实大部分这些东西,不是我们的人,就是他们的人。伊鲁索总结了一下,杰拉德叫做天使只是因为这边对他们的信仰是这样的吧。

没错。金发天使点了点头,我和梅洛尼现在是能天使,之前在北边的时候,人类对我们的称呼是女武神

哇~女武神~伊鲁索用和他男朋友同款的失礼目光把杰拉德上下扫视了一遍,话里有话,嘲讽值拉满。

我那时候的工作证还在呢,现在送你英灵殿一日游啊?杰拉德回嘴。他似乎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一些,细白的皮肤裂开了几条小口,绽出道道光辉。

咳咳!霍尔马吉欧见势不妙,赶紧呛了一口可乐,将即将爆发的善恶之战打岔开。他这公寓是租的,好事的房东时不时会来检查房间的耗损情况。房东一开始不想租给他和加丘(当然主要是因为后者的第一印象留得太差,让房东觉得这孩子撕家),最后签合同的时候那人三令五申,如果他们故意损坏了家中的设施,那么就要和保证金说拜拜。两个人自然是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严格贯彻了有什么话出门说的准则,在外面打架抽烟杀人越货谁都管不着,在内齐心协力维持家中的爱与和平。

我们出去一边吃东西一边说吧。他站起了身,露出僵硬的微笑,言下之意就是送客。霍尔马吉欧在这一刻终于顿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天使恶魔宗教信仰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因为无论哪个,都没有房屋保证金对他的意义来得深远。

32.

两位恶魔、一位天使和一个人类齐聚楼下的茶餐厅。

四个成年男人围着一张桌子,点了一壶茶和一份三明治,只有其中一个在吃。

服务员彼此交换着眼神,互相鼓励对方做那个倒霉蛋,前去确认那四个人的点单。

霍尔马吉欧吃着自己惯常点的三明治,味同嚼蜡。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已经够糟了,被三个人盯着吃饭,这是要他死。

我要一份一样的。索尔贝观察了一阵之后,抬起手,叫来服务员。

我也要。伊鲁索看了看他们两个,然后也举起手。

我也要。杰拉德跟着复读。

那这位先生还有什么需要的?服务员也感受到了这份尴尬,带着同情的微笑看向霍尔马吉欧。

我想死。霍尔马吉欧咬住了舌头,阻止自己把这话说出口。

……再来一杯美式。他随便指了一个单子上最便宜的饮品。

你早上已经喝了两杯咖啡了,霍尔马吉欧,你心脏受不了的。伊鲁索这时候突然好男友上线,关切地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倒是关心起我的心脏来了?人类欲哭无泪,只得伸手随便一指。换成这个吧。

好的,一杯牛油果奶昔。

那是什么啊?杰拉德问。神圣存在不需要吃东西,他们也没听说过牛油果,他只猜出来这东西含奶。

一种主食。霍尔马吉欧咽下了干巴巴的三明治,喝了口已经泡的没味儿的茶水。

33.

你说……你室友现在在干嘛?用餐过后,三名超自然生物之间的紧张关系有所缓和,伊鲁索推了推正在嘬吸管的男友,他的八卦时间开始了。

在干他朋友?我开玩笑的。霍尔马吉欧费劲地把牛油果奶昔吸到嘴里,这玩意根本就是固体,嘬得他腮帮子都酸了,我不知道,加丘从来不和我说他的感情生活,因为他压根就没有感情生活!从我认识他的那会儿开始,他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可我看他当主持人的时候感情挺充沛的啊?伊鲁索迷惑不解。他上午和霍尔马吉欧一起玩角色扮演桌游,因为一对一的剧本很少,所以他的男朋友拖了正在沉迷学习的室友出来。在了解到伊鲁索没有任何游玩经验并且完全没看过规则书之后,加丘就像只被主人强制洗澡的猫,能多不情愿有多不情愿地在霍尔马吉欧的零食贿赂之下,以三箱能量饮料达成了交易,并且在游玩期间对两人层出不穷的骚操作予以最大程度的宽容和忍耐。

不行,不能因为你的角色是抖m,挨了急救拳还能掉血回san,不行,我不接受。在一次急救检定失败之后,加丘拒绝了霍尔马吉欧重骰的提议。如果语言能杀人的话,那么霍尔马吉欧此时此刻已经被撕卡了。

但是洛厄尔可以以好爽,再来一次为理由,让迈克尔再骰一次。霍尔马吉欧立刻想出了补救措施。

但是迈克尔说:但我拒绝伊鲁索看着加丘捏着规则书的手微微颤抖,恐怕下一秒这本书的书脊就要飞到自家男友的头上,于是他明智地选择了回避战斗。)

这是种比喻!一种夸张的修辞手法。霍尔马吉欧辩解。

恶魔不修辞。索尔贝直白地说,他看了伊鲁索一眼,至少在原始文化里是没有的。你还是从字面的角度直接来说吧。

杰拉德也点了点头。神圣存在和地下世界再次达成共识。

好吧。霍尔马吉欧只得把自己刚组织好的语言重新理顺了一遍,向这一桌子超自然存在介绍起自己那位室友。

34.

加丘,19岁,生物物理系的大四学生,自然科学学院冉冉升起的一颗明日之星,和人文学院的天才潘纳科特 福葛分庭抗礼,各自代表了学院gpa的顶点,并且因为脾气都非常差,并称为学校的两座活火山。

他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著作等身。霍尔马吉欧评价道,根据他的身高的话,我觉得完全可能。

伊鲁索偷偷憋笑。索尔贝和杰拉德今天第一次见加丘,可能不知道笑点在哪里。他在霍尔马吉欧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所以完全了解加丘的身高情结。加丘不算真的矮,但是很明显没有自己想要的那么高,从他买裤子只买竖条纹就能看出来这位朋友对显高的追求。

除了学习之外,加丘的爱好和霍尔马吉欧高度重叠,当然,除了泡吧和聚会这两样之外。霍尔马吉欧喜欢收集小说,而加丘喜欢收集纪录片和蓝光碟。每当他晚上出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加丘就光明正大地占领客厅,把影碟机从自己房间搬出来连到电视上,准备好零食和饮料,开始纪录片马拉松。

我之前去他实验室赶作业的时候碰巧看到的,他最近忙的毕业论文方向是癌症相关的。谈及对方的学业的时候,人类终于想起来之前一直被自己因为各种原因搁置的问题,正好我想问一下你们的意见。加丘最近有点魔怔,从早到晚学个不停——当然他平时爆肝写论文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但这次时间太长了,这不健康。而且总是在念叨这是新发现关键性的突破之类的,以前他从来不会这么说。

“……所以你在暗示什么?索尔贝挑起一边眉毛。

加丘不是那种会立刻转变生活方式的人。我一开始以为他磕药了或者什么的,但是说真的,自从遇见你们,我很难不往这个方向想。加丘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和什么东西做了交易,换来了那方面的知识或者智慧。霍尔马吉欧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他一共就认识两个恶魔,人都挺好的,自己这样无端地泼脏水是很卑鄙的行为。霍尔马吉欧想责怪流行文化和传教士们对恶魔的负面宣传,但这影响已经进入到头脑里了,他也难逃其咎。

肯定不是恶魔。索尔贝没有丝毫地犹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恶魔不交易知识,恶魔没有知识。

我们是用魔法的,对人类的知识向下兼容,知识的流通是单向的。伊鲁索补充道,就算想传播知识,人类也听不明白。

是梅洛尼啊。杰拉德打岔道,他惊讶地看着三个人,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啊?

梅洛尼的工作就是散播知识和灵感啊。他和我说最近有一个人接收他的信号接收得特别好,就多关照了那个人类一些,我想他说的就是你们那位加丘吧。

所以加丘一直被一个天使教导着做科研?霍尔马吉欧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嫉妒,妈的我也想。

梅洛尼不负责艺术。

霍尔马吉欧一脸失望。

35.

加丘从学期开始的时候就在为以后发愁。他的室友还有一年毕业,有的是时间思考未来的打算,但他不行,博士申请12月初截止,情况迫在眉睫。

加丘当然是要读博士的了,事实上,他的才华如果不继续用在科学研究方面,对于学界来说将会是极大的浪费。

所以他得一边肝毕业课题,一边寻找下家,也就是明年秋天会录取博士新生的实验室。最好是在意大利,毕竟他喜欢这个地方,不过意大利境内领衔世界的研究所很少,他只得把条件放宽。

然后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他目前的导师向他推荐了一位旧友,目前正在意大利某个大学担任教授,而且所领导的实验室近来成果频出,赞助费收到手软。于是加丘就像每一个焦虑的毕业生一样像对方实验室发了邮件,并且得到了实验室管理人(兼技术顾问)——一位名叫梅洛尼的博士后——的热情回复。

博士申请基本是稳了。

加丘长舒了一口气,继续爆肝毕业课题。他师承他的导师,研究方向都和癌症有关,通过研究癌症细胞的一些特征,来寻找癌症的检测和治疗的方向。这种近两百年才被发现的疾病及其顽固,就好像是生命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一样,哪怕最养生的人也无法摒除患癌的可能性。人们一直有一种猜想,那就是其实癌症从人类存在起就一直困扰着人们的健康,只不过在过去医疗水平不行,平均寿命极短的情况下,它不够明显的病情表征让人们误以为那是寿终正寝。那么如果现在加丘——当然,他不会真的说出来,毕竟这太傲慢了——运用自身的才智和现代的科学技术,和他的同事们奇迹般地解明了这个难题,他有限的想象力无法告诉他这一切将对这个世界造成多大的影响:或许人们会活得更久,又或许,人们能死得更有尊严。

(当然,加丘是不可能知道癌症其实是约莫200年之前才出现于人类之间的,并且来自某个恶魔的手笔。)

加丘把这些统统写进了自己的个人陈述里,打包发给了梅洛尼。

对方在不到十五分钟内就邮件回复,说这篇陈述看得他潸然泪下。字里行间完全没有正式用语,连信件抬头的亲爱的加丘都变成了

然后又过了四个小时,正在熬夜看纪录片的加丘收到了足足有四个g的文件包,里面是梅洛尼为了他的毕业论文方向找来的论文,有些甚至还在杂志审议阶段,尚且不在数据库中。

霍尔马吉欧那天在加丘的实验室看到对方连开十六篇文献,就是来自梅洛尼的文件包。

有这么个实验室管理人,著作等身根本不是梦。梅洛尼的文献整体上和他的方向高度一致,同时也囊括了一些其他领域的内容,给予他多角度的观点。并且对于一些新鲜概念,他还贴心地找来了注解,帮助加丘获得更多灵感。自从梅洛尼入职那个实验室之后,研究效率高了好几倍不说,来自企业的资助和其他研究所的合作机会也多了很多,这些背后自然也归功于他的牵线搭桥。从梅洛尼透露的消息来看,他们离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只要能够采用一些大胆的手法,他们或许就能揭示癌症最后的谜团。

年纪轻轻就能在核心期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这对于年轻的研究者而言是莫大的幸运和荣誉,无论他们有多么自谦,都不敢说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幻想——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急于求成的人召唤恶魔,试图达成这样的交易。

而就在自己的室友沉迷于和不知道哪儿撩来的陌生男人谈恋爱的时候,加丘和梅洛尼互发邮件发得火热。因为工作邮箱在校园外需要双重认证才能登陆,梅洛尼给了加丘私人联系方式,方便对方随时发邮件咨询。一来一回之间,加丘了解到梅洛尼近期要来那不勒斯开会,导师慷慨的经费允许他开完会之后再多住一天。梅洛尼大方地表示可以和他见面,面对面地给这位新晋博士生补习仪器操作知识,大学生欣然同意,于是他们约定好在加丘的住处见面。

36.

那么加丘对梅洛尼有好感吗?

当然是有的。梅洛尼聪明,对科学充满热情,字里行间让人觉得这个人有点危险,并且手握充裕的资金。他对于任何一个青年研究者而言都有着天然的吸引力,就像是患癌一样不可避免。

见到梅洛尼真人的时候加丘意识到他比网上的照片还要漂亮,梅洛尼最近染了发,金发被染成了紫丁香色,衬得他的皮肤更加白皙。他带了一个巨大的手包,里面沉甸甸的全都是打印出来的资料。加丘突然觉得自己如果能更高点就好了,至少手更长一点,这样他能一下把手包和梅洛尼一起抱进怀里。他不知道究竟哪个更让自己开心些,沉甸甸的知识还是面前光彩照人的梅洛尼,又或者是光彩照人的梅洛尼亲自送来了知识。

又或者,这本该是一件令他开心的事?

37.

这本来很顺利的,梅洛尼给了他几本实验器材的操作手册,然后讲了讲自己的操作经验之类的。他们本来聊的很开心。

但那之后事情就不对劲了。梅洛尼谈起了癌症的解药,并且似乎对此有着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加丘在网络上看到这样的人,他一定觉得对方是一个疯子——或者更坏的,是骗钱的骗子。但现在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和他同为研究者,并且让他敬佩的梅洛尼。这让加丘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

你说的是癌症而不是某些癌症。你知道癌症就和树叶一样,是个特别他妈的巨大的分类吧。

当然,加丘,我说的就是癌症,所有的癌症。梅洛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像是说着很浅显的道理一样。

这不——”

对人类而言是不可能的。梅洛尼打断了他,但我从没说过我是人类。

加丘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们没必要装作没听见你室友的谈话,一个天使朋友。染成淡紫色头发的男人抬起左手,食指从下向上划了一条竖线,将头顶光环的亮度调到肉眼可见的状态,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梅洛尼,灵感和知识的天使。

这对于加丘的单线程大脑来说有些过于超现实了。

38.

梅洛尼是负责散播知识的存在。他的资历比杰拉德老很多,以至于没人记得他的来历。他在和杰拉德搭档之前负责教导神圣存在里的新人,和大部分的神圣存在一样,很关心人类事务,并且比大部分神圣存在更加喜欢人类。并且他的喜欢不是杰拉德那种挑起争端,看人类为了信仰流血牺牲的恶趣味,梅洛尼对人类的喜欢更加实际,就像是现代人给自己喜欢的人打钱一样,梅洛尼为人类提供知识。

制造工具的知识,治疗疾病的知识,探寻自然规律的知识。

内燃机,水痘疫苗,鼠疫和天花的灭绝,都有他的贡献。

(他悄悄在一位女士的梦中用ppt的方式展示了统计直方图的雏形。)

到了现在,美妙的核能也自然少不了他的影子,那两朵蘑菇云当然有他的责任,不过之后的无核化技术也出自他的手笔。

梅洛尼掌握所有的知识,并且能将它们翻译成人类能够理解的词句。

梅洛尼有求必应。

39.

他帮助人类消灭了鼠疫和天花,以及西班牙流感。杰拉德炫耀地说。这些疾病当然也出自恶魔之手,当年里苏特尚未发明高效的血力发电,一旦地下电力短缺,恶魔们就得去人间收割一波,传染病自然是一种快捷的致死手段。

伊鲁索和索尔贝对视了一眼,他们俩终于是明白了学生时代的那位疫病学老师为什么总是一脸忧郁——那位正是以上传染病的发明者,在地狱风光了没多长时间就因为梅洛尼的贡献而一落千丈,看着自己的发明一个个被神圣存在破坏,换谁谁都不好受。

你的朋友有福了。杰拉德对霍尔马吉欧说,他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塞进嘴里,就着咖啡咽了下去,梅洛尼准备让他成为这次对抗疾病的先驱,他会像约翰 斯诺或者爱德华 詹纳一样名留青史。

疾病?什么疾病?霍尔马吉欧满头问号。

癌症啊。杰拉德回答。

癌症是我发明的。索尔贝脸色不妙,他此刻也体会到了当年疫病学老师的心情,怪不得当时那家伙反复告诫自己的学生,这门学科没有任何前途。

哎呀……”天使尴尬地闭了嘴。

所以,他要对加丘做什么?霍尔马吉欧抓住了重点。老实讲,他没太听懂梅洛尼具体的职能,不过现在重要的是,梅洛尼似乎对加丘有什么打算,并且让男大学生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具体来说的话,梅洛尼会成为他的幕后推手,让加丘成为一位顶尖的科学研究者,并且带头掀起一场医学革命。杰拉德思考了一下对方曾经的操作,回答道,可能会很辛苦,但肯定对你朋友没害处。目前为止还没人拒绝过他呢。

40.

你把我当傻子吗?梅洛尼?加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当然没有,加丘。我用我的生命保证,一切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你答应,它就会像刚才我向你展示的那样。你会是那个治愈癌症的人。梅洛尼把笔记本电脑上播放的ppt调回了首页,满脸不解地望向加丘。

回答我的问题!蓝色卷发的大学生语气里带了怒意,和平日里的急躁不同,加丘是真的在生气,他觉得自己被愚弄了,被小瞧了,这是他无法原谅的事情。我再问一遍,梅洛尼,你当我是傻子吗?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一字一顿,你觉得我会天真地以为,在现在这个社会结构里,仅凭他妈的一针解药就能治愈癌症吗?

加丘是做自然科学研究的,但这不代表他不关心社会,他所在的学科和医学息息相关。和刻板印象里生活在象牙塔中不谙世事的学生不同,加丘的研究方向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位置。如果他是个追名逐利的人的话,那么癌症的治愈听上去的确诱人。但加丘想要的不是这个,他的愿望是真正地让人类免去癌症之苦,而这并不是医学自身能够解决的问题。当今世上依然有相当多的人死于可以被现代技术治愈的疾病,但这些疾病并不是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真正杀死他们的是贫穷。

他幽邃黑暗的瞳仁死死盯着面前男人蓝绿相间的双眼,像是进入了慢动作一般看着那双眼睛瞳孔缩小然后放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狂喜。

他面前的天使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大笑。

在梅洛尼不注意的时候,加丘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在对方笑声的掩盖下敲击键盘,向霍尔马吉欧发送了讯号。他和霍尔马吉欧有不在出租屋内动粗的约定,所以一旦他们中的一个遇到了濒临爆发的情况,就会向另一个人发送求助信号,让对方帮忙把人赶出去。

加丘,哈——加丘。梅洛尼笑得脸都红了,上气不接下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和加丘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加丘——你太棒了,完美。他抬起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然后伸手捧住男大学生的脸。他的动作惊人地迅速,以至于被点名的人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我真的——”他倚仗着身高优势,略微低头,额头和人类相碰,他淡紫色的刘海和对方蓝色的额发压在一起,我好喜欢你——”言毕,梅洛尼用自己的嘴封住了对方马上就要爆出口的脏话,并且用舌头把余下的句子一并推回了他的嗓子里。

匆匆赶回住处的霍尔马吉欧一把推开加丘紧闭的房门,撞了个正着。

您的好友霍尔马吉欧.exe已停止响应。

41.

被强吻的男大学生气得眼前只剩下红色,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把梅洛尼扇得后退了两步,放开了自己。

随便你管自己叫什么,梅洛尼,梅菲斯特还是缪斯——这里不欢迎你。同伴已经指望不上,加丘只得亲自下逐客令。他用力地拉开房门,任凭门板和墙壁相撞,发出的一声,被门板带起的风刮掉了他放在书架上的桌游零件,之前和霍尔马吉欧他们一起玩到一半的桌游散了一地。加丘气极了,他一把推开站在门口已经停止工作的霍尔马吉欧,无视了他身后同样摸不着头脑的伙伴,径直走到门口,拉开大门,示意梅洛尼离开。

紫丁香发色的天使揉了揉被打出一个巨大巴掌印的脸,伤痕在他指缝间消失。他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然后把被加丘弄掉地上的桌游捡起来收拾好,像是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过一样地向霍尔马吉欧他们挥手致意,缓步走出加丘的房间。

在经过杰拉德的时候,他对同僚说:那我先走一步。

杰拉德点点头。所有人目送着梅洛尼走到门口。

那我们之后邮件联系。他礼貌地向加丘告别。

我现在就把你拉黑。加丘掏出手机。

不,你不会,你需要我。他伸出手,盖上了加丘拉着门把的手,后者像触电一样地把手缩了回去。天使拉着门把,走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加丘瞪了一眼霍尔马吉欧,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大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了土拨鼠一般的尖叫,和网络流传的那个视频如出一辙。

那我走了。杰拉德看着传出叫喊声和摔砸书本的声音的房门,静悄悄地挪到了门口。

我和你一起。索尔贝也自觉退后了一步。

42.

