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坟场 续#火烧桥

杰拉德和索尔贝一起在伊甸的阁楼上住了两年。他搬过来的一个月后就重新开了张,利用港口区的优势购进了走私的军方通讯设备,把伊甸彻底改造成了他收集情报的蜘蛛网。妓院所在的房子本身早就人满为患,为了方便办事,女老板强行做了很多隔断,将一个房间分成许多格子。几次翻修之后房间数量有增无减,楼下的生活空间日渐逼仄。但这对于杰拉德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空心的木板墙里能藏不少东西,就算不凿孔也能收到不错的声音。电线和电话线拧在一起,不仔细看的话谁都发现不了那团乱糟糟的绝缘铜丝里面混进了别的什么。这些线路最终汇集到阁楼,把所有的信息都传达到他这里。或许有人觉得在妓院传递消息是个好主意,毕竟那里人来人往,谁都不会注意到一通内容不太寻常的电话,或者一段内容危险的交谈,但事实是,人们在伊甸园里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被杰拉德记了下来,当作商品出售,或者成为日后敲诈勒索的道具。

平时他和索尔贝平分房间各自工作,井水不犯河水。他和他的监听器材霸占了桌子和靠门的地方,索尔贝把看书的地点换到了阳台,如果天气阴雨的话就把阳台的椅子搬回到屋内。中午和晚上女老板都会差人送饭上来,妓院的厨房被改成了集体宿舍,安置数量过剩的年轻妓女。到了吃饭的时候就去隔壁的餐馆借用灶台和冷柜,事实上,比起“借用”,用“租赁”形容更为恰当。自从来了几个会做饭的姑娘之后,她们和餐馆的老板达成协议,每个月支付一定的费用来储存食物和使用灶台。之前她们的货源主要是770法案的孤儿,别说会做饭了,就没几个人知道用餐礼仪。最近她们的蛇头将目标转向质量更高的人群,拐卖那些贫苦人家的过剩的少女,将她们从罗马尼亚一路骗到这里,用一顿快餐,几盒化妆品,一张去好莱坞的口头单程票。这些女孩虽然难以驯养,但至少是从相对完整的家庭长大,生活技能一个不少,作为劳工使唤至少让他们的生活水平获得了提升。同时,这也解决了用餐的安全问题,那些妓女在伊甸的控制之下,她们很清楚迄今为止的和平是谁在背后运作的结果,况且,就算是想要下毒,她们能接触到的毒药也总比地下世界的老油条们使用的那些要容易分辨得多。

索尔贝一直在港口区小有名气,来伊甸找他办事的人一直相当多。杰拉德开张不久,也利用自身经验的很快在情报贩子的竞争中获得了优势。他是军队出身,这个港口虽然是商业港口,但难免有军事交易在这里掩人耳目,有些其他国家的间谍也会选择在此登陆,利用港口区的贫穷和混乱掩盖身份。杰拉德虽然明面上被军队通缉,实际上他还和以前的同事有所勾连,在得知了杰拉德入住港口区之后,他的前同事们找到了他——这并不是很难的事,毕竟军队的情报网要完备得多——让他盯紧从港口区渗透的间谍。杰拉德把情报开出了高价,对方欣然答应。杰拉德是当年谍报人员里的佼佼者,如果他不是披着外国人的长相的话,没有人会发现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他的意大利土语比那些只会说标准话的城里孩子还要地道。也是拜幼时的经验所赐,杰拉德可以快速融入任何地方,把自己的行为举止拉到与那个环境相匹配的程度,看起来就像是在那里生活多年。要再培养出这么一个人,把他安插到厌恶政府和军队的港口区,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可比现在杰拉德要求的报酬高得多,所以他们欣然答应了杰拉德的价码,对杰拉德当年杀死长官的事情既往不咎。一个好的谍报人员自然比一个死的闲职长官拥有更多的利用价值,有了军队和索尔贝撑腰的情报贩子有恃无恐,开张半年后就开始惦记起别人的地盘。

