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

“杰拉德,他们今后就是你的同伴。”里苏特引他到地下仓库的其中一间,暗杀者们正在看球赛,看到里苏特带人进来,纷纷转过了身子。猎犬对陌生人的目光表现出的敌意,他几乎能摸到狗绳另一端传来的砰砰心跳,原本平衡于四肢的压力向后倾斜,杰拉德拍了拍猎犬的头,用藏在嘴里的哨子下达无声的指示。

“他们是自己人。”

猎犬拱起的后背塌了下来,重心回到身体中央。它张开嘴舔了舔鼻子,在杰拉德的指示下呈警戒态势,坐到他脚边。

“这是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伊鲁索,梅洛尼,以及索尔贝。”里苏特介绍完之后就离开了房间。被队长点名的人挨个向新来的致意。霍尔马吉欧举起了手里的啤酒,喝了一口放到桌上,走过去和杰拉德握手,顺便揉了揉猎犬的脑袋。普罗修特点点头,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杰拉德的装束,似乎在和记忆中的资料进行比对,他本来也打算和杰拉德握手,但刚踏出第一步,那条猎犬当即就压低上身准备扑袭,杰拉德不得不拉紧狗绳。普罗修特勾起嘴角笑了笑,表示不用太在意。伊鲁索看上去没什么兴趣,他冲杰拉德摆摆手,红眼睛眨了眨,视线又黏回到电视上;梅洛尼起身走到他面前,和杰拉德握了握手,在征得他同意之后也拍了拍猎犬的头。年轻男人舔舔嘴唇,告诉他明天到他这做体检,然后转过脸打了三个喷嚏。梅洛尼终于发现自己狗毛过敏,不得不先行告退。

只有索尔贝没有挪窝,他那双瞳仁比较小的黑眼睛死死盯着杰拉德,面色严峻。但迫于社交压力,他不得不站起身,向新晋暗杀者问好。他比杰拉德高一个头还要多,光是远远站着就有居高临下之感,电视在他身后发射白光,他的影子把金发男人完全盖住。

猎犬已经摆出了攻击姿势,随时可以跃起咬住黑发男人的喉咙。索尔贝本能地察觉到那股强烈的敌意,也将注意力完全投向猎犬,他的注意力非常有限,以至于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面前还有它的主人。那条猎犬散发了多少杀意,他就以双倍的分量回敬,他现在已经可以很好地控制自己了,他的虹膜一点点透出金色——那轻微的变化在人类的感知阈值之下,但对于犬科来讲不难甄别。

猎犬没有退缩的意思,它和它死去的兄弟一样是被作为保护者而筛选繁育的优秀品种。曾经试图伤害它的主人并杀死它兄弟的凶手就在面前,它当然在容忍——主人命令它视对方为同伴,猎犬就一定会听从。尽管已经年老体衰,但它决不会放弃警惕,它知道面前的什么怪物,空气里全都是它浓厚的杀意。黑发的怪物比几年前更加强大了,但猎犬不知恐惧,只要它的主人下达命令,它就会立刻咬住那怪物的喉咙,至死方休。

“喂,索尔贝,要打架出去打。”普罗修特冲他喊了一句,点了根烟,用烟雾把房间内的空气和他自己隔离。

被点名的男人啧了一声,把目光从猎犬身上收回。如果是普通的狗,它早就被吓得低头蹋腰缩起尾巴,但显然面前这只猎犬不吃这套。这么一只无畏到愚蠢的狗他曾经杀死过一条,想来这就是它的兄弟,而面前这个就是他曾经差点杀死,也差点被杀死的狗的主人。

杰拉德先是把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一阵之后又睁开,像是终于确认了索尔贝的身份。然后用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同事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果然是你。”

老友重逢?伊鲁索和霍尔马吉欧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从桌上抓了一把玉米片等着看戏。普罗修特对他们的八卦行为翻了个白眼,他注意力还在球上,毕竟赌了钱的,但也跟着竖起耳朵。