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直到一周后才敢提起梅洛尼的名字,好在加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记仇记了一周之后总算是把前因后果讲给了室友和室友的男朋友听——当然,作为交换,霍尔马吉欧也把自己的罗曼史全须全尾地告诉了对方。

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加丘为什么要拒绝一个天使。回到房间之后,霍尔马吉欧对伊鲁索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前提是梅洛尼得是个天使。镜中人在这一周间做足了功课,在听完加丘的讲述之后,恶魔对此有了头绪,决定将自己的推断告诉霍尔马吉欧。

他不是和那个天使是搭档吗?

神圣存在搭档的又不一定也得是神圣存在,而且杰拉德自己都说了,梅洛尼来历不明。伊鲁索翻开一本合集小说,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某个名字,而且他身上有着不同于杰拉德的气息,更像是某种伪装成神圣存在的生物。按照杰拉德的说法,人类的很多进步都是拜他所赐。

这听上去依然像个好人。

比起过去,你们当今的发展或许使得生活比以前幸福百倍,但同时,你们的痛苦也比以前多百倍。作为那种恶趣味天使的搭档,我很怀疑梅洛尼的动机。伊鲁索抬起眼睛,看向霍尔马吉欧的双眼,传染病不会真正灭绝。他既然经历了鼠疫和天花,那么他肯定知道这一点。只要地下世界需要电力,我们总会制造出新的疫病来带走人的生病,这次是癌症,那么下次我们就会发明出更加难以治愈的疾病,人类的科技发展是永远追不上它的。霍尔马吉欧,战争,战争永不改变。你室友加丘是个聪明人。

那么梅洛尼到底是什么……”人类突然觉得浑身凉飕飕的,虽然已经命中注定死后会成为恶魔,但这话题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显然不是我们这边的,也大概不是神圣存在。用你我都能理解的话来说……他是伏行的混沌

43.

又过了半周,加丘恢复了和梅洛尼的正常通信往来。

霍尔马吉欧担忧地把伊鲁索告诉他的关于梅洛尼真身的信息一五一十地透露给了加丘,并且为了证明自己的话的真实性,他不惜话费,打了越洋电话联系正在偏远地区出差的索尔贝。

伊鲁索半周前回了地下世界,在家办公能解决的工作一共就那么多,总有一些事情是必须要他亲自到场才能完成的。恶魔不得不放弃目前的肉身,和霍尔马吉欧约好了10天之后再见面。他褪去的肉体被还原成了当初买的肉,霍尔马吉欧惊异地发现,这些肉还和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时候一样,非常新鲜。

但是他有点不敢吃。

彼时索尔贝正在和杰拉德在美国,一通带着时差的越洋电话把正在睡觉的两个人叫醒。恶魔和神圣存在并不是真的需要每天睡眠,他们需要休息,但频率非常低。不过进入了休眠的生物被唐突叫醒的话,起床气都是一样的。

怎么了?杰拉德也被吵起来,在床上揉揉眼睛,给索尔贝开了灯。

索尔贝前不久接到了一个善后工作。在美国分部的恶魔搞网络主播的副业结果直播掉码,第二天就让猎魔人逮住,肉体坏灭回到了地下。

(索尔贝后来了解到,这名女性魅魔掉码是因为上司没打任何招呼就切屏过来布置任务,导致直播画面突然变成魔法阵和恶魔文字,摄像头里的小姐姐也变成了有角的魔物。虽然大部分观众对此表示那不是更好吗,并且当天打赏钱数翻了快六倍,但显然教会对此并不开心——说得就好像没了主播,这些人用来打赏的钱会跑到他们的募捐箱一样。

不过简而言之,这件事让索尔贝至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里苏特是个好上司,起码不会在下班之后再用社交软件给他们临时布置工作。)

言归正传,此前这个恶魔一直在负责追踪地下世界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子,从埃及一路跟踪到意大利再到美国,然后因为副业玩脱把人给丢了。地下世界驻人间的外派工作人员还算充足,不过没有人愿意给别人擦屁股,所以在索尔贝的主动要求下,他顺利地得到了这份委托。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这位私生子的父亲和九环城的前任市长(也就是里苏特的前任老板)关系非常差,索尔贝选择帮助前老板的敌人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恶心对方。对此里苏特既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表示支持,黑发恶魔就权当他是默许了。

而叫上杰拉德的原因更加简单,地下世界有地区划分,而天上则没有。杰拉德和梅洛尼环游世界搞事情的时候在美国曾经停留了相当一段时间,拥有足够的人脉帮他找人。而在和对方交流完毕之后,恶魔惊喜地发现他要找的人正好在神圣存在的监控名单上。他们只要弄到那份名单,就能知道那位私生子的大概位置。

44.

也是在这个时候,索尔贝才了解到,神圣存在对于末世预言有多么高涨的热情。

讲真,他见过的两个神圣存在都绝对不是什么善类,一个喜欢煽风点火挑起流血事件,另外一个怀着恶意散布知识。索尔贝本来以为这只是一种近墨者黑,毕竟接近恶魔的神圣存在怎么想都不会太正直,但令他惊讶的是,这种微妙的偏差在神圣存在中似乎广泛存在。

没有什么比一场战争更能巩固信仰。在一切终结时,抓紧拥有的一切。’”杰拉德这么说道。天使在他们渡海的时候顺手挑起了某两个国家的海事争端,他漫不经心地拔下一根羽毛,让它随风飘进其中一名海警的后领子中,那青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手指一抖,向跨境捕鱼的渔民扣下了板机。

索尔贝知道这并不会真正引发战争,恶魔虽然不怎么关心人类世界的时事,但他仍存活在此便证明了天使的煽风点火并不是每一次都管用。人类虽然没有多少长进,但至少还有不少聪明人存在,话术和贸易退让足够平息小规模的冲突。当然,他也清楚,杰拉德每一次挑起战争,未必都指望着它能够演变成一场大战,但只要他每次都尝试,那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毕竟这世界上没有真正的随机数,每个奖池都有各自的保底。

总而言之,他们到了美国,并且在到的第一天晚上,接到了霍尔马吉欧的越洋电话。

45.

关于梅洛尼,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又没见过别的存在。杰拉德对于恶魔们的调查结果不置可否,他对梅洛尼的了解只有性格层面,对其他的事情不感兴趣,不过梅洛尼已经辞职了。他说他不想当神圣存在了。

你们还能这样?索尔贝按住听筒的收音部分,问。

离职在我们那儿挺常见的。每个季度都会有几个去当人类,当恶魔或者干脆消失的。

你们这工作不太行吧。虽然恶魔也会有工作调动,但索尔贝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恶魔不想当恶魔的,讲真,杰拉德他们到底做着怎样的工作啊?

是不太行。天使诚实地回答,身后的翅膀也跟着抖了抖,就像你们从人类身上采收罪恶和苦难,我们的职责是采收信仰,不过现在这个事态的确不太理想。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有监控名单——基本就是战争借口。

喂喂?电话另一头的霍尔马吉欧等了半天没见对方回应。

索尔贝按下了免提键。

我是杰拉德。天使凑到了听筒旁边,对于梅洛尼我没什么好说的,他是不是天使我不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良的家伙,但从来不直接害人。

因为一般情况下,从他那里获得知识的人类都会自取灭亡。

“……好吧。那头的人类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够满意。

我都说了我没事,我有办法!背景里加丘的声音逐渐盖过了霍尔马吉欧的劝告。

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大洋的另一头举着手机开着免提听戏。

我知道梅洛尼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他的能耐,杰拉德都说了他不会直接害人。梅洛尼邪恶吗?当然邪恶,所以我才要继续接近他。

可你都自问自答了!霍尔马吉欧插嘴道。

你管我?!加丘又抬高了音调,霍尔马吉欧,听着,邪恶是不能被消灭的——”

这倒是没错。索尔贝阴冷地评价道。

但邪恶可以被控制。现在,梅洛尼的目标是我,他能做的只有提供知识,而最终决定把它变成实体的是我,只要我有决定权,他就不能怎么样。梅洛尼是邪恶,所以我要做的就是控制邪恶,我现在要去和他发邮件了。伴随着门关上的巨响,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你朋友是个干大事的人。索尔贝评价道。

我现在觉得他是要出大事的人……”霍尔马吉欧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疲惫,说起来,你怎么和天使在一起?

我们在出任务,在美国。

霍尔马吉欧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心算了一下时差,然后心虚地挂了电话。

46.

杰拉德没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负责监控名单的同事,然后得到的消息是那位他们要找的私生子在半年前就被跟丢了。相比之下,地下世界的工作甚至比他们要好得多。

到头来,他们手里也只有那位私生子的大概年纪和外形,以及唯一一张在猎魔人袭击的时候被抢救下来的照片。

恶魔第无数次看着照片上的黑发混血男孩,然后环视四周。这孩子相貌不算出众,发型也是相当大众的锅盖头,但是恶魔就是觉得这照片上的人有种神秘的吸引力。你可以在人堆里能找到一万个和他差不多的孩子,可无论哪个都没有那种风采。

这城市里起码有几千个黑色头发的15岁男孩。恶魔揉了揉太阳穴,此刻他正和天使在某个街角的冰淇淋店里坐着,面前摆着乏善可陈的线索。

不一定。天使专心致志地搅合着纸碗里的冰淇淋,海盐口味和香草口味混在一起,制造出一种廉价的味道,他爸爸是什么发色?

人类形态是金发。

那他现在应该是金发。一个发色突然变成金发的15岁男孩,这范围就小很多了。天使把搅合好的冰淇淋推到恶魔面前,看着对方吃了一勺之后露出痛苦的表情。

杰拉德当然没钱,他们现在的开销全是由索尔贝负责。眼下他们所在的冰淇淋店是这块地方最好的,价格也相当感人。索尔贝很确信这家店做的冰淇淋是真材实料,用的是新鲜的牛奶,质量上好的海盐,香草荚的用量也相当慷慨,但经过杰拉德的调配,现在他碗里的混合物只有一种廉价奶粉的味道。索尔贝那材料上乘、做工精致的肉身已经习惯了高水准的人类饮食,对于现在吃到嘴里的东西表示全力拒绝。

在恶魔发问之前,杰拉德就继续说道:我猜你大概不是很关心世界形势。

黑发恶魔点点头,他为九环城工作,九环城是娱乐城。它只问娱乐,不问世事,哪怕外面上演善恶终极大决战,九环城关心的也只有它的娱乐设施是否电力足够。

天使平静地吃了一口冰淇淋,说:我这么说吧。为了防止信仰的丧失,在编纂书籍的时候,上面的家伙们就已经加入了一些要素,使得我们有宣称权。

指的是世界末日预言索尔贝看向窗外,不远处的广场上就有几个末世论者正举着牌子声称敌基督已经降世。

没错。而那个监控名单上的人,就是有可能成为那个的人。杰拉德指了指那些木牌。

敌基督。恶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有着恶魔血统的人类,他们如果觉醒了那部分血统,就拥有恶魔的力量。这就足够作为宣战理由了。

对谁?对我们?索尔贝问。

对你们,和不信者。或者说,通过对你们,来针对不信者。主要是不信者。天使把勺子竖起来刮着碗沿,发出均匀的、或许可以用来当作asmr的摩擦声,你要找的那位应该已经觉醒了他父亲的血统,敌基督的能力足够屏蔽任何寻找他的信号。

他已经是一个宣战布告了。恶魔的声音低了几分,眼下他有点搞不清天使随自己前来的目的,如果他们找到了这位私生子,杰拉德把他已经觉醒血统的事情上报,那么战争近在眼前。如果你在盘算这件事的话,我不能放你离开。恶魔用手指点了点桌面,将他和杰拉德的存在暂时从在场人类的认知中屏蔽掉。他的躯体精良耐用,足够支撑他使用任何法术,摧毁对方的肉身并且将灵体束缚。恶魔的学校不教授杀死神圣存在的方法,但索尔贝会把杰拉德困住,然后最终摸索出杀死他的方式。不过与此同时,他衷心希望事情不会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毕竟他只是来帮人找私生子的,没有并且不想做打仗的准备。

你别紧张,我不会说的。杰拉德当然察觉到了对方的杀气,他克制着背后的瘙痒感,他的翅膀感受到本能的威胁,想要钻破后背的皮肤伸展开来。他是能天使,在善恶交战的时候是会被派往第一线的士兵。可是杰拉德对战争的热爱并不是身处其中与人厮杀,而是站在它尚未波及的地方享受观众的快乐。

你最好别。索尔贝留下了警告,手指又点了点桌面,解除了自己的法术。

我可不想给它们当炮灰。杰拉德解释道,况且如果他真的是的话,那就不是我们找他了,是他找我们。

此时,一位在夏天穿毛线衣的年轻人走进了店里,点了5份芒果雪葩,然后用相当灵巧的方式收取了店主的保护费。他是开车来的,所以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身着毛衣也没怎么出汗,五杯雪葩被他用托盘单手端着,胳膊上的肌肉隔着毛衣漂亮地鼓起来。年轻人径直走到了索尔贝和杰拉德面前,二人才注意到这个人腰间别了一把手枪。

走吧,他在车里等你们。年轻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在街对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车。

天使和恶魔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老老实实地起身,索尔贝甚至抬起手,向对方表明自己并没有携带武器。年轻男人跟在他们后面,把他们送进了车里。

47.

外形朴素的车内被改装得相当豪华。他们要见的那位私生子正坐在丝绒面的座椅上,腿上还放了一个瓢虫图案的圆形靠枕。

年轻人弯腰把托盘放在两个单人座位中间伸出来的桌板上,然后也弯腰进了车内,坐在另外一个单人座上。索尔贝和杰拉德坐在双人座位上,等待对方做自我介绍。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金发的敌基督开口,用少年的音调说着老成的话,说吧,你们哪位是上面的,哪位是下面的?

旁边的年轻人——索尔贝觉得他应该是副手或者保镖——显然误会了对方话里的意思,一双黑眼睛礼貌又不失尴尬地在他和杰拉德之间转了几下。

我是你父亲那边的。索尔贝单刀直入,他是神圣存在。

你们找我为了什么事?

恶魔一时语塞,仔细想来他们好像找这位少年没什么事,就是确认一下对方还活着而已。

“……没什么事,只是你父亲想要知道你的行踪。索尔贝选择了甩锅。

我会联系他的。金发的少年用勺子挖着雪葩,把召唤地狱恶魔说得就像是订一份外卖一样简单。那位大人物级别的恶魔通行人间至少需要一场国家级别的战争来支付路费,可这对敌基督来说显然不是什么难事。

那我们就告辞了。杰拉德放下手中的雪葩,把空纸杯放回桌上。他是什么时候拿起这东西并开始吃的?天使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芒果和沙冰的味道依然停留在他人造的口腔内,让杰拉德不寒而栗。他知道敌基督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但他没想到这一切会是这么自然。他用余光扫去,恶魔手中也拿着一杯雪葩。索尔贝和他说过他的肉身和本体拥有同样的力量,可此时此刻恶魔就像没有意识到一样,在和敌基督的谈话中不断地吃着雪葩。至此,杰拉德下定决心,绝对不会把敌基督的存在告知他的任何一个神圣存在同事,他们搞不定这个。

慢着,敌基督叫住了他们,他的微笑中带着威胁,如果你们的权限允许的话,请告诉你们的人不要再派人过来了。我不想参与到什么世界末日之中去,我有自己的未来打算。

48.

我觉得刚才我们离当场去世就差那么一点。那辆改装车开走之后,杰拉德才长舒了一口气。你觉得你们那边还会派人吗?

肯定的。但我肯定不干。索尔贝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我现在只想放假。

带我一个。我肉身撑不住了。杰拉德话音未落,肉身就开始崩解,像是被阳光晒到的吸血鬼一样化成灰烬,最后在灰烬堆里钻出一只麻雀。

索尔贝目瞪口呆,伸手拽着鸟腿把他托起来,然后趁着人们注意到之前把麻雀形状的杰拉德塞进了自己的衬衫口袋里。

49.

海滨城市的优点之一就是靠海。

因为地势原因,这里并没有多少沙滩,基本上都是礁石,有效阻止了人类的涉足——毕竟石头扎脚。

他们最后决定的休息地点是一处海豹的栖息地,水浅,离人类活动区域不算太远,并且有一小块沙地。

索尔贝保持自己不可见的状态,翻过护栏,小心地踩着礁石来到了海滩上,把杰拉德从兜里掏出来放到沙地上。麻雀被浸了海水的沙子凉得一惊,连着蹦了好几下,退回到干燥的沙地,然后像一只普通的鸟类一样用沙子清理起自己的羽毛。

索尔贝观察了一阵,他在思考杰拉德是不是中途被人掉包成普通麻雀的可能性。不过很快他也打了个哈欠,被人精神控制是非常疲惫的体验,恶魔决定不再对此负责,于是也跟着变成了节能省电的动物形态。如果此时此刻人类游客没有全部将注意力放在不远处拍打一身肥肉的海豹身上的话,那么他们就会看到一只麻雀和一只通体漆黑的鬣蜥并排晒太阳。

但是他们没有,毕竟下午的沙滩很热,没人愿意靠近。

麻雀毕竟身体小而且有羽毛,鬣蜥就比较惨了,等到索尔贝睡醒的时候,他已经被沙子烫得蜕了一层皮。

50.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索尔贝醒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重度晒伤,和普罗修特的十余个未接电话和邮件。

恶魔翻开手机,眯着眼把邮件扫视了一遍,看来金发模特的认知逐渐从恶魔在休假变成了恶魔再次被抓。于是他和贝西久违地参加了猎魔人例会,确认索尔贝没有被哪个猎魔人捉住然后再次切片。

说实在的,索尔贝有点感动,虽然他告诉过普罗修特自己足够强大到人类无法对他造成任何损伤,但被人关心的感觉无可替代。喜欢上这么一个人,里苏特真的赚到。

在确认了索尔贝没被抓住之后,普罗修特大概是猜出了他在出差,也就没有再发邮件打扰,最后一条消息是关于电影展的。官方声称是因为技术原因,而普罗修特透露的消息是参展的其中一部电影在前不久的点映会上出了问题,影展的官方决定重新安排播放顺序和地点。无论如何,原本预定在这个月的电影展被挪到了下个月中旬。在信中普罗修特特意把变更的时间标红加粗,生怕索尔贝看漏,顺便又问了一下他那位恶魔朋友的答复。索尔贝之前在电话里问过了里苏特,但对方没有给出正面的回应,只是说时机合适的时候会给他答复。如果影展没有临时延期的话,眼下再过两天就是开展的时候了,而里苏特依然没有联系索尔贝。

黑发恶魔想了想觉得或许自己也有责任,毕竟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应该发邮件告诉对方为好,电话毕竟留不下文字记录,里苏特忘记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当然,索尔贝对此深感怀疑,这位普罗修特真爱粉要是连这都能忘,那索尔贝第一个给他开除粉籍。不过因为这个月他的事情真的很多,先是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的事情,然后契约出了岔子差点被收账人干掉,接着霍尔马吉欧的室友招惹上了某个不可名状的邪恶存在,眼下,他和一位天使刚刚结束对敌基督的追查。如果不是普罗修特的邮件提醒,索尔贝根本想不起来影展这档子事。

此时此刻,恶魔没心情翻译普罗修特的邮件,于是干脆把原文抄送给了里苏特。

51.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索尔贝当然不想当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之间的传话人。

但他没得选。

和伊鲁索不同,里苏特的联系方式只能在地下世界使用,自从他获得电力主任这个极为重要的职务之后,无论是工作邮箱还是私人邮箱,发出的邮件都要经过加密,只有安装了对应解码的程序才能打开。目前在人类世界,只有一两个顶尖的科技公司和国立的研究场所才有设备能运行这个庞大的程序,让普罗修特的iphone直接接收里苏特的邮件的话,恶魔发出的东西很大概率会被系统自动分类成垃圾邮件或者病毒。

并且,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一样,都是不发短信,只发邮件的类型。邮件内容从不用缩写并且检查过语法和错字,在没事找事的程度上,这两个家伙简直绝配。

52.

