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相】黑尾鸥之梦

来到横滨后,阿久津一无所获。此前他们寻找的名为川井信也的男子已经死了,他的死亡牵连出一桩年代久远的校园霸凌案件,嫌疑最大的是因此丢了工作的班主任喜多方悠。有消息称此人曾在横滨异人町出没,而那里恰好是御子柴弘案件的事发地点。于是,RK的工作从“在神室町寻找川井信也”变成了“在横滨异人町寻找喜多方悠”。
阿久津不想知道相马究竟从哪里接到了这份工作,交给他这份工作的人为什么没有选择在知悉川井信也死亡后终止委托,而是要求他们继续搜索一个比川井信也更早失踪的人。揣测雇主的动机是危险的行为,况且眼前的状况已经足够他焦头烂额。在RK进入横滨之前,相马警告过他异人町的状况,曾经令东城会和近江联盟不敢轻易进攻的肉身之壁已经从三年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蛛巢、横滨流氓、星龙会,异人町地下世界的家伙们表面上各自为政,实际上早就相互勾结,积极地将外来的家伙们排除在外。他和RK不仅没有收获任何情报,反而成为了被监控的对象,哪怕只是在街上随意走动都会引来某些角落中的异样目光。
这样下去别说任务能不能完成了,他们能不能从这地方全身而退都会成为问题。尽管阿久津在此之前已经嘱咐手下来到横滨之后不要肆意妄为,但他自己也很清楚,目前的RK成员平均素质低得离谱,不能指望他们遵守道上的规矩,笨蛋们引火烧身是迟早的事。
果然还是得联系相马,情报过于不足根本没法展开活动。阿久津解散了身边的小弟,自己沿着异人大街往南走,打算回到暂住的旅馆。他给相马发了几条简讯,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经典的已读不回。
人行道指示灯由绿跳红。
妈的,自从揽了这个活之后,没一件事称心如意。他暗骂一句,踢了踢脚下不存在的尘土。他明天中午退房换地方,现在回去太早了,在敌人的大本营根本睡不安生。他决定沿着鹤龟大道绕一圈继续打发时间,转身的时候余光看到身边有一块相当独特的招牌。阿久津后退两步,仔细打量这家商户,黑尾鸥剧院,灯牌上这样写着,底下的展板贴着今日放映的电影海报。

阿久津选择看电影完全是出于一种“来都来了”的心态,他走进剧院的时间刚好,电影马上就要开场,卖票的老板把票据递给他,说客人真是好运气。他觉得有点讽刺,于是拒绝了饮料的推销,捏着票根转身进了放映厅。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这句话有各种意思,其一是阿久津在买票的时候并没有看放映表,对于银幕上即将播放的影片一无所知,其二则是他同时也不知道黑尾鸥剧院是一个专门播放老电影和冷门片子的地方,大部分在这里上演的剧目都很催睡,以至于在座的观众有相当一部分是专门来这里补眠的。
而其三他已经看到了。
在他摸黑找到座位坐下的时候,银幕亮起,他感觉邻座的人在看他,于是转过头去。
他看到相马那张在银幕反光下显得极其苍白的脸。
“你不回我消息就因为这个?就因为在看电影?”他想质问他,但相马的目光叫他安静,他便问不出口。
相马把脸转了回去,目光盯着银幕。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鲜明的下颌线,下巴尖尖的,而且脸很小,像个明星。阿久津适时地收回了视线,相马不喜欢被人看着,而他早就学到了教训。他长叹了一口气,放松身体向后靠,尽可能地让自己陷进座椅靠背里。

除去四周环绕的立体鼾声之外,这部电影相当有趣,虽然需要一些背景知识才能厘清剧情,但对习惯了地下社会的人来说,这只是他们听说过甚至经历过的日常。世纪初期,架空的神室町里,外国人的黑社会组织彼此角力。混血的二道贩子健一的拜把兄弟富春杀死了黑帮头目的弟兄后逃亡外地,但却在某个时间点又回到了神室町。黑帮头目威胁健一必须要把他的兄弟找到,否则就由他偿命。在找寻富春下落的途中,健一遇到了自称富春的女人的夏美,夏美在电话里说知道富春的下落,并且愿意把那个人的命卖给他……
夏美是个贪婪的女人,健一被黑道追杀,她替健一跑腿露面,凡是经手的东西都要至少抽一成的油水。但夏美又是个可怜的女人,同样是中日混血的她不被任何一方接受,在家里被父亲殴打,在学校被同学霸凌,她出售自己的身体换取安全,诱惑附近的流氓为自己撑腰,再诱惑大哥杀掉她无法操控的流氓,大哥坐牢后二哥便找上了她,她的二哥——富春——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从血亲乱伦的地狱中解脱,夏美逃到了神室町,她听富春说过健一,所以来寻求他的庇护。
“所有男人接近我都只有一个目的,但我不介意是你……”夏美如此说着,吻上健一的脖子。
这个女人满口谎言。可这样想着的健一却一次又一次地亲吻夏美的双唇。
他们是同类,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肮脏的、自甘堕落的血。
所有人都有各自的目的,所有人都各怀鬼胎,牺牲、出卖、背叛。阴谋被揭去一层便马上有人盖上新的,健一和富春约定在交人的当天先下手为强,杀死黑帮头目,可在约定的时间前,那位头目就被叛变的手下枪杀。叛徒们利用了他们的计划,试图把罪名安在健一和富春头上,但却被二人反杀,富春在枪战中重伤,夏美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最终算计得最深的那人大权独揽,将原本林立在神室町的几个组织一扫而光,故事的谜底被揭晓:一切皆因夏美而起,富春最初杀死的黑道是过去强暴了夏美的流氓,他放弃躲藏回到神室町是因为夏美谎称自己被黑道绑架,那女人欲借黑帮之手将其杀死的真正原因也并非仇恨——几个星期之前,富春在外地发了一笔六千万的横财,她想要独吞这笔钱。
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激起动荡的波纹。有人看中了这个机会,以此为开头,撕开了神室町表面的和平。他穿针引线,将夏美陷害富春的计划扩大成牵连神室町所有黑帮组织的一场混战,各大帮派互相争斗直至两败俱伤,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最终走上了神室町地下社会权力的顶端。
谜底已然揭晓,健一把左轮手枪塞进夏美的手里,必须要逃命了,他们已经知道得太多。可怎么可能逃得掉,不夜城黑色的蛛网上,他们早就是被黏住的小虫。
“我想留一个活口,作为今天的见证,毕竟寄人篱下不是长久之计。”捉住他们的北京黑帮如此说道,得益于这场混乱,原本势力最小的北京黑帮一跃而上,坐上了神室町第二把交椅。
“您二位自己选择吧。”
夏美把左轮手枪的枪口抵上了健一的太阳穴。
(阿久津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夏美,开枪吧。”健一转过头,额头顶着枪口。
在北京黑帮戏谑的笑声中,健一和夏美彼此瞪视着。
夏美的目光逐渐凛冽,健一闭上了眼。
夏美扣下了板机。
一下,两下,左轮枪的弹夹是空的,自然没有击发的声音。
夏美扔掉了枪,掰开车门,跳下了高速行驶的轿车。
车停下后,北京黑帮给了健一上好子弹的枪,健一追了上去。

