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瓶盖和橘子糖纸

1.
他们曾经是高中最出名的情侣。

史克亚罗有着一头太阳般明艳的头发,脸上和肩膀上的雀斑像是星星。提查诺有一双湖水似的眼睛,里面居住着将海拉斯拖下水中的宁芙。迷恋他们的人很多很多,但他们的关系密不透风。妄图撬墙角的高中男生女生,只要身临其境看一眼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纷纷捶胸顿足无语问苍天,太真了太真了,赢不了赢不了。

他们的储物柜本来隔得很远,高中的储物柜按姓氏排列,提查诺和史克亚罗的本名一个在字母表开头,一个在字母表结尾。

「我是阿尔法,也是欧米伽,是今在,昔在,将要来临的那一位,是全能者。」

他们在祷告时偷偷睁眼,暗送秋波,笑嘻嘻地看着教会的老师面露骇色。

我对同性恋没有意见,但你们要收敛,至少在神面前表现得规矩点。学校的指导员第无数次找他们谈话,老头把小圆帽戴在头上,遮盖后面的秃顶。他坐在黑胡桃木的办公桌后面,身体后仰,看不到他们在桌下牵着的手。

再有一次我就得留你们的堂。他推着精明的眼镜,在报告书上写写画画。分开留堂。

但这一点也不可怕。史克亚罗想。他们不是没有被分开过,但无论留多久,他都会等着提查诺,反过来也一样。毕竟他们住在一起,一天到头,他们总要回到同一个家。

“可是老师,神见不得爱情吗?”他听到提查诺装作纯良的语气,天真无邪。

“神当然允许爱情,前提是你要爱正确的对象。”

“可他就是我正确的对象。”

“你们两个。分开留堂。”

他们爆发出一阵嘲弄的笑,看向彼此的脸,用目光亲吻对方的鼻尖和嘴唇。

 

2.

史克亚罗在入学的时候和提查诺一样高。学校里的男生时不时有几个突然窜了个子,把平均身高拉高一截,他们俩在平均线上忽上忽下。

史克亚罗比提查诺稍微矮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他们熟悉彼此的身体,对长长短短的事情比其他人还要了解。

史克亚罗比提查诺矮两毫米,提查诺的手指比史克亚罗短一截;史克亚罗的胳膊比提查诺多五厘米,提查诺的脖子比史克亚罗长一公分。他们把手艺课的卷尺绑在身上,在笔记本里抄下各自的读数,然后加减乘除,互相换算。把名字写在等式两边,每一处身体都有不同的汇率。

提查诺的数学很好,他可以心算,甚至能指出史克亚罗在哪步按错了计算器的按钮。学习不是他的长项,史克亚罗更喜欢在运动场挥洒汗水。为了长高,他拼命地打篮球,可他低于篮球队平均身高,每次扣篮都让人盖帽。他气得要命,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提查诺就坐在替补席,在凉爽的树荫下,翻着书本,替他看着水和书包。

提查诺那时候就染白了头发,他把身体晒成均匀的巧克力色,穿了白色的衣服,画了眼影,涂了唇膏。他湖水一样的眼睛时不时从书本上抬起,追随着史克亚罗的红头发,视线飘过一个半场。

篮球队里的人每一个都羡慕史克亚罗,羡慕得要死。

 

3.
史克亚罗打篮球打了两年,他时常会做梦,梦到自己终于达到了平均线,甚至还要再高一截。他在梦里的球场上运球奔跑、盖帽,没人能从他手里把球抢走。提查诺带他去图书馆借书,他轻轻松松就把最上层的书够到,提查诺仰视他,湖水中映出高大的身影。

但史克亚罗没有如愿以偿地长高,反而是看书的提查诺莫名其妙地窜了个子。他不再和史克亚罗买一样号码的衣服,鞋子也逐渐换成了大号。他们不能再换着穿衣服了,史克亚罗看着提查诺把衣柜倒出来,一件一件比量着袖子和裤脚,没来由地觉得有点难过。

“都还能穿呢。”白色头发的室友如此宣布,把衣服又一一件件挂回去。他注意到了史克亚罗的惊讶,说道:“我又没长胖!”