索尔贝对此的评价是:不长记性。在他们同居几周后,索尔贝就问出了他逃到这里的理由,显然,上一次想要两头赚钱,结果被双方被追杀的经历并没有给他多少教训。他也只能在杰拉德做决定的时候提出规避风险的参考意见,在杰拉德把命给他之后,那家伙像是真的不拥有自己的生命一样记吃不记打。如果不是索尔贝每次都给他悬崖勒马,现在估计得有五六个人正惦记着他的项上人头。但索尔贝是他的保护人,索尔贝在这个地方要维持自己的声誉,而现在他的声誉和杰拉德的命捆绑在了一起。这感觉像是个亏本买卖。在杰拉德和曾经追杀自己的佣兵重新搭上线之后,索尔贝感到了发自内心的疲累。他当时就站在杰拉德身后,看着杰拉德和那个一只眼睛的佣兵头子握手,面前的雇佣兵们蒙着脸背着美国产的新式步枪,胸前挂着子弹袋,而他和杰拉德各自只有一把小手枪,他的那把在板机那里还有点卡壳。事后杰拉德请他去了高级餐馆,点了足够一个妓女工作一整周的佳肴,又开了瓶酒。这对索尔贝来说倒没什么特别的,他因为工作原因也会出没于类似的地方,所以那顿晚饭并没有给他什么特别的印象。他只记得那天的生蚝挺甜,开车回去的时候杰拉德在副驾驶上对他动手动脚差点害他撞到路灯,第二天顶着头疼接了新的任务,转眼发现杰拉德并没有躺在自己旁边。他在浴室里找到了对方,赤身裸体躺在冷水浴缸里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被冷得昏迷,索尔贝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他们昨天晚上搞完之后,他把腰酸腿软的杰拉德抱进浴缸里,那时候里面装的还是热水,俩人洗了一下之后,索尔贝就把他忘在这自己回去睡了。突如其来的心虚让索尔贝原谅了杰拉德昨天晚上害他差点撞车的事情,他把对方叫起来,拿了干的毛巾和厚衣服,在出门工作前嘱咐了女老板中午送热汤上楼,晚上回来的时候还去药店弄了感冒药。但事实证明他的担心纯属多余,杰拉德不仅没有任何着凉的迹象,甚至神采奕奕、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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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贝的工作内容比较复杂。他头衔很多,本身是在逃犯(当然,他并没有真的在逃跑,而是在法律不管用的地方安顿了下来,还闯出了一番事业),接受各种各样的工作,杀人、绑架、勒索、讨债,甚至是给妓女堕胎、看病。索尔贝在高中毕业之后的几年里学到了他学生时代几倍的各项技能,他是红灯区被人尊敬的先生,也是最趁手的付费道具。大部分时间里,索尔贝都会待在伊甸的阁楼看书,等着各种各样的人来找他帮忙——能够当面说的往往是相对轻松的活计,给妓女看诊,给买家卖家牵线搭桥,调查盗窃案或者婚外恋之类的。那些真正见不得人的勾当大部分是用匿名电话打来,在杰拉德入住之后,他帮索尔贝调整了电话线路,那些带着犯罪指令的电话如今可以绕过伊甸的总机直接呼入他的座机——以前这些电话全部需要人工分转,这个风险谁都不愿意担,所以当时索尔贝直接把总机装到了自己的房间,但这也意味着他必须得接听那些叫应召女郎的电话,尤其是生意旺季的晚上,根本就是要他守着电话寸步不离。

索尔贝从不问打那些电话的人是谁,他不感兴趣,他也很清楚那对他没好处。既然那些人能找上自己,那些人也就有能力将他杀掉。索尔贝毕竟是业余杀手,他有天资和经验,但没有受过训练,单枪匹马和那些在地下世界里生存的同类们进行厮杀的话不占上风,那么何必给自己招惹麻烦——况且,只要他装傻,那些人就一定会送来约定好的金额。港口区拒绝法律,拒绝道德,拒绝任何组织的控制和约束,但唯独遵守人与人之间的约定。就连那些被拐骗来的妓女都比港口区以外的一般人要守信。毕竟,沦落至港口区的人已经失去了一切,他们只能以此来维持最后一丝尊严,那是他们说服自己依然为人的最后的证据。