深冬的码头,男人不慌不忙地追着跛行的女人,女人逃亡的方向是一条死路。
健一伸出双手从后面抱住了夏美的腰,夏美没有办法挣脱,于是尽力抱住健一的脖子,用自己的脸去蹭他的脸。
从背后看去,他们仿佛依偎的情侣。
健一把枪抵在夏美的后腰,夏美转过头亲吻健一的嘴唇。
“健一,下雪了。”
“啊啊,真好啊。”

健一扣下扳机,枪声响起,夏美的身体软绵绵地垂落,嘴角流出鲜血。

“那一晚,不知道抱着她站了多久,是否真的下了雪,我已记不起了。”
“一年后,那个人一统东京的中国黑帮。七十大寿的晚上,全日本的中国黑帮都来祝贺。”
“有传闻说我为了给夏美报仇,会到场杀他。其实并非如此,我是为了控制神室町才杀他的。”
“至于夏美,夏美……是谁?”

直到演职员表开始在银幕上滚动,阿久津才终于觉得呼吸畅快了起来。不该是这样的,看电影应该是一件放松的事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头净是难以形容的苦闷。这是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故事,神室町也从来没有过被外国黑帮盘踞的历史,他和剧中的人和事没有任何的交集,况且,阿久津从来不是多愁善感之人。
可他还是在走出剧院后,迫不及待地含了根烟在嘴里,不顾旁人的眼色,掏出打火机,点燃。
站在路灯边上抽完半支烟之后,阿久津转过身,发现相马站在他身后。这个走路没声音的家伙一定是跟着他出来的,然后一直就这么不说话地站在他视线的死角。电影开场之前的那些思绪涌进脑海,和故事中的景色争抢着地盘。阿久津实在理不清思绪,没法组织语言,只想放空大脑。
“不给我一支吗?”相马望了望他装了烟的口袋,又望了望他的眼睛。
“你能抽了?”阿久津把烟盒递给他,掏出打火机给相马的烟点了火。横滨的晚上有风,他一只手举着打火机,另一只手护着火苗,这动作很久没做还有点怀念。东城会解散后他不再是日侠连的组员,再之后当了RK明面上的老大,以前是他鞠躬哈腰给别人点烟,现在大部分时候他的烟都是别人给点的——当然,除了现在,相马是RK真正的首领,阿久津唯独在他一人之下。
“一直都能。”相马看上去很高兴,他咬着烟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似乎对阿久津的态度很受用。
“噢。”阿久津抽了口烟,转过头,避开相马站的位置,把烟呼出去。他知道相马在灰尘多的地方会过敏,但除此之外,他对相马过敏症一无所知,那个人把这条信息掩藏的很好,想来是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弱点——阿久津一瞬间觉得自己应该感觉有点受伤,毕竟相马和他一起共事大概有十年。但这个想法很快淹没在更多纷乱的思绪里,希望渺茫的寻人任务,被盯梢的RK,五年前失踪死亡的川井信也,莫名其妙成了最大嫌疑人的喜多方悠,电影的残象在他的脑子里闹鬼,雪夜里,码头上,健一抱着死去的夏美,那之后他只会做黑色的梦。
他稍微闭了一会儿眼睛,思维过载,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被风一吹还有点疼。阿久津抽了会儿烟才有所好转,睁开眼,相马还站在那儿,慢悠悠地抽着他那根烟。
他盯着那一亮一灭的烟头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决定问出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相马像是得偿所愿一般向他笑了笑,原来他一直在等阿久津问出这个问题。
“看电影啊。怎么样?刚才的电影很不错吧。”他语气轻松地回答,甚至冲阿久津眨了眨眼,“这之前的几部超无聊的,你赶上了好时候啊。”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为的就是让他继续问下去,阿久津每次都会上钩,所以相马才把他留在身边。这是一种可靠的安全,同时也是一种隐秘的乐趣。
“别糊弄我啊。”阿久津皱起眉头,手里夹着的香烟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他把烟蒂丢在地上,碾了几下。
“是工作,路上细说。部下们拿不到情报,我这个管理者只能担起责任了。”相马在阿久津抬脚的时候,看准时机把自己烧剩下的半截烟扔到了对方的脚底,他扬了扬下巴,往鹤龟大道西边的方向。
如果不是临时起意看电影的话,阿久津本来打算沿这个方向绕远路回旅店,他早就忘了这件事,所以并没有意识到相马又一次猜中了他的想法。

相马得到的情报也相当有限。很遗憾,他在横滨的人际网络因为三年前的事件走的走散的散。相马作为公安在地下社会中的情报网的一环,当然知道自己一举一动如履薄冰,每次动用那边的信息资源都会使自己暴露的风险增加一分,更何况异人町的情报组织信息管控极其严密,一直以来都是公安情报网中的一块盲区。
不过也并非全都是坏消息,坂东在联系上他的时候虽然没能提供多少线索,但资金这方面相当大手笔——毕竟他们要查的对象是厚劳省风头正劲的人物,虽然揣测雇主的身份和动机是危险的行为,但稍微有思考能力的人都不难猜出这幕后必然是楠本玲子的政敌。
在时间和准备都不足的情况下,相马用一部分资金,硬生生在牢不可破的坚壁上买出了情报的缺口。那位线人为了躲避蛛巢的监听,选择在黑尾鸥剧院交接,他没得选择,吃了两片氯雷他定,顶着抗过敏药的困意和三部无聊透顶的电影,总算是让调查有了进展:
神室町的大侦探现在也在这个异人町,并且每天都往城棱高中跑;和川井信也一样是霸凌者的御子柴弘毕业于城棱高中,死的时候是城棱高中的实习老师;由此可得,八神调查的应该是御子柴弘的案件,而且显然查到了有价值的信息,横滨九十九课因此遭袭。除此之外,城棱高中还有一位川井信也的同学,名叫泽阳子,这个女人在御子柴弘上学时期便在学校任教,并且在御子柴弘实习期间,恰好担任他的指导老师。
川井信也和御子柴弘的共同点,除了生前曾经涉嫌校园霸凌之外,还有这位共同的旁观者——泽阳子。
当然,泽阳子必然不可能是两起案件的真凶,但她又确确实实地将这两个案件联系在一起。如果喜多方悠曾经伙同楠本玲子杀害霸凌楠本充的川井信也,那么他极有可能与江原明弘合作,报复导致江原敏郎自杀的御子柴弘。这样一来,为江原明弘和喜多方悠牵线搭桥的,只有可能是这个女人。

