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被称为死兆的男人下落不明

在杂志社工作了一年左右,我没了工作。

我所在的社团隶属于某个大型出版公司,因为近年来印刷品销量不算好,我们负责的内容有过于小众,所以上面决定将几个杂志合并,推出新的刊物,原本分散的几个小组要合在一起,裁员在所难免。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那刊物实在小众,销量过于微不足道的缘故,我现在的主编在合并过后虽然依然负责板块编辑,但留给我们杂志的内容的版面少得可怜。

在消息公布之后,那二把手约我出去喝酒,他说的很直白,合并之后摄影组的人太多了,要裁员,而我资历尚浅,又没有合法的居民身份,已然成为了局外人。而至于我的同居人死兆,虽然也没了工作,但他毕竟是做文字工作的,可以继续向杂志投稿。

“反正你肯定找得到工作,总有地方需要摄影师的。”金发的二把手看上去心烦意乱,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上方抖了抖,“我们其实也不是很想继续干下去,之前销量不好的时候我们也在接私活维持资金周转。”

他说的倒是没错,与其说是时尚杂志,我们真正在做的内容更接近于面向小众性癖的黄书,只不过没有特别露骨的内容,出版频率也依靠着主编那超越常人的工作效率维持在一月一刊。虽然从市场的角度,这本杂志可以说是占据垄断地位,但现实是这市场本身就不大,哪怕全国有这方面爱好的人人手一本,印量也远远不能和更加大众的那些杂志相比,利润自不用提。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这个杂志社的职员除了主编和二把手以及服化之外,其余的几个人都是兼职,有些(比如我和死兆)甚至没有正式的工作合同。虽然大家差不多都把这份工作当作正职对待,但在杂志销量不行的时候也都在各自接私活。死兆给其他杂志投稿,校对接其他出版社的稿子,负责排版的三个人同时承接海报设计和小册子之类的。虽然不能直接把另一份工作挣来的钱拿来补亏损的窟窿,但是起码减少了主编的压力。

“那你们之后要怎么办?”我问道。

“他自己有品牌来着,创刊的时候我们用那个凑了好几期内容。”他扯起嘴角笑了笑,说了一个在杂志里屡屡出现的品牌,然后扬起眉毛看着我,“他是那个牌子的设计师。”

我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不过这也确实解释了为什么每个月我们都能做出点内容。我们的主编本身就是我们所做的内容的业内人士,他在那个圈子内本身就有社交关系,所以我们才能顺利地接到很多采访和推广。

“他如果专心开店的话可能会比现在赚得更多,再开个网店之类的,说不定销路会很好,到时候也雇得起你们。”二把手伸了伸胳膊,把烟掐了,“不过他现在还在犹豫,毕竟国内做这个的没几个人,我们不做的话,有些东西可能就看不到了——而且他也不是很想做生意。”

“那你呢?”我反问他,“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挺喜欢做杂志的。”他耸耸肩,眼睛看向地面,“不过要真的做不下去也无所谓。休息一阵,换个地方继续工作,可能几年之后我会去想做别的职业也说不定。毕竟有很多时间。”

“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我有点自嘲似的笑了笑,这句话成了我和他说过的最后一句。
我本来以为我有充足的时间。我今年27岁,做过几年调查记者,那工作惊险刺激,并差点要了我的命,那之后我偷渡国境,给色情杂志做摄影师,然后杂志倒闭,我的伴侣或者说同居人是受肉邪神,我感觉自己未来可期。

而后我接受了画廊的委托,为即将到来的画展拍摄宣传照片。我工作的旁边的展厅仍在布展,在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就在那门口探头探脑,说实话我对装置艺术的理解十分有限,只能暗自庆幸这次的工作并不是拍摄这个展厅内的作品。

然而在我不经意的一瞥中,我看到了一个不该在那里的存在。戴着白手套的画廊职员在整理悬挂起来的一排玻璃隔板,尽管那些玻璃相当程度地扭曲了他的影像,但我觉得我不会认错。瘦高,向后梳的黑头发,抬起胳膊的姿势和脚站立分开的程度我都极为眼熟,而被玻璃分割的形象则向警笛一样告诉我这是不能再明确的暗示。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试图看清那人的脸。

“这里还不能拍照。”距离我更近的职员这样提醒我,我才从恍惚中恢复了意识。

“抱歉。”我急急忙忙地道歉,一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展厅门外。

因为刚才的响动,在布展的职员们纷纷看向我。如果在平时,我肯定觉得十分尴尬,但此刻我的想法却只有一个:那人当然也会循声望来,我终于可以确定他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看到了他的脸。