匿名电话一般会在下午打来,通常要求他一星期内完成。内容简洁明了,不带歧义和模糊。拿起电话,名字,代号,相貌,行动指令,期限,报酬,电话挂断。索尔贝通常单独行动,偶尔会在情报上向杰拉德求助。他知道杰拉德在监听,但他也清楚杰拉德没有蠢到会去招惹那些人的地步——或许总有一天他会,索尔贝有时候会这么怀疑,如果杰拉德获得了足够大的势力,他就会去追查电话的线索,然后从中挑拨离间,再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他则再度成为散布消息的暴风眼。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在和杰拉德的相处中索尔贝已经体察到了,从他投奔自己开始,到他在他身上留下“结婚指环”,再到和曾经追杀自己的佣兵重新建立交易关系,那个人根本就是乐在其中。杰拉德不是愉快犯,当然也不是什么反社会的精神变态,索尔贝将他的行为归结于他复杂的过去,他的儿童时代过于贫困,年少时期又早早地参与了战争,这最终导致他的兴奋阈值过高。未成熟的大脑难以消化的战争的刺激成为了他认知中的常态,就像是毒瘾的母亲生出的婴儿,唯有摄取那些有害的食物才能弥补内心的空虚。

“你有没有看过空袭?在电视上?”杰拉德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对索尔贝说,他靠着阳台,手里夹着香烟,漫不经心地将烟灰掸到楼下。

八月节刚刚结束,他们上周在阳台的同一个位置伸长脖子看向港口的方向,那里在放烟花,各种颜色的光点缀着夜空。

“我没有电视。”索尔贝回答。他从不关心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那些事情与他无关。有时候他会在酒吧看电视,傍晚的时候酒保会把频道从体育台调到新闻台,索尔贝当然识字,他语言能力完全正常,但当他听到电视上的播音员讲述这个世界其他角落发生的变化时,索尔贝只觉得是在听另外一种语言。那和他,和港口区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的人说着奇怪的词语,双边贸易、恐怖主义、税收、烈士纪念日、宪法、负增长,唯一与他相关的似乎只有天气预报,但它经常不准。

“我看过。”杰拉德吸了一口烟,侧对着晚风,徐徐吹出薄雾,“我们驻扎在高地上,那晚他们对城市发动了空袭。”

杰拉德没在看他,他半低着头,时不时地吸一口烟,沉浸在回忆里。他说出的话前后混乱,和平日里工作时的条理清晰判若两人,就像是在试图拼凑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型的碎片。索尔贝不知道他说的“我们”究竟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城市和那个高地究竟在那个角落,甚至不知道杰拉德那时候有多大,在军队里究竟是什么职业。他只知道杰拉德那时候在帐篷里,晚上不让点灯,他们把帐篷拉开一点缝隙,借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撕开应急食品的包装纸,吃晚饭。他们不知道那天有空袭,没人告诉他们,导弹落下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坏了,没人知道下一枚会不会掉到自己头上。杰拉德掀开帘子,看远处的炮火,城市里炸开火花,比灯光还要亮,伴随着爆炸的巨响,那声音大极了,以至于杰拉德无法辨别方向来源。他看得入迷,直到被耳边传来啜泣的声音唤回现实。他转头发现自己身边的同伴正拿着一本裸女杂志——那是别的部队分给他们的。那个年轻人的裤子前门开着,一边试图忍住啜泣,一边就着火光看那本裸女杂志,一边自慰。光洁的手青筋暴起,紧紧握住阴茎,像是在打它一样上下移动着拳头,粘滑的体液从指头缝里挤出来,反射着远处橘红色的火光。

半晌,他总结道:“空袭和烟花很像。”

索尔贝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但那之后他想起这个故事,觉得它几乎可以解释杰拉德的一切,而现在杰拉德和他命运捆绑,他们将会看无数次这样的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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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里,无数人试图给港口区带来秩序。政府,警察,黑手党,甚至还有脑子进水的慈善家,每一种势力都希望能为港口区修枝剪叶,使它向着理想的方向生长,但港口区是真正意义上的杂草,是被上帝惩罚的古蛇。它不会回应任何人的期望,即便装上人工的手脚,也只懂得在地上匍匐爬行。政府安装的天线被私自接上付费频道;派遣的警察要么和当地人沆瀣一气,要么提出辞职,要么在某个任务里一去不还;慈善家置办的公共设施被搬进了私人的住宅,红灯区新添的投币式避孕套贩卖机在第二天就被砸坏,里面的零钱被拿走,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落了一地。