阿久津望着相马发过来的泽阳子的证件照,屏幕里,美丽的女人眼神悲伤地望着自己。
“是个美人对吧。”相马有点得意地说。
阿久津装作听不见那半个问句,把照片保存到手机上,继续刚才的对话:“这个女人就是喜多方的共犯?”
“至少肯定和喜多方有来往,闹大一点,给那个女人求救的时间,喜多方肯定不会干坐着的。到时候一网打尽就好。”相马回答道。他们停在鹤龟大道西侧的红绿灯前,混入上班族、醉汉还有街头生活的人们之间,在电话声和广告音乐声里交换着危险的情报。
“那样的话,把喜多方抓住就可以了吧,直接绑走明面上的人的话——”阿久津揉了揉脖子。相马把RK的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他处理,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承担责任。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这么一个明面上的人很容易,难点在于他们怎么把泽阳子带走,对方怎么说也是命案相关人员,报警的话警察应该会很快赶过来。这个任务必须得找有经验的人来做,阿久津稍微回忆了一下这次带过来的RK成员,然后掏出手机,从神室町又抽调了几名办事利索的前东城会成员过来。
“他可能背叛那个女人啊。”相马面不改色地说,指示灯转绿,他们随着人群移动,“到时候无论谁来,全部带走。闹多大都没关系,你不需要在意后续处理的事。”
“那真是多谢了。”
就是这点,就是这张脸这个语气和表情。阿久津想,这就是为什么他永远对相马怀有敬畏和恐惧,相马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可怕的话,他谈论危险,尤其是地下社会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泽阳子是城棱高中的老师,她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并不难查到,阿久津给手下们下了命令,估计明天就能设置好陷阱,只等喜多方现身。

如果一切顺利就太好了。阿久津这样想着。一切顺利的话他们明天就能把泽阳子和喜多方悠一网打尽,最晚后天就能回到神室町。这个地方他一天都不想多待,人人都说横滨适合旅游,但人人没有像他这样被监视器和黑帮流氓夹道欢迎。在来的路上他听邻座的人讲了一路京韵楼的北京烤鸭如何如何好吃,到了异人町一搜地图发现那地方在中华街,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那么,临走前外带一份如何?从异人町到神室町不到一个小时,回去还能吃上热乎的。这个主意越想越合适,阿久津决定把它正式加入到明后两天的行程里。
“你吃过晚饭了吗?”相马问他。
他们沿着樱川大街向南走,经过了街友的聚集区。阿久津白天的时候路过这里,附近的河相当浑浊,有一股藻类过度繁殖的腥气,在夜晚更加明显。在这样的气味里谈论食物的话题,说实话,相当扫兴。
“在异人大街的中餐馆吃了。”阿久津如实回答,他不太想回忆那顿饭具体吃了什么,因为此时此刻的藻腥味会玷污美味的回忆。他去的那家应该就是旅游指南上的所谓苍蝇馆子,门面很小,不好找,但是食物一等一的美味。
“很好吃吧。”
“啊啊……所以说,那个,你吃过了吗?”为了驱散令人作呕的藻味,阿久津掏出烟盒,先递给相马一根,然后再给自己的点上火。
“嗯,poppo的便当和能量饮料。”
“那还真是抱歉了。”
“情况总会各种各样的。”相马把烟灰掸了掸,看上去并不在意这种事,“说起来,那之后我们去吃北京烤鸭吧。”
“哎?”阿久津手一抖,差点把烟掉在地上。
“既然来了横滨,不去吃就太可惜了。完事之后用北京烤鸭当作庆功宴,如何?”
“叫上全部的人吗?”他粗略估计了一下,这次带来二十来号人,如果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到中国人的地盘,一定是一出好戏。
“还是只有两个人更好呢?”相马看穿了他的心思,像是故意逗弄一样问道。
阿久津完全不敢回答,只是暗中期盼事情能够顺利。

那要是不顺利呢……?
大概也不会花费太久。阿久津想。如果喜多方没有出现,说不定反而帮了他们忙,没有碍事的目击者,制服泽阳子这件事只会更加简单。这是明晃晃的背叛,喜多方留她一个人面对穷凶极恶的黑道,留她一个人送死。
那女人应该会很快崩溃吧,即便是合谋作案,喜多方大概率也只是利用泽阳子在明面上的身份,让她成为靶子。那女人没理由不会背叛喜多方的,因为喜多方一开始就出卖了她。由此一来,她为求自保,一定会说出对喜多方不利的情报。这样一来,共犯的壁垒就不管用了,就像敲破皮的鸡蛋,只要狠狠地戳进去,蛋黄蛋白很快就会流满一地。
两个只能活一个,您二位自己选吧。
于是夏美的枪口瞄准了健一。
……不,别再想了,别再想那电影,没什么好想的。
像是为了摆脱那思绪一般,阿久津把还剩大半截的烟直接扔进河里,给自己续了根新的。
相马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说出来。相马的眼睛这么告诉他。
“电影。”阿久津感觉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嗫嚅。
“啊啊。很不错吧。”相马像是放下心来一样呼出烟气。
“是在神室町拍的吧,感觉好像看到了很熟悉的地方。”
“应该是吧,那个时候租借场地的组大概能大赚一笔。”
“真好啊。”他附和道。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相马的眼睛依然看着他。
阿久津闭上了眼,暂时假装自己看不到相马的视线,努力压下脑中翻涌的画面,组织语言。
“……不是真的吧,那个故事。”
“当然不是,神室町一直是东城会控制着,外国人帮派虽然存在但不成气候。”相马轻声笑了下,“况且,那么大规模的枪战,二十年过去也不会有人忘吧。”
阿久津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
“明明没发生过,却好像真的发生过。所以我才说这电影很不错啊。”相马把烟头在栏杆上按灭,然后丢进河里,他拍了拍阿久津的肩膀,示意自己准备离开了。
阿久津感觉自己的心被捏紧了,一定是那电影的错,他不该走进那家影院,不该看那场电影,苦闷的感觉压在胸口。他下意识地想拉住相马,按住他的肩膀,但是这冲动到了手边却变成一句话:
“你之后去哪?”
相马转过身看他,他的眼睛几乎不反光,浓郁的黑色,看穿谎言,刺破叠嶂。
如果他同健一一样,杀死夏美之后闭上眼只会做黑色的梦,那么他会梦到相马的眼睛。
相马端详了一阵,回答道:“你住哪里?”
那颗被攥紧的心终于得以放松,带着仿佛从某种未知的毁灭中侥幸逃脱的解放感,阿久津为相马带路,沿着岬大街,走向暂住的旅店。