“是你……”索尔贝眉头紧皱,他认出了杰拉德,这下不好收场了。

“你赔我狗。”杰拉德一手抓紧狗绳,指节攥得发白,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项圈,因为时间太长已经被磨的破破烂烂的,皮面已经快掉完了。他把那个项圈半缠在手上,把它怼在了索尔贝胸前。

索尔贝一把把项圈打到地上,当即转身走人,房门被用力关上的声音震得霍尔马吉欧没拿稳啤酒,撒了一点到伊鲁索的裤子上。红眼睛的杀手破口大骂,抬腿把霍尔马吉欧从沙发扶手上踹到地上,突然袭击让后者的啤酒脱手而出,直接掉进伊鲁索怀里。伊鲁索连忙用手去接,手忙脚乱,铝罐在他手里蹦跳了两下之后被从中间捏扁,麦芽味的液体漏得一滴不剩。

“你们忙我去找索尔贝了。”短发男人在搭档发作之前快速逃跑,临走前还在冰箱里顺了一块新鲜生肉。他和索尔贝关系最好,索尔贝被迫加入暗杀小组的时候不满18岁,于是霍尔马吉欧就承担了监护人的责任,如今调解他和新同事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在职能范围之内。伊鲁索追着他也离开了房间,大呼小叫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

杰拉德吹了吹狗哨,再次下达命令。猎犬从刚才的紧张气氛中快速平静下来,将掉在地上的项圈捡给主人。杰拉德摸了摸它的头,从腰包里拿出一块肉干,引着猎犬走到沙发边上。他坐到了没被啤酒浸湿的地方,猎犬叼着零食,乖乖趴在他的脚边。

“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刚看到霍尔马吉欧去找索尔贝了。”梅洛尼和里苏特回到了房间。紫发男人戴着墨镜、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地蹲在地上摸了摸狗,然后坐到沙发扶手上,凑过去八卦。普罗修特的烟抽完了,把剩下的那截怼进了被捏扁的啤酒罐里,顺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我收到的情报里没有这一段。”里苏特问,“你和索尔贝发生过什么?”

“……说来话长,那时候我还辉煌着呢。”杰拉德开了罐啤酒,喝一口润了润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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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索尔贝坐在干草堆上,那是他的床铺,上面铺着几层棉布床单。霍尔马吉欧拿的肉没有完全化冻,有点硬硬的,拿在手里像一块厚披萨。短发男人比较喜欢给他这样的肉,因为不会流很多血出来,弄脏地板或者衣服。看在喂食的情谊上。索尔贝这么想,至少霍尔马吉欧是个值得信赖的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吃下这些食物代表着多大的信任。

“你知道’斗狗’赌博吧?”索尔贝把肉吃进嘴里,连着骨头一起嚼碎。

他看着坐在稻草堆上的霍尔马吉欧,快速眨动的眼睛像是翻动幻灯片,一页一页从黑色变成金色。

“我曾经是他们的’狗’。”

他的每个故事都以这句话为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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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狼人索尔贝不记得自己的出身,他幼时随着马戏团穿行欧洲,然后被俄罗斯黑帮买走,作为杀人机器饲养长大。他绝口不提自己曾经的名字,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俄罗斯人叫他“Щенок/施诺克”,字面意思是“小狗”,用在人身上是一句骂人话。

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被用来处刑,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接到杀人任务。饲养他的俄罗斯人认为它应当为黑帮创造更多的价值,于是把他推上了斗兽场,将所有钱都压在了这位第一次进入杀手世界的不知名少年身上。斗狗赌博是地下世界传统的野蛮娱乐,和地上的比赛类似,只不过这里的狗指的是在地下世界营生的杀手,看客们赌的结果当然也不是谁被谁打得跪地求饶,而是谁在谁的尸首上笑到最后。