就连黑手党也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尽管从结果上来看只有他们似乎做出成果。黑手党带来了毒品,但港口区却反过来支配了它。他们最后一点人类的证明被放在锡纸上烤成让人欣快的烟雾,任凭那些行尸走肉如何吸食,它都不会再回到他们的身体里。

索尔贝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吸毒,杰拉德也不,他们的生活足够刺激,已经不需要任何辅助。匿名电话对毒品暂时没有什么意见,所以就算索尔贝从医学角度将其工作量增加的源头,也不会去没事找事。况且毒品加快了妓院更新迭代的速度,某种意义上也让他的收入增加。水手源源不断地从异国他乡带来新的传染病,有些是不治之症。医不好的妓女无法继续工作,妓院不养闲人,自然是要把她们送走。从前他们处理这些人的门路很窄,要么卖回给黑手党当劳动力,但是得病的女人身体虚弱,干不了重活,运到南美洲种植园里干个一两年就要去世;要么就需要等匿名电话里那些神秘买家发来订单,但是一年到头也送走不了几个。而如今毒品市场打开,妓院的人员流动加快了不少,下面因病不能开张的妓女直接被转手卖去运毒,比之前当简单劳动力要划算得多。妓院拿到更多的钱,毒贩获得更多的货,就连处在被剥削地位的女人也真实地感到手上的钞票在变多。甚至有些健康的妓女看着贩毒的同伴赚钱眼红,竟然主动要求跳槽,更有和毒贩搭上姘头后一声不吭直接走人的。

但毒品的盛行在第一批吸毒者因为不明疾病死去之后就消退了不少。黑手党是在春天的时候把毒品引入此地,在秋天的时候横死的人就开始出现在街上,粘膜生疮、皮肤溃烂,红的白的褐色的混合在一起,像是被车碾过的木棉花。港口区像是被捕兽夹夹住前腿的野兽,在经历了惊慌失措和无助挣扎之后决定咬断残肢。毒品被遏止,各方势力重新均衡,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无序。然而伤害已经造成,政府强行介入,为那未知的疾病赋予了名字和传播途径。传染被控制住,病人被转移到偏远的隔离医院,但传言已经散播开来,作为毒窝的红灯区从此一蹶不振。

可就在人们认为这就是港口的末日时,它再次像杂草一样从荒芜里复生,咬断了另外一只前腿,学着二足兽的模样开始直立行走。外来移民引入了手工作坊,小型的加工厂房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港口附近。这里地段便宜,人工廉价,甚至可以向海里排放污水,是加工衣服、制造假货的好地方。
伊甸的转型有索尔贝和杰拉德在幕后作为推手。红灯区因为疾病而一筹莫展,他们的收入直线下滑,就连匿名电话似乎也听信了传言,觉得在病毒发源地生活的索尔贝——尽管从不和妓女交媾,甚至不同她们一起饮食——也一定通过某种渠道感染了病毒,命不久矣。他和杰拉德不得不开始思考转型的问题,最终在二人的牵线搭桥之下,某个非法移民承办的服装加工厂同意将一部分工作交给伊甸里的人完成——当然,前提是他们翻修妓院,并且将得病的妓女隔离在工作间之外。

最终伊甸被一分为二,服装加工占了一半,妓院保留了另一半。传染病的打击并不是毁灭性的,事实上,很多疾病只要戴上避孕套就能避免感染。在港口没船的时候,女人们加工衣服,在船员上岸的时候,她们重操旧业。对于妓女来讲,是双倍的收入,也是双倍的辛苦,但她们反而觉得比以前要快乐——毕竟她们有一半的时间在从事真正意义上的劳动,尽管在物质上依然被剥削,但在精神上她们总算获得了尊严。她们终于靠着自己的劳力养活了自己,在港口区跻身人类的范畴。

