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狼

“喂？伊鲁索吗？让杰拉德接电话。”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是霍尔马吉欧的声音，听上去情况紧急。

“给，找你的。”暗杀组的情报工作者用听筒戳了戳金发猎人的胳膊，对方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用肩膀夹着电话，手上依然忙着记下刚才所见的目标的一举一动。

杰拉德一边听着电话，一边向后退，给伊鲁索让出位置继续工作，只是神情愈发凝重。

末了，他把电话按回原位，对伊鲁索说：“总部出事了，我回去一趟。”

“敌袭？”黑发杀手也跟着紧张起来，拉开桌子的抽屉，露出几把手枪和几盒子弹。

“自己人。”杰拉德披上外套，揉揉太阳穴，“索尔贝和普罗修特干架了。”

伊鲁索的表情就好像是刚刚被捕捞的鳐鱼。当然，这不能怪他，他当年差点被狼人形态的索尔贝杀掉，从此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狼人恐惧症。而眼下杰拉德告诉他总部里仅有的两条头狼开战了，伊鲁索被吓成这样情有可原——说实话，杰拉德自己也有点怕，索尔贝在被惹急的时候六亲不认，狼人本身拥有的强大力量和诅咒，但凡想去劝架的，最好先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

况且，霍尔马吉欧还要他顺路把去买菜的里苏特叫回来。他的原话是：“里苏特出门又忘带手机了，你把他叫回来拉住普罗修特。”可见这个情况非同一般。索尔贝因为自身经历的原因，容易失控，心情不好的时候很容易控制不住体内的狼血。但普罗修特不是这样，他几乎就是一个完美狼人的典范，无时无刻都保持着对体内的狼的控制，除了暴露身份的那一次之外，没人见过他变身。普罗修特对他自己以及对贝西教育方针便是如此，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入不得不变身的情况。

而眼下，据霍尔马吉欧所言，普罗修特变成了二足站立的狼人，正和同样变成狼人的索尔贝在客厅疯狂扭打。贝西抱着狼崽子躲在楼上，加丘作为另一头成年狼，努力控制现场，保护在场的梅洛尼和他不受波及。

当然，作为一只beta狼，加丘能做的也只有努力蓬起一身白毛，让自己看上去更大一些。

梅洛尼在吃爆米花，一边吃还一边给加丘喂，一边喂还一边问他是不是咸味的更好吃。

加丘点点头：“咸味是正义。”

“放屁。”霍尔马吉欧说，他把听筒调转过来，冲着加丘和梅洛尼，“杰拉德，告诉他们，甜味的爆米花最好吃。”

猎人一时间开始怀疑事情是否如他们所说那样紧迫。

无论如何，他还是尽快赶回了总部，梅洛尼和他换班，前往伊鲁索的藏匿点进行支援。他在回去的半路遇到了刚从市场出来的里苏特，后者左手提两大袋肉，右手提一大桶牛奶和一袋蔬菜，腰间还别着两个狗玩具。杰拉德见状赶紧过去帮忙，拎了一袋肉，并且把狗玩具放进了自己包里。

里苏特今天没带帽子，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金属一般的蓝光，一路上吸引了不少来买菜的大妈们的视线。

“你的狼把我帽子咬坏了。”里苏特见杰拉德盯着自己的头顶欲言又止，于是解释道。

“……哪条？”

“小的。”

“我回去会教训它的。”杰拉德手心里直冒汗，内心埋怨自己没早点给那条狼崽子立好规矩。当然这事也有索尔贝的锅，那家伙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狼，和杰拉德的地位时而对等时而不对等，连杰拉德自己有时候都搞不清他和索尔贝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关系上。对于心智还未成熟的狼崽子来说，它是谁，它是什么立场，想必是要多混乱有多混乱。

“没事。”他的队长叹了口气，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活动了一下被塑料袋勒红的手指，“是我的错。普罗修特说想给小孩弄点儿童玩具，我们没有，所以我才用帽子临时代替。贝西和它抢的时候撕破了一点，没什么的。”

“所以队长你就买了两个狗玩具？”虽然杰拉德很想感谢对方的好意，但是他作为一名好队员，不得不在这个时候直言进谏，“我们基地可没有狗。”

（这个时间点上，杰拉德的另外一条猎犬已经因为年老，被安排了安乐死。它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因为它知道它不在之后主人将完全地属于那个怪物，但它是条乖狗，所以它表现得很安详很平静。它被葬在杰拉德的老家房子旁边，和它早逝的兄弟一起。）

“我问过了，店家说狼也可以用。”