杰拉德在午睡过后终于恢复了气力,用沙子构筑了新的身体。神圣存在比起恶魔的优点就是他们几乎可以利用任何实体构筑肉身,尽管质量良莠不齐,但是数量源源不绝。不过天使的手机就没有那么幸运,在被太阳晒得仿佛可以摊鸡蛋的石头上放置了几个小时之后,没有魔力保护的手机电池宣布报废。在杰拉德把它拿起来的时候,里面甚至还漏出了很恶心的液体。

天使随手从礁石中翻出了海里冲刷上来的塑料袋,一层一层把漏液的手机包好,扔进了人行道边上的垃圾桶里。深色的铁皮桶同样被太阳晒得滚烫,漏液电池扔进去不到半分钟,里面就着起了火。周围的人群大叫着疏散,天使和恶魔混在人群里,也离开了海滩。

回到城里之后,杰拉德先去二手商店买了新的手机,连接上天界网络之后重装了系统。他们又去了那家冰淇淋店,坐在靠墙的位置,杰拉德一边充电一边等系统更新。索尔贝长了记性,没让天使去点单,而是主动点了前不久刚刚毫无意识地吃过的芒果雪葩。

杰拉德抬头看了看他手里的雪葩,欲言又止。

不过好在系统更新完了,一阵炫目的白屏之后,全新的系统界面(和扁平化设计的各种图标)映入眼帘。天使老大不愿意地输入了登陆用户名和密码,然后点开了邮件。

哎哎哎哎你,注意点,别发光。索尔贝把手伸到杰拉德眼前晃了晃,然后还弹了一下天使的额头。他赶紧环顾四周,好在此时店里已经开了灯,而且这家走性冷淡风格的冷饮店照明充足,杰拉德的发光现象不至于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天使只是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抓住刚才弹自己额头的那只手。索尔贝下手重,不知道是不是有身为恶魔的加成,反正刚才那下挺疼的,也让杰拉德认识到自己在外面,并且身边有人陪着。于是他下意识地拉着索尔贝的手,让自己的手指和恶魔修长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索尔贝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开心。

53.

工作时的杰拉德相当黏人。

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我的工作让我受到精神折磨,所以我必须在工作时间随身携带我的精神安慰物品。

包括但不限于梅洛尼,梅洛尼,以及梅洛尼。

杰拉德需要有人在他身边分担工作的苦痛和压力。

但现在梅洛尼辞职了,杰拉德翻开手机,发现在自己回避工作的这段时间,他的顶头上司对逐年下滑的信仰率终于忍无可忍。最高指示一层层下达,到他的头上就是小组组长决定重启每周例会,所有下属人员在明天前必须提交一份关于怎样改变现状的提案,内容包括但仅限于通过减少异教徒数量来反向增加信仰者的比例。

毕竟数学鬼才一个不落地下了地狱,大部分上天堂的信徒算数都不太行。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提案都是狗屁,上面的人自有不可言说的计划,他们到最后也只能执行上面的意思。

一想到这样的例会某种意义上也是神圣大计划中的一环,杰拉德就特别不想工作。

54.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脸颊贴着大理石的桌面,丝丝缕缕的凉意勉强可以作为慰藉。

然后他感觉到,那只和自己手指相扣的手回握自己的手,还有另外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杰拉德差点忘了自己对面不是梅洛尼而是索尔贝这件事,因为平常的时候,梅洛尼不会有任何反应,他只会生出更多的手臂,然后去做自己的工作。

天使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恶魔的黑眼睛。

曾几何时,他曾经和梅洛尼一起,把留给罪人们的蜘蛛丝替换成后者发明的无限延长的黏丝。它的性状和蛛丝无比相近,但绝不会断裂。当然,也正因如此,它可以无限地延伸,任何试图攀附的人都会因为自身罪孽的重量将它拉长,最后坠回地上。

天使当然不相信轮回报应,于是他抓住机会。

杰拉德拿起手机,把它扔进了装满柠檬水的杯子里。这台手机仅仅安装了天界的操作系统,还没有来得及安装各种保护措施,荧光屏闪烁了几下之后就永久熄灭了。

我不想干了,我要当恶魔。

55.

杰拉德其实老早就想跳槽了。

在他真正离开神圣存在的队伍之后,他的曾经的同事们把这件事怪在了梅洛尼头上,认为杰拉德是因为和混入神圣存在中的杂质接触过多,才产生了这样的叛逆念头。

就像所有不想负责任的监护人一样,把孩子的行为怪罪给他们交的坏朋友

杰拉德想要跳槽的真正原因就是如此。

某个古老伟大存在在一次严重的药物滥用之后创造出了人类,它当时呼出的烟圈依然停留在宇宙里,被如今的人类观测者们归类为星云。

这一切的开始纯属偶然。

神圣存在对人类真正的态度,不比那些意外怀孕奉子成婚的父母更负责任。

又或者说,所有的混账父母都是对造物者的精妙的模仿。

(而真正负责任的父母在现在这个世道下根本不会选择生育,换言之,所有选择生下孩子的爹妈某种意义上都多多少少体现了造物主的混账的一面。)

威压,冷酷,吝于温情的同时要求子女的无条件的崇拜与信任。

他们的温柔大概也就在孩子刚出生的那几年,等到对新鲜事物的热情磨灭之后,剩下的就只有冷漠和理所应当。他们只是看着一切发生,几乎缺席了所有需要施行奇迹的时刻,只为获得更加急迫、更加虔诚的祈求。

但你不能在当一个混账家长的同时,再去说服你的孩子,说你其实是个好人。

这叫又当又立。

杰拉德不屑于这样,所以他是个异常的神圣存在。他一秒钟也没有信过什么严苛的爱之类的说辞,并且认为那些一边声称爱着世人一边任凭战火纷飞的家伙们一个两个都虚伪的要死。对杰拉德来说,人类只是单纯的取乐的工具,他喜欢人类为了试图向他证明信仰而流血牺牲的愚蠢,但他不爱人类本身,并且也不会宣称他的所作所为有任何美好的目的。

杰拉德不是一般的神圣存在,能够取悦他的不是虔诚的祈祷,而是被强力倾轧、扭曲痛苦的姿态。

类比拿着放大镜烧蚂蚁玩的小孩,杰拉德很罕见地将这种童趣在自己身上延长了好几百年。

但现在,该长大了。

56.

你要干嘛?索尔贝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我不想干了。杰拉德斩钉截铁地回答,告诉我怎么成为恶魔。

“……我不知道啊?索尔贝一脸茫然。他知道怎么把人类的灵魂打上烙印,让他们死后成为恶魔,但神圣存在是否也能通过烙印的方式成为恶魔可是未知数,不,他甚至无法确定神圣存在是否拥有灵魂——杰拉德的一言一行让索尔贝觉得这家伙大概是没有。这是学校里完全没有讲过的知识,恶魔答不出这道超纲题。

那你帮我查查。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可不是说撤销就能撤销的事情。索尔贝想起了之前霍尔马吉欧那副不假思索的样子,他行走人世这段时间里和不少人达成过类似的交易,可当愿望成真之后,那些新晋的恶魔开始抱怨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最后放弃了恶魔的身份,把自己的灵魂剥回到了原始的状态。然后为了还清这一系列操作所产生的债务,在地狱最底层永无天日地工作——说真的,索尔贝倒是不介意再多几个廉价劳动力,只是制造这些劳动力的环节繁琐到令人生厌。

我同事是傻逼,上司是傻逼,唯一一个不傻逼的朋友辞职不干了。你说我为什么想跳槽?天使把手机从杯子里捞出来,然后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旁边的花盆里。

他这番言论引来周围人的种种目光,个别在店里蹭网办公的年轻人甚至还赞许地点了点头。

索尔贝下意识地想把手从杰拉德的手里收回去,但是金发的天使立刻伸手握住。

他们今天才发邮件,让我明天前交ppt

我帮你。恶魔当场答应。

57.

当然了,杰拉德不可能在今晚就变成恶魔。索尔贝在自己的交际圈里问了一整圈,最后在梅洛尼那里得到了如何让神圣存在变成地下世界居民的方法。然而即便是梅洛尼,也不可能让群星立刻排布到正确的位置。

不过至少梅洛尼给了杰拉德拷了一份好用的ppt模版。

索尔贝联系了伊鲁索,让他帮忙开门,带着杰拉德从美国回到了自己在那不勒斯的房子里,让天使用自己的办公电脑赶制ppt。杰拉德在人间的种种物品几乎都是临时的,在他离开一个地方前往另一个地方的时候就会自行销毁或者格式化——神圣存在的所有物和他们的人间形象一样,都极容易因为其宗教意义而让人类产生种种误解,所以即便杰拉德不认同他的同事们的大部分做法,也得承认这样做非常明智。

于是恶魔坐在客厅,看着不远处在办公桌上奋力打字的天使。杰拉德显然没有那么适应人类的设计,他依然用和在触屏手机上一样的方式来打字,两只手扶着键盘,只有大拇指在不断敲击。

过了一会儿,索尔贝起身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后思索了一下,又给杰拉德用普通的水泡了一杯甜味的。毕竟从零开始做ppt,内容构思都要现想,杰拉德估计是要熬一晚上,索尔贝作为主人,自然得陪着。

当然了,对于天使和恶魔而言,咖啡因基本是不管用的,喝咖啡就图个开心而已。

58.

讲个你自己的故事吧。

索尔贝转过头去,看到杰拉德的工作告一段落,天使正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伸懒腰。

ppt做完了?恶魔喝了口冷掉的咖啡,问。

快了快了。天使起身之余不忘按下保存,拿着杯子坐到索尔贝旁边,你的咖啡颜色和我的不一样哎。

恶魔喝咸味的咖啡。索尔贝耸肩,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的惯,所以给你倒了甜的。

杰拉德把自己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视线在索尔贝的杯子和他的脸之间游移。

我能尝尝看吗?毕竟我之后也会天天喝这玩意。他问。

你请便。恶魔把杯子推过去,补充道,不过用来冲泡的孩童眼泪是员工配给品,你之后能不能喝到取决于你做什么工作。

那我之后能做什么工作?能和你一样吗?杰拉德抿了一小口索尔贝的咖啡,味道还不坏。

取决于你的学校成绩。新晋的恶魔要在学院里完成修习之后再进入工作岗位,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会按照你的天赋来推荐相应的职位——地狱永远有活干,不愁找不到工作,那之后也可以转职。

所以你被派到人间,是因为成绩太好……还是太糟?

都不是。恶魔闭上眼睛,回忆许久之前的学生岁月,我的情况比较复杂……”

59.

之前说过了,索尔贝因为成绩一般,毕业之后在其他区域工作,然后被当地的管理者坑害,实习期结束之后就被辞退,直到伊鲁索和里苏特出手相救。但索尔贝的成绩一般不是那种全拿b+的一般,而是各科平均之后成绩平平。举个例子:他的疫病学(专业级)成绩几乎满分,但同时传送法术(初级)重修两次勉强通过。

直到后来在伊鲁索的传送法术加持下,他在电力危机的时候挺身而出,将他亲手发明的癌症散播到世界各地,才终于获得了部门同事的敬重。

疫病学在索尔贝上学的那个年代就已经是冷门学科。当时的人类在梅洛尼的暗箱操作下,发明了对抗细菌和病毒的药品,同时认识到了卫生的重要性。那段时期往后就再也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瘟疫,以疫病为特长的恶魔再怎么折腾,也很难掀起太大的风浪。

所以在一节其他人基本都不愿意学或者干脆上课摸鱼的课上,索尔贝很轻易地鹤立鸡群——当然,他本人的天赋也的确在疫病学上,所以才会在疫病唱衰的年代发明了致死率超高并且人类至今也无法治愈的顽疾。

但当时令索尔贝在疫病学教学史上成名的并不是什么杀人病毒,而是一种非常普通的皮肤病。它不会引起令人难以忍受的瘙痒,也不会造成严重的疼痛或者溃烂,它的表征只是一个一个的、多发于青少年面部的小红疙瘩。

足以毁掉一个人的青春时光。

甚至会让一些人终生生活在回忆的阴霾之下。

更能引发各类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霸凌,歧视,自杀,和校园枪击。

索尔贝早早地窥见了人类戕害彼此的潜能。恶魔不必双手染血,人类自然会献给他们尸山血河。

60.

索尔贝结识伊鲁索是在入学第一年下半学期的疫病学入门课上,他正是在这个学期的期末用简单的疾病制造出极大的痛苦,一战成名。

大部分学生都认为这类皮肤病是索尔贝单枪匹马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的。

但事实上,那份作业的是小组作业,署名署了两个人,第二人便是伊鲁索。

因为平时成绩过于优异,索尔贝那时候就已经成了疫病学老师身边的红人,在最后一个小组作业之前,他的老师旁敲侧击地表示希望他下次能够和一位同学组队,拯救一下摇摇欲坠的平均成绩。

不过很可惜的是,最后的小组作业成绩依然惨不忍睹,最后老师不得不采用二次根后乘以十的计分方式,将这门课挂掉的人数控制在还算说得过去的水平。

索尔贝那时候选的就是总是坐在自己旁边的伊鲁索,他和伊鲁索还一起上传送法术课,无论上哪节课,伊鲁索看上去都对课程之外的内容更感兴趣。因为天赋能力的缘故,伊鲁索就算不学也照样能在传送法术课上拿满分,实践考试自不必说,理论考试也只需要拿出小抄便能免去背书的痛苦。伊鲁索在那时候实际上已经精通传送法术了,用镜子藏小抄一直藏到毕业,也没有哪个老师逮到过他。

但是疫病学是少有的需要上交实物作业的课程,没有作弊的机会,他眼看就要挂科。这个时候索尔贝出现了,表示可以一起合作最后的实物作业。当然,伊鲁索对疾病的研发一点贡献都没有,对索尔贝的研究过程,他知道的不比实验报告上多。他只是最后帮助索尔贝制作了传播途径,用的是他最喜欢的传送魔法的媒介——镜子。

那之后恶魔还了索尔贝人情,在第二年他重修传送法术(初级)的时候用了某种方式让他以及格分通过。不过索尔贝至今对这类法术的理解仅限于能把自己切片传送到锁着的门的另一侧,而且这还是得益于那次被猎魔人抓住的经历。

61.

他在入学第三年加入了一支名叫天启的学生乐队,并且因为在疫病学上的突出成绩,获得了瘟疫的位置。但因为疫病学老师严格不好混分数,这门课在学生中间并不受待见,所以索尔贝只能弹贝斯——其实他也不会别的。

索尔贝现在的员工宿舍里还挂着当时的乐队服装,白色的皮衣皮裤镶着畸变的牙齿,腰链上挂着冠冕和弓箭,落满灰的白色贝斯上画着一匹白马。

他和里苏特就是在当时认识的,他加入天启的时候正好是里苏特要毕业的那一年,里苏特是死亡

之后里苏特因为血液魔法难度太高而延毕两年。战争饥荒觉得死亡这个职位不够酷所以提出改换名号,一来二去那两个人竟然把里苏特逼走了,很快天启也因此解散——就像大部分学生乐队的命运一样。

不过,在乐队的两年让索尔贝和里苏特成了好朋友。

62.

里苏特的私交不多。他在学生时代就是著名的危险人物,在学校出名的主要事件有两个,一件是修习下限极高并且完全不实用的血液魔法(然后延毕),另外一件就是趁着爆发瘟疫的时候,私自挪用了一部分灵魂作为过路费,前往人间并且获得实体。尤其是这后一件事,即便是在当年管理比较宽松的时候,它也依然是严重的违法行为。通常在学校里,这些违法活动都是小团体做的事,至少也是两三个朋友一起动了歪脑筋,一个怂恿另一个,互相壮胆才敢完成——更不用说是抓住就要重判的偷渡。而当年的里苏特一个人在地下世界和人间往来数次,此举一出,在学校里收获了大量迷弟迷妹。

实际上,来看天启的演出的基本上都是冲着里苏特去的,所以在里苏特退出之后,乐队很快从一票难求变成了无人问津。

索尔贝和伊鲁索真正和里苏特搭上话,是他们四年级,里苏特延毕第一年的时候。那时候索尔贝因为疫病学的作业(是的,还是疫病学)样本需要在人类身上试行,和伊鲁索两个人偷偷摸摸前往人间收集数据去了。因为情况比较紧急,索尔贝完全忘记了那时候自己还有乐队训练。虽然在天启里,贝斯的存在感不是很高,但他和伊鲁索刚一会到宿舍,就看到学长黑着一张脸站在他们房间里。

伊鲁索当即转身想要钻回镜子,但他伸出的手里冒出了很多铁钉和刀片,恶魔不敢有所动作。

索尔贝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努力保持声音不颤抖:我不是故意鸽你们的……”

里苏特没说话,他只是慢慢走近,像机关陷阱里移动的墙壁一样,匀速地走到了索尔贝面前,然后经过了他。银发恶魔用伊鲁索流出的血在镜子上涂抹了一番之后,调取出这面镜子的使用记录,然后抬手扬起几个血点,把索尔贝和伊鲁索非法出入境的痕迹抹掉。

我是来通知你,以后不用来训练了,天启解散了。

63.

然后你们三个就成了好朋友?杰拉德举起杯子,喝下了今晚第三杯咖啡,咸味的,他的ppt终于做完了,现在在准备演讲稿。

我们只是认识,后来一起做了很多无聊事才变得关系好起来。索尔贝已经换成了居家的衣服,在沙发上又换了一个坐姿。他现在闲着没事,于是把普罗修特的邮件拿出来重新翻译了,给里苏特发送过去。对面总不可能连续看漏两封邮件。

也是,能一起做无聊事才是朋友。杰拉德用手指玩着自己的头发,敲下了最后一行字之后把讲稿打印出来。距离例会还有那么两三个小时,足够他把讲稿背完。

你要听听当时他们搞的单曲吗?

好啊。

索尔贝把耳机插进手机孔,交给了杰拉德,饶有兴致地观察天使听歌的表情。

出于礼貌,杰拉德没有让自己显得太痛苦,但他知道索尔贝肯定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要不然他怎么可能露出那种坏笑。

里苏特解散乐队是对的,杰拉德想,这是为民除害。

64.

第二天杰拉德去参加例会的时候,临走前用索尔贝的电脑播放了一首悲壮的送行曲,搞得恶魔一瞬间觉得杰拉德不是去开例会,而是去上刑场。

可能对于天使而言开例会就是上刑场吧。

然而当杰拉德脱离了临时肉身,前往神圣存在的聚集地之后,那具用海滩上的材料做成的躯体当即被还原成原材料,沙子、泥灰、海水还有腥味扑鼻的海草撒了一地。亏得杰拉德当时没站在地毯上,这些东西撒在大理石地面上姑且还是好收拾的。

恶魔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刚刚扫完卧室,沿着既定路线慢悠悠地开始打扫客厅兼办公区域,它的传感器传来复杂的讯号,显示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小块海滩。

黑色圆盘在杰拉德的临时肉身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开始清理客厅的生活区。

恶魔叹了口气,从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塑料袋,把一地的砂石和海草捡到袋子里,然后扔掉。但就在他出门扔垃圾回来之后,扫地机器人又回到了那个泥水混合的位置,试图清洁地面无果,并且因为车轮沾上泥水的缘故,它经过的地方无一例外地沾染上两道泥印。此时此刻,这台扫地机器人正在原地打转,一边扫掉地上的脏污,一边印上更多的印子。

你被开除了。恶魔一把抄起仍在试图弥补过失的扫地机器人,拔掉电池,扔进了垃圾桶。他打了个响指,在仓库里的另外一台扫地机器人出现在客厅。索尔贝把电池塞了进去,按下开关,然后指了指垃圾桶里那个已经不会再动的残骸。

看到没?不好好干,你和它一个下场。恶魔威胁道,并给它套上了擦地的湿布。

于是,新的扫地机器人奇迹般地克服了程序设定的bug,避过泥水,将客厅除尘之后,把地面擦得干干净净。

65.