索尔贝和杰拉德住的阁楼也跟着被一分为二。治疗室的床在妓院,药柜在工坊;他们卧室的床在妓院,书桌在工坊。杰拉德那些窃听装置在翻修的时候顺便也跟着更新迭代,工坊不需要什么监控系统——尽管女老板请求索尔贝让他在工作区和生活区都装上窃听器,以防劳工逃跑——只留下几个旧设备做做样子,毕竟控制的核心并不在于真正地将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而是让被监控的人感到自己无时无刻都在他人的掌控之下。至于妓院的那半,经过修整之后的房间大小错落有致,并且分了不同的价格。在有服装加工作为稳定收入的条件下,妓院更像是一种添头,自然比以前高端了一些。除了窃听之外,杰拉德也搞了不少单面镜和摄像头,有影像记录的情报价格一直很高,他和索尔贝的共同财产又添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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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生活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在毒品时期黑帮埋下的引线点燃了炸弹。一年后的冬天,索尔贝接到了匿名电话,要他进行“清洁工作”,但是内容和平时不太一样。这次匿名电话要他调查近来的几件谋杀案件,并将凶手清理出去。以往这种工作应当交给私家侦探或者警察,把这个活交到索尔贝手里实在太过反常,他和杰拉德思来想去只能推测电话那头就是和警察有瓜葛的势力,他们很清楚要抓的是谁,但是苦于一些原因,动不了手,只能让港口区自己进行消化。

索尔贝不看电视,他不关心时事,但他看地区小报,所以对近来的神秘凶杀案件有所耳闻。在杰拉德的一番运作下他们见到了尸体,全部都年轻女性,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用刀子一刀一刀虐杀致死,并且死后被拖行了很远的距离。案发地点大多是在闹市,但从杀人案件发生到有人发现血迹并报警之间竟然相隔将近半个小时。这样的作案手法显然已经向着常人无法达成的领域大步迈进。杰拉德在读完案件报告之后连着问了索尔贝三遍“这真的不是魔术?”,索尔贝自己回忆了一下亲身经历之后表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的调查艰难而缓慢,从各类记录来看,案件发生时凶手和受害者就在人群中,但没有人注意到凶案发生。受害者遇袭之后没有立即死亡,而是挣扎了大概几分钟左右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一名死者的指甲缝里甚至还留下了凶手的皮屑,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发现,更不要说去施救。不过他们倒是根据皮屑找到了凶手的模样,是个样貌普通的年轻男人,名字很显然是假名,曾经因为盗窃罪入狱,但无论是出生地还是服刑地点,都在意大利北部,然而现在他作案的地点是意大利的南方。

“我觉得,他是被什么追着,或者被送过来的。”杰拉德在他们第十次整理资料的时候,对于这个问题说出了自己的推断,“这里这么混乱,全意大利的逃犯都想来这躲着。”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来的。我更在意他是怎么没的。”索尔贝拿着杰拉德拍下的案发现场的照片,在白纸上画出街道的草稿,他想不通这个人是怎么把那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而不惊动任何人的,目击者报告里没有穿着血衣逃跑的凶手,就连对尸体反应不正常的可疑人士也不存在。“除非他是个透明人。”他抱怨道。

“酷。透明人。”杰拉德拿照片扇风,冬天的意大利湿冷,他们弄了个电热器在桌子旁边烤着,但是又有点太热了,只得在开电热器的同时把窗户开个缝,“他难道要把受害者也一起变透明吗?”

“不光是受害者,甚至还有他们的声音、流出的血,又或者他们在挣扎的时候碰掉的东西什么的……妈的,简直就像是没人意识到一样。”索尔贝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向后靠在椅子上,舒展身体,那双长腿直接蹬到了对面杰拉德的椅子。

“别担心嘛,看样子我们很快就要撞见了。”杰拉德扭着身子在地图上标记案发地点,在索尔贝的脚伸过来的时候用双腿把他的脚夹住,他转过来,把地图展开,“你看,他的作案地点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前天的那个案子就和我们隔两条街。”

“他在挑衅我们?”索尔贝弯曲膝盖,把脚往回收,拉着杰拉德的转椅向他自己这边靠近,直到对方的腿和自己相碰,“那他最好快点。”

如果对方用同样的手法偷袭他或者杰拉德的话,那事情反而简单了,他和杰拉德和那群受害者不一样,他们两个就算挨了一刀也能反杀。从受害者的体态来看,那个年轻男人现在也不是很强壮,大概就是普通人的水平,甚至还要差一点。杀人的手法也不算熟练,比起一刀毙命,他更多的是在折磨受害者,延长他们的痛苦,所以真要和他们俩遇上,就算那个杀人者占尽先机,也照样凶多吉少

