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大概是那天晚上从工房转移到藤丸房间之后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在黑暗里互相依靠着过了一会儿之后,立香擦了擦眼睛,从工作台上下来,跪在地板上摸索自己扔在地上的上衣,穿好之后向阿维斯布隆道过晚安,准备走人。然而没想到魔像使二话没说直接跟在自己身后,一路跟到了房间里。
“从我获取到的资料上来看,在经历了激烈的性行为之后,恢复是必须的一环。为了御主的健康,我有义务跟进后续事项。”他是这么说的。
能把这种事说得好像是售后服务一样毫无性感要素的,全迦勒底也就老师一个了吧。藤丸立香默默地想,当然,她其实很高兴,虽然现在这个临时住处不比雪山,但好歹也是少女闺房,自己还是花了点心思的在布置上。现在老师作为和自己有(单方面)恋爱关系的男性,进到自己的房间里来,四舍五入就是和自己做爱了。
于是她走进房间,点好灯,示意魔像使坐到床上(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并着腿,用正坐的姿势坐到了床尾)。自己本来想要直接坐到他身边,但是开灯之后才发现摸黑穿上的上衣扣子没系对,现在再当着对方的面解开再系上有些不合时宜,只能默默祈祷阿维斯布隆没有发现自己的窘态,抓过枕头抱在胸前,把那不得体的地方遮住。
然后沉默再次填充了空间,藤丸立香缺乏这方面的知识,而阿维斯布隆的矜持让他依然觉得主动和(与自己有单方面恋爱关系的)未成年少女进行这方面的交流实在不合伦理。直到气氛开始有些尴尬了,藤丸立香终于遭不住这沉默,首先开了口。
“老师身体没事吗?”
魔像使愣了一下,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一样,伸手摸了摸之前被咬伤的地方,用手指移动的轨迹来证明那里的皮肤已经修复。
“英灵的构造不同于人类,大可不用担心。但是——”阿维斯布隆指了指立香手腕上的伤,少见地使用了不允许退让的语气,“你的手必须立刻包扎,房间里有医疗箱,现在就拿过来。”
毕竟老师的工房就是普通房间改造的,和藤丸立香的房间原本是一样的,果然是一位行事相当谨慎的人。藤丸立香从床底拿出医疗箱,吐了吐舌头,大概背后被弄伤的地方也逃不过他的法眼。虽然是很浅的伤口,想留下来当作这一晚的纪念,不过这样的行为想必会在老师这里刷负好感,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把医疗箱放到两人之间,把酒精,棉花,绷带之类的东西摊开,然后乖乖伸出了手腕。
先是冻伤,然后被反复撕开,平时包着绷带阻隔空气,刻意地妨碍愈合直到感染发炎,无论看几次都觉得十分丑恶,简直就是自己心中的“毒”的真实写照。然而老师却温柔地接受了这个伤口,连同这丑陋右腕链接着的身体和灵魂一起,把自己拼命想要舍弃却无法真正舍弃的部分温柔地推回到了自己体内。
检查伤口的动作整整用上了连同义肢的四只手,为了更好地观察并且防止误伤,还解除了手部的护具。虽然阿维斯布隆的脸被遮着,手腕作为触觉感受器官理应没有那么灵敏,但是暴露在苍白的光线之下,藤丸立香确实地从手腕处感觉到了阿维斯布隆的视线。
那片丑陋的红色的肉的区域竟然传来了如此丰富的感受,老师的手的触觉,老师的视线的触觉,隐隐约约的呼吸吹拂,以及一种仿佛顺着肌肉的裂缝和血管的通道进入体内直达心灵的麻痒。是的了,透过那块敞开的伤口,老师正在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被所爱之人偷窥的性欲向下身流去,但与此同时逐渐填满自己的,是更加强烈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中定然没有嫌恶,所以自己不再需要丢弃任何东西。
藤丸立香,带着她全部的记忆,她所有的喜悦和罪行,分毫不差地存在于此。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眼眶,她用力眨眨眼睛,然后假装打了个哈欠,抬手将它们擦掉。
消毒、上药、包扎的过程对于性偏好异常的藤丸立香而言依然充满了快乐。她很清楚,老师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虽然不知道那一次杀人的经历究竟有多么的可怕,但既然眼前的老师都如此抗拒伤害自己,想必是非常惨烈、以至于灵基都因此动摇的谋杀。而现在的藤丸立香也终于体会到那种能留下一生创伤的感觉,不过可惜的是,她不能像阿维斯布隆那般发誓不再伤害,为了生存,她必须继续杀害。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藤丸立香不留痕迹地剪掉一根又一根枝条,掐掉那上面开出的花朵,令它们落入泥土,腐烂成养分。
藤丸立香知道,从各种意义上来讲,自己都已经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如同现在的老师背负着她所不知晓的罪行一般,当人理重新回到正轨,日常生活被按下继续播放键之后,藤丸立香的罪行会继续跟着她。她作出的一切——哪怕在这之后被人篡改了记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会因此而成为什么呢?
“女士们先生们,下面有请本世纪最伟大的杀人犯,藤丸立香。为了我们今时今日能坐在这里,她犯下了历史上规模最大,且精彩绝伦的连环谋杀!
“然而,没有任何一个法庭能审判她,没有任何一个证人能控告她!你看不到她手上的鲜血,找不到她手下的亡魂,她毁尸灭迹的手段高超无比,被她所害的人的一切痕迹都会消失。
“可无论她的手法如何精妙,也依然留下了唯一的罪证——那便是她杀戮的结果:我们依然存在!
“她是我们的——杀人犯救世主!”