杰拉德觉得自己一口气闷在胸口。

“……队长。”他抬头望天，“普罗修特是真的爱你。”他要不爱你，早就打死你了。

里苏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队员，然后回答：“嗯，我知道。”

他们回到总部的时候，两个狼人已经打完了。地上散落着碎掉的盘子和杯子，以及两个被打穿的铁锅的残骸。沙发上多了好几道抓痕，海绵翻了出来，不过茶几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头顶的吊灯已经没了灯罩，但是灯泡依然亮着。空气里飘散着狼毛，地上还有几件被踩脏的西服。普罗修特靠在楼梯口，他耳朵被抓豁了，血流出来把金色的毛粘在一起。金发狼人依然穿着那件西装，不过已经千疮百孔。他的体型变化不大，只是平时裸露的胸口此刻是满满的金色绒毛，看上去手感不错。索尔贝半蹲在他和杰拉德共用的沙发上，脚下踩着一套破破烂烂的西服，正对着普罗修特一个劲地呲牙。

看到里苏特和杰拉德进来，普罗修特变回了人形，把因为变身而解开的袖口系了回去。

“抱歉，里苏特队长，我可以向你解释。”普罗修特把散开的头发往后拢了拢，从兜里掏出备用的发绳，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上楼。”里苏特面色凝重，走进屋内，把买到的东西放到流理台上。陶瓷碎片在他脚下发出再次破碎的声音。

普罗修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杰拉德用眼神示意索尔贝，狼人也跟着变回人形，用沙发上的毯子蔽体，也随着杰拉德一起上了楼。

“所以……你们两个打架打到把家拆了快一半，原因是我没有和索尔贝结婚？”杰拉德难以置信地归纳了普罗修特刚才十分钟的讲话，表示自己无法理解。

“我是alpha狼，他也是alpha狼，我们两个在狼群里地位相等并且没有血缘关系。对于他的狼而言，我是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普罗修特揉揉太阳穴，试图找到更加浅显易懂的解释。他刚才把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但是看里苏特那明显是没听明白的样子，普罗修特觉得自己的小队可能需要重来一次基础教育。

“竞争什么？我吗？可我已经和索尔贝是伴侣关系了。”杰拉德解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狼人的咬痕。那是索尔贝与他结为伴侣的象征，那道伤口受了狼人的诅咒，永不愈合，他将带着这道伤口直到他们中的一个死去为止。

索尔贝看着自己的伴侣展示那个痕迹，内心不由得欢呼雀跃，如果他现在变回狼型的话，那条黑色的长尾巴也会跟着摇起来。

“在普通的狼群，这行得通，因为alpha狼要么只有一条，要么是有代际的血亲。但问题就是，暗杀组这个狼群，有两条没有血缘关系的alpha狼。你们现在，用人类的话说，是订婚的关系，要让他的狼彻底认为你属于他并且不再嫉妒，得真正结婚才行。”普罗修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然后叹了口气，“否则的话，就会像这样，仅仅是因为我拿了你的西装去熨烫，他的狼就会觉得是我想要勾搭你。”

“你那时候脚底下的是我的西装。怪不得我看着眼熟。”杰拉德扭头看索尔贝，对方似乎是终于冷静下来感到愧疚了，正低头看地。

“我赔你。打坏的东西用我的工资赔吧。”狼人动了动嘴巴，挤出一句话。

“算我一半，今天是满月，我当时也不够冷静。”普罗修特转向杰拉德，“所以，你要结婚吗？不结的话我再想办法。”

杰拉德看着普罗修特，心想这还能有什么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结婚吗？”他把手伸到依然在面地思过的伴侣面前，将对方的视线引到自己身上，问道。

“结。”黑狼点了点头。

二人走出去之后，里苏特给普罗修特倒了杯水。金发的狼人从上衣口袋里拿出手巾，沾湿了一点，擦了擦被索尔贝打破的嘴角。他被抓伤的耳朵已经愈合了，新长出来的皮肤还有些粉色。

“我第一次见把结婚说得像下楼买菜一样的。”他语气里满是无奈，“结婚的钱我出了。我现在就想赶紧让这事过去。”

“我问一下老板能不能报销。”里苏特伸手准备去拿桌上的电话，被普罗修特一把按住。

“别麻烦，能少一件事是一件事。之前我让贝西躲在二楼了，得去找他。”话音未落，普罗修特的手被反握住。

“我去，你在这休息。”里苏特站起身，拉着普罗修特坐到椅子上，顺手又给杯子里倒了点水。

“里苏特。”金发的狼人抬起眼睛，被匆忙束起的头发落了一些在他眼前，“你知道我爱你对吧。”