又过了两天,索尔贝收到了新的消息。

第一条是杰拉德发来的,说他成功地活过了例会,正在上面准备辞职的事宜。说实话这让恶魔有些惊讶,杰拉德看上去是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拎包走人的类型,没想到对工作竟然还有最后一丝良心,能在辞职之前准备交接工作——不过很快恶魔就打消了这种念头,梅洛尼发来的《我们不用很麻烦很累就可以成魔》(玛法斯 著)里介绍的转化为恶魔的仪式中需要圣物,杰拉德肯定是在利用上班的最后这点时间去置办那些东西了。

当然,梅洛尼发来的这个pdf也让索尔贝得到了额外的信息——显然,玛法斯是梅洛尼之前的一个化名。而在对这个名字进行一番搜索之后,恶魔确认了当初杰拉德同他们一样,对梅洛尼所知甚少。

(玛法斯是很久以前出现在地下世界的恶魔,尤其擅长建筑和散布建筑设计灵感。当时杰拉德对霍尔马吉欧说梅洛尼不负责艺术,很显然说明他对梅洛尼之前的经历并不知情。)

然后恶魔一翻日历,发现指导书上说的下一次群星归位之时恰好是电影节的当晚。他刚想说还好普罗修特只邀请了里苏特一个,否则他只能放人鸽子,结果下一封邮件就是普罗修特发来的,说买到了电影节的票,邀请索尔贝务必带着朋友出席。

恶魔掐指一算,去掉他和杰拉德晚上有事之外,剩下的票刚好够伊鲁索带着霍尔马吉欧还有他室友加丘和那位不明生物梅洛尼。索尔贝在人间的人脉不少,但是思来想去能帮他这个忙的朋友也就这么几位。普罗修特肯定不想让这事传播开来,否则他完全可以在自己的社交圈子里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向恶魔借用二手人脉。因此,普罗修特希望索尔贝找来的人应该是对他有所了解、和他的生活圈没有太多交集并且不会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的家伙。伊鲁索、霍尔马吉欧、加丘和梅洛尼这四个人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而且种族、性别、性取向多样性非常高,特别的政治正确。

然后恶魔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或许还有别的猫腻。首先,普罗修特基本没求过人,就算被逼无奈,这种事情他对一个人最多做一次,而如果算上给里苏特和他牵线搭桥的那次的话,这就是第二次了。其次,这电影节的门票不太好买,从普罗修特发来的照片来看,除了给里苏特的那张是邀请函性质的之外,其余的几张票都是他从购票网站正常购买的。索尔贝对电影节的票务了解不多,但是他在观察人间日常(指狂刷社交网络)的时候有听闻这个电影节的票务公司风评一向不是很好,费用高昂,放票时间不合理,网站服务器不稳定,只要是这家公司代理的活动,抢票的时候总会引发一些争端。总而言之,普罗修特能弄到这么多票,显然是花了不少功夫。

那么问题来了,普罗修特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精力去操心一个电影节的事情?虽然这次他主演的电影在主要场馆进行放映,但这并不值得普罗修特这么大张旗鼓,以至于还要找临时观众。这不是普罗修特主演的第一部电影,也不是第一部获得提名的电影——这个电影节关联的奖项在业界根本不值一提。况且,索尔贝觉得按照普罗修特的个性,哪怕得了奥斯卡奖,他也不会死皮赖脸地拖着别人一起去参加颁奖典礼。想到这里,索尔贝又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惊讶地意识到,在他和普罗修特不算短的同事时间里,他似乎是唯一一个普罗修特在私下里依然密切联系的熟人。

所以,从更加普罗修特的角度去思考这件事,恶魔猜测对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需要叫人来撑场子。

于是索尔贝回复了邮件,说自己会去问靠谱的熟人,同时旁敲侧击地询问对方是否遇到了麻烦。

不到5分钟,普罗修特回复了邮件,表示索尔贝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当面谈。

66.

于是第二天上午,普罗修特和贝西再次出现在恶魔的家门口,带着一瓶红酒和一盒巧克力,恶魔粗略地算了一下价格,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都快赶上他一次走秀的片酬。除此之外,贝西还带了一套玻璃杯,说是在休渔期去玻璃作坊打工的时候用余料做的。

恶魔心里想说其实他不是人类自然也就不必用人类社会的习俗去招待他,但毕竟这是普罗修特的好意,所以索尔贝感激地收下。他们坐在客厅,喝着普罗修特带来的酒,寒暄了一番之后进入了正题。

我准备辞职了。普罗修特放下酒杯,蓝眼睛直视恶魔的双眼。

索尔贝心说现在是流行辞职吗?先是梅洛尼,再是杰拉德,现在普罗修特也要?

现在不仅是恶魔,连贝西都一脸吃惊的样子。普罗修特和贝西在猎魔人集会上认识,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被教会指派成搭档,一来二去之间两个人逐渐熟络,普罗修特逐渐自作主张地承担了照顾这名刚成年的大孩子的责任。贝西是渔夫,在休渔期的时候普罗修特会叫他过来做临时助手,开一点工资给他,好让他在休渔期也能靠存款生活。但普罗修特几乎没向贝西真正地介绍过自己的工作,而贝西也聪明地选择了不去询问太多细节。

公司那边我已经交接完了,电影节那天晚上有个欢送会。金发的演员徐徐地解释道,之所以找你帮忙是因为我觉得到时候我大概需要一些人在我旁边,一些站在我这边的人。

公司的同事为什么不会站在你这边?我记得你人缘不错啊?恶魔不解,毕竟模特只是用来伪装身份融入人类社会的一个手段。索尔贝虽然作为模特工作了有段时间,但多数时候他选择自闭,不和同事扎堆,所以几乎没有特别深入了解过公司内部的事情——他根本就不屑于这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我的另一个身份。我准备在欢送会上正式出柜。普罗修特没有把话挑明,恶魔和另一个人类都明白这其中的点到即止。

但这就更让索尔贝疑惑了:你同事不可能不知道——模特行业里根本没有钢铁直男,而你是模特出身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知道,但他们也可以不知道普罗修特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恶魔等他说完之后再提问,业内规矩就是如此,只要你不说,那你就不是,你的性取向的最终解释权就不在自己手里。这就是游戏规则,但事实上,你只能是其中一样东西,我只能是我。

我不太明白。这当然是说谎。索尔贝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他觉得自己起码能猜出个大概——毕竟恶魔了解人类的本性,普罗修特作为人类群体中的少数分子,显然是遭到了严重的歧视和苛待。

你就一定要我说出来,不是吗?普罗修特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红酒,叹了口气。但他得承认,恶魔是对的,这件事郁结在他心里已经很久了,今时今日既然已经决定一了百了,那干脆就把所有的苦水一股脑全倒出来。因为我不爽。在这行里,你不能是同性恋,同时还是演员。我只有不出柜,才能拿到直人角色,否则就只能主演同性恋题材的电影,或者当个政治正确的配角。但你猜怎么样?连着三部电影,和我演对手戏的演员都是他妈的直男。马上上映的这部里面那个男的甚至结婚了还有小孩。一个天天在ins上晒老婆孩子的男演员转眼就能在同性恋电影里和我演床戏,我他妈下面好几年没开过张了也照样不能演直男!

我找经纪人说过吗?我当然找了,但你猜他对我说什么,我拿不到好角色是因为公司觉得我商业价值不够。我去他妈的,自从我以前那点破事被人掀个底儿掉之后,商业片的资源就没我什么事儿了。公司和剧组那帮老逼明着说什么让同性恋演直人委屈天性,同性恋角色应该让同性恋来诠释,问题是你妈的商业片里有几个这类角色啊?全欧洲基佬演员那么多,轮得到我吗?现在倒来反咬我说我不能带来商业效益,我可去他妈的。

普罗修特越说越激动,罕有地带上了家乡方言和脏话。他这幅样子索尔贝只见过一次,那次是演艺公司聚会,普罗修特喝多了,索尔贝开车送他回去,普罗修特就在后座上骂骂咧咧了一路,从他的经纪人到老板,再到剧组的傻逼同事,挨个点名骂了一通。索尔贝从来不凑这些热闹,但他受里苏特之托,在公司多多少少还是照看着金发演员。索尔贝知道他和公司里的大部分人都只有表面情谊。普罗修特自立得太早,他过去吃了太多苦,所以把尊严看得太重要。他从不低头,从不谄媚,也决不妥协。但可惜,在这个行业里,个性需要资本,而普罗修特没有这个资本。没有导演慧眼识人,没有良人慷慨解囊,普罗修特对公司而言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金发年轻男性,一个好用的身份政治标签,一个可替换的艺人。

咳。索尔贝轻轻咳了一下,提醒普罗修特刚才的失态。

金发男人愣了一下,意识到旁边的贝西已经被自己的突然爆发吓呆,不好意思地用手捋了捋头发。

抱歉。我刚才——我想我是真的生气了。他说,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公司就开始了对我的边缘化,倒不是真的要开除我,我想他们是要我屈服。我之前一直没有对那件事发表任何态度,他们的意思应该是要我站出来否认——真是群混账不是吗?所以我不干了,想用那种东西驯服我?门儿都没有。

67.

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索尔贝给普罗修特添了一点酒,继续问道,你和我不一样,人类是要吃饭的。

我有存款啊。普罗修特耸耸肩,我说的片酬低只是相对商业片而言,最近主演了几部电影还是小赚了一笔的。我现在的存款——去掉违约金——足够之后一年的开销,实在不行就搬去更便宜的地方住,工作迟早能找到。我又不求大富大贵,只要活得体面。

其实……”之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开口的贝西找到了机会插了进来,我今年用赚的钱在郊外买了房子,大哥之前给我投资了新的渔船,我的房子有普罗修特大哥的一份……如果大哥不嫌弃的话!

普罗修特怔住了,蓝眼睛望着贝西,眨了眨。

谢谢你,贝西。他扯动嘴角,像是想笑,但是语气竟然有点苦涩,不过不用,我可以自食其力。

恶魔本来想说其实只要普罗修特开口,他上司里苏特肯定愿意倾家荡产让他在人间或者地下九环城过最好的生活。在学校期间,索尔贝有幸见识过里苏特的部分真身,银发恶魔显然有龙的血统,所以哪怕里苏特表面上过着简朴的生活,背地里也一定坐拥大量财富。但同时他也知道普罗修特绝不会这么问,也正因如此,里苏特才会爱上这么一个从来没有真正见过面,并对他毫无所求的人。

68.

门票给你。普罗修特从包里拿出了四个信封,里面是电影节的门票。

……关于这件事。索尔贝挠挠头,我那天有事情,去不了,但我可以问问我的朋友。他们人不错,应该会让你满意。其中两个是恶魔,两个是人类。

“‘让我满意’……这听上去像个交易一样。普罗修特笑了,我要怎么回报你呢?

我恰好需要你和贝西帮个忙。索尔贝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你们之后会退出猎魔人队伍,对吧?

两个人类对视了一眼之后点点头。

出柜之后恐怕我想留在那边都难。普罗修特说。

普罗修特大哥不干那我也不干。容不下大哥的地方都不是什么好地方。贝西也表明了自己的意思。

恶魔皱了皱眉,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然后他试探地问:……那你们在那边有没有关系好的人?就那种……不想让他或者她死掉的?

你要干什么?金发男人警惕起来。

杀人的事情我不干!贝西抗议道。

……”索尔贝停顿了一下,决定用人类更能接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请求,我这么说吧,在电影节的那天,某个你们很熟悉的猎魔人集会所内将要进行某个堕落仪式,届时在那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会成为祭牲,一个也活不下来。你们阻止不了它发生,但你们可以选择警告他们,叫他们那天离那栋房子远点。

你叫我们见死不救。普罗修特总结道。

……那如果那天房屋里一个人没有,会怎么样?贝西问道。

恶魔思考了一下,然后耸耸肩:不会怎样,堕落的仪式各种各样,总有能行得通的。说罢,他站起来,拍拍裤子。现在你们知道了这条信息,究竟要怎么选择看你们自己——不过无论如何,你们都帮了我的忙。

好吧,成交。普罗修特也站起来,和索尔贝握手,说起来,你的那位朋友依然没有回复,如果你能帮我再确认一下话就多谢了。

69.

他发给里苏特的邮件显示已读,说明里苏特看了邮件,但是没有回复。

这就很奇怪了,虽然说里苏特不像伊鲁索那样各种秒回,但对于这种邀请类的邮件,他总是能及时地作出明确的回复,而不是就这么杳无音讯。

索尔贝不得不选择回家一趟,去里苏特的办公室找人当面对质。赶到电力办公室之后,恶魔发现里面没人,问了其他的职员才知道:里苏特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科技部搞新发明,并且在不久前的一次发电机清理工作中,把手机掉进了血池。

黑发恶魔瞬间觉得急火攻心。

于是他赶到科技部门,在电力研发中心把正趴在桌子上小睡的上司叫醒。里苏特没有起床气,相反地,刚睡醒的一段时间是银发恶魔最平静温柔的时刻。见索尔贝满脸都写着着急,里苏特也只是无辜地眨眨眼睛,然后在对方开口之前说:之前要求你解决的事情不用做了,我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这下索尔贝懵了。

什、什么事?

发电供体血液脂肪含量过高。里苏特偏过头,然后伸手把不远处桌子上摆放的原型机拿到面前,你不用操心这件事了,这台设备外接在发电机上,可以将脂肪过滤,滤出来的东西用来火力发电。下个月设备优化的时候统一安装。

那电影节你还去吗?

去。我在写回复邮件的时候手机被冲进血池了,然后这边项目开始,抽不开身和你联系。

直接用血液魔法也不行?索尔贝回想起差不多两个月前里苏特用血液魔法直接在他的肉身上刻下消息的时候,记忆犹新。

我的精密度没有高到能三心二意的程度,全部精力必须用来维持这边的运作。

索尔贝闭上眼睛,翻了个不为人知的白眼。

你手机卡还在吧?他向里苏特伸手,另一只手拿出自己的手机,把手机卡抽掉。

在的。里苏特掏了掏口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卡,以及被他随手放进裤兜的三把螺丝刀。

索尔贝从他手里接过那块小卡片,塞到了自己的手机里,交给了上司。然后他掏出了自己双卡双待的工作用手机,把私人号码的手机卡塞了进去。

这是个两用型的,对人间收件人不会设置加密。你赶紧给普罗修特发邮件吧,他今天还在问我你的答复呢,别让人等着。他眼看着里苏特把卡插进手机,屏幕亮起之后显示了对方的号码。里苏特把索尔贝的邮箱退出登录之后,登陆了自己的私人账号。

那我去和普罗修特说召唤阵的事,路费你打算怎么办?找伊鲁索?黑发恶魔问道。里苏特简短地和科技部的人嘱咐了几句之后,和他一起走出了办公区。银发高大的恶魔两眼盯着屏幕,一双大手捧着小手机的样子认真无比,就连下台阶的时候眼睛也不离开邮件界面,看得索尔贝丝毫不怀疑下一秒这家伙就会一脚踩空然后从市政大厅一路摔到市政门外。

我自己解决。里苏特心不在焉地回答,还有,谢谢你,索尔贝。

索尔贝打了个寒噤。

你别这么和我说话……总感觉你要炒我。

我为什么要炒你,你还有工作要完成呢。里苏特写完了邮件,用语法纠错软件纠了两遍之后按下了发送键,确认那封邮件已经躺在发件箱里之后才把手机放回兜里,你在人间待得最久,索尔贝,我需要你当参谋。

70.

喂?索尔贝?又过了一天中午,伊鲁索接到了朋友的电话。此时他正在自己男朋友家,和霍尔马吉欧一起剪切制作建筑模型的材料,帮他完成某节课的作业。

你想去电影节吗?索尔贝在电话那头问,一周之后的那个。

你买到票了?伊鲁索惊讶地放下了剪刀,霍尔马吉欧刷了一晚上都没刷到票,网速太差了。我能带着霍尔马吉欧一起吗?

“……嗯,我的朋友给了我4张票,但我去不了。如果你能叫上另外两个,那更好。

我问一下。红眼睛的恶魔捂住收音口,扬起声音问正在对面埋头剪纸的青年,索尔贝弄到了4张电影节的票,去吗?

去去去去去!上一秒还在憔悴工作的男大学生下一秒立刻充满生命活力,布满血丝的绿眼睛闪着光,我去问加丘!

他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跑到隔壁房间去敲门,动作之快让伊鲁索怀疑霍尔马吉欧其实只是想找借口逃避做作业。激烈的窃窃私语声在加丘的门口响了一会儿,然后蓝色头发的大学生拖着紫发的不明生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4个室友齐聚客厅,围在铺满了各种彩纸、塑料胶板和模型家具的餐桌旁边。

他们说能去。伊鲁索开了免提键,然后在加丘的手语示意下补充问了一句,顺便……我们能知道是谁给你这么多门票的吗?

普罗修特。听筒里传来金发演员的名字。

在场人员除了梅洛尼之外,各自露出了了然的表情。

普罗修特是索尔贝的上司喜欢的人。是个演员。伊鲁索简短地向梅洛尼介绍了一下。霍尔马吉欧在一边点了点头,他和伊鲁索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对方已经把他所知的八卦全都讲给了霍尔马吉欧。对于这对人魔相恋(还没有),人类非常期待之后的发展。

之前是模特。加丘补充道,前两年被爆料了性取向,虽然本人没有承认,但是之后主演了几部拿奖的男同电影,把这事坐实了——要不然他应该能继续演其他类型的电影的。

他准备息影了。电话那头的索尔贝冷不丁地爆料,公司因为性取向打算把他雪藏,所以普罗修特决定先下手为强,把他的老板炒掉,就在影展那天。

要我早就这么做了。在不公平的制度里,参与就是合谋。加丘冷哼一声。

你和他说不定合得来。索尔贝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呃,我看过他的电影……好吧我是他的粉丝,仅限早期作品。加丘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手指缠绕上蓝色的卷毛。加丘很难和别人描述自己的性取向,他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同性恋,也当然不是异性恋,他喜欢的是性别模糊的人,是在性别光谱上位于中间地带的存在。和现在的俊美冷酷的形象不同,普罗修特刚出道的时候走的就是中性美人的路线,他那时候还没有成年,被未分化的美丽所眷顾。

加丘大一刚和霍尔马吉欧一起住的时候,他在对方回收的旧杂志里面偶然看到了一本时尚杂志,顿时被杂志封面上那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人吸引。加丘当时痴迷于他,以至于能忍受极其弱智的剧情,将普罗修特的第一部电影(《爱哭鬼》,普罗修特当时刚满18岁,可以合法拍摄里面的情色镜头),翻来覆去看了十遍有余。

当然,男大学生的简短初恋在霍尔马吉欧购买了普罗修特近年来的杂志后宣告终结。但加丘至少弄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有着中性美的人毫无抵抗力。

所以他现在才会和梅洛尼不清不楚,他没有办法,梅洛尼看向他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

理智检定失败

1d100=100

如坠爱河

71.

我明天把票给你们。索尔贝叹了口气,说。

你听上去没什么精神。

伊鲁索,我觉得我要疯了。索尔贝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你怎么了?红眼睛的恶魔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键,继续做着手工。

我现在在里苏特家。黑发恶魔用气音说着,他在换衣服。

啊?伊鲁索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你们俩发生什么了?

操,我不是这个意思。里苏特在挑和普罗修特去影展穿的衣服。索尔贝揉揉太阳穴,一边用眼神瞟着里苏特的卧室门,他已经换了6套了,没一件能看的。我一直以为他只是故意走叛逆路线,没想到他真的没有正常衣服!