像是要证明自己还穿得下,他拿起一件背带短裤,脱了裤子就往身上套。提查诺很瘦,尺码合适的衣服总是松松垮垮的,他毫不费力地就把腰后的带子系上。

“看。”他赤着脚从衣服堆里迈出来,走到史克亚罗面前转了一圈,显示自己还绰绰有余。这衣服没穿几次就被忘在衣柜里,已经有些年头,原本能盖住大腿中段的裤沿已经危险地逼近了腿根。

提查诺身后是窗子,威尼斯夏天的太阳亮得发烫,在他两腿之间形成一个光亮的倒三角,正好打在史克亚罗的心口上。红发青年忘了嘴里含着吸管,咽口水的时候吸入了一点橘子汽水,碳酸气泡在嘴里破碎,劈劈啪啪,神经发射紊乱的讯号,心脏在鹅毛枕头里砰砰直跳。

他用拿过冰镇汽水的手摸脸,试图给头部降温。提查诺看着他,能言善语的嘴头一次说不出话。他的脸烧红,像沸腾的可可,伸手盖住了从他腿间漏出的光。

 

4.
他们从教会学校毕业,履历上被记了太多的过,没有餐厅敢要他们。他们起初对此毫无感觉,从学校毕业的那个夏天是漫长暑假的开始,他们把课本和作业纸扔进垃圾箱,在阳台上喝汽水,抽烟,整夜地跳舞。毕业生比其他学生要更早离开校园,他们挤在窗户前,对着不远处校园里的学生指指点点,给坐在长椅上八卦的女生配上可笑的对话,冲着篮球场上的运动员吹口哨、比中指。他们要离开了,从学校附近的房子搬走,到更便宜而且风景更好的地方。自行车后座上绑了一件又一件行李,磕磕绊绊地滑下石子马路,几个来回之后原本正圆的轮胎变成了椭圆。

他们把自行车留在了那边,抱着最后一点东西,走到新家。新家只有一个衣柜。提查诺和史克亚罗不得不放弃一些已经穿不下的衣服,用剪子把花边的地方剪掉,两边对折缝在一起,中间串上橡皮筋,做成简易的发带。

他们晚上去附近的购物中心买新的衣服。史克亚罗学着提查诺开始留起了头发,但他不习惯有东西挡着眼睛,于是除了衣服之外,史克亚罗还买了一大堆头绳。他在一个饰品店里淘到的,和他头发颜色一模一样,当即全部买下。桔红色的橡皮筋绷在硬纸板上,一板二十根。他足足买了六百根头绳,足够用到老,老到再也长不出新的头发。

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威尼斯,像两只海鸥。从游客手里偷走零钱,去游戏厅,去买冰淇淋和游船票,连着十天坐同一艘贡多拉划过同一座桥的同一个桥洞,但脚下流过的水次次不同。

他们仿佛失忆症患者,在循环往复的夏日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新鲜感度过每一天,在静止画里寻找上次被遗忘的细节,然后带上心形的墨镜,再从头翻阅。

直到九月,学校没有开始,提查诺和史克亚罗才逐渐意识到过去的日子一去不还。他们的存款见底,房东的催缴账单来得越来越勤,他们必须弄到钱,但没有地方要他们。

 

5.
可以说是稀里糊涂地进了黑帮。史克亚罗后来这么想。他们在一家街边餐馆吃饭,顺手搭救了一个神经质的小孩。那小孩自称是组织老板的亲信,作为报答,他会给他们组织里的工作。提查诺看了看史克亚罗,手伸到桌子下面拍了拍他的膝盖。这次要谨慎。他说,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先说好,抢劫卖药什么的我可做不来。”他和少年谈起了条件。把手放到提查诺手上,十指相扣。命运不能把他们分离,他在心里诅咒,它胆敢这么做。

“不会不会!”那少年腼腆地笑笑,“老板准备把你俩安排进亲卫队,只要按照老板的指示即可。”

他们一拍即合。

在获得了替身之后,老板给他们分配了不同的工作。提查诺去负责情报,史克亚罗负责护卫老板指定的人选。虽然面上是这么说的,但其实两个人还是会一起完成任务。一个拷问,一个护卫,两个任务一起来的时候,总有一个任务能稍微等会儿。他们事先做好计划,压着死线完成,拿到慷慨的报酬。房东在得知他们为组织工作之后就取消了房租,他们两个被当成公寓楼的保护者。