相马是今天上午才宣布终止对川井信也的搜索的,之后立即下发了喜多方悠的情报,命令阿久津带人前往横滨。阿久津的临时住处是他通过RK的关系订下的旅店,某个D级成员有在异人町开旅馆的亲戚。现在是旅游淡季,准备上下左右都没有邻居的几间空房非常容易。作为奖励,阿久津将他直接升到B级,和职业黑道们享有同等的待遇。
这间酒店提供公寓式的套间,从平面图上看,与大门相连的是类似会客厅的地方,窗户是落地窗。卧室和客厅之间加了隔断,附带一个阳台,洗手间也在两个区域分别设置了一个。
阿久津来到异人町之后首先就去检查了临时的住所,负责订房的家伙还算机灵,用三张不同名字的信用卡订了不同层的房间。他从口袋里摸出房门的钥匙卡,随便抽了一张当作今晚的住处。
阿久津用磁卡开门的时候才开始庆幸还好订的是西式的套间,如果是和式的房间的话,按照这个旅店年久失修的程度,天知道相马要打多少喷嚏。
而当事人就在他身边插兜站着,一反常态地安静。
这种安静不是声音意义上的,相马不是会聊闲天的人,他自带一种属于捕食者的静默,一言不发地观察事态发展,找准时机给予致命损伤。对于阿久津来说,相马的沉默通常传递两种信号,要么是他在酝酿着什么大事,要么是某个人将要倒大霉。
可现在不同,相马只是在他身边站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在想事情。阿久津过了一阵才意识到这个行为叫做发呆,可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相马会发呆,他怕不是疯了才会这么想。
他推开房门,插好电源的钥匙卡,眼疾手快地把自动开启的电灯开关按掉。相马绕过他,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一样,直接倒在了沙发座椅里。
阿久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和相马在一起的时候极少发生的情况。他上一次看到相马这么疲惫可能还是在几年前,东城会还没解散,他俩上位心切,被上级往死里折腾的时候。他不敢贸然靠近,于是站在门口放茶水的台子边上,直到相马完全放松下来之后才问:“你要喝点什么?”
“水。”
阿久津拉开小型冰箱,挺好,冰箱里刚好只有瓶装矿泉水。他拿出两瓶,把其中一瓶盖子拧松之后递给相马。
“真温柔啊。”相马拿掉盖子,把嘴凑到瓶口,倾斜而出的液体浸润嘴唇。
“直接给你会比较好吗?”阿久津回道。他把另外一瓶倒进电热水壶里,插上插销。他现在依然有点头疼,头疼的时候就得多喝热水,是谁教他这样照顾自己来着?算了,不重要。
相马摇了摇头,补充水分让他感觉好了点,他不再安静,只是沉默。
电热水壶逐渐烧开,类似马达一样的轰隆声一点一点将这令人不安的寂静推向高潮。水沸腾了,开关啪地跳起来,阿久津的神经也跟着跳起来。
拿出倒扣的茶杯,放进茶包,倒入热水。相马黑色的眼睛追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要倒霉的是我啊。阿久津这样想着,抿了一口热茶,他的舌尖因此被烫伤了。
“阿久津。”相马开始说话,“对我而言,以你我之前的关系,没有事情是需要隐瞒的。”
同时他的眼睛也在说着另一些话:隐瞒是没有用的,你知道我最擅长的就是找出谎言。
“发布悬赏的人想找川井信也问话,现在他死了,所以想知道为什么。委托更新了,这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他叹了口气,假模假式地用安慰的口吻说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所以,尽快找到泽,抓住喜多方,交差,然后我们就回神室町去。”
但那双眼睛却是冷的:你从电影结束就在想的事情,刚才在外面没有问出口的事情,现在,马上,告诉我。
我不该走进她的房间,也不该撬开她的皮箱。手里拿着枪,心中怀着绝望的恋情,健一如此想着,追上了一瘸一拐的夏美。如果他们没有相遇,那么他们两个现在一定都能活着。
“和那件事没关系。”阿久津回避着相马的视线,试图搪塞过去,无谓的挣扎。越是不要去想就越会去想,那电影在他脑中生根发芽。冬夜,码头,众生各怀鬼胎,找一个失踪的人。此时此刻的横滨仿佛电影的开场,那部电影在现实中会如何结局?他想问,他想知道,如果换成他,会不会对夏美扣下扳机?如果是相马——相马一定会的,相马不会喜欢上夏美,所以他下得去手——但如果枪口那边不是夏美,而是他呢?
两个只能活一个,在这样的情况下,相马杀死了他,这是背叛吗?如果换成他杀死了相马,这是不忠吗?
他杀得死相马吗?
他下得去手吗?
相马黑色的眼睛盯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健一为什么要给夏美没装子弹的枪。”阿久津深吸了一口气,将字揉成小团,在呼气的时候一并呼出。
相马看上去有点惊讶,随后像是放下心来一样,低声笑了。
“原来是这种事啊。”他的眉头舒展开,闭上眼像是回忆电影情节一样,一小会儿之后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嗯……大概是因为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去杀那女人吧。应该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中途却迷上了她,为了不再犹豫,所以要给自己的脑袋加一层保险啊。”
当然不是因为忘了,健一是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的,他从电影的开始就没有真心信任过夏美,所以自然不会给她任何危害他自己的机会的。
相马的解释让阿久津有种自己的心被放在地上践踏的感觉,但这又的的确确是他会说的话。他就是这样的人,在阿久津还因为这情节而感到心情苦闷的时候,相马已经厘清了这之中的利害关系。
“换成我,我会开枪的。”他不再等对方的反应,直接给出了下一个问题的答案,“阿久津,你也会的。”
即便枪口对面是你,即便枪口对面是我。黑色的眼睛这样说着。
“我去洗澡了。”
无地自容一般,阿久津留下这句话,逃也似地冲向了套房卧室的淋浴间。

水流冲刷着身体,但相马留给他的话却在脑子里怎么也洗不掉。
健一把枪抵在夏美的后腰,他捏住蛇的七寸。
电影画面在阿久津的脑海里逐渐溶解,他站在健一的位置上,怀里的女人变成了相马,瘦削的背隔着单薄的衣裳贴在他的胸口。相马把头转向他,闭紧的眼皮微微颤抖着,呼吸间带出几乎要哭泣一般的鼻音。寒风徐徐吹来,相马如同仔猫一般蹭着他的脸,用发梢、脸颊、鼻尖和嘴唇描摹着他脸的轮廓,几乎是祈求地轻啄他紧闭的嘴,如同恋人撒娇一般索要那最后的接吻。他所知道的相马从不拥有这样温驯的一面,死亡替他驯服了他。
他会开枪吗?他会的,哪怕这样的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痛苦得想死,他依然会像健一那样,扣下扳机,然后亲吻、吸吮相马口唇间徐徐渗出的鲜血,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在风雪中站不知道多久。没有相马就没有阿久津,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拜这个男人所赐,而作为交换,阿久津也为相马献上了几乎所有的一切。他们不是健一和夏美,他们的利害相来是一致的,所以不应当落得这样结局。可冥冥之中,阿久津又觉得那电影的画面就好像他们真正的未来,他舔舔嘴唇,舌尖上仿佛尝到鲜血的甜味。
这让阿久津的思绪愈发混乱。
夏美将枪口抵着健一的额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健一捉住跳车逃走的夏美,毫不犹豫地向她射出了夺命的子弹,他们深知彼此是同样的人类,可以为了生存做出所有的事情。
夏美死去时的眼里是没有怨怼的。
“她比我更强,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在健一杀死夏美之前,他内心的独白这样说道。
健一塞给夏美的是没有放子弹的左轮枪,夏美不知道这件事:无论她怎么决定,健一都不会死,死的人一定是她。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根夹在相马唇间的香烟,因为呼吸而一明一暗,摇曳的,一口吹灭的,气运的烛火。
如果是相马的话,拿到枪的那一刻就知道里面有几颗子弹,哪怕故意递给他空枪,他也一定会想法设法填满子弹的。
如果是相马的话,夏美开枪的那一刻健一便死了,将他们置于如此境地的那个黑帮也一定会死。和相马作对是自寻死路,如果他们有朝一日不得不同室操戈,阿久津想象不到自己生存的可能。但倘若天可怜见,机缘巧合下相马没能杀得了自己……在水汽氤氲的温暖的花洒下,阿久津感觉到一阵寒意。倘若那样的话,在码头抱着相马的尸体的他,一定会无比羡慕那个自己死去的结局吧。