说完,索尔贝就发来几张里苏特换装的照片。平时银发恶魔的装束就相当不走寻常路,上身只穿一件风衣,胸口还有一个x型的带子,下半身是横纹的条纹裤,裤裆那个位置还特别紧。索尔贝发来的几张照片也大致如此,每一套衣服都保持了和平时差不多的裸露程度,换句话说,他那结实的上半身基本上就没有被盖住过。

那头的伊鲁索努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普罗修特要是带了这么一个仿佛参加皮具游行的家伙出现在电影节,演艺公司怕不是得当场改作养鸡场。

这是索尔贝的老板?哇哦。霍尔马吉欧也把脑袋凑过来 ,还吹了一声口哨,普罗修特有福了。

哦你好啊霍尔马吉欧。索尔贝听到人类的声音,和他打了招呼,然后继续说道,现在他回去找天启那套皮衣了——他觉得那就是正式场合穿的衣服,我真的和他讲不通道理……”

你把普罗修特到时候穿的衣服给他看,他大概就能明白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了吧。霍尔马吉欧一边剪纸一边提供建议,顺便还用手里的圆头剪子挠了挠头上发痒的位置。在建筑系学了4年并没有让霍尔马吉欧的手灵巧多少,在此之前,他大部分的设计都是极简风格,目的就是在做模型的时候能省则省。而如今有伊鲁索帮忙,他的空间感非常好,霍尔马吉欧总算是能尝试向别的方向发展。

我给他看了。索尔贝的声音里充满了崩溃和对生的渴望,然后里苏特就回去找那套黑色皮衣了,他觉得这么穿和普罗修特的礼服特别配,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里苏特说的那部电影就是加丘翻来覆去看的那部《爱哭鬼》,剧情非常套路,是一个富家公子爱上坏小子的傻白甜故事。整部最大的亮点是两位男主角的美色,普罗修特所饰演的金丝雀少爷美得不可方物,和他演对手戏的男星野性十足;最出名的桥段便是他穿着一身皮衣,骑着机车载着少爷在公路上疾驰,将对方苍白的脸吻出血色。

我换好了。电话那头传来里苏特的声音,然后卧室房门被推开。

索尔贝对着听筒,发出几乎轻不可闻的窒息声。

我们得救救他。霍尔马吉欧对伊鲁索说。

红眼睛的恶魔耸耸肩。

那不如让霍尔马吉欧提点意见?他是人类,他最懂了。伊鲁索建议道。

好,好。索尔贝一口答应。

最后他们五个人终于说动了里苏特,让他去九环城的西装店买一套像样的服装。索尔贝选择牺牲自己的手机流量,全程给人间的四位同伴直播,所有人一起帮里苏特把关,生怕这个审美异常的人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我真是服了。霍尔马吉欧时候如此评价,他审美这样,怎么就能看上普罗修特呢?

里苏特的两位学生时代的同伴一致摇头,这是未解之谜。

72.

距离电影节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定制西装当然是来不及的,而且如果定制的话,保不齐里苏特又会搞出一些让人始料不及的操作来。于是他们只能买了现成的衣服,然后交给裁缝修改,里苏特再三向索尔贝保证自己不会自行修改西装,才让黑发恶魔放了心,回到了人间。

索尔贝推开了自家房门,看到沙发上杰拉德正看着电视。天使显然已经完成了他最后的工作,正利用这间房子的特异性,享受不需要肉身素材也能实体化的便利。恶魔拖着脚步走到沙发边上,然后瘫倒在杰拉德旁边,头枕着对方的大腿。

杰拉德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到了他头上,一点一点帮他梳开打结的头发。

找到工作之后我养你。杰拉德体贴地说,顺便指了指桌上的一柄尚未点燃的炎剑,表示仪式所需的圣物已经备齐。炎剑是他临走前从军械库里摸出来的,作为代替,杰拉德放了盒火柴。

你养不起。

73.

电影节当天的上午,贝西早早地开车来到了普罗修特的居所,他今天的工作是作为普罗修特的私人助理兼职司机。自从普罗修特正式解除劳务关系之后,以前为他工作的那些人已经被调回公司了。贝西虽然对娱乐圈不甚了解,也不知道普罗修特的过去,但如今普罗修特的处境已经说明了很多事。辞职之后他几乎没有访客,也不曾与家人联系,现在恐怕是最艰难的时候,所以哪怕普罗修特没有拜托他帮忙,贝西也早就决定了要留在他身边——再叫上恶魔,以及恶魔的朋友们。

当然,另一方面,贝西是来运送恶魔的肉身的。在了解到恶魔现世需要血肉作为肉身的素材之后,普罗修特大手一挥,慷慨解囊,从贝西手里购买了不少海鲜——起初贝西是想直接把海鲜送给普罗修特,在难得地鼓起勇气和大哥争执了一番之后,双方达成共识,改为折价购买。

绿色头发的男孩把自己的小卡车开进了普罗修特的车库,然后从后备箱拎下来两个巨大的冷藏箱,他有对方家里的备用钥匙,于是开了后门,把货物卸在了餐厅。

普罗修特和索尔贝已经在那里等着,恶魔今天早上从镜子里赶路过来。起初普罗修特问他为什么里苏特不能也向这样过来,黑发恶魔只能含糊地回答,说里苏特是地下世界的大人物,出门要经过上头审批。

现在里苏特比学生时代更加强大,路费自然是比当年多出许多,黑发恶魔猜测对方大概会使用血力发电淘汰下来的灵魂,而至于那些灵魂会去哪里,人类还是不知道为好。

普罗修特看了看表,开始在客厅绘制召唤阵,他当然没有霍尔马吉欧徒手画圆的本事,白粉笔的痕迹有些歪歪扭扭的。不过没关系,召唤阵本身就是个类似地标的东西,给过路恶魔指示方向用的,丑点无所谓,能看就行。

而索尔贝则去检查了要制作肉身素材的海鲜。怪不得贝西能攒钱买到小别墅,他送过来的这几条鱼质量上乘,价格不菲,而且海鲜类的素材本身就是素材中的顶级,富含维生素和蛋白质,在肉身素材中仅次于人肉。里苏特这次现界的肉身质量不亚于索尔贝现在拥有的这具,届时银发恶魔行走在人间,大抵也等同于在地狱。

时间到了,他们把鱼肉堆在召唤阵中间,普罗修特拿着索尔贝的小抄,念诵引路的祈祷词。

一阵耀目的白光之后,召唤阵雾气蒸腾,堆成小山的鱼肉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蜜色肌肤,身材精壮,银发耀眼的高大裸男。

索尔贝当即把贝西的眼睛捂上。

普罗修特克制不住自己乱飘的眼神。

里苏特比他想得要大。

高大。

74.

你、衣服。普罗修特磕磕绊绊地吐出两个单词之后立刻闭上了嘴,生怕再多张开嘴巴一会儿,他那颗可怜的小基佬心脏就要蹦出喉咙口,直冲着里苏特飞去了。

哦。里苏特扬起手中的包裹。雾气消散得差不多了,索尔贝才发现里苏特手里拿的是改好的西装,但此时此刻恶魔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里苏特没有穿好衣服再来。

然后里苏特就把包括放到面前的茶几上,当着普罗修特的面开始穿衣服。

金发男人看上去已经腿软得马上就要瘫倒了。

索尔贝捂住贝西眼睛的力道几乎要把男孩的眼珠子抠出来。

疼。男孩小声地抗议。

我们出去。恶魔说道,然后带着贝西溜到车库。

75.

他本以为至少要一个小时之后,才会有人来找他和贝西。

结果5分钟后普罗修特就拉开了后门,示意两个人回到屋里,并且和索尔贝说里苏特要和他单独聊聊。

猜不透上司在想什么的恶魔吞了口口水,跟着普罗修特来到前院,然后金发男人就回去泡茶了。

一直等到普罗修特消失在视线里之后,里苏特平静的面容才由晴转阴,索尔贝嘴里当即泛起腥味,呕出了几枚刀片。

你怎么搞的?他疼得弯下腰,听见上司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我交给你的工作呢?

……呜咳、什么工作?!

确保普罗修特的灵魂,但他现在几乎是个活圣人!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里苏特的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音节落在索尔贝头上,向他体内钉入一枚枚长钉。

索尔贝说不出话,他的肺里灌满了血,张嘴只能呕出更多的金属品和混了血的黏液。但对于这个问题,索尔贝早有准备,所以他迫使自己站起身,直立起来让血液离开喉咙,然后向里苏特露出带血的微笑。

……完成了我的工作…………”他断断续续地回答,让一个灵魂下地狱,除了犯罪、和恶魔交易之外,还有一个方法。

那就是被恶魔玷污——用更中性的说法,就是和恶魔缔结伴侣关系。

黑发恶魔看着里苏特睁大了眼睛,然后又眯了起来,那双和普通恶魔不太一样的、象征着龙的血统的双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一分钟,两分钟,他肺部的出血停止了,里苏特甚至帮他愈合了血液魔法的创伤。

你可以走了。里苏特头也不回地说。

索尔贝觉得自己今年年底的奖金稳了。

76.

普罗修特把给贝西准备的西装交给了男孩。在普罗修特宣布自己准备辞职时候,他首先想到的便是和贝西一起从事水产相关的工作。尽管从未对人提及过,但普罗修特的确出生在靠海的小镇,父亲曾经是一名渔夫——后来染上酒瘾,连渔网都给当了出去。他曾经短暂地作为渔夫的儿子,有过出海捕鱼的经验,不过那段时光非常短暂,他甚至没来得及晒黑身体。所以在失去眼下这份工作之后,普罗修特本能地想起了这件事。

不过,现在的他肯定是不可能和贝西一起出海捕鱼的,他太瘦了,也没那么大力气,钓鱼的时候恐怕会被鱼拽进海里。

普罗修特目前的打算是作为贝西的代理人,用他自己的人脉,把贝西捕来的鱼卖到更好的地方。贝西是个优秀的渔夫,但是他没什么商业头脑,虽然普罗修特对鱼市场的收购生意不是特别了解,但本能告诉金发男人,贝西一直在被人坑钱。男孩送来的这批海货完全可以放在精品超市里售卖,而他在闲聊的时候透露的市场的收购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又或者,他可以开一家餐厅,让贝西作为自己的供货商,免去中间商赚差价的问题。

普罗修特胡思乱想着,默默地喝着茶水。贝西去衣帽间换衣服了,眼下餐厅里只有他和里苏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喝茶水。这尴尬死了,但因为对方的初登场过于震撼——简直就像是发烧时候做的春梦——普罗修特现在很难用正眼就看他,他只要一瞥见那个白衬衫紧绷的上半身,就会联想到下面覆盖的健壮胸肌,就会联想到里苏特全身的腱子肉,就会联想到对方是不是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自己抱起来。

这不行,这太丢人了。普罗修特紧紧捏着茶杯的把手,把手指头捏得发白。普罗修特,你是个人,你不是养鸡场的鸡,你不可以鸡叫。

而另一头的里苏特只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茶水。

77.

咳咳。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金发人类总算是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杯子,向里苏特伸出右手。

索尔贝和我讲了很多你的事情,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这个开场白还不坏,只是有点尴尬,不过话一出口就没得选了,普罗修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初次见面,我是普罗修特。

里苏特,里苏特 涅罗。银发的恶魔伸出手和他相握,普罗修特这才发现对方有着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你好,涅罗先生。第一次见面就对对方的外表指指点点有些不太礼貌,普罗修特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完成了这次握手。

叫我里苏特就好。涅罗是我名字的后半部分。里苏特没有放开普罗修特的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握手这个环节已经结束,名字的缩略大部分保留前半,我想人类也是一样的吧。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普罗或者普罗希普罗修特试图抽回手去,但这个动作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手。他并没有和索尔贝有多太多肉体接触,但普罗修特在自己的观察下发现恶魔的肉身会尽量模仿人类,手上的纹理,眉间的皱纹甚至脸上的绒毛和胡茬都会忠实地出现在恶魔的人类躯壳上(尽管胡茬不会生长,指甲也永远不会折断分叉)。和他自己一样,索尔贝的手修长,保养得很好,但里苏特的手上有许多伤口,这让他手心的皮肤像覆盖着一层薄茧一样——在真正见面之前,索尔贝给他打过预防针,说里苏特在学校练习法术的时候受了不少伤,身上有很多疤痕。普罗修特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法术会弄伤双手,但他不讨厌这样的触感。里苏特的手温热有力,并且因为紧张,还有点湿润,因为受伤而变厚的部分反而增加了真实感,提醒着普罗修特眼前的恶魔是真实的,无论是他英俊的外表,还是外表下那颗真心。

普罗修特就很好,简洁而有力。里苏特回答,他注意到了普罗修特依然在握着自己的手,这让恶魔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简洁有力……”普罗修特轻轻笑了,这名字的意思是火腿。我那位朋友,贝西,是。你的下属,索尔贝,是雪葩。而你,里苏特,里苏特 涅罗,是墨鱼汁烩饭

用食物作为名字是很有趣的习俗,令我大开眼界。里苏特说。

普罗修特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对方的表情,然后发现里苏特果然没有明白自己话中有话。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普罗修特坦然道,贝西的身份证上也不叫贝西。人类因为各种原因,有的时候不会使用自己真正的名字。而至于我——我的真名不是普罗修特,但是我情愿别人叫我这个,哪怕它听上去像个蠢火腿。

它一点也不蠢。里苏特微微低下头,示意普罗修特看向自己的双眼,用食物做名字没什么的,恶魔的名字也是这样。我们真正的名字没有读音,只有拼写,为了正常社交,我们只能给自己取别的名字。里苏特 涅罗在我们的语言里的意思是铁和血索尔贝白马’——”

“‘白马?白马王子那个白马?普罗修特乐出了声。

或许是别的白马。里苏特也笑了,不过他是因为普罗修特笑起来特别好看才笑的,也有取了名字之后让别人叫另外的名字的,我的一个朋友过去非得让我们叫他万门万钥之主

数十公里之外,正在和霍尔马吉欧粘衣服上的猫毛的伊鲁索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你过敏了?霍尔马吉欧关切地问。

没、没事。伊鲁索吸了吸鼻涕,我突然想起个事。

什么事?

我完全可以用传送法术把我们送到会场,让猫毛不能通过。不就行了?

男大学生愣了足有三秒,然后给了伊鲁索一个满怀感激的吻。

78.

你是说,你解除了和演艺公司的契约在了解到普罗修特的近况之后,里苏特的语气带了点紧张,它不会威胁到你的安全吧?

或许是索尔贝早就料想到了这样的展开,又或者黑发恶魔只是懒得向地下世界科普人间的游戏规则,普罗修特发现自己成为了里苏特在人间的向导,向这位地下世界的发明家解释人类机构的运作方式。契约一词对恶魔来说意义重大,具有影响他们生死存亡的能力,但对于人类来说,契约并没有恶魔想得那么牢靠。事实上,普罗修特为此付出的代价并不多,他付了一笔违约金,同时签了保证书,并在里面声明自己是自愿离开,并未受到胁迫,而且也不会向性向平等组织和劳务部门提出申诉。

这当然是百分之百的不平等条约,因为普罗修特正是因为在职场受到歧视才选择辞职的。但金发演员没有别的选择,他也不想把精力花在讨价还价上面——如果他想的话不是不可以,但在他掌握公司不平等待遇的证据的同时,公司也掌握着他年轻时期的黑料——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况且普罗修特也完全不想把这件事搞得天下皆知。他不想被当作性别歧视的受害者;不想被报道成受害者;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时候想到的不是一个演员或者模特,而是一个受害者;也不想被平等组织的社会活动家当作维护个人理念的证据——哪怕他确实是一个受害者,普罗修特也绝不会承认。

人类互相签订的契约没那么大能力。普罗修特回答,而且我已经支付了代价了。

如果说普罗修特不是故意使用了模糊的说法,只为了让里苏特露出担心的表情,让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更密切地注视着自己的话,那么他一定在说谎。

从进入模特行业开始,他就承受着各种各样的目光,艳羡、爱慕、迷恋,当然还有更加私密且不礼貌的目光。可普罗修特的一举一动从不为了他们,他只为了镜头,因为人们最终了解他的途径依然是透过镜头记录下的一切。但自从索尔贝告诉他,有一名恶魔也在透过镜头看着他,金发男人开始觉得事情逐渐变得不一样了。地狱在欣赏他的作品,人类无法比拟的伟大的存在将眼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当他再次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普罗修特感觉到摄像机里面传来了视线,他意识自己的存在会透过镜头,忠实无误地传达到一位恶魔的手上,当他对着镜头笑的时候,他也对着那个恶魔笑了,当他撩起头发露出脖颈(和广告要拍的珠宝首饰)的时候,那恶魔也一览无余。

眼下里苏特的眼神比他想象得要少了很多贪婪,多了太多真诚,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包含的爱意过于纯粹,以至于它只能属于非人类的存在——人类永远无法将感情提纯到这种程度,这或许是造物主有意为之的缺点。

我开玩笑的,只是违约金和保证书而已。这么轻易就交换来了自由身,我还觉得赚呢。普罗修特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然后站起身,不早了。得去会场了。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贝西在楼下按了一下喇叭。在索尔贝离开之后,普罗修特和他吃了一点简餐,男孩换好了衣服,在对方的指示之下开着演员的车去了洗车房,顺便加了油,一趟跑下来时间刚刚好。

里苏特也站起来,把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豪迈地展开,然后穿在身上,准备转身走人。

别急着走,我还有事情要拜托你。普罗修特不仅没有向着走廊走去,反而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站在卧室门口还不忘向恶魔勾勾手指,跟我进来。

79.

里苏特脑中出现了很多可能性,不过大部分都向着同一个方向发展,汇入灼热翻腾的欲望的大海。

可惜现实是一条有自己的想法的支流。

普罗修特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很旧的盒子,在里面又拣出了一个更加旧的小盒,打开,拿出了一枚蓝宝石银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勇气一般,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

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人类的结婚风俗,但是里苏特看过电影,他知道这是订婚戒指。

手给我。左边。普罗修特头也不抬地在首饰盒里翻翻捡捡,试图在他过去的东西里找到里苏特能佩戴的戒指。除了那枚蓝宝石戒指之外,这个盒子里的其他东西都是他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买的地摊货,自然是比不上珠宝店里面定制尺寸的首饰——不过也正是如此,他或许能够在这里面找到比较大号的戒指。

然而金发男人失望地发现尺寸合适的戒指和西装并不搭调,而且因为疏于保养,上面的镀银已经变得灰蒙蒙的。

我来吧。里苏特伸出手托住了那个旧盒子,恶魔的血液魔法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作用于铁质,那一盒泛着金属味道的东西里多多少少有几个含铁的玩意儿,被魔法抽取的物质在里苏特的左手无名指上形成了一个环。

哇哦。普罗修特感叹道,这真是方便。

里苏特点了点头,然后把戒指脱下来让普罗修特检查。这戒指当然是铁做的,只是在亮度和色泽上尽量靠近了银的质感(或许是附魔效果),戒指的外圈花纹和普罗修特的银戒相似,而在戒指里面,他看到了非常细小的一行刻痕。

那是什么?他用指腹去感受刻痕的形状,但是普罗修特摸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它摸上去不像是拉丁字母——里苏特写了什么?象形文字?中文吗?

“————”恶魔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人类听不懂的话。

乌鸦成群结队地落在窗外的电线上,从窗户那里传来连续不断的翅膀扑愣的声音。

他冥冥之中觉得这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于是用眼神询问。

我会永远爱你。里苏特看着他的眼睛。

80.

普罗修特回话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能够装作若无其事的最佳时机。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他咬了一口自己的腮帮子内侧,将思绪拉回了现实,然后抓起对方的手,把戒指套了回去,具体安排我们去车上说。

81.