杰拉德耸耸肩,把地图盖到索尔贝脸上,在对方把那张纸拿下来的功夫站起身,坐到了索尔贝腿上,他抱住黑发男人的后背,让他的额头贴在自己胸前。木椅子在他们身体下面发出吱嘎声,但他们很清楚这把椅子足够支撑两个人的体重。杰拉德伸手摆弄桌上的收音机,调到了某个窃听频道,伊甸的某个房间里发出的肉体交易的声响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他们住在妓院,日常的声音无非就是皮肉生意的淫词浪语,治疗室里手术刀切开发脓肿块的惨叫,或者地下室那一大批缝纫机同时工作的“哒哒哒哒哒”的声音,相比之下前者就像是摇篮曲一样安神悦耳。索尔贝不喜欢困境,他对打匿名电话的人来说应该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用来解决问题,而不是发现问题。他们捉摸不透对方的杀人手法,自然也就捉不住那人的踪迹。根据现有的信息来看,守株待兔倒不失为一种方法,但一旦那人没有中计,他们就错过了很可能是唯一一次近距离与之接触的机会。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呢?杰拉德也想不出答案。他在军队时负责谍报,当了情报贩子之后也从没有听说过有类似的暗杀者——不留痕迹地杀人倒是可能的,用某种高科技,或者障眼法,的确可以做到让目标离奇暴毙。但把一个活人在人群密集的地方虐杀致死,并且不被任何人发现,这已经脱离了常识的范畴——要么他真的是透明人,要么他在作案前先在案发地点散布了大量空气传播的迷幻药,把所有的可能目击者都事先迷晕。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会让他们之后的交火变得非常有趣。他慢慢地摇晃着上半身,索尔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闭着眼睛在他怀里寻找安稳。杰拉德收拢手臂,像抱着小孩子一样抱着索尔贝,用喉咙哼唱摇篮曲,很小心地不让胸腔共鸣震动。

事情最终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那人果真找上了门,但不巧那时候索尔贝和杰拉德正在调查回来的路上。女老板把那人引到妓院的房间,将房间号告诉了回来的二人,但当杰拉德和索尔贝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人去楼空。无论是那个连环杀手,还是为他服务的妓女,都像是从未来过一样。

这算哪门子密室杀人。索尔贝和杰拉德立刻将房间反锁,把房间内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就连弹簧床垫都被他们割开查看里面是不是塞了东西。这个房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没有窗户,木板上贴的墙纸也没有撕破的痕迹。天花板上方空间狭窄,自然没有藏人的可能。他们找了五分钟,一无所获地又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被刺鼻的血腥打断思路,低头发现一具被捅了数十刀的尸体横在他们脚边。那妓女早就死了,血将房间的地毯浸透染红,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他们的鞋面上沾着血和头发,在调查房间的时候他们把脚下的尸体踢来踢去,但并未察觉到它的存在。索尔贝脸色铁青,他蹲下身检查尸体,杰拉德立刻离开房间要求女老板将这里封锁。那女人身体还温热着,血液没有凝固太久,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除了血液之外,索尔贝还摸到了一种粘滑的质感,就像是青蛙皮肤会分泌的那种东西,但在加热器的作用下已经近乎干燥。这时杰拉德推门而入,一把拉起索尔贝,抬腿就跑。女老板在那之后盘问了门口的妓女,就在他们进门的几分钟后,有人看到那个男人从同一扇门离开了伊甸。

杰拉德挥起扳手一下砸断了门口摩托车的车锁,两个人跳上摩托,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向着对方逃跑的方向一路狂追。那杀人犯可能没有想到这里的妓女大部分都是他们的线人,被身后突然赶来的杀手吓了一跳,拔腿就跑。但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电机驱动的轮子,索尔贝和杰拉德不断逼近,把他逼进了无人的暗巷。

那是个死胡同,杰拉德把摩托横在门口,跟着人影冲了进去,索尔贝持枪在巷口等待。但那人一定用了和杀人时一样的戏法,他们亲眼看到他冲进了巷子,但此时此刻杰拉德在死胡同的尽头,索尔贝在胡同的入口,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人。