带着不明快的思绪,阿久津匆匆洗完了澡。他并不是不注重身体清洁之人,相反地,阿久津向来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兜里常备面纸,身上还时常有止汗剂或者古龙水的香味。黑道是靠面子活着的,连打理自己都做不好的家伙没人会指望他有什么出息。尽管回头想来,这些表面工夫自然救不了东城会这条沉船,当年卯着劲向上爬的自己是那么的可笑,可至少这一点放到现在依然是对的,甚至在一般人的社会里一样通用。阿久津的形象是他自己和相马一同设计出来的RK的招牌,与行将就木的传统黑道划清界线,彻底地融入街头。他曾经的同伴,那些拒绝被RK收编的前东城会成员嘲笑他穿得仿佛一个连自家马仔都不如的街边混混,可一个个都眼馋着能在RK的夜店和赌坊里抽几分油水。他亲自管理的那块地界——RK在神室町的总部——只招待三教九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光是这一家,每周的进账报出来就能吓死个人。
时代不一样了,世风日下,礼崩乐坏,经济不景气。大家聚在这里只是想多赚点钱。
撇去了“任侠”这层虚伪的浮油,RK欣然拥抱不夜城那蓬勃的黑暗。
他裹着浴袍走出来,相马没有在床上等他,于是走到卧室的门口。相马依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手肘撑在沙发的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半托着脸颊。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相马浑身颤抖了一下,从浅眠中醒来,几缕头发垂在眼前,侧过的颈子被窗口的月光照得雪白。
阿久津从来没有见过相马如今天这样疲惫,或许只是光线的原因,窗外不恰当的月光让他产生了视觉的错觉,消解了一直以来包裹着相马的那层教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感。他很难向别人形容相马给他的感觉,除了自尊心作祟之外,阿久津真心地觉得相马是超越了语言形容的存在。神明大人有神圣的计划,相马有他自己的打算,可眼前的景象让阿久津恍然大悟一般——原来他也是会累的人类。他终于意识到了这点,一直以来,他对相马的感情源自人类对未知力量的崇拜,这一定也在相马的计划之中,但阿久津并不讨厌这一点,毕竟他正是依靠着对相马的顺从才得以在黑色的世界出人头地。
但是相马的脸看上去好疲惫,他裸露的颈子在月光下好苍白。那不是拒人千里的、不具形态、触摸不到的神秘,现在的相马触手可及。
于是他伸出手,像向一只陌生的猫做自我介绍一般,手背递到相马的脸侧。相马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头,脸颊贴着阿久津的手背轻轻蹭了蹭之后,将头靠在了他的手上,温暖的活物的重量。
每一次,每一次相马这么做的时候,阿久津心里都会涌起心头发酸的感动。他上一次这么觉得还是在神室町喂流浪猫,找了三条街,花费整整三个罐头,它才终于同意跳到他腿上,接受一次短暂的抚摸。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确定,自己在相马心中是特别的存在,并且每一次都会因为这样的认知而心动不已。
我无可救药了。阿久津想。

“抱歉,刚才睡着了。”相马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久津耸了耸肩膀,把他垂落到额头的碎发别到耳后。
茶几上放着相马事先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钱包,手帕,关机的临时手机,还有一板药片,铝箔的部分有两处已经撕开了。
“氯雷……氯雷他定?”他弯下腰,借着月光读那上面印着的字。
“抗过敏药。没了它我去不了剧院。”相马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肾上腺素和多巴胺逐渐褪去之后抗过敏药的副作用排山倒海,早知如此他就该冒着风险要求对方换个地方。
“你每天吃这个不就哪里都能去了?”阿久津拾起装着药的塑料板,翻转过来,因为这个动作,白色的药片在塑料容器里微微颤抖。
“那样行不通的。”相马说到一半,头歪向一边,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吃了这个之后很困,感觉会变迟钝的。”
真是辛苦啊。阿久津想这么说,但是他忍住了。相马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他向来只是做出选择然后承担结果。他答应了他的邀约,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没有抱怨和后悔的权利。
况且相马从来没有抱怨过,无论是打完架满身泥泞的时候,还是死里逃生浑身上下冷汗涔涔的时候,又或者是觥筹交错,腿上还坐着个风俗女的时候,他一向是乐意的。而至于为什么,阿久津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该知道。
“别睡过去了。”他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水还热着。”
“只是有点累了。”相马回答。他站起身,脱下外套和马甲,挂在附近的椅子上。
“副作用?”
“不只是副作用,你们在忙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外套的内袋里拿出常用的那台手机,检查了新讯息之后倒扣着放到桌上。
“还要做?”
“就是累了才要做的。”
“那就别洗了吧。”阿久津跟着他走进卧室,稍微挡住了往浴室去的方向。
“不要,很快就好。”相马侧过身闪开了。
“等下。”阿久津叫住了他,伸手摸向堆在椅子上的衣服,然后从裤兜里拿出了几个铝箔包装的小袋,朝相马丢了过去。
相马一只手接住了丢过来的几包润滑剂,难以置信地看了阿久津一眼。他很快想起来这是他曾经建议阿久津随身携带的东西,虽然那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说了就是说了,况且阿久津还当真了,多少算点心理安慰。相马合上身后的浴室推拉门,将衬衫的扣子一个个解开,专心呼吸着那人刚刚使用过的潮湿的空气。