普罗修特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

他在电影节一共要做三件事情:走红毯,参加观影会,在公司欢送会上致辞。

看上去非常正常的流程表实则险象环生。

如果在被边缘化之后,普罗修特没有那么积极地工作,那么现在他还能够低调行事,将一切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可普罗修特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在被业界秘密打上同性恋演员的标签之后,他主动接了好几部同性题材的电影,拿出一百二十分的认真饰演各种角色。近年来他的几部作品质量都不错,斩获了一些lgbtq电影相关的奖项。实际上,在主演了这类电影之后,他的演艺事业难得进入了上升期,对于这样的演员可以说是件好事。

但这并不能否认普罗修特被歧视、边缘化的事实,这种建立在不公平体系之下的成功,本质上依然是一种侮辱。

普罗修特拒绝被规训成一名同性恋演员,所以他干脆退出了游戏。

但问题来了,公司里和他不对盘的同事和上司自然是准备看他笑话的,而在不了解公司内情的外界看来,普罗修特作为一名逐步进入上升期的同性恋演员,没有理由退出演艺界。而现在公司已经对外放出了他辞职的消息,只是还没有公布个中缘由。

那么他在电影节的最后一次亮相,说出的每一句话,动作表情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关注这件事的人们过度解释。

他知道他们在期待什么,那些瞧不起他的人在等待一个败者的惨淡离场,而观众们要的是一个悲剧角色,一个证明演艺界性取向歧视和压迫的例证。人们要的是复仇剧,一个孤独的反英雄,一个反转、再反转、又反转的跌宕起伏的故事,一个拍出来能得奖的剧本。

可是人们不知道的是,普罗修特不是那种慷慨的家伙,所以他决定不让任何人如愿。

这是他亲自操刀的剧本:贝西扮演助理,跟随普罗修特,忠诚地驱逐狗仔和来者不善的媒体;索尔贝和朋友扮演他的亲朋好友,在公司欢送会上出现,让看他笑话的人知道普罗修特并非孤军奋战。

而里苏特是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里苏特扮演的是他的未婚夫。

普罗修特平时很注意隐私,所以一个没人知道的未婚夫不算机械降神。

普罗修特并非是因为在公司受到冷遇才愤而辞职的,普罗修特决定息影,是因为他要结婚了,他要同他的丈夫一起开始新的生活。

82.

所以我要扮演你的未婚夫。里苏特听完了普罗修特的作战计划之后,整理了一下思绪,可是我不知道怎么演一个未婚夫。恶魔——长期居住在地下世界的那些——不会演戏,戏剧和其他虚构作品不存在于恶魔的语言文化之中,恶魔会说谎——他们擅长说谎,但演戏不是说谎。

那你知道未婚夫是什么,对吧?普罗修特皱了皱眉。

嗯。里苏特背诵起了维基百科,未婚夫指的是已经订婚但——”

打住。我现在要你把它当成真的,你不用想怎么演一个未婚夫,你就是我的未婚夫,不要思考未婚夫的行为基准,因为你就是那个基准。普罗修特伸出双手,示意里苏特把头靠过去,头靠过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里苏特迟疑了一下,然后缓慢地将自己的额头贴上普罗修特的额头。恶魔努力放缓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在学校时期的野生动物繁育选修课,在接近动态视力极佳的蛇尾雉时,一定要将自己生物活动体征降到最低。

普罗修特闭着眼睛,薄薄的眼皮下面,眼珠时不时地转动,睫毛因此颤动着。他前一天晚上可能没有睡好,眼皮下面的血管若隐若现,形成淡红色的纹路,没有完全被淡妆盖住。他轻柔的呼吸扫在里苏特的脸上,让恶魔不敢喘气。

普罗修特的手搭在他的头的后部,指尖心不在焉地轻轻骚动着他的头皮,梳理恶魔的头发。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里苏特也闭上了眼睛,感受普罗修特的身体和周身的气场将他包裹。恶魔确信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出现故障,每一个微秒都被拉长到近乎永恒。如果普罗修特成为了恶魔,他不着实际地想着,如果普罗修特成为了恶魔,那么他一定会成为非常优秀的时间魔法的使用者。

然后普罗修特吻了他。

轻柔、温热、湿润,如同略微凝结的血块。

就好像是里苏特发50度高烧、神智不清的时候做的梦。

感觉如何?普罗修特放开了他,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把安全带扣好。

恶魔脑子里有许许多多的话,每一个音节都想第一个被他说出口。很好。很意外。很柔软。可以再来一次吗?

然而里苏特脱口而出的却是:和电影里不太一样。

普罗修特愣住了,然后逐渐笑出声。

当然不一样。金发演员回答道,电影里那么拍是因为那样好看。让你失望了?

没!里苏特赶忙补救。不真实的感觉逐渐褪去,他嘴唇上还残留着普罗修特的嘴唇的触感。

普罗修特当然是在开他的玩笑,里苏特的感受全都写在脸上,比他认识的另外一位恶魔好读懂得多。

金发人类从座位中间的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苏打水,贴在了恶魔的脸上。

拿它敷一下脸,下车的时候你的脸可不能红成这样——被人看见要传闲话的。里苏特脸上的红晕一直染到脖子,如果他就这么和普罗修特从车里出来并且手挽着手走进会场的话,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认为这对即将结婚的新人在车上已经提前分享了夜晚。他在脑中把玩着这样的可能性,结论是普罗修特发现自己并不介意让别人产生这种误解。

但是普罗修特毕竟是个场面人。

83.

既然你完全可以用更衣室的镜子带我们进入场馆,那为什么还要门票呢?与此同时,在电影节的某个小型化妆间内,从落地穿衣镜里走出了四个人,其中一个短发男人这么问向自己的长发同伴。

霍尔马吉欧我求你用用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子,门票不是我们买的。伊鲁索没好气地回答。在真正使用传送法术把猫毛弄掉的时候,恶魔才意识到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猫当然不能控制自己掉毛掉在哪里,而霍尔马吉欧又是个会把所有衣服放在一起洗的懒人,二者结合的结果就是霍尔马吉欧所有的衣服上都多多少少有些毛发,传送法术的条件设置多到麻烦死人——毕竟如果粗略地过滤猫毛成分的话,能够透过镜子的就只有没有沾上猫毛的部分布料,这样一来霍尔马吉欧大概只能穿性感渔网衣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狭窄的化妆间自然不是为了站四个成年男性存在的,加丘本身就不高,在拥挤的环境里更是被挤得直往梅洛尼怀里扑。男大学生只能把两手护在胸前,防止和紫色头发的危险生物靠得过近。

梅洛尼拿出了手机,用地图定位。

就我们之前说的位置,剧院地下一层最里面的化妆间。紫色头发的青年划了划手机屏幕,不费吹水之力就黑进了监控摄像头,现在走廊没人,出去不会被发现。

霍尔马吉欧弯下腰,他的胳膊穿过伊鲁索的肋下,拧开了化妆间的门。四个成年男性像是解压缩的行李一样乱滚带爬地离开了化妆间,在梅洛尼的指引下从剧院的后门走出来,融入到电影节的人群里。

84.

与此同时

你能再说一遍,为什么我们不能开车来这里吗?杰拉德把自行车停在了路边,从车筐里拿出一瓶水浇在头上。和这瓶水一起躺在车筐里的还有他偷来的尚未点燃的炎剑,和用来点火的打火机。

他和索尔贝正在那不勒斯的郊区骑自行车,从出发开始算起,已经骑了一个半小时,现在他们正在往山上去,上坡骑车简直要累死人。因为仪式需要实体生物来进行,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都需要肉身存在,并且作为地下生物的索尔贝无法触碰圣物,所以杰拉德只能提前用砂石制作临时的身体来运输炎剑。

所有的非人间实体都必须通过肉身和人间实物接触,而肉身的质量决定了能发挥出的最大力量,用砂石制成的身体是豆腐渣工程,杰拉德很确信自己现在的体力甚至不及普通人类。如果他有和他真身相当的肉体的话,别说骑自行车上山,骑自行车环球五圈都不是事儿,但现在这具肉身拖了后腿,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掉渣了。

首先,这个山没有车道。骑在前面的索尔贝也把车停下,他的车筐里装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放了一把霰弹枪和好几盒子弹。

其次,集会所在山顶,那个碉堡的位置可以看到前往山顶的路,如果他们看到陌生的车子的话一定会警觉。索尔贝拉着杰拉德的自行车,停在了树荫下面,走到杂草茂盛的地方摘了两把野草,给,拿它凑合一下。

神圣存在不情不愿地接过残留着植物生命力的野草,把它融合到自己这个临时肉身里面,野草中的生命力虽然很少,但比起无机物的砂石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能源。

你为什么不用传送法术呢?像你朋友那样,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杰拉德跨上了自行车,继续沿着林荫路骑行。

我传送法术基础课挂了两次。索尔贝没好气地回答。

你好菜哦。杰拉德小声地抱怨。

黑发的恶魔只能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毕竟杰拉德说的是对的,但凡他会一点传送魔法,两人都不至于在夏天的傍晚骑车上山。

85.

一切顺利得让普罗修特怀疑自己之前的准备纯属被害妄想。

贝西把他们送到了化妆间,然后开车去停车场。索尔贝的朋友——一个把奶酪当作名字的奇怪男青年——发了消息说他们会在停车场接贝西,然后带他一起玩一晚上。他和里苏特顺利地通过了安检,人们似乎都关注于里苏特健美的身材,以至于忽略了恶魔那双不太正常的眼睛。

在走红毯的时候,里苏特的反应也非常好。从一开始的羞涩挡脸,到逐渐放下了警惕,把那只手搭在自己腰上,一个完美的、不谙娱乐圈世事的未婚夫形象牢不可破。

观影会也在计划中进行,他和里苏特坐在了职员预留位置,贝西和索尔贝的朋友们坐在后排——其实他们几个的位置是整个电影院里最好的(梅洛尼选的,经过了严谨的数学论证分析),但稍微靠前的员工座位也不错,他可以把头靠在里苏特肩膀上。

观影会放映的电影是他的最后一作,和以往的浪漫色彩浓重的文艺片不同,这部电影有着极强的现实感,讲述的是一个自童年起便遭遇长期虐待的男青年被过去的阴影所围绕的一生。在这部电影里,普罗修特作为主角,没有了以往的那种高傲冷淡的扮相,而是饰演了一个破碎的人。通篇没有多少情色的戏码,取而代之的是多次极为强烈的感情冲突,因为ptsd造成的精神不稳定,主角在整部电影里多次崩溃,而情感的最高潮则是在结尾,早已成人的主角再一次想要通过无理取闹的方式激怒他的养父母,因为他无法相信这世上存在无偿之爱,他儿时所有的经历都告诉他这样的爱是天方夜谭。然而正是这孩童般的撒气行为让他开始退行,养父母无条件的爱让被迫停滞的童年重新运转,在不断的闪回间,他看到了幻象,十一二岁的自己,没有残疾,没有疾病,从校车上跳下来,挥舞着一张满分的数学试卷,跑向尚且年轻的养父母的怀抱。

然后镜头渐暗,再一转,十年后已经苍老的养父在窗边写着自己的独白。九年前,主角自杀身亡,时隔三年,他殉死在自己的恋人身边。最后一段身为人父的独白饱含着酸楚和迷茫,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多,不足以弥补那些阴影造成的巨大的无法愈合的裂痕,可是斯人已逝,他只求他的孩子能够在苍茫天地间,同伴侣一起,获得自由的新的生命。

普罗修特本来觉得作为主演,他早就对剧情滚瓜烂熟,已经对里面的催泪情节免疫。但当演他父亲的那位演员伴随着悠长的音乐,徐徐说出那些隐含着丧亲至痛的台词时,他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里苏特拿出纸巾放在他手边,普罗修特抬头看了看对方,在影院昏暗的灯光下,对方脸上也有泪痕。

有的时候……”里苏特略微地靠了过来,伸出手抓住普罗修特左手的手腕——在电影中,普罗修特饰演的主角频繁地割腕自残,电影的一开场,便是他不小心割得太深,只得半夜叫醒大学室友,让他把自己送到医院。恶魔的手指谨慎地摸索着普罗修特的手腕,确认他的皮肤上并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刀疤。

有的时候我看着你,我无法分辨。里苏特低下头,把普罗修特的左手袖子挽起来一点,像是无法信任手指的触感一样,改用嘴唇确认对方的肌肤,恶魔的世界没有虚构。在我面前,你好像拥有了很多次生命。

那你喜欢哪一个?普罗修特问。

全部,普罗修特,我爱你的全部。

他们接了第二个吻。

86.

霍、霍尔马吉欧,你……你还有纸吗?在电影放映之前,加丘看了影评,告诉众人这是部催泪电影,当时的伊鲁索夸下海口说自己是冷酷无情的大恶魔才不会哭,结果在电影的中段就已经哭成了泪人,等到片尾曲响起的时候已经用完了半包抽纸。

而现在他腿上的抽纸已经用完了,另外半包是被加丘用完的,蓝色头发的大学生毫不在乎地把用完纸团子扫到梅洛尼的大腿上,并且紧紧捏着对方的手,努力把哽咽的声音憋回喉咙里。

伊鲁索你别跟我说话……我眼泪快要忍不住。霍尔马吉欧一共带了两包抽纸,现在另外一包在贝西手里,男孩大概是第一次看这么悲剧的电影,主演还是他熟悉的普罗修特。在电影演到普罗修特饰演的主角被衣冠禽兽强暴的时候,他费了老劲才没让贝西破口大骂扰乱影院秩序,这孩子入戏特别深,以至于一个人就用完了整整一盒抽纸。霍尔马吉欧只抢来了几张擦了鼻涕,眼泪只能用袖子抹,现在他衣服袖子全都是湿的。

等到演职员表滚动完毕,影院灯光亮起,众人才发现梅洛尼看上去和没事人一样。

真感人。梅洛尼有些遗憾地说,但我没有泪腺,我想哭也哭不出来。

87.

时间差不多了。索尔贝看了看手表,他们两个在猎魔人集会所门口埋伏了很久,房子里不断地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没有人离开的迹象。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杰拉德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并且用周遭的野生动物作为素材,重新构筑了身体。他从车筐里拿出炎剑,用打火机点燃,像个火炬一样拿在手里。

恶魔把子弹挂在身上,把霰弹枪上了膛。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了集会所门口,索尔贝伸手叩响了木门。

抱歉现在暂时不受理驱魔业务——”开门的人还没有说完营业台词,就被一柄炎剑捅得心窝子暖洋洋的。

“surprise motherfucker!”杰拉德大笑着把剑抽出来,鲜血喷了他一头一脸。神圣存在放弃了拟人的形貌,回到了更接近能天使模样,看上去就像是要去参加正邪大战。

不过这位能天使并非为了驱逐邪恶而来——尽管从结果上来看,说是驱逐邪恶好像也没什么错。

索尔贝看着杰拉德在集会所中大开杀戒,猎魔人们甚至来不及反抗,他们丁点大的脑子还在思考为什么他们信仰的神的使者会将剑指向信徒,而杰拉德已经将炎剑穿过了他们的喉咙,或者更妙的,他们的脸。

恶魔能做的,只是点上一根烟(因为气氛合适,仅此而已),然后端着霰弹枪守在门口,把漏网之鱼的身上打出窟窿。

记得留活口!他低头看了看表,向楼上吼道。

88.

欢送会异常精彩。

普罗修特在致辞时抛出自己已经订婚的重磅消息,未婚夫的亮相让整个聚会的气氛发生了改变。尽管开餐之后过来祝酒的上司话里有话,和他不对盘的同事绵里藏针,但这依然无法改变整个欢送会弥漫着淡淡的柠檬酸味的事实。

可里苏特这个未婚夫的角色演得真的很好,身材高大健美,脸也是英俊的没话说,一双异色的眼睛更让他显得十分神秘,就像是坏孩子的性幻想里出现的会把人变成性奴的恶魔领主。可凶猛的外表之下,里苏特的视线从头到尾几乎没有离开过普罗修特,那种明显是热恋中的人才有的眼神硬生生把普罗修特的好几个同事逼退。几个平时和金发男人不对盘的drama queen本来还想说点漂亮话来酸一下这位显然是因为公司雪藏而被迫辞职的同事,结果发现那位绝世猛1未婚夫非常自然地搂住普罗修特的腰,乖乖低头被普罗修特喂酒,恍然发现全场最酸的是自己。

而平时和普罗修特关系稍微好一点的姐妹则抓住里苏特去替他拿饮料的空档,挤到前同事身边,简短地寒暄祝福过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道:猛吗?

普罗修特微笑着抬起一边眉毛,婊气十足地回答:哦,我亲爱的,你无法想象。

拿着两杯香槟的里苏特回来了。

刚才是谁?里苏特把香槟递给普罗修特,俯首在他耳边问。

没谁。一个同事。普罗修特喝了一口香槟,回到了平时正常的语气,都在计划内。

你小心一点。这里有很多恶意,对你的。里苏特和他碰了杯子,继续小声说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准备了计划啊。普罗修特抬起眼睛看向恶魔,怎么了?

里苏特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能够闻到恶意,它比你想象得要多。我的建议是,今晚不要吃我递给你的以外的东西。

普罗修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他们要毒杀我?

……但那些食品上有恶意,吃下去对身体没好处,或许会让你呛到或者噎到。

好吧。那你有闻到我的恶意吗?普罗修特摇晃着香槟杯,刚才和我的混账上司敬酒的时候,我可是满心希望着他能一口呛住然后直接去世。

我刚刚遇到伊鲁索了,和他的人类朋友们,还有一个不太对劲的家伙,和贝西在一起。他们好像在搬冷盘,我遇到他们的时候,那个矮个子带走了一整盘龙虾尾。

他们要拿就拿吧,反正不是我出钱。普罗修特显然对里苏特生硬岔开话题的行为并不是很满意,所以——”

用伊鲁索的话来说,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如果在平时,普罗修特绝对会用杯子里的东西泼他,但现在不行,他只能闷头喝酒。

89.

我希望这些不是普罗修特大哥出钱的。贝西站在男大学生的公寓客厅里,紧张地看着同行的四个人把饭桌抬到屋子的中央位置,摆好五把椅子,然后把偷来的各种点心冷盘和饮料依次在桌上摊开。

肯定不是。那个蓝头发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学生说话了,他自称加丘,但性格非常火爆,这种活动都是公司出钱的。

弄好啦,加丘你去拿骰子和角色卡。霍尔马吉欧把桌上的盘子挪了挪位置,保证每个人面前都有足够放一张a4纸的空隙,然后招呼各位入座。

还是多人团有意思,可惜每次加丘当kp就没人来。伊鲁索挑了一个离龙虾最近的位置,毫不客气地上手开吃。

贝西你玩没玩过trpg啊?只有梅洛尼想到要招呼客人,他拉着贝西,让他坐到了离加丘最近的位置,他看着男孩迷茫地摇头,于是笑道,我也是第一次玩,我们一起吧。

梅洛尼你把人当傻子吗?加丘抱着一叠纸、一个笔记本电脑还有一袋骰子,从卧室里走出来,“7版规则书上印着你的名字呢你还说你没玩过?

我参与编写了规则书不代表我玩过啊。梅洛尼一脸无辜。

得,7版规则书是云玩家写的。伊鲁索不忘煽风点火。

梅洛尼你他妈的——”

90.

……”与此同时,猎魔人集会所内血流成河,天使把炎剑从尸体上抽出来,手拿着握柄,转来转去。

因为集会所是用古碉堡遗迹改成的,所以一般这个地方不会有除了猎魔人之外的人过来,不过就算此时四周有闲杂人等,恐怕他们也不会对这间房子里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有太多反应。毕竟这是猎魔人的裁判所,刑讯女巫男巫和魔鬼附身者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

他们闯入的时候,猎魔人们恰好在审讯一个女巫。

杰拉德和索尔贝杀到最顶层的时候,看到那个女人被绑在刑椅上,于是他们当着她的面把残余的猎魔人杀了个干净。那女人嘴被堵着发不出声音,但看到天使降临,用炎剑审判这些打着神的旗号行恶魔之事的坏人,女人流下了感激的眼泪。

她是无罪的吗?她听到天使开口,问黑衣黑发的同伴。

是的。对方回答。

女人连连点头,她当然知道自己无罪,她只是遇人不淑,在垃圾桶里捡了一个宗教狂热而且有妄想症的男朋友。

一柄炎剑刺穿了她的心脏,以及她身后的刑椅,她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被这柄灼热的剑吸干。

无瑕疵的羔羊的血。杰拉德看着炎剑逐渐熄灭,被无辜者的血染成深红色,被污染的圣物,作为过路费的灵魂,肉身的材料,和……排列正确的星星。他看向窗外,群星已经归位,神圣存在舍弃临时的躯壳,准备迎接转化。

索尔贝从清洁间拿来拖把,蘸上鲜血,在地板上画出法阵。

今晚的月亮看上去比其他的时候都要更近。

91.