这里没有除了他们之外的人。那么这里一定就还有第三个人。索尔贝猛然想起刚才房间里被他们无意识地踩过、踢到的尸体,然后举起了枪,他估计着巷道内可能的落脚点,然后瞄准空地进行射击。跳弹打烂了墙边堆着的纸箱、垃圾袋,擦过杰拉德的衣服,打伤了他的体侧。在巷内的金发男人理解了他的意图,于是也抽出手枪,但他没有瞄准空地,而是直接对着索尔贝的躯干位置直接开了一枪,子弹消失在他们之间。几秒钟后,那个透明人现出原形,他身体被跳弹打出了许多伤口,然后被从后背射入的一发子弹打烂了肺叶,子弹停在他的身体里,把后背掏出一个大洞。

这是杰拉德第一次和索尔贝一起工作,平时他只作为后勤支援,而这次不光跟他一起除了外勤,甚至还抢了他的人头。金发男人捂着体侧流血的伤口,从腰包里掏出一卷绷带,让索尔贝来帮忙把伤处缠紧。索尔贝的腿也被反弹的子弹碎片刮了几道,但不是很严重,杰拉德思考了一下,然后给他抹了点唾沫,于是他的后脑勺被索尔贝扇了一巴掌。

“嘶……”杰拉德摸了摸伤处,还挺疼,回去要清创还要缝针,但是任务要紧,他抬头问索尔贝,“我们是不是得带走点证据?”

索尔贝点点头,他从靴子里抽出匕首,割下了死尸右手的全部手指。那个男人身上全都是那种粘液,就像是上岸的两栖动物。索尔贝用刀尖把他的外套挑开,用里面干燥的衣物擦掉了刀上和手指上的粘液。这家伙就是裹着这种东西杀人的吗?难怪他没法一击致死,太滑了,根本拿不住东西。杰拉德从垃圾箱里翻出外卖食品袋,把里面的食物残羹倒在地上,用空袋子装走了割掉的手指,又卷了好几下防止血液渗透出来。他们把那包东西塞进了约定的信箱。第二天报酬就寄到了伊甸。

他们那晚去高档餐馆吃了晚饭,就是上次杰拉德带他去的地方。那天的生蚝依然很甜,但索尔贝长了记性,没喝酒,在回去的时候把杰拉德放到了后座。然而当他们回到港口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一片火海。港口区的房子都很老旧,原本是不易着火的材质,但因为偷渡和走私造成的人口爆发,这里大多数的房子都经过了数次改造,而改造用的材料自然是廉价而劣质的。

火势早就蔓延到了红灯区,和其他地方一样,这里也燃着大火。伊甸门口妓女们衣不蔽体,很多人的头发衣服都已经烧焦,着急忙慌地传递着水桶和水盆,试图扑灭火苗。浓烟滚滚,遮天蔽月,年轻一点的姑娘哭倒在地上,祈求老天慈悲,降一场足够扑灭火情的大雨。

没人知道是哪里最先开始着火,烈火就像是几年前的神秘疾病,迅速地和邻近的房屋交叉传染。同样的,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种族歧视者的仇恨犯罪失去了控制,又或许是质量不佳的取暖器过热引火。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分别,港口区在这场大火里迎来了毁灭,明天的报纸或许会这么写:上帝对邪恶之地降下了硫磺与火。

他们没在人群里找到女老板。想来她已经死在了火里,在着火的时候她大概想去杰拉德和索尔贝的房间把他们私藏的黄金都拿走,但火势蔓延得太快,金子融化在她的手掌中。

索尔贝和杰拉德安静地回到了车子停下的位置,他们还有彼此,眼下只要找到新去处,再次开张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们停车的位置站了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一个金头发。杰拉德下意识地去握索尔贝的手,索尔贝紧紧地回握。

“就是你们两个杀了’万众独一’?”不等他们反应,金头发率先发问,他嘴里叼着烟,脖子上的吊坠被着火的街道映得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索尔贝生硬地回答。

“就那个小子,这么高,路人脸,身上黏糊糊的。他不希望被抓到的时候,没人抓得到他。”金头发比划了一下那位“万众独一”的身高和体态,想必是指昨天被杀的那位。

“你们是给他报仇的?”杰拉德问,他的手摸向身后的枪,但在指向金头发之前,它就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拆成了零件。子弹和枪支碎片哗啦啦地掉在他们之间。

“恰恰相反。”高个子说话了,索尔贝这才注意到他的脸,他有一双特别吓人的眼睛,巩膜是黑色的,瞳仁红得仿佛在黑夜中发亮,“你们帮了我们的忙,我们可以为你们提供工作。”

“杀死那家伙可不容易。你们是怎么做到的?”金头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附近的空地,然后又看了看索尔贝和杰拉德,“你们是怎么杀了他的?”