“嗯，我知道。”

杰拉德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结婚。他已经决定了和索尔贝结成伴侣（尽管一开始不是完全自愿），并且决定了要和他共度一生——如果你要问他他对此有多少觉悟，这么说吧，杰拉德甚至已经做好了为此而死的准备。他很确定自己爱着索尔贝，并且这份爱是他一生仅有的全部。

但是结婚是另一回事。结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诚然索尔贝是孤儿，他和家族决裂，但结婚所带来的利益交叉仍不可避免。在此之前，他们是两根自愿缠绕的枝条，而如今将有外力将他们箍在一起，甚至将他们可能伸展的方向也一并锚定。

并且结婚这件事就像是向他妈的社会主流价值观投降了一样，一点都不像他们会做的事。

“你别想太多。婚前紧张是正常的。”梅洛尼安慰地拍了拍杰拉德的肩膀，他的头发因为染发膏停产而被迫回到了金色，也因此成了婚礼中杰拉德这方的“家人”。另外一个在金发阵线联盟的自然是普罗修特，他选择成为杰拉德的“家人”而不是索尔贝的“家人”这一决定起初让所有人都有些震惊，索尔贝甚至感到了一丝难过，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这样做的好处——普罗修特成为杰拉德的“家人”就意味着他作为伴侣的竞争力大幅下降，索尔贝体内的狼不再因为普罗修特接近杰拉德而折腾。

“况且重点也不是你们，而是我。”普罗修特拿着加丘找来的资料，坐在另一边，和梅洛尼一起把杰拉德夹在中间，“狼人传统的结婚仪式主要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新人宣誓彼此的忠诚，另外一个是其他的竞争者宣布永远退出。”

“具体的场地，装饰，流程安排什么的由加丘，我和伊鲁索负责。希望加丘下手温柔点——我想得美。”梅洛尼从普罗修特手中抽出一些资料，上面全都是关于狼人传统婚礼的布置和流程的资料图片，花纹繁复的毛毯和装饰物比粉碎性骨折的x光片还要错综复杂，看得前医科生两眼一黑。

“我有什么能帮忙的？”杰拉德翻了翻加丘找来的资料，看了看身旁一脸菜色的两个人。梅洛尼看来是要做手工做到他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编织毛毯和编绳装饰，而普罗修特则要同时扮演他的父兄和潜在追求者（顺便一提，贝西的角色是普罗修特和亡妻的儿子，作为追求者的普罗修特设定是一名鳏夫，没人知道为什么结个婚要加这么多戏），这两个人可要难受好一阵了。

“新娘子有新娘子的工作。”梅洛尼用一种半是看好戏、半是同病相怜的眼神看向杰拉德，然后扬起眉毛，示意普罗修特拿出另一份资料。

普罗修特从文件袋里拿出和刚才的资料几乎一样厚的一叠纸，放到杰拉德腿上。

“这是加丘给你的，你要做的事不多。穿得体的衣服，准备一样你珍惜的物品，然后烤一个面包。”梅洛尼替他把文件摊开，其实大部分都和他们的重叠，是加丘找来的背景资料和流程介绍。

“听上去很简单。”杰拉德摊手。

“从面粉开始做起。”普罗修特抽出一本印有“从零开始做面包”的小册子。这是他从自己家拿来的，自从狼人进入人类社会之后，这方面的传统就开始衰落。原本狼人在丛林里生活，面食对他们来说是很罕见的东西，而正因如此，制作面食就意味着你不仅拥有丛林，还拥有平原（甚至拥有替你耕地的人类），并且你拥有的土地富庶，不需要迁徙觅食，是地位和财富的象征。而进入人类社会之后，整件事掉了个个儿，面包成了最不起眼的玩意儿，那些野生动物的肉却是稀罕物。

“我买了麦子。”梅洛尼安慰道，“研磨的东西市场上应该也能买到。”

杰拉德翻了翻那个小册子，看上去生无可恋：“没事，我老家应该有。”

“其实，我还有一本’如何种小麦’。”

“你可饶了我吧……”

另外一头的索尔贝也好不了多少。他的“家人”是里苏特和霍尔马吉欧，一个是指挥全队说一不二的队长，一个是从自己进组以来的半个监护人，此时此刻狼人只觉得自己凭空多了两个爸爸，在狼群中的地位又低一层。