电影节结束的时候差不多是晚上9点,能开车的贝西已经被伊鲁索带回霍尔马吉欧的宿舍了,普罗修特和里苏特都喝了酒,所以他们只能把车留在停车场,自己走路回去。

普罗修特平时喝酒很有分寸,但今天毕竟是特殊场合,他比平时多喝了几杯,已经有些醉了。里苏特不需要用血液魔法去探测他体内的酒精含量就能明白这一点,因为普罗修特喝醉之后话比平时多,而且对聊天的话题也没那么提防。

就比如现在,被酒精卸下心防的普罗修特在没有被任何人询问的情况下,一边和里苏特并肩走夜路,一边说起了在神志清醒时恐怕绝对不会对任何人提及的故事。

他在被叫做普罗修特之前的故事。

这戒指是我妈的。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我妈追到门口,把她的结婚戒指脱了,硬是塞给了我。普罗修特展开手指,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色指环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为女士量身定做的戒指本应不适合男性粗大的手指骨节,但普罗修特的母亲是一位劳动女性,她的手在不断的劳作中变得粗糙、厚重,和男人的手没什么两样。

我妈怕我没钱,去做一些不齿的行当,所以希望我把它当了,让我有钱吃饭。普罗修特怔怔地望着那枚戒指,可我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在桥底下呆了一晚,第二天就去模特公司试镜,当场被录取。他用戴着戒指的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系带,下面掩盖着一条极浅的伤痕。我爸恨我,因为我喜欢男人,但他却给了我一张被人喜欢的脸。没过几个月我就上了杂志封面,那个封面位置一般模特掏钱都买不到。

他们爱我。设计师和杂志编辑、读者和观众们爱我这张脸。我上封面的那个月我爸出车祸死了,他酒驾,一头撞在电线杆上,车内起火。我不确定那晚他喝酒是不是因为在路边的杂志摊上看到了他儿子的脸,或许是我杀了他,我把他气死了。

你没有错。里苏特说。

我妈很快改嫁了,嫁给了美国人,全家移民走了,换了姓氏和名字。我想,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找到她在美国的住址,我可以去拜访她。普罗修特垂眸,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悲戚,如同冰山在哀悼鲸落,但现在这样,各自平静地生活,对她来说或许才是好事。

……”里苏特刚想说话,被普罗修特打断。

我不许你觉得我可怜。我平生最恨别人的怜悯。我走到现在这步,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可怜的。

我没有。里苏特回答,恶魔从不怜悯。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抄近路回去,这么走的话我们要走两个小时。

哦。抱歉。普罗修特脸红了,他误会了对方,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当然可以,我正想着要不要叫个车回去呢,走路走得脚都疼了。

不用叫车。里苏特平静地说,他带着普罗修特拐进了街角的公园,向着有树林遮蔽的地方笔直地走过去,我有更近的近路。

普罗修特将信将疑地跟着高大的恶魔走进了小树林,看着面前的男人在林子中心站定,然后脱掉了外套。里苏特示意他拿好脱掉的西装外套,然后解开了领带和衬衫的纽扣,很快把上身脱光。茂密的树叶遮挡了月光,人类的夜视能力自然不足以让普罗修特看清楚里苏特上半身的细节,但对方半裸的事实让他不由得想起上午他在家中和这名恶魔初遇的情景。那时候他房间的光线充足,金发模特清楚地记得他蜜色的肌肤是怎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肌肉的隆起和沟壑是多么的鲜明、多么的健美迷人,他那颗可怜的小基佬心脏几乎跳到喉咙口。

银发的恶魔深深地呼吸,双手摸向背后,撕扯开背部的皮肤,抽出里面的翅膀。强大的恶魔可以轻易地改变肉身的构造,而普罗修特提供的素材质量上乘,足以承受里苏特更接近恶魔原型的姿态。他变身所使用的魔力带来了一阵妖风,吹开了树叶。月光洒落,普罗修特得以看清恶魔的真身,里苏特的容貌比刚才更接近他印象中的恶魔了,一双龙一般的黑色翅膀在背后展开,额头上弯曲的双角和他的头发一样都是银色。

请允许我。恶魔向他伸出手,用公主抱的姿势把普罗修特抱了起来,抓紧。他示意普罗修特抱紧自己的脖子,人类已经猜出接下来的展开,出于对高空的本能的恐惧,他紧紧地环住了里苏特的脖子。普罗修特不是很喜欢高空,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把脸埋进里苏特的胸口直到他们降落,但另一方面,他不想示弱,也不想让对方把这一行为误解成撒娇。于是他直视着恶魔红色的双眼,点了点头,任由里苏特的翅膀掀起气旋,把他梳好的发型吹乱。

普罗修特不怎么坐飞机,他的事业没有火爆到需要频繁出国的地步,就算是去国外旅游散心,在飞机上,普罗修特也会立刻要一个眼罩,然后睡过去。这是他第一次在高空俯瞰城市的夜晚,他背后是天穹和群星,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而在他眼前的,是许许多多的灯火构成的星图,明灭闪烁,城市的生命构成了仿佛具有生命的城市。

当然,如果里苏特没有选择快速降落的话,这份美感还能再多持续一会儿。

银发的恶魔降落在他的阳台上,过了好一会儿,惊魂未定的金发演员才松开了双手双脚,从他身上下来。

下次告诉我一声!普罗修特落地之后两脚还在发软,该死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喜欢坐飞机,还有过山车,骤降的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他气得对里苏特喊了一通,一边后退去找阳台的门锁,手伸进口袋摸索着钥匙。可刚才坠落的感觉依然残留着,人类浑身发抖,关节使不上力,踉跄了几步就被恶魔一把抱住。

里苏特你他妈的——”普罗修特把头靠在里苏特的胸口,一个劲地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指勾到了钥匙环,往外一拉,结果用力过猛,钥匙脱手而出,飞到了被夜色笼罩的阳台的黑暗处。他内心里对自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但现在手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搭在里苏特身上,让膝盖少受些力量。

恶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放在了普罗修特的腰后,稍微用力,让对方紧贴上自己的身体。

你他妈的……”普罗修特又骂了一句,但就在里苏特觉得他可能真的生气了的时候,金发男人抬起脸,伸手拽住那两根银色的角,迫使他低下头,你敢把嘴闭上试试。

他撂下恶狠狠的一句,然后用同样凶狠的力道吻上里苏特的嘴唇。

恶魔不需要呼吸,但是里苏特觉得自己被吻得喘不上气,普罗修特把舌头伸了进来,搅得他不是很舒服。但里苏特本能地觉得普罗修特大概是希望自己能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于是恶魔稍微抬起了身子,用手托着人类的身体,然后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里苏特把普罗修特的舌头顶回到人类自己的嘴里,然后又将自己蛇信子一样的舌头伸了进去探索对方的口腔,普罗修特发出了哼声,这声音在他的任何一部电影里面都没有出现过,但无疑这是里苏特迄今为止最喜欢的普罗修特发出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金发的男人的双腿又回到了自己的腰间,双手也不老实地在恶魔的脖颈和后背上徘徊,直到人类不再能通过换气来获得足够的氧气,这个吻才算停止。

……”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挪到屋里做比较好,但是里苏特依然在亲他,他放过了已经被吻出血色的嘴唇,转而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留下细密的亲吻,这让普罗修特几乎无法顺利组织词句,我屋里还有点酒……”他总算做好了心理准备,从对方身上跳了下来。进去喝一杯?

里苏特动了动手指,打开了阳台的锁。普罗修特就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他一样,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半开的门闪身而入。末了,隔着玻璃门向里苏特勾了勾手指,顺便把西服的扣子挨个解开。

里苏特没有告诉任何人,其实他的个人电脑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全是普罗修特出演过的作品的情色片段的剪辑——当然普罗修特没有真的演过三级片,大部分的情色片段仅限于上半身的裸露。但眼前的人类衣冠楚楚,用手指勾着自己的模样比任何一段影片都要情色。恶魔也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拉开阳台的玻璃门,然后因为忘记了他那超过两米的身高,额头直直地撞上了门框。

玻璃门激烈地震动了好几下,好歹是没有应声粉碎。

里苏特还没来得及喊疼,就看到血顺着头发流下来,低头一看,自己那对银色的角掉在地上。

普罗修特面色苍白,急急忙忙地跑到浴室,拿来了急救箱。

恶魔越过了掉在地上的角(以及从截面不断渗出的血),走进了客厅,伸手摸了摸头顶原来长着角的地方。摸自己的角的横截面的感觉就像是掀掉结痂之后摸下面新长出来的肉,疼倒是不怎么疼,更多的是一种瘙痒的感觉。他稍微计算了一下自己换角的周期,比正常自然脱落的日子要早个几天,不过依然在正常的周期波动范围内。

恶魔的换角周期因为血统差异而各有不同,里苏特差不多是一个月换一次。龙血持有者的角富含魔力和营养,既能作为良好的法术媒介,也能泡酒做成补品,当科研经费批不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积攒的角卖出去一部分。

但这不妨碍里苏特装作很不舒服的样子,斜靠在沙发上,任由普罗修特忙前忙后。他先是帮恶魔擦掉了满头的血,然后用纱布蘸着酒精一点一点清理创面,对于里苏特把手放到自己大腿上摸来摸去的行为,人类也权当是为了缓解酒精杀毒的刺痛感。

没有流血了,是不是不用包着?普罗修特积极地回忆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急救科普,嘴上和里苏特确认自己的应急处理是不是到位。

不用,到了换角周期了。里苏特伸手摸了摸头顶,果然没有再出血,新的角长出来大概需要一周的时间,那个送给你了。

普罗修特一脸我可以不要吗的表情,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僵硬地笑了一下,然后用湿毛巾把掉在地上的两根银色的角盖住,再用手拿起来,就好像那不是什么珍贵的魔法素材,而是某种有毒有害的动物制品。

他把毛巾摊在客厅的茶几上,被鲜血染红的织物托着两根银色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钢铁一样的金属蓝光。普罗修特好奇地伸手感受了一下它的质感,之前虽然用手抓过一次,但那种粗略的感觉自然是没有留下太多印象。里苏特的角形状比较像羚羊角,但质感有点像鹿茸,因为没有新鲜血液供应,现在摸上去已经有些变冷。恶魔毫不犹豫地拿起另外一根角,把上面覆盖的银色的膜状毛茸撕掉,露出下面银白色半透明的骨骼。

做杯子的话有点细长,这个硬度用来做手串或许不错。恶魔把角放在月光下,像是个珠宝鉴定师一样,让普罗修特看那根半透明的骨头折射出各种颜色的光,它和你很配。

可我为什么要把你的角挂在身上啊?!但普罗修特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了那根剥掉了外膜的角,拿在手里把玩,去掉毛茸的角摸上去不像是骨骼,配合着它散发出来的光辉,看上去更像是玉石。

和索尔贝不一样,我有龙的血统——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古蛇。龙不分享自己的私物,除非是对某个特别的存在。里苏特站起身,抖了抖背后的翅膀,然后走到阳台门口,把门关上。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单膝跪在普罗修特面前。

恶魔施行两套语言,我们说的话可以虚假,但我们写下的文字必须真实。我会永远爱你,普罗修特,我已经写下了这句话。它是真实的,并且一直会是真实的,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我不复存在。

我愿意。在里苏特再度开口之前,普罗修特打断了他的话,对于你的每一个问题,我的答案都是:我愿意。

92.

与此同时,霍尔马吉欧和加丘的出租屋里。

普罗修特明明演的那么好,却要退休了。太可惜了。梅洛尼一边喝着香槟酒,一边这么说道。

因为伊鲁索和梅洛尼两个人骚操作层出不穷,导致剧情卡关,加丘不得不暂时叫停这次跑团,跑到阳台上喝汽水吹夜风,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一下,顺便想想要怎么引导他们推进主线。中场休息时的各位不免聊起了几个小时之前看的电影,这最后一部电影在当晚获得了最佳改编剧本奖,普罗修特也因此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为自己的演艺生涯画上了还算圆满的句号。

大哥总是说,这些电影虽然有深度,但是商业成分不足,叫好不叫座不是长久之计。贝西端起面前的盘子,把里面的龙虾壳扫到垃圾桶里。

他应该接一个既商业化、又文艺,并且娱乐性质十足的电影,和里苏特一起演。要我说,他和里苏特共同出镜,俩人站一块儿演都不用演,绝对场场爆满。霍尔马吉欧思考了一下,而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拍同性题材,政治正确。

水形物语。伊鲁索说,既商业,又文艺,叫好又叫座,而且特别符合人物设定。

不够刺激。加丘从阳台上吹风回来,也加入了对话,他们两个形体都很好,适合拍动作片。

史密斯夫妇。霍尔马吉欧脱口而出。

太俗了。伊鲁索一脸嫌弃。

同性翻拍版,然后把剧情调转过来。两个杀手结婚6年彼此不知道对方真实身份,背后的组织本来是合作关系,但合作破裂之后开始要求各自的顶尖杀手干掉对方,于是两个人打着打着暴露了身份,于是为了爱情开始逃亡。多好。

伊鲁索张开了嘴,然后又闭上,平时伶牙俐齿的恶魔暂时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霍尔马吉欧这一套堪称点子王的操作。

咳咳!我们继续吧。加丘回到了座位上坐定,整理了一下手边的资料,霍尔马吉欧过一个灵感检定。

你这是公报私仇。短发大学生认命地接过骰子。

灵感检定1d100=3

大成功

我去。加丘惊得眼镜滑下鼻梁,霍尔马吉欧你平时不是烂骰吗?今天这是第几个大成功了?

4个,我今天手感超好的。刚刚投出大成功的男人把骰子放在手里掂了一下,先说好,我可没有作弊哦,这个骰子所有人都用过。他把袖子挽起来,又把手摊开,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手上没有机关。

或许是磁场……贝西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作为渔夫的判断,我不太了解物理知识……不过月亮和潮汐有关,或许它除了大海,还会吸引其他的东西?这么说来,今天晚上的月亮,感觉离我们格外地近。

被他一说,霍尔马吉欧、加丘和伊鲁索三人不约而同地向窗外看过去。这间宿舍的客厅有一面落地窗,不过因为四周高楼林立,平时看不到月亮。但是今天显然是个例外,悬在空中的那轮明月看上去非常大,对面居民楼的塔尖甚至只能盖住它的三分之一。清冷的光辉照进客厅,地板上反射着白光。

……这是异常天文现象吧。加丘觉得自己背后有些发凉,他虽然对天文所知甚少,但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正常,这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月亮在坠向他们一样,他本能地向他所知的唯一一位全知全能的存在求助,……梅洛尼,这是怎么回事啊?

嗯?梅洛尼也向前欠身,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淡定地回答,哦,那个啊,那个不是月亮。

93.

索尔贝,月亮是不是在向我们靠近?它之前有这么大吗?在仪式的中段,作为灵体存在的杰拉德问道。

在几分钟之前,索尔贝结束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咏唱,他们以被污染的圣物作为触媒,吸引整栋房子里的尸体,将它们剥成细丝,以杰拉德现在形态作为原型,构筑恶魔的躯体。血液是最先被吸引的,它们从四面八方前来,冲刷着破碎的内脏和脂肪组织,在杰拉德脚下汇集、组成他新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早期的3d打印机在工作一样。

……”索尔贝翻了翻自己打印出来的手册,在杰拉德的身躯构筑完成之前,他不需要咏唱咒语,我记得梅洛尼有写……在这里,如果形似月亮的物体在靠近的话,需要保证目标不暴露在月光下太久。恶魔把书合上,走到阁楼的窗户边,然后写上了几个地狱文字,霎时间窗户的玻璃就变成了不会透过一丝光线的黑色。

感觉像是掩耳盗铃。杰拉德说,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靠近,一想到窗户外面有人在看着我,我就浑身难受。

这上面没有写更多的了,它甚至没写那是什么,只是说它会被仪式的能量所吸引。索尔贝用杰拉德带来的打火机点燃了房间里的油灯,把那本堕天指导书翻给对方看。

好吧——”死者制成的躯壳已经堆积到了杰拉德的嘴部,天使像是潜入水中一样抿起嘴,屏住呼吸,直到他的鼻子被完整地实体化之后,才继续说道,下一步是什么?

我支付过路费,将你变成我们的人。索尔贝合上书本,那段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将神圣存在转化为恶魔,在地下世界算是壮举一件,虽然没有任何实质性奖励,但如果能做到这件事的话,说明这名恶魔有着出众的能力——它能够读出神圣存在的真名。

在与杰拉德初遇的时候,天使曾经说过,杰拉德并非他真正的名字,并且他真正的名字不能被恶魔知晓。而如今他马上就要转化为恶魔,索尔贝念出了作为神圣存在的他的真名,并昭告上天,这颗星星已经坠落,伊甸园中的这朵花已经被恶魔采撷,这个名字所指代的生物已经不复神圣。

正好,杰拉德从未喜欢过他的另外一个名字。

94.

今夜注定是不寻常的夜晚。

并非月亮的存在向着大地洒落银色的光辉。

普罗修特的卧房里传来规律的喘息声和呻吟声。

霍尔马吉欧和加丘的出租屋里,结束跑团的好友们一起看电影通宵。

而在某个山顶上的古遗迹里,恶魔念着亵渎的咒语,迎接自己的眷族。

95.

杰拉德原本白色的翅膀被腐蚀得只剩下骨骼,从被污染的圣物上滴落的暗红的血在它上面逐渐附着成类似蝙蝠的翼膜,从此以后,这就是杰拉德的翅膀。

给自己取个名字吧。你已经是恶魔了。索尔贝说。

杰拉德。他回答道。

那不是你——”索尔贝想说,那不是你作为神圣存在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名字吗?

就叫杰拉德,它从来就不是一个天使的名字。

后日谈

1.

这就完了?天使,不,现在已经是前天使了,这么问道。

大体上是的。索尔贝简单地回答。他看着地面上用鲜血画出来的法阵,被涂在木地板上的血已经渗到了木头里面,并且有些干涸,恶魔随便地回应着对方的问题,内心思考起要不要清理现场。这栋房子里几乎全部的血肉都用来构筑杰拉德的新身体,只留下一些衣物,哪怕报警也只会被当成失踪悬案来处理。而教会的调查员则更不足为惧,恶魔首先不认为人类真的有能力去破译这个法阵,毕竟那可是那个梅洛尼亲自编写的,其次就算人类掌握了这个法阵也没什么实际意义,它唯一的功能就是把神圣存在转化成恶魔,人类拿它再怎么折腾都不会有效果。

我看起来怎么样?杰拉德检查了自己的全身上下,仔仔细细地摸着自己的脸和头发,然后抓住了头上新长出来的一对角,好像和你的不太一样。

倒生角是只有神圣存在才会有的。索尔贝也伸出手来,在得到杰拉德的许可之后用手指稍微描摹了那对角的轮廓,从后向前,类似翅膀的形态,表面像羽毛或者鳞片。神圣存在变的恶魔都这样。

你别那么轻,痒。杰拉德的手指按住了索尔贝的,让他别再动作,我估计我得花一段时间习惯,被你摸了之后才觉得,这角有点重啊。

有吗?习惯就好。索尔贝歪着脑袋,他天生就是恶魔,打小就有角,对此没什么感觉。

意识到了就控制不住地要想。而且啊,索尔贝你的角,看着超重的啊。脖子没事吗?杰拉德一边说着,一边拿手在脑袋侧面比划黑发恶魔的角的形状。原天使的角位于头的上方,虽然两片骨质的翅膀看着挺重,但里面大部分都是空心的,而且因为位置靠近头顶的缘故,并不会真的对脖子造成承重压力,杰拉德觉得沉只是因为还没有习惯。而索尔贝就不一样了,他的角在头的两侧,从耳鬓的位置向后延伸一段之后,像回形针一样折返回来,杰拉德虽然没有摸过,但他很确定这种结构为了平衡受力,一定不会是全部空心。换言之,索尔贝的角应该是挺沉的。

没什么感觉。一定要说的话,换角的时候偶尔会出现不同步的状态,只有一边的话确实有点沉。恶魔思考了一下,想起了以前怕痛不敢手动换角,只能等待自然脱落,那个时候如果只有一边掉下来的话,就只能向学校请病假然后歪着脖子在家呆着。

“……换角?杰拉德疑惑地用手试着拔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感受头骨和角相连的部分的结构,这东西不是永久性的?