组织保护之下的其他商店也会给他们打折,每当新季度来临,他们俩就像是暴发户的儿女,将看中的款式的全部色号洗劫一空。逼仄的小房间逐渐放不下那么多衣服,但提查诺不想搬去新家。过季的旧衣服被随手扔到地上,堆成小山。空闲的时候他会想起来,剪掉自己喜欢的花边,做成发带。

史克亚罗频繁地更换鞋子,他的工作总是会让他沾上血,可他不会清洗血迹,只能把沾血的鞋子扔掉。他第一次杀人是个事故,杀手冲目标迎面而来,史克亚罗向他的方向泼出一杯水,冲击顺着水流冲向杀手。他本想让替身把他撞倒,这样就能活捉目标,但鲨鱼箭一样地飞向了人类的喉咙,消失在破裂的大动脉里。

那是个夏天的晚上,盛血的大碗一击而破。他要保护的目标自顾自地发动了汽车引擎,把他留在那里独自逃命。史克亚罗站了好一会儿,他还不能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血快速地从血管里流到地上,超越了水泥地的吸收速度。他突然想起那个一边放水一边漏水的数学问题,他没做出来,他那天抄了提查诺的答案。现在他站在血湖里,薄薄的凉鞋鞋底紧贴着地面,暖呼呼的血流进他的脚趾缝。

他木然地给提查诺打了电话。银发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从不远处赶来,带着给组织处理尸体的埋葬者。提查诺跨下摩托,把头盔挂在把手上,从后厢里拿出了一罐冰镇饮料,放到了史克亚罗的额头。
“你发烧了。”他摸着史克亚罗的脸,用手套的侧面擦拭额头的虚汗,“你的鞋子脏了。”

史克亚罗说不出话,他正在经历某种超现实的体验。他的身体在着火,冷冰冰的橙子汽水在他额头上打洞,时空把记忆抛来抛去,搓圆捏扁。现在是1997年6月25号晚上9点一刻。他告诉自己。我的代号叫做史克亚罗,他是我的搭档提查诺,我马上就要回去继续玩《异尘余生》。

提查诺把他引到路边的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洗鞋子和脚上的血污。他蹲下来,把头发拢到脑后,脱掉史克亚罗的鞋子,把他的脚放到水龙头底下,罢了再把脚擦干净,把鞋子套回去。

史克亚罗回家退了烧,提查诺扔了他的鞋子。他用了整整半块香皂才把血污从脚趾甲缝里洗干净。

 

6.
他们没能理解死亡的意义。那之后他们杀了很多人。但提查诺和史克亚罗在学校的时候就是擦线毕业,他们从不是聪明的学生。

 

7.
他们杀了太多人了。他以为死时那些早先死于他手的亡魂会来索命,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眼前播放着走马灯,血泡从嘴里冒出来,噼啪噼啪,橘子汽水。

他想起各种琐事。留堂罚抄写的时候快速而扭曲的字迹,带了一个夏天的心形墨镜,被他们留在学校旁边的坏掉的自行车,夏日夜晚路边的水龙头,衣服被剪下花边,鞋子被扔掉,承载着贡多拉的河水一去不回。

他们光着脚在浴室里跳舞,冲击在浴缸里追着橡皮鸭子。还有那些发带,他头上的,提查诺头上的,收在抽屉里的一条条发带。天啊,想想他的房东打开那个抽屉的表情,几百根桔红色头绳和几十根各种花边的发带缠在一起,一个个解开要解到什么时候。

他要死了,他的血到处乱流,但就是不会回到他的身体里。他靠近提查诺,他想告诉他他最引以为傲的、绸缎似的银色头发被血粘成了团块,得去水龙头下面洗干净才行,他起码得洗三次,他可以借他洗发水和润发油。

但他爬不过去了。提查诺已经听不见了。他要死了,那些索命的幽魂还没有来。教会骗了他们,没有上帝,没有魔鬼,没有地狱,人死了以后没有灵魂。

史克亚罗从未感到如此害怕,他牙齿打颤,呼出红白混合的血沫。他不要这样,他不想就此结束,他开始感到麻木。今天是1999年几月几号?他无法回忆,他马上就要忘了自己的名字。史克亚罗发现自己的哭泣,眼泪流进头发里,血块堵住了他的气管,他失去了最后的感觉。他要消失了,他会前往何处?他觉得自己在急剧地缩小,像是羊羔被剥去胎衣。万民四末,最后的审判,他仅存的灵魂大声地祈祷,若神有爱,请将他带到他正确的爱人身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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