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阿久津心不在焉地听着那动静,虽然觉得相马肯定不会因为太过劳累而在浴室滑倒,但他依然下意识地留意了浴室方向传来的声音。很快他就等烦了,于是从裤兜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头顶的烟雾报警器警惕地闪了闪。阿久津走到通往阳台的玻璃门边,拉开一点缝隙让烟味飘出去。
这间旅馆的设计很不好。他心不在焉地想,身后的浴室水声没停。
口字形建筑,中间是花园,他订的这间房的阳台冲里,能看到的除了中间花园里光秃的树之外就只有对面和两侧的其他房间。现在的确是旅游淡季,这一圈开着灯的房间屈指可数。
当然,如果真有人在监视的话,他们一定不会开着灯的,更何况这世上还有红外望远镜和隐秘摄像头这些的玩意儿。
不吉利啊。阿久津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烟勾勒出风的形态。
坐高速列车过来的时候,他实在不想听邻座讲中华街区域的美食,于是随手刷起youtube,点开了首页推荐的玄学节目,讲源自外国的建筑风水。
四面楼房环绕中央空地,形成一个口字。
有树,是困;有人,是囚。
出不去,没人出得去,踏进台面下的社会便没有回头路。赚够了钱就金盆洗手回老家和喜欢的女孩结婚是拉人入伙的时候才用的说辞。等到一脚踏进去之后这种美梦就没人做了,因为金钱是从来不嫌多的,老家早就人去楼空了,喜欢的女孩也已经不记得长什么样子了。
阿久津闭上眼,脑海中出现相马在月光下略显憔悴的面孔。
相马是他第一个抱过的男人,但他不是相马的第一个,他一开始去抱他便是受了诱惑。那个时候他比现在还要年轻,脑壳和裤裆里全是冲动。相马刚刚加入,有其中一位若头辅佐做靠山,又勾搭上他这个同龄人作为工作伙伴。打着擦边球的话题,若有若无的触碰,相马的手冰凉柔软,一点也没有男人该有的粗糙模样。在某个晚上,他终于被惹毛了,把相马拖进出租屋,扒光了压在被子上,以为这是羞辱的方式。他一只手按住相马的两只手,撬开牡蛎般掰开相马的双腿,这条道上吃得开的方法除了手段花招还有绝对的力量。
可相马看上去却很乐意的样子,当他扶着阴茎插进去的时候,那里面湿得流水,仿佛女人的穴一样分泌着情液,接受他的蹂躏。这不正常,可阿久津来不及多想,因为相马的腿勾着他的腰催促他挺动,一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桎梏,紧紧地攀着他的后背,把强奸变成合奸。阿久津眼前发红,发狠地掐着相马的腰胯往里顶撞,血液一半往头上走,一半冲进下体,他以前的女人们在这个时候大多在喊痛了,可相马却在他耳畔轻轻喘息,给他火上浇油。那具身体像条蛇一样,无论是内里的黏膜还是外在的手脚都紧紧地缠着他。他们第二次做的时候,阿久津才看清那些流出来的爱液是相马预先弄进去的润滑剂。可那天晚上是阿久津临时起意把他拖进自己的廉租房,相马那时候究竟在等谁呢?恐怕永远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阿久津十分庆幸那天将相马带走的是自己。
那之后不久,相马就开始找他一起做事,他们在无法回头的路上越陷越深。
可相马总归是没亏待过他,钱、地位、他人的尊敬,东城会许诺但没能兑现的东西他最后都在相马的这里得到了。平心而论,他们真的是一对很不错的搭档,即便在交合之事上依然能在彼此身上获得利益。相马把取悦的方式教给了他,阿久津亦学会了如何使用相马的身体来满足欲望。
阿久津当然不是同性恋,他除了相马之外还有很多女人。女人有油水可捞,既满足欲望又能赚零花钱。那些被他叫来的公关小姐为了一点奖金和几句夸奖便能卖力赚出比其他人高几倍的营业额,和他睡过的几个人里,甚至有人为了比其他人更能为他赚钱而甘愿下海卖身。他对男人的屁股实在没什么兴趣,也难以接受自己的屁股被其他男人觊觎。尽管他抱相马的次数已经多到没有办法自称直男,阿久津依然不觉得这有任何的矛盾。因为是无法相提并论的事情,而至于缘由,相马比起一般的男人女人有什么不同,已经早早地遗忘在脑海中了。如今唯一重要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相马离开,但阿久津很清楚这并不是完全因为相马带给他的利益——哪怕没有相马在身边,以他的手段,在地下社会立足,甚至混出点名堂都不成问题。那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冲动,想要紧紧抱住对方,像抱住摇钱树一般,像抱住救命稻草一般,在他明知道永远无法掌控那个人的前提下,在比起人生总长而言太短暂的交合之时,被他紧紧抱住的相马只属于他。
无可救药了。阿久津为这想法感到可悲,随即对这一丝悲伤感到愤怒。这一定不能被相马知晓,但在他面前任何藏匿的行为都没有用处,所以阿久津能做的只有彻底地将这个想法毁尸灭迹。
无论这感情真相为何,相马都不可能有任何回应——在考虑这件事之前,他是否允许这种感情存在都值得怀疑。可凭什么这感情需要得到他的允许,凭什么这心意只得因他而动。如果一切不是这样的,那么他也不会如此畏首畏尾,如果相马不是RK的首领,如果他不是RK的最高干部,如果他们还是日侠连的成员,如果他们不是黑道……
那么一切的一切,包括眼前的这份苦闷都不会发生。
我不该走进她的房间,也不该撬开她的皮箱。可健一走进了夏美的房间,撬开了她皮箱的锁头,与夏美相遇了。他们是同类,以他人血肉为食的生物,哪怕对同类也会敲骨吸髓。
“换成我,我会开枪的。”相马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阿久津,你也会的。”
他当然会,可是——
“我不想啊……”他对着无人的卧室回答,声音淹没在浴室传来的水声里。
或许在死亡真正来临的那刻,生存的本能将盖过一切,令他毫不犹豫地举枪射击。但阿久津知道这种半吊子的想法是不行的,相马曾经杀过人,他动手的时候就告诉过阿久津,人天性厌恶同类的死,因而若想夺取某人的性命,必须早早做出觉悟。

相马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没穿衣服。他身上是干的,头发也吹过了,一丝不挂地从浴室走出来,合上推拉门,把水汽隔离。
月亮作为唯一的光源,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把木头地板照得很白。相马向他走过来,赤着脚踏进月光洒落的地方,银色的光亮沿着木质地板爬上他的身体。阿久津觉得喉咙一紧,当即抓过身后的窗帘一扯,从玻璃门射进来的光线霎时间少了大半。
伤风败俗。阿久津心说。
可他的眼光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片刻的犹豫间,相马已靠近了他,足够贴近到阿久津闻见洗发水和香皂的气味。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走近直到两脚并立在阿久津分开的双腿之间,像是将阿久津的身体作为蔽体之物一般紧紧地挨上他。
“浴衣弄湿了。”他把头搁在阿久津的肩膀上,喃喃道。阿久津比他高出一些,肩膀宽且厚实,多么的合适,就像是量身打造、独为侍奉他一人存在的东西。
阿久津含混地答应着,喉结上下移动,吞下口水。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十分可爱,因为这传达了一种讯号,他依然受相马掌控,并且心甘情愿。
这是值得一次奖励的,当然,相马的奖励是对他自己。他亲手挑选了阿久津作为伙伴,从普通的同事做起,到搭档,到同为干部候补,再到RK成立,他们变成了上级和下级。那可靠的暴力和忠诚是他亲手驯化的结果,就像现在,哪怕他已经把身子几乎整个贴在他身上,阿久津的手依然垂在两侧,等待着他的允许。
这几乎令他感动,可每当相马望向阿久津的眼睛,他便知道这是头无法真正驯化的野兽。收起利爪和尖牙,屈居人下,戴上RK二把手的漂亮项圈,任由他牵着走,只是它的权宜之计。他们的相安无事只限于现在,他有足够的力量让情况处于掌控之下,可倘若有朝一日他无力牵起那项圈,这头野兽定会反咬一口,叫他尸骨无存。
就像现在。他心底的声音幽暗地低喃。你手无寸铁,他轻易便能将你制住,然后折断你的脖子,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力量。
他不会知道。像是为了安抚神经一般,相马在内心中回应。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抬起眼望向阿久津的双眼,那双褐色的眼睛在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立即开始游移。哈!他不敢看他。他要怎么下手?他连看都不敢!
可总有一天——
相马掐灭了这个想法。