况且，索尔贝人性的那面非常清楚地知道整件事是因为自己而起的，看着全组的人都因此而忙前忙后，他真的过意不去。

如果他成长在正常的狼人家庭，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就能好好地控制体内的狼，也能有足够的力量，从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是杰拉德的唯一伴侣。

可如果他没被猎人掳走，被俄罗斯黑帮囚禁，被选上参加那该死的斗狗赌博的话，他也不会和杰拉德相遇。

他甚至不会叫“索尔贝”这个名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狼崽伸出舌头舔了舔狼人的手心。

“你闲着吧？有活干了！”霍尔马吉欧从伊鲁索的房间出来，一手拿着一叠硬纸，另一只手拿着墨水和钢笔，他把这些东西放到桌子上，摊开，“写婚礼请柬。”

“怎么写？”索尔贝问。他想说的是他不会写字，但是霍尔马吉欧显然理解错了意思，毕竟霍尔马吉欧只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并且保持他的身心健康，并不是很在乎普罗修特负责的文化课。

“我让伊鲁索写了个模版。”短发男人拿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在索尔贝面前。伊鲁索爱好书法，他用的笔是特制的蘸水笔，可以写出那种可以印刷在贺年卡上的字型。他用的墨水也是特殊的墨水，黑色的墨汁里面有金色的颗粒。

“好吧。”索尔贝点了点头，拿起了笔。

霍尔马吉欧摸了摸狼崽的头之后回去和里苏特一起听加丘第10次强调婚礼的细节。

索尔贝花了两个小时，用上了狼人卓越的身体能力，一共描完了一张请柬。他几乎不会写字，伊鲁索的飘逸隽秀的字体对他来说宛如一座不可攀越的高峰，比起模仿字体不如当作是画，照着描来的方便。狼人画了两个小时，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霍尔马吉欧出来验收。

“……哇，哥们，你是复印机吗？”他感叹了一句，伸手拍了拍狼人的肩膀，“不用一模一样，你自己照着写就行。快点啊，你还有别的活呢。”

然后又留下索尔贝一个人在客厅缓慢辨认伊鲁索的字迹。

索尔贝不停回忆着自己既往看过的文章和报告，狼人好在只是不会写字，他是识字的，只是这花体字难以辨认。他已经努力看懂了第一行的内容，可就在看第二行的时候，被冷落了两个小时有余的狼崽子不堪寂寞，窜上了桌子，打翻了墨水。

狼人快速地反应能力让索尔贝一把捞起桌上的请柬，另一只手将墨水瓶摆正，尽管依然洒出来了一些，但好在请柬没有被污染。

索尔贝单手把墨水瓶盖扣上，然后捞起桌上的狼崽，让它坐在自己怀里。刚才它打翻瓶子的时候，前爪已经踩到了洒出来的墨水，原本粉色的肉垫被染成黑色，还闪着金粉。

于是索尔贝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拿着狼崽的前爪，按进了墨水里，然后把湿乎乎的小爪子按在空白的请柬上。就这样，桌子上的墨水被一点点擦掉，请柬也全都“写”完（其实只有7张，毕竟一共就9个人）。

“我写完了。”他把写好的请柬交给了霍尔马吉欧，带着狼崽去浴室洗脚。

短发男人看着只印了狼爪印的请柬，一时间陷入沉默。

……这谁知道是结婚请柬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新领养了个狗搞庆祝活动！霍尔马吉欧在内心疯狂吐槽，甚至还有点想去找里苏特告状。但是浴室里传来的狼崽子不想洗脚的哀嚎声让男人心软了。反正来的都是自己人，不说也知道这是婚礼请柬。算了算了。

因为墨水太难洗，狼崽的脚大概黑了一周。

“我磨了一整天面粉，石磨，我手要断了！”一天结束之后，杰拉德和索尔贝打了电话。杰拉德此刻正在老家，索尔贝则留在了总部。此时此刻杰拉德正在用热毛巾敷手

“他们让我光脚蹚过烧红的火炭。我觉得我脚熟了。”索尔贝正在用冷水洗脚。

“你脚没事吧？”

“你手没事吧？”二人异口同声。

“没事。”杰拉德回答，“我就想知道，这是什么劝退活动吗？”

“不知道。大概因为在以前，结婚很复杂。”索尔贝翻着狼人习俗的资料，模糊地回答，“有很多利益交换，所以要证明诚意。”

“让人知难而退的意思。”

“我想是这样的。”

“你可别想着退缩啊，索尔贝。”杰拉德低声笑了，“你要是退缩了，我就把你绑了，让你从烧红的炭火上滚着去结婚。”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一样，杰拉德。”索尔贝笑了，露出比人类长出少许的犬齿，“别想着逃跑，因为我永远都能抓到你。”