他抽到的对手是“猎人”,目前暂时居住在德国。在场的人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似乎像是为了防止他的饲主临时反悔一样,拒绝透露任何消息。俄罗斯人表现得满不在乎,但在人们纷纷把赌注押在猎人身上时对着索尔贝狞笑。下金蛋的母鹅,下金蛋的小狗,可别让他剖开你的肚子。他哼着歌,把他塞进铁笼子,扔上了跨境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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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贝第一次的杀人任务非常不顺利。他处刑过手无寸铁的平民,杀过走投无路的混混,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另一个杀手。以往的追踪任务只需要动物的本能就能完成,寻着对方的气味安静地潜入,拉近距离到扑杀范围内,然后索尔贝有无数种方法置其于死地——更不用说几乎所有人在看到一头狼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都吓呆了,极大的恐惧让他们忘记逃跑,只会呆呆地戳在原地,像是迎着车灯撞过去的鹿。可现在他根本无法接近“猎人”,他和目标在同一幢房里,相隔不远,但这距离仿佛难以逾越。

单单是翻进院子这么简单的事情,就花了索尔贝不少时间。狼人轻松地飞跃木板墙,然后在落地时被捕兽夹夹住了右脚,机关发出清脆的响声,铁齿闭合,将他的右腿骨头咬断。索尔贝因为剧痛而无法保持平衡,前爪落地,直接踏进了铁丝网中。他牙关紧咬,轻轻地抽出被扎出几个血洞的爪子,转身用力把捕兽夹掰开。狼人调整着视觉,金色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猎人的前院布满陷阱。

他知道自己要来,而且现在肯定已经知道自己已经来了。索尔贝暗叫不好,但也值得硬着头皮继续。好在狼人的身体极为坚韧,这样的伤口过几天就会愈合,对方也一定猜不到来追杀自己的是非人的怪物。只要猎人是人类,他就有极大的优势。狼人杀死人类易如反掌,但人类杀死狼人,除非用银器重伤,或者砍掉头,挖出心脏,否则永无可能。

事已至此,索尔贝自认没有躲藏的必要,他轻松地越过其他的陷阱,直接来到房门前,一把将门推开。门没锁,打开的时候触发了新的陷阱,索尔贝早有准备,轻松地闪过了霰弹枪迎面的一击,但却没能料到侧面飞来的弩箭。他挥爪挡下了几只,可依然有两根插进了他的肩膀。变成狼人后索尔贝的身高比人类时高了一些,原本会命中头部的高度此刻正好在他的肩膀处,他折断箭身,扎进肉里的箭头堵住了伤口,除了很疼之外并不影响活动。箭头错开了他的枪带,至少在结束之后他不用换新的,勉强算是件好事。他闻到了房间里的味道,猎人是个男人,养狗。他和狗已经在此生活了有一段时间,房间里各处都有气味,但目前最浓烈的气味来自于卧室。

他把门口的摆件扔到了通向厨房的走廊,然后又拿起一个扔向楼梯。借着机关触发的响动,四脚着地,不发出一点声音地上了二楼。二楼的地面自然布满陷阱,有些一看便知,有些他搞不清触发的原理。索尔贝不想惊动猎人,气味没有变化,那人大概并不知道他已经上了二楼。但此刻他距离卧室没有多少距离,哪怕直接冲过去,对方也不会有反应的时间。他的肩膀开始麻了,索尔贝暗骂自己的愚蠢,那位都叫做“猎人”了,怎么可能不会往箭头上涂毒。他没有时间,直接变化成了狼型,笔直地冲向卧室,在跃起撞门的时候通过气味确定了门后人的位置,尖牙和利爪一并向目标扑过去。
然后索尔贝第三次中了陷阱。在他破门的一瞬间狼人就看到了那个散发着气味的“目标”并不是真正的猎人,而是包着层层衣服的几个热水袋,它恰到好处地散发着活人的体温和气味。而真正的猎人就在他身后,正在给十字弩装填,上一发弓箭在近距离下从他的后背射入,钻透右肺,从前胸肋骨的缝隙破土而出,扎进索尔贝面前的衣服堆里。第一击如果失败,那么继续维持狼人形态就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索尔贝在转身的同时变回了人类,忍着剧痛和血液涌进胸腔的窒息感,拔枪射击。第一发子弹打中了猎人的腹部,然而在第二发击出之前两只猎犬扑向他的手臂,一只咬断了他的肌腱,另一只扑向索尔贝的喉咙。索尔贝一边护住他赤裸的脖子,一边和两条狗缠斗。在俄国,狗都很怕他,他只需要冲它们呲牙,无论什么狗都会立刻明白上下级关系,给他乖乖让道。可这外国狗完全不一样,其中一只猎犬直接咬住了拿着手枪的手,索尔贝当即开枪将它打死,但死掉的猎犬牙齿依然牢牢地嵌在索尔贝的手里,让他无法继续开抢。猎人趁着这个机会又补了两发弩箭,这次的箭头更粗,在近距离射击的情况下两箭就把索尔贝的左右手分别钉在地上。他嘴里含着哨子,发出短促的一声鸣响,剩下的那条猎犬回到了他的脚边。