他盯着那一明一灭的烟头看了一会儿,问:
“还有烟吗?”
阿久津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嘴里还叼着根烟似的,把烧了半截的烟灰掸掉:“这是最后一根。”
相马看到床头柜上的空烟盒,把头转了过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阳台上散落的几根烟屁股,脸上难掩失望。
阿久津稍微有点愧疚地把烟塞回嘴里。
给我。黑色的眼睛如此说着。
不等阿久津回应,相马已经抬起手放在他胸口,沿着脖子向上,碰到他的下巴,然后是嘴唇,两根手指夹住他口间叼着的烟。
“等下。”阿久津急忙咬住滤嘴的部分,没让相马得逞。
“嗯?”
“我想试一下。”他话音未落,用牙齿轻轻咬住香烟的中段,舌头卷着将它转了一百八十度,将点燃的那头含在口里,滤嘴的部分冲外,递到相马唇边。
相马看着他,笑了一下,凑上去含住了烟的滤嘴,上唇擦过他的唇角,几乎是一个吻。
阿久津突然觉得烟灰落在嘴里并不是什么难受的事。

“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个。”相马靠在阿久津的肩膀上,心满意足地抽着烟,偶尔伸手穿过玻璃门的缝隙,把烟灰掸到阳台上。
“啊,前些日子闲着无聊的时候学会的。”
“我是不是应该多给你找点事做?”
“……抱歉。”
相马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在生气。
相马在说谎。哪怕不是个侦探,阿久津也能轻易地分辨这个谎言。电影结束之后变得奇怪的不只是他,相马现在的状态和平常也不太一样。这不是单纯的疲惫能解释的事情,他和相马共事了足够久,很清楚相马在累到不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可现在的他是阿久津从未见过的。那一定是超乎想象的疲惫,或者,那其实是药物副作用以及其他别的什么。相马刚才的反应倒是一点提示,他在被某种负面情绪影响,或许是生气,但不是气他无所事事,而是因为一些更加严重,更加庞大,令相马感到束手无策的事情。
比如令他们置身于此地的那个任务。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阿久津突然想起他们刚刚进到房间里的时候,相马先发制人的一通话,或许是对那电影故事的共情打开了他的思路,让他灵光乍现,窥见了这番话的真相。
其实很简单,相马不喜欢这里,不喜欢这个任务,比任何人都希望能赶紧交差走人。但是作为首领,他不能和任何人提及这件事,于是只能把话放到阿久津嘴里。是阿久津不喜欢这里,是阿久津想要赶紧交差走人,相马只是接受了他的建议,这样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同阿久津一并离开。
所以并非是那不恰当的月光让他产生了错视,消解了包裹着相马的遥远的神秘,令他得以看到那触手可及的苍白的颈子和疲惫的脸。他自己的身体早已率先理解了这一切, 在阿久津的自我意识做出思考之前,他就已经看到了答案。他比自己所认为的更加了解相马,阿久津自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但所幸,他是个相当依赖本能的家伙,所以他顺理成章地、无比自然地、完全出于下意识反应地抬起手,放在相马的背上,没有任何情色意味地轻轻抱住了他。
阿久津感觉到压向自己的身体变重了几分,相马靠在他身上,逐渐把重心向他身上转移。
相马闭上眼睛,把烧没了的烟蒂顺着玻璃门的缝隙扔进阳台,又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深深地呼吸:“……还是告诉你比较好。”
“什么?”
“我这么说吧……早上的时候,发出悬赏的人,对川井信也的死讯并不是很开心。”相马在说话的时候避开了他的眼睛,眉目低垂看向别处。
“又不是我们干的。”五年前人刚不见那会儿倒是没见他们着急,那可是神室町,五天前丢的人都未必找得到。阿久津腹诽,他有点上火,但看到相马那有些难过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又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一样。
相马摇了摇头。
阿久津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背后的雇主只是想拿这个借口出气罢了,地位的悬殊决定了谁来定义对错,不因客观因素转移。RK在台面下的社会尚且根基不稳,为了这个任务他们几乎倾巢出动,事成便能进一步吃下东城会摇摆不定的残部,可一旦失败恐怕再无翻身之地,自然没有半途而废或者与雇主讨价还价的可能。他和相马曾经都是这条规矩的受害者,只是没想到在脱离组织另起炉灶之后,依然会面对这些不可抗力。
“以前的时候,一层一层地听训,同一件事被骂个三四次,根本没完没了。反应不合心意的话还会被打。”相马的语气里带着抱怨。
“是啊,没少挨揍呢。”日侠连时期的记忆在脑内复苏,阿久津皱了皱眉,虽然那段时光远不到不堪回首的程度,但权力链条底端的日子并不好过。
“因为你总是还嘴啊。”回忆起过去的事情,相马稍微笑了笑,然后终于再次抬起眼,和阿久津四目相对,“……我作为RK的首领,做得还不错吧。”
“啊啊。”阿久津看着相马的眼睛,给出了发自心底的诚实的回答。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双眼睛看上去有些悲伤,仿佛它已经看到一些无法阻挡、终将到来的不幸。相马把话说得迂回,但已经足够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相马给他们找来了这份工作,也使得他无法像其他人的那样可以随时抽身,他退无可退,唯有将这件事完成到底。
任务、RK,共同的利益将他们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名为RK的航船上,相马是桅杆,而他是旗帜。
胸口的苦闷烟消云散,阿久津甚至对之前那混乱的思绪感到可笑。那是百分之百的杞人忧天,他们当然不是健一和夏美,健一和夏美一开始便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矛盾,所以他们互相坑害,以保证自己的生存。可他和相马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生存建立在对方的生存之上。相马死了,他就只能在社会底层扑腾;他死了,相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相马把头靠在他的颈窝处,轻轻吻着他脖子上凸出的血管。
一连串的吻沿着那根血管向上,一直到鬓角才停下,在他的耳边悄声细语:“这件事我们两个知道就可以了。”
“嗯。”阿久津稍微低下头,半闭着眼,回应似的吻他的脸颊和唇角。他们很少真正地接吻,这是少有的相马没有明确表示过厌恶但依然被排除在外的行为,阿久津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能用上嘴的地方还有很多。
“阿久津,下雪了。”
那声音很轻,在他耳边,像是初冬时留不住的新雪。
他再度被推进那寒风凛冽的码头的夜晚。