一周后，仓促的婚礼在杰拉德老家附近的林地里开始了。

“我觉得我不太行。”杰拉德坐在一侧的临时等候室里，面色苍白地看着普罗修特。

“你不行也得行。拿好了。”普罗修特把杰拉德带来的面包装盘，把银盘子放进对方的手里。

“你别动啊，还没干呢。”梅洛尼单手稳稳当当地举着调色盘，给杰拉德身上的彩绘补色。

另外一侧的等候室也好不到哪儿去，索尔贝紧张得抖腿，黑色的瞳仁时不时地泛出些许金色，昭示着他体内动物性在翻腾。

外面加丘和梅洛尼开始奏乐（加丘用的是狼人传统的乐器，伊鲁索拉小提琴，谱子是加丘熬夜从民乐乐谱改过去的），两位新人紧张的心情到达了顶点。就这样了，没得退了，“家人”拉开了等候室的帘子，他们要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可令他们惊异的是，在踏出门口，看到彼此的时候，一切又那么的平静。

杰拉德和索尔贝一样，穿着狼人传统的服饰，四种不同的颜色象征着方位，羽饰、编织和绳结分别代表天空、土地和河流。索尔贝身上的花纹是头狼的花纹，在杰拉德穿过驱魔的焚香向他走过来的时候，狼人辨认出他双臂和胸口的花纹是猎人的符号，但他并没认出来杰拉德腹部的图案。

“我说了不需要但是普罗修特和梅洛尼不答应。”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在自己腹部，杰拉德有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那个是保佑生育的。”

“你看起来很漂亮。”索尔贝说，在知道那花纹的含义之后，狼人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烧红。

“谢谢。”

他们在主持人里苏特面前并排坐下，身下是一张刚刚编织好的毛毯。如果之后他们看仔细的话，或许能发现里面还有加丘、伊鲁索、梅洛尼、贝西四个人熬夜工作时掉下来的各种颜色的头发。

之后他们再次焚香（狼崽开始打喷嚏，使得霍尔马吉欧不得不离场带它去远处透气），在里苏特的指引下割伤左手，血滴在两个银杯里，然后切下一片面包，把沾着各自鲜血的面包喂食给对方。他们各自的“家人”挨个依次给予拥抱和祝福，普罗修特扮演完父兄之后还要扮演情敌，在两人面前低头，表示自己不再竞争（他后来将其认定为有生以来最丢人的经历）。

最后，众人用那张编织毯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送回了杰拉德的房子门口，宣告婚礼礼成。

带着终于从这漫长磨人的仪式中解放的欢欣感，索尔贝把狼崽捞进屋内，杰拉德爽快地把门一关。之后的收拾就交给别人吧，眼下他们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比如把对方扒光然后在房子内所有可能的平面上做爱。

太阳落山之后婚礼的最后一个步骤才能完成，那就是交换各自的礼物。杰拉德从盒子里拿出他的旧狗哨，两条猎犬死后，猎人也不再是猎人。而索尔贝拿出的是一颗牙。

“霍尔马吉欧说是我刚来的时候掉的。毛巾早就给你了，我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给你。”狼人就着月光，把玩着手中的牙，那颗犬齿比他现在的牙要小一号，在月光下微微泛黄。

“除了你自己之外。”杰拉德从床上坐起来，披上毛毯。

“那个也早就是你的了。”索尔贝靠过去，亲吻他的脸颊。楼下再次传来了金属扣动的声音，是狼崽在扒门，今晚月色很好，室外明亮，适合夜游。

“我出去走走。”索尔贝简单地穿上裤子，拿起牵引绳，下楼带着狼崽走出了门。从杰拉德的二楼窗户看出去，一人一狼在原野上奔跑，沐浴着月光，人影逐渐变小，消失在浓密的夜色里。

杰拉德靠在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后颈处的伤口依稀作痛。晚风吹动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动，叶子捕捉了风。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想象两只狼在原野上奔跑，他们轻盈地掠过地面，向着月亮的方向跑着，小的那只会停下来嗅闻野花，把湿润的鼻子埋进泥土，而大的那只会看着它。

他睁眼，索尔贝回到了他面前，手握着一大捧野花。狼人的敏捷足以欺骗人类的感官。

被他抱着的狼崽发出呜呜的声音，在被放到地上时还回头叼走了一枝花，它一边跑，一边扯掉花瓣。

但是索尔贝手里还有很多，多到他不再和狼崽计较。

“献给我的月亮。”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