我想起了我同他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变调的异乡曲,跳舞的信徒,手中观看不可视之物的眼睛,和先于任何死亡到达我身边的他的目光。

他的脸……
“你今天去画廊帮忙了?”当晚,我趴在床上问他,手里举着香烟。他对我在床上抽烟一事颇有微词,不过在我把床单烧出个洞来之前他大概会一直容许下去。

“没有。”他合上电脑,也爬到床上,顺手把床头的烟灰缸放到我手边。

“那奇怪了。”我看着他的脸,“我今天在画廊看到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

“那是死兆。”今天他一反常态,也叼了根烟来吸,我用我的那根给他点着了火。

“可你是死兆。”我不明白。

“那也是死兆。”他又重复了一遍。

“……说的也是。”我恍然大悟一般点了点头,“虽然你在我身边,但地球的那头人该死还是要死的。”

“实体只有一个,但影像可以有很多。”他冲我喷了一口烟,“就像摄影。”

我被呛到了。

“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我把烟拿远,用手扇了扇面前残余的烟气,顺便打了一下他的头。

死兆老老实实地挨了打。

“哎,别闹了。所以我看到了你的影像,是因为我要死了是吗?”我继续问他,“有谁想要杀了我吗?”

这第二个问题我内心当然不指望他能回答,它更多的是我对自己的疑问。诚然,我在故国结下了仇怨,但已经过了一年半载,我早已离境,要置我于死地是不是太晚了些?

“因为我决定带上你。”死兆支起身体,向我靠过来,他比我高出许多,高大的阴影轻而易举地将我笼罩。

我望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手中的香烟已经变成一截烟灰,遂眼疾手快地在它折断落地之前把它扔进了烟灰缸。

死兆又吸了一口烟,可这次他含在嘴里的却不是灰白色的烟气,而是某种我无法形容的云雾,某种发光的宇宙尘埃。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自说自话地向我靠近,我从没见过他这样,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原来今天是我的死期。

“可我没有啊!”我开口反驳,第一句话就破了音。

死兆露出了非常不开心的表情,就好像我对他出尔反尔了一样。

“这没什么好怕的。”他舒展眉头,温和地解释道,“这不是你所逃避的死,这是真正的死。”

他拉起我的手,亲吻我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们已经约定好一起同行。”

我终于想起来死兆究竟在说什么事,那是这房间还有幻影的时候,我曾和他讨论过人死之后是否有灵魂。死兆并非人类,对此并不知晓,但那时他已许下承诺,在这次降临终结之时,他会带上我,使我从身为人类的死亡中解脱。

老实说我不知道我现在该做何反应,一部分的我想讨价还价,至少要看到明天的朝阳再说,另一部分的我则早就认命,事实上,若不是与死兆相遇,我想我可能在一年半之前就已经死去。而抛却固执思考着生死的我之外,我心中残留的最后一点自我,却只是渴望吻上他的嘴唇。

“好吧。”我听到我自己这样说。

“好。”他又吸了一口烟,我闭上眼迎接他的吻,他把烟气吹进我的口中,昏昏沉沉。

“说起来,”在接吻的间隙,他对我说,“每一次降临,我都会在附近显眼的石头上留下相同的印记。你想看吗?我带你去。”

如果说他在试图勾起我对未来的兴趣的话,他成功了。

我感觉自己平躺下来,伸手想摸他的背,可只觉得手下的皮肤在逐渐消解,我和他的界限不断模糊,最终变成悬浮在虚空中的尘埃。

我不再有眼睛,可我依旧能看。我看到了他无形的妹妹和弟弟,它们从我的旧躯壳里离开,它不再会死,也不会变化。
给我的朋友们:

你们终有一天会再度见到我。

在儿孙的环绕下,在病榻上,在即将溃堤的大坝前,在注定离轨的高速列车里,在即将失事的飞机上,我们会再度相见。

或许你已经耄耋之年,疲惫的海马体无法牵拉出与我有关的思绪,又或许我的出现只是让你觉得眼熟。

或许你能认出我,叫出我的假名,又或许你会惊讶地大叫:这么多年过去,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变老!

或许我们没有分别多久,再度相见时只是惯常地寒暄。

人终有一死。

我们会再见面。

留下评论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