无论如何,这样的想法都让藤丸立香的思考不堪重负。她只是被普通地招募到迦勒底,普通地作为一名凑数的御主,没人告诉她这是一份这样的志愿工作。但现在是不容拒绝的时刻,她的所作所为对于这个世界以及生存在这个世界的生物来讲毫无疑问是有助于生存的,是从生命的角度来讲毋庸置疑的正义的行为。但藤丸立香已经感觉到了,这样的正义对于作为生命个体而言的她来讲依然是罪行。而在发觉自己心灵的异样之后,藤丸立香早早地做出了对自己的判决:迦勒底最后的御主,将要再次拯救人理的藤丸立香,对她所犯下的和将要犯下的罪行作出了裁判,她失去了进入那个被拯救的未来的资格。
本来会是这样的。
但是阿维斯布隆向她垂下了蜘蛛丝,她的内心并不想死,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紧紧地抓住了。
先用生理盐水洗净,再用酒精消毒。吸饱了酒精的棉球在伤口处快速地移动,虽然能体会到老师希望速战速决不会让自己太痛的想法,但是那毕竟是液体,早就顺着伤口的缝隙渗到各种地方。痛当然是非常痛了,藤丸立香本能地攥起了手,胳膊也跟着绷紧,出汗的手心湿乎乎的。开心也当然是非常开心的,随着疼痛产生的自体麻药带来的快乐感自不必说,一想到这种伤痛可能是老师能给自己的唯一一种,她心里就开心得不行。老师当然是不会主动伤害自己的,这不代表他不会把自己弄疼,现在这种痛苦虽然不在性幻想的范围内,但少女的恋爱心包容力极强,同时也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
酒精全都蒸发之后,涂上消炎药膏,那里面没什么刺激性成分,感觉像是抹了一层凡士林。虽然露出来比较有利于恢复,但是毕竟快到了睡觉的时间,把带颜色的药膏蹭得哪儿都是可不行,于是在自己的建议下松松地盖了一层医用无纺布,像是给腕子上打了个补丁。
“老师好温柔啊。”
其实阿维斯布隆的动作比起温柔,更像是灵巧,四只手臂各司其职,很快就剪好了纱布和胶带,漂亮地盖住了伤处,没有一点痛感。但是这对于立香而言就已经是温柔。在付出生命的争斗中,人们往往会欺骗自己,避免和对手共情,这是精神用来自保的手段。在冰封的世界里藤丸立香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之后的争斗会是什么样子,为了不让精神状态恶化,她的精神已经先一步降低了对事物的期待,准备好应对比先前更为粗暴的世界。不去期待被承认,被认同,而是做好了被羞辱,被仇视的准备。她不再像上学的时候那样,为未来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而发愁,而是着手做起了准备,以应对自己可能会成为的形态,童真和年少一并离她远去。
但是老师的手好温柔。明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结果只是把本该习以为常的事情放大了,这样自己会继续软弱下去的。
但是老师的手真的好温柔啊——!
情绪翻涌着,因为压抑太久而引发了强烈的回弹作用,平时充其量是眼角一湿的感动,现在竟觉得胸腔坍缩,胃里一个劲地犯恶心。立香把手翻过来,贴了纱布的手背朝下,抓住了阿维斯布隆尚未收回的手。她哽咽得太过严重,看上去像是要呕吐一般。不想让恋人看到自己失态的模样,于是藤丸立香弯下腰,把自己折叠起来,仅让那只被自己抓着的手触碰自己的额头。
她快速又用力地吞咽着,想尽快渡过那些哽咽,尽管鼻腔也跟着堵住,但她不敢抽鼻子,怕发出更多的不得体的声音。她已经让老师看过自己不堪的一面,她不能再把另一面也给人看。
阿维斯布隆把手放到了立香的头上,顺着头发的表面轻轻地捋过发丝。年长者察觉到了,他没将手指插进头发里就是最好的证明——否则他就会摸到她头皮上未干的汗水,那是立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我真的好喜欢老师。”她低着头,伏在床上,靠近阿维斯布隆的腿,说完这话后咽下了最后一点哽咽,然后慢慢地抬起身子。
“向我保证。”魔像使转动手腕,回握他的御主,“御主,虽然这么说愧对友人的身份,但我必须向你坦诚。英灵座上虽然提供知识,但能否理解全靠自身,我不能再以你的理解者自居。现在我向您提的要求仅仅是我自私的想法。
“我不想你以任何方式伤害自己,哪怕这对你来说是必要甚至是快乐的。”
“好强硬啊。”被抓住的手腕感受到了力度,不似交合时那样如同对待易碎品一样的怜惜,阿维斯布隆没有碰到自己的伤处,完好的皮肤上传来压力和疼痛仅仅是因为被紧抓着而已。藤丸立香发现自己此刻的内心难以描述,她觉得自己像一根钻头,毫不讲理地冲破一层又一层脆弱的地质之后,迎头撞上了硬度高于自己的岩层,又像举着后坐力非常大的重炮开火,炮弹飞出枪口的时候震得自己全身发麻。
人类的情爱是粗暴而不讲理的。用恋情蒙住眼睛,横冲直撞,嘴里高叫着好喜欢,要在一起。自身化为箭矢,射穿心脏,血流满地,不分彼此地溶在一起。
她抓着阿维斯布隆的手,放到自己心脏上边的位置,呼吸从胸口转移到腹部,兴奋又紧张。
愈合的过程一定非常痛苦,伤口一定会发起令人难以忍受的痒。水泡干瘪之后皮肤会变干变硬,最后剥落下来一层,但是既然和老师约好了,那么自己绝不能把它扣掉。
性偏好异常的少女意识到了自己将会是这恋情施暴的对象,并发自内心地对将要到来的暴力而感到愉快。
“我向您发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