“用枪。”索尔贝简短地回答,“就是你们刚刚弄坏的那把。”

“加入之后你们不需要担心武器的供应。”高个子继续道,“你们无处可去。”

索尔贝和杰拉德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黑发男人伸手握住了高个子的手。

“成交。”他面不改色地和那人在手上较劲,两个人握了一阵,在气氛变得尴尬之前松开。

高个子和金头发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金头发拿出了一个写了地址的纸条,让他们一周后到那不勒斯去找他们报到。二人随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但没走几步,金头发和高个子商量了一下,回过身问了索尔贝他们一个问题:

“以防万一,你们是替身使者吗?”

索尔贝和杰拉德愣了一下,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金头发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皱起眉头,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一眼高个子。

“你们看不到替身?”高个子向他们伸出手掌,像是在展示什么无形的东西,但是哪怕眯上眼睛,索尔贝和杰拉德也什么都没看到。

“你们这个工作,一定要什么’替身’吗?”索尔贝反问。

“不,但没有’替身’,会很辛苦。”高个子回答,“情报上没有说你们不是替身使者……你们可以拒绝这份工作。”

“因为你们杀了一个’替身使者’,所以’组织’才注意到你们。”金头发补充道,“杀死他可不容易,哪怕是对于’替身使者’来说。但或许正因如此,你们才有优势。”

“‘替身使者’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和那个透明人一样的超能力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毕竟是我们这边的情报出了纰漏,’替身使者’之间的战斗不是普通人能参与的。”高个子说。

听到这句话,杰拉德来气了。

“那么这位’替身使者’先生,如果我把子弹打进你的脑袋,你会死吗?”

金头发的嘴角抽了抽,感觉马上就要发火。

“如果是猝不及防的一击的话,很遗憾,我会。”高个子挡住了他,红眼睛紧盯着杰拉德。

“我们接受这份工作。”索尔贝挡在高个子和杰拉德之间,和高个子再次握手。

两个小时之后,港口区的大火扑灭,最后一丝黑烟升入天空,化作笼罩于港口区每个人之上的阴霾

但这已经与索尔贝和杰拉德无关。他们开车离开了港口,摇下了四面车窗,在进入第二道盘山公路的时候,夜风吹走了最后一点焦糊味。

 

note:

*文章中出现的原创替身使者被莫名其妙地干掉了
– 但我很满意,这就是我觉得的“普通人干死替身使者”的感受:全程不知道发生了啥但是好像成了????
– 补充一个替身设定吧:
– 替身名:万众独一(one in every crowd)
– 能力:屏蔽
外装型替身,表面会分泌一种粘液包覆身体,被完全包覆的事物会从认知中完全消失,但必须密封才能达成此效果。效果类似于“认知干扰”或者“认知屏蔽”,作用的事物依然客观存在,也可以被影象记录,但是在能力发动的当时当刻,它的一切信息(仅限当时当刻的信息)无法被认知。举例:这个人站在你面前,你如果以前知道这个人,你会记得他,但是你不会知道他就站在你面前,当场拍下来的照片里也看不到他,但是能力失效之后就能在照片里看到他。
因为作用条件是完全封闭,所以在发动时不能呼吸,发动时常取决于宿主的体力(大概5分钟)。但是对于不需要呼吸的死人或者物体,这个能力可以持续到粘液干涸为止(大概15分钟),随着粘液干涸,效果会减弱。这个粘液是客观存在的物质,所以不能涂抹在精密仪器(比如手枪)上,被粘液糊过的东西会有粘液的痕迹。
– 至于为啥被追杀,大概是老板觉得这人能力太bug,派出的追杀者是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两个aoe选手,然而老板下令不许aoe,就很难受。
– 因为替身使者互相吸引,所以万众独一很警惕他俩。而对于普通人反而没那么警惕,并且因为替身能力就是很bug,他并不觉得普通人能破解这个能力,所以逃到港口区之后就开始飘,当然这个人本身就是个变态。然而葩哥和杰哥做过事先调查,直接莽死。
-就跟你说了金刚莽夫是无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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