要换的啊,你们天使难道不会掉毛吗?恶魔表示惊讶。

不会啊。杰拉德回答,神圣存在不是实体生物,如果不在人间显现的话是没有形态的。不过这么说来的话,恶魔应该是更接近人类生物吧。或者说人类更接近恶魔?

……和神圣存在比起来的话,的确这边和人类会更相似。不过起源上是完全不同类的东西。索尔贝抬手一挥,以被献祭的灵魂作为过路费,打开了通往地下世界的入口,既然你已经是我们中的一员了,再把你送进学校之前,有些基础常识要告诉你。

哎?送进学校?我还要上学吗?我应该和你差不多大吧。天使歪着头,用有点难以置信的夸张语气这么说着,乖乖跟着恶魔走进了传送门。实际上,作为神圣存在的杰拉德年纪比索尔贝可能还要大一些,不过对于不朽的神圣存在而言,时间是不存在的东西。

可能吧。不过恶魔杰拉德才刚刚出生不是吗?索尔贝打开的地下世界入口自然是通往自己的家,和位于人类世界的居住地不同,他在九环城内的员工宿舍要朴素得多,而且因为长期外派的缘故,屋子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快递纸箱和速食食品,已经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恶魔踢开了两个箱子,然后把蒙在沙发上的布掀掉,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还从茶几下面摸出了两碗自热泡面。

你可以先住我这。黑发恶魔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了泡面盒,把调料倒进去之后用瓶装水冲泡了一下就开始加热。

我可以拒绝吗?杰拉德环视四周,迅速回答。也许是之前住在位于人间的小别墅里给了他过高的期待,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像个储藏间的一样的地方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卧室是收拾过的。你也知道我几乎一直在那边,回来也只是一两天,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你也就呆一晚上而已,进了学校就住校了。泡面已经泡好了,索尔贝用叉子缠起来一些拉面,送进嘴里。末了还把没拆封的那个扔给了金发的新晋恶魔。

你不会和我一起吗?杰拉德品出了对方话里有一丝不对劲。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索尔贝显得很惊讶。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而且我需要售后服务?是你把我变成恶魔的耶。

我只是把你变成恶魔,仅此而已。这不代表我就得陪你上学啊,我又不是你妈。当然,在大部分情况下,学校也不会允许家长陪着上学就是了。不过索尔贝又想了一下,觉得就这么把神圣存在推到地下世界确实有点不太地道。所以他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说:好吧,明天我会陪你办各种手续和电话卡,然后给你我的联系方式,之后可以随时联系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联系当年我的导师让他稍微关照你一下——前提是那家伙还在学校工作。嗯……其实回头一想,如果你完全不想工作的话,不上学也没什么问题。

听到不用上学,杰拉德看上去更加明亮了一点。

因为曾经是神圣存在,不需要学校进行引导应该也能掌握一些基础技能,做点简单的工作也没什么问题。不过完全不工作的话其实也可以,我还是能养活两个人的。

那我还是上学吧。杰拉德的泡面也泡好了,他尝了一口,然后马上把碗放回桌上推到了一边,我可不想天天吃泡面。

2.

再多告诉我点事情吧。见索尔贝把两碗泡面都吃了,杰拉德才悠悠地问,关于恶魔的事情。说起来,为什么在这之前不告诉我啊,怕我反悔吗?

怕你是间谍。恶魔把两碗泡面的汤汁倒进厨房的下水口,剩余的包装盒一并扔进了垃圾袋,虽然现在不限制个人层面上的往来,但是还是有能说的和不能说的东西的。不光是对神圣存在,其实对于所有非地下世界的生物,原则上来讲也不能透露太多东西。虽然成为了恶魔之后就可以既往不咎,但是在此之前的话还是相当排外的。

因为真名的问题?杰拉德想起了之前和索尔贝聊过的,关于他的名字的事情。目前为止,恶魔和自己的交流使用的是意大利语,因为这是唯一一种他们两个都会的语言。而就像神圣存在之间有特殊的交流方式一样,恶魔在地下自然有他们自己的语言。杰拉德这个名字只是这个在街边冷饮店随便看来的单词,而索尔贝是人类语言里对恶魔真名的拟声。

嗯。恶魔用手抓了抓头发,真名所使用的语言蕴含巨大的力量,它不仅记录每一个恶魔的存在,还负责维系地下世界的运转,换句话说,恶魔的真名和恶魔本身是等价的,掌握恶魔的真名就等于拥有了支配它的权力。很久以前因为各种原因,导致恶魔和人类交流过密的时候发生了大规模的个人信息泄漏的案件。大量的早期恶魔的真名被人类知晓并且暴露在公共范围内,以至于很多因此背上契约债务或者失去人身自由。正因如此,现在地下世界使用的是经过简化的通用语,虽然也含有些微的影响现实的能力,但是大体上是安全的。

那么现在的真名呢?

被转移到了梦境之地,顾名思义就是靠做梦才能去的地方。这个工作当年是伊鲁索他们做的,传送法术的使用者无一例外都只在传送法术上有所成就,所以他们即便可以自由往来于梦境之地,也没有办法携带除他们自己的真名之外的名字出来,相当安全。索尔贝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情况,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在都泡在人类社会里施加影响力,没有频繁用到真名的情况,所以上一次做梦前往真名存放处已经是至少一百年前的事情了。第一个晚上是必定会进入梦境之地的,因为你要在那个地方决定自己的真名,把它刻下来,拥有真名之后你就是真正的恶魔了。在那之后也可以通过做梦去查看,不过也只会看到自己的真名。

杰拉德皱着眉思考了一下,然后提出了疑点:但是我不会你们真名的那个语言啊。

索尔贝摇了摇头:没人会。但是梦境之地会发手册,上面有对照表。通用语是那个语言的简化版本,所以还是能倒推回去的,现在也有面向人类语言的对照手册。只要不和既有真名重复就可以了,反正大部分时间都用不上。

金发恶魔回想了一下自己还是神圣存在的时候经历的各种官僚主义,对比这简易到家的恶魔流程,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该觉得地下世界单纯还是怀疑上面过于复杂,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3.

霍尔马吉欧!霍尔马吉欧!

伴随着足以引发头痛的剧烈耳鸣,遥远的声音传了过来。

被唤醒的男人首先感觉到的是足以让他继续昏迷的剧烈疼痛,然后只剩下强烈的麻痹感,他大头朝下,血液涌进脑子里,感觉昏昏沉沉。

霍尔马吉欧!他认出了伊鲁索的声音,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向旁边的座位望过去。但恶魔已经不在那里,被安全带绑住的只有被还原成鸡腿和牛排的临时肉身,因为强烈撞击的缘故,用来构成临时肉身的材料飞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被前座座椅挤碎,到处都是肉的碎末,还有血。

霍尔马吉欧终于意识到了此时此刻他身在何处。

4.

在意大利,每年约3000人死于车祸,其中25%和醉驾有关。酒精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也让无数的人生活在痛苦之中。

但是别误会了,酒精并非恶魔的造物,事实上,在恶魔意识到这是个祸害人类的好主意之前,人类就已经懂得了通过饮酒来寻欢作乐。

恶魔的身体没有处理酒精的能力,他们不会喝醉,同样也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会喝醉,缺乏这方面知识的恶魔甚至无法辨别一个喝醉的人和一个脑子不太行的人之间有什么区别。

而不巧的是,伊鲁索就是这么个典型,所以当他扶着已经在喝断片的霍尔马吉欧,上了同样醉醺醺的同学的车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们就成功占领了每年醉驾的死亡名额。

翻车造成的巨大冲击让黑发恶魔不得不解除肉身,所幸作为镜中人,他没有当即被传送回地下世界,而是可以继续通过镜子呼唤那个正在昏迷的男友。伊鲁索因为只擅长空间法术,所以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世界进行技术工作,或者帮助索尔贝他们散播一些疾病,他几乎很少面对人类,也自然没有真正看过人类的死亡。但他现在了解了,这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伊鲁……呸,伊鲁索?!你没事吧?霍尔马吉欧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词句,顺便把吃进嘴里的玻璃碴吐了出来。

我没事,我现在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救你?红眼睛的恶魔显然是慌了,他说话的时候嘴唇都发着抖,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

也许是酒精作祟,又或者是脑部充血导致无法理解目前的状况,霍尔马吉欧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竟然是这样的伊鲁索真的很可爱。

霍尔马吉欧!别睡!见对方双眼迷蒙,伊鲁索赶紧又大喊了一句。

短发的男人想要用手抹一把脸,于是艰难地把卡进座位缝隙的手拽了出来,剧烈的疼痛让霍尔马吉欧恢复了些许意识。人类试图理解目前的情况,前排座椅的两个人显然已经不动了,而他暂时还活着,但他的腿被前排座椅压住,大概已经断了不说,还被扎了好几个窟窿。他的上半身没有受太多伤,但人类觉得按照这个失血速度自己大概撑不到救援赶来的时候。

伊鲁索……”人类闭上眼睛,然后用力眨了眨,把流进去的血眨掉,我觉得现在是个入籍的好机会。

哈啊???

霍尔马吉欧原本以为伊鲁索的眼睛已经瞪得很大了,显然他错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我死后就会变成恶魔吗?虽然这么横死有点惨,但是没办法嘛,择日不如撞日。

如果说伊鲁索没有放弃肉身的话,那么现在他非常想在霍尔马吉欧脸上来一拳,哪怕这一拳下去霍尔马吉欧就会死。虽然他们两个都是洛式恐怖爱好者,这种稀奇古怪事在书里见得多了,但作为常识恶魔,伊鲁索依然觉得霍尔马吉欧的这个反应过于冷静了。

我现在哪怕活下来,也要留疤的。你想看你男人全身是疤吗?霍尔马吉欧催促道,他知道自己没多长时间好活了,比起慢慢地流血致死,他只求一个痛快。

这话彻底触动了黑发恶魔的神经,镜中人从半碎的车窗里伸出手,抓住了霍尔马吉欧的灵魂,然后下一秒,他们就出现在了伊鲁索的宿舍门口。接到契约达成通知的索尔贝一开门,刚好看到这两个家伙。

你也下来了?索尔贝问,我以为起码得过个四五十年。

他出车祸了。伊鲁索闷闷不乐地回答。

谁出车祸了?索尔贝半开的房门里钻出来一个看上去很高兴的杰拉德。此时的杰拉德已经快要毕业,在假期长住索尔贝的宿舍,原天使把房间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还添置了不少有生活气息的家具。

你好,索尔贝,杰拉德。霍尔马吉欧打了招呼。

你好。天使点了点头,然后抬头问自己的同居人,索尔贝,他是不是也要进学校?

恶魔点了点头。

什么??我还要上学?!我他妈刚毕业!霍尔马吉欧瞬间变了脸色。当时他拖着伊鲁索和同学去喝酒正是为了庆祝毕业,建筑生肝了一整年终于搞定了毕业需要上交的所有文件和作品集,终于和各种死线一刀两断,结果万万没想到,在地狱里他显然要和学校复合了。

没错!我也在念书呢。杰拉德看上去兴致勃勃,这么说来我就是学长了呢。

那我和索尔贝也是你的学长。伊鲁索面色不善地往霍尔马吉欧的方向挡了挡,显然不喜欢别人占他的便宜。

不过我没想到,居然也是个秃子呢。索尔贝上下打量了一下成为恶魔的霍尔马吉欧,感叹道。

呃,我想这个发型应该叫圆寸。霍尔马吉欧指着自己的脑袋。

不我说的不是头发。索尔贝耸肩,我说的是角。你和伊鲁索一样,都没有角。

哎?原人类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有些窘迫的恋人。

呵,至少我不用担心换角只掉下来一边然后落枕。伊鲁索沉默了一阵,终于想出了反驳的话。

你们怎么都在走廊?里苏特从楼梯口走下来,突然加入了谈话,把大家吓了一跳。

没什么。伊鲁索习惯性地用敷衍上司的方式应对。

没事的话可以来参加我和普罗修特的婚礼,在上面。里苏特用一种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平淡语气抛出了重磅新闻。

5.

我没听说过这事!伊鲁索和索尔贝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齐齐望向银发的恶魔。

因为要办手续,还要审,前不久才通过。然后为了等待时机一直拖到了今天。里苏特捏了捏鼻梁,回忆之前填文书反复审核的那段时间,所幸的是当时电力部门工作不多,要不然他又要憔悴了。

等等等等,恶魔结婚要审查的吗?索尔贝表示不解,地下世界实际上不存在婚姻制度,恶魔之间的结合也相当的随意。

里苏特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回答:对于龙来说,是的。

干,我和你认识太久了,把这事给忘了。

6.

于是众人跟在里苏特后面,走地下世界的海关外交通道来到了人间的某处山林里,林地中心有巨大的环形石质雕塑,而普罗修特和贝西早早地等在那里。两个人类甚至已经支好了帐篷点燃了营火,在烤棉花糖吃。

看到突然出现的恶魔们,两个人类招了招手。

按照习俗,龙会给他的伴侣狩猎礼物,所以叫你们过来帮忙。里苏特对身后的恶魔说道。

这深山老林的能有什么啊。霍尔马吉欧环顾四周。

抓珍稀生物的话,我帮你开个门就是了。伊鲁索同意他的看法

我要的不是地上的东西,也不是地下世界的东西。银发的恶魔抬头看天,眯起眼睛,我要抓的是天上的。

星星?杰拉德问。

“‘月亮里苏特自然地回答,确切地说,我要的是它的血。

7.

所以你说的是那个月亮里苏特的回答勾起了索尔贝的回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杰拉德,是那个,杰拉德变成恶魔的时候出现的不断靠近的像月亮的东西。

“……是那个啊。杰拉德面露难色,如果可以的话他完全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东西。在入学之后,杰拉德稍微调查了一下对于那种存在的目击记录,从最初玛法斯在堕天指导书上的记录开始,不少现世过的恶魔都留下了类似的描述。总而言之,那个月亮可能和梅洛尼同源,也是某种古老邪恶的存在,平时只是在空中飘浮,被散逸的能量吸引,发出的光芒足以让抵抗力薄弱的生物发疯,并以此摄食他们的灵魂。

没错。里苏特挽起袖子,着手在环形石头上刻下法阵。

哪个?伊鲁索依然没反应过来。

“……你记不记得,前两年电影节的时候,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大?然后梅洛尼说那不是月亮。霍尔马吉欧倒是模模糊糊地想起了那件事情,因为那是人类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真正不可名状的存在。

哦那个啊……等等,那个东西真的能被捉住吗?那是月亮对吧?!

索尔贝摇了摇头:它或许是月亮,但是里苏特是龙。

说的也是……”

8.

严格来讲,恶魔和龙不是同种生物,他们具有共同的祖先,但不属于同一个代际,龙比恶魔更加古老,也在能力上更加接近他们的祖先。

(尽管目前的考古依然没能发现,但收帐人实际上是恶魔祖先中的一员)

里苏特 涅罗使用血液魔法正是依托书写真名的古代语施行的技能,然而在现代几乎不实用。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是例外。

因为通用语言所能承载的能量是有限的,通用语构成的法术不足以伤害到古老存在,但是古代语因为本身就承载着来自祖先的力量,使得狩猎月之血变得可行。

四个恶魔和一条龙在山顶扎堆,散逸出来的能量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月亮的靠近。在里苏特的指挥下,除了普罗修特之外的人纷纷躲进环形石头的阴影里,防止暴露在月光下太久。

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会有事。看着普罗修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苏特耐心地解释道,你是龙的伴侣。

我知道我是你的伴侣。普罗修特在说出伴侣俩字的时候嘴上打了磕绊,尽管早就在心里承认了这件事,但面对眼前男人过于真诚的表情,他还是觉得有点羞耻。

“’龙的伴侣是个物种,与龙相等。无法伤害到我的东西同样伤害不到你。里苏特用余光瞟着逐渐逼近的月亮,尽力直视普罗修特和他对话,当然,手上的工作也没有停下来。在决定狩猎月之血的时候,这位电力部门的主任就已经开始谋划,他选择的这个地点刚好对应着九环城血力发电的废弃池,用废的血液会暂时保存在这里,积得差不多了就会在过滤净化之后排进冥河。里苏特恰好需要大量的血液来狩猎月之血,于是就打起了这池废弃血液的主意。虽然原则上来讲这是挪用公物的渎职行为,但考虑到这本身就是废弃不用的东西,没有直接使用新鲜血液已经给足了面子了。

如果居住在附近山头的人今晚有在观星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看到相当惊人的天文现象。

月亮像个水球一样,被红色的尖针刺破,向着大地倾泻如同月光般粘稠的液体。

《异形狩猎指南》(米什科提 著)中是这样记载的:月亮将其吸收的能量转化成液体,在受热或者受伤的情况下会从体表渗出。这种分泌物通常被称为月之血或者月之蜜,为粘稠的半透明银白色液体,饮用或者涂抹在体表,都能使人永葆青春。

狩猎难度:4/5

实用指数:0.5/5

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恶魔表示:感觉糟透了!就像是被吐了一口痰。

9.

当人们谈论起加丘,就一定会提到两点,其一是他作为癌症研究领域的权威,其二就是他的极端保守的思想。

如果不是他的研究影响力过强,几乎没有人会愿意邀请这么一个动辄就劝退学生的教授参加任何会议。但时至今日,他又的的确确是癌症治疗领域最有话语权的人,现今普及的相对廉价的癌症治疗手段,他功不可没。而那些被他极力反对的治疗方式和研究方向,也很快在后续的临床实验中发现更加严重的并发症问题。

没人质疑加丘作为一名科研人员的专业性,但同样地,凡是和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觉得加丘是个非常难以相处的同事或者教授。以至于在rate my professor的网站上,打给加丘的差评多到拉低了整个学校的平均分一大截。

很多人对加丘的精神状态都表示怀疑,毕竟这个人从大学起就有相当不好的传闻:和他共同生活了5年的室友遭遇车祸惨死,而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任何的情绪反应。

你还没有放弃啊。梅洛尼看着青年(现在或许应该叫中年更加合适)检查学校的邮件,今年他的终身教职申请依然被驳回了,而且因为选课人数太少,学校决定取消他教授的两门选修课。

还早着呢。蓝色卷发的男人推了推眼镜,他原本那副红色镜框的眼镜早就被人弄坏了,现在这副是梅洛尼在他30岁生日的时候送的,矿石鉴定的结果表明那并不是来自地球的材料,倒是你,还没觉得腻吗?

那还远着呢。看你扮坏人很有趣啊,为了从禁忌的知识中保护人类,为此你牺牲掉了多少人从绝症中得救的机会?晚上睡得还好吗?梅洛尼的容姿在这20年里并没有发生改变,但为了不引起怀疑,现在梅洛尼主动屏蔽了自己的信号,除了戴着那副眼镜的加丘之外没有人类能够感知到他。

我晚上睡得好不好你最清楚。加丘哼了一声,喝了口茶,只要能拖住你这家伙的脚步,我什么都会去做的。

驱逐我的方法,找到了吗?梅洛尼当然不想鼓励这种孤单英雄似的发言,这不在他的审美范畴之内,于是岔开了话题。他知道加丘依然和成为恶魔的霍尔马吉欧保持着联系,并且私下一直在委托对方寻找驱逐自己的方法。梅洛尼当然不会被杀死,他的存在高于恶魔,也高于一般的神圣存在,但是他也不是全能的,尽管连梅洛尼自己都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能够驱逐自己,但作为混沌的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方法一定存在。

还没。但它一定是存在的。黑色的眼珠透过镜片直直地看着紫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目光坚定。

我们已经一起生活了20年了,对我这么无情的吗?他从转椅上跳下来,走到男人面前,然后低头和他额头相碰,他压低了声音,不过看在20年里你一直属于我的份上,在我被驱逐那天,我一定会带走你。

加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一样哼了一声,然后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大学毕业的那会儿,蓝色头发的青年经历了第二次生长,如今他的个头已经和梅洛尼一般高。

带走我?别开玩笑了。当你被驱逐的时候,是我带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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