“我们来做个交易。”猎人的声音从牙缝里钻出来,他单手举着已经绷紧弓弦的十字弩,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腹部。他伤得不清,因为要设下陷阱,所以猎人没穿会闷出汗的防弹衣。索尔贝的一发子弹确确实实地打进了他的肚子,造成了腹腔出血。

猎人用俄语说话,他的俄语有很重的口音。索尔贝安静了一会才理解他的意思。

“去死!”他大叫,但发出的声音像是经过了破风箱,他的肺穿了个孔,血淹进气管。

“你听着。我从来没想参加什么斗狗赌博,但我知道如果我赢了,这事儿就没完没了。听着,我叫了医生,马上就到,我可以让他也救你,但你要答应我,装作是你赢了。信物随便你带什么都可以,尸体随便你找。”猎人抬手开灯,慢慢靠近,“见鬼!你怎么不穿衣服。我这是惹上了什么人啊……”他磨蹭到椅子上的衣服堆旁边,先抽了一件盖在索尔贝的下身,然后撕破了另外一件,把肚子上的伤口按住。他和索尔贝都在流血,他们的血在地板上汇集成同样一滩红色。索尔贝眼前发黑,不记得自己究竟答应还是没答应,他陷入昏迷。等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他在猎人卧室的床上,身上被套了猎人的衣服(对他而言稍微短了一点),腿伤和肩上的箭伤已经好了,被扎穿的几个伤口也包扎妥当。床头柜上放了个冰镇的箱子,里面躺着一枚心脏,它原本属于一名人类男性,但肯定不是猎人。

“然后我带着心脏和狗的尸体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跑了一个星期跑了回去,之后咳嗽了一个半月才把肺里的血咳干净。”索尔贝说完了他的故事。

霍尔马吉欧听得入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你跑了一个星期?你不是坐火车来的吗?”

“我晕车晕得厉害。吐在笼子里,把衣服毁了。”

“哇那可真惨。”霍尔马吉欧知道索尔贝晕车,但他不知道原来火车也能晕,“等下……这么说来杰拉德对你有恩啊?你干嘛对他意见那么大?就因为他要你赔他狗?”

索尔贝点点头。

“那你要赔吗?”

“不要。”

“拿你没辙……”霍尔马吉欧抓了抓头发,嘟囔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我朋友好像在山里捡到一窝狼崽,要送动物园来着,干脆给他一只?”

“我要养。”听到狼崽俩字,索尔贝来了精神,之前的愤懑一扫而消。说到底,他才刚满二十岁,前十几年一直在被当成工具,心智发育不成熟。霍尔马吉欧叹了口气,这是索尔贝的通常运转,某种意义上是好事,毕竟谁都不想和一个整天苦大仇深的狼人呆在一起。

“行行行行给你给你。”他从干草堆里站起来,拍拍屁股,离开房间去看电视,内心希望伊鲁索已经忘记了之前啤酒的事。狼人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在用餐之后短暂地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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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霍尔马吉欧给朋友打了电话,但是对面已经把狼崽子全送给动物园了。为了兑现诺言,他不得不半夜潜入,偷了一只出来,在第三天早上放进纸箱子里送到索尔贝房门前。年轻的狼人大喜过望,并在两个小时之后因为不知道如何喂食而不得不求助于猎人。

后来里苏特因为霍尔马吉欧团建有功,给他涨了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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