阿久津的呼吸一滞,慢慢地转身,望向落地窗,无法完全合拢的窗帘的缝隙间似有雪花扑簌飘落。横滨的十二月是几乎不下雪的,细小的白色碎片在落地之前便融化为细细的、透明的雨。
某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感情汹涌地压向胸口,那片刻喘息的放松的心情立刻被压垮了。有那一瞬间,阿久津仿佛觉得,如果让那些雪花就这么飘进房间,他们便会同健一和夏美那样迈入那无可奈何的离别的夜晚。阿久津向后伸手抓住门把,像是为了将那电影的结局与他们隔绝一般,用力合上了阳台的玻璃门,将相马紧紧抱住。相马的身体很冷,就像条蛇,需要他人给予体温才能生存。
拿走吧。把我的体温拿去吧。他脑海里零星的碎片连接在一起,萌生出新的意义,健一紧紧地抱着夏美的尸体,原来是希望她不要就这么冰冷下去,因为如果那身体没有冰冷下去,他便还能说服自己相信,夏美依然活在这世界的某处。
相马推了推他的肩膀,嘴唇贴着他的脖颈,嘴角向上弯起,轻轻地笑。阿久津低头看他,黑色的眼睛映出他的脸。
一副痛苦到快要哭出来的蠢样。
阿久津立刻明白了他那句话的用意。他若真如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便应当能顺理成章地接上之后的台词。
“健一,下雪了。”
“啊啊,真好啊。”

健一将夏美紧紧抱住,脸上虽有痛苦和不舍,但依然扣下了手枪板机。

把自己与那电影重合是多么愚蠢、不知好歹的事啊!
阿久津感到极为羞耻,热的血涌上脸颊和耳朵,他猛地按住相马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相马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距离刚好,他抬手抽了相马一耳光,又捏着下巴把他抓到身前,发狠地咬上那张嘴。
那巴掌只是听上去响,实际并不痛,更不会留下痕迹,在这之前他已在许多女人身上练习过这个动作,更何况此情此景,这只是一个警告。相马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故意提起那部电影只是为了让他难受——他看穿了阿久津的动摇,并以此戏弄他。
阿久津知道自己不是这般多愁善感的。都是那部电影的错,那部电影将问题抛向他,而正因为他并非多愁善感之人,所以一时无法回答,这一时的迷茫让他昏了头,所以才向相马问出了那个问题,相马自然看穿了他的一切,将那答案的前半句放在了他的嘴里。
冬夜,码头,他的手指搭在手枪板机上,随时准备扣下。
他会下手的,如果换成他,他也会选择杀死相马,可是——
下意识回避的、不想知道、不想理解的心情迎面而来。
嘲弄他这般可悲心境的相马多么可恨,阿久津啃咬着那吐出刻薄词句的嘴唇,不再收敛力道,舌头舔过刚刚咬下的凹痕,然后换个角度继续印下牙印,如果因此咬破了嘴唇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可相马的舌头却追了出来,讨好地舔了舔阿久津的嘴唇,吸吮附着在上面的唾液,把对方发泄的动作化解为煽情的挑逗。
相马轻描淡写的态度让阿久津更加火大。你以为我不敢杀死你吗?他瞪着相马,用眼神传达内心的话语,然而那深邃的黑暗把它们尽数吞下,他的愤怒便失去了载体。
就像相马的轻声细语足以令阿久津服从一样,那双黑色的眼睛含着的意思亦能覆盖他烦躁的心绪。
让我感觉好受一点。那双眼睛这样说,扑闪了两下,乞求着。
被那样的双眼看着,阿久津忘记了如何拒绝。
除此之外的一切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把相马抱起来,撂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角度夸大了他们之间的体型差异,狭小的单人床盛着修长、洁白的裸体,就好像是某种可以被他捧在手心的东西。
阿久津的目光贪婪地、毫不遮掩地舔过相马的全身。相马不喜欢被人盯着看,平时尚且有对付的方法,但在赤身裸体的时候只能受着,努力忍耐遮挡身体的冲动。阿久津当然知道相马不喜欢被人看,但同时他也很清楚,只有在现在这种时候,相马对此没有任何办法。他的身体是很养眼的,修长精瘦,没有任何赘余,日常穿的灰黑色西装,腰身那里鲜明地收紧,叫人浮想联翩。但阿久津这么做更多的只是因为这是相马不喜欢的事情,逼迫别人做他们不喜欢的事情是非常令人愉快的,每一次他都会因此下体发胀。更何况这可是那个相马,在床上之外的地方,他能逼迫阿久津为他做任何事。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现在,他的暴力才是有效的。性事上的角力是纯粹的身体的对抗,阿久津在这件事上占尽优势,因为他比起相马,拥有更加年轻、健康并且持久有力的身体。
就比如现在,他一只手便挡住了相马试图合拢的膝盖,手掌按住一侧的大腿,进一步地让它们向两侧分开,露出耻部。
将那隐秘的部位观赏一番后,他又伸手去捞相马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颈,轻松地将那具身体摆弄成适合口交的姿态。
如果相马不想明天费力遮盖脖子和手腕上的掐痕的话,他最好顺从。而他确实也是这么做的,任由阿久津牵引着身体,分开双膝,跪在床边,脸颊贴着阿久津的胯部。在把相马丢到床上的时候,阿久津就顺势脱掉了浴衣,他本来就是裸睡派,除去浴衣之后自然一丝不挂。
“你明天少说点话吧。”他故意换上宽慰的语调,抓着相马的头发,用半勃起的阴茎磨蹭着那张脸。相马顺从地张开嘴,伸出舌头,用舌尖引着男根插进嘴里,含吮着顶端。这正是阿久津等待的反应,他顺着相马的动作调整插入的角度,然后手上使劲,把勃起的阴茎整根捅进了相马的嘴里。
相马的呼吸一滞,双手立刻条件反射地抵住了他的下腹,但抗拒的推搡只持续了一瞬间,在他重新开始呼吸后便不再抵抗。阿久津感觉到那紧紧包裹的喉管吞咽了在两下后逐渐放松,才前后摇动了几下身体,感受龟头被喉咙深处的黏膜来回拉扯。他一只手按着相马的后脑,抓着头发控制插入的频率,另一只手半托着他的脖子,掌心贴着喉结,整根插入的时候,那里的皮肤被顶得向外鼓起来。
下身传来吮吸和吞咽的声音,几滴口水啪嗒啪嗒地落到床铺上,混杂着不规律的喘息和仿佛窒息一般的干呕。放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很快就被口水打湿,变得黏糊糊的,于是阿久津换了手,用干净的那边继续掐着相马的喉咙,沾了口水的右手直接擦到了他的头发上。
他的动作一定恶心到了相马,令原本就紧紧箍着阴茎的喉咙进一步缩紧,像是为了把插进口中的异物排出一般,口腔尽头的软腭一下一下推挤着卡在喉咙口的龟头。啊啊,真辛苦呢。阿久津低头看着相马的脸,眉头皱起,眼睛紧闭着,眼角因为干呕而挂着泪水。
相马一定不喜欢这样吧,狼狈的、黏黏糊糊的,不受控制的姿态。
是我干的,是我让他变成这样,是我。
他感到自己又硬了几分,男根顶端渗出兴奋的前液。有任务在身的时候内射总归不太好,显得他没有职业精神。既然下面不行的话就用上面,决定了今晚第一发的归宿后,阿久津双手扶住相马的头,用力抽送了几下之后,把精液射到了喉咙深处。
在阿久津把阴茎拔出去之后,相马立刻用手挡住了嘴,努力吞咽了几下,把干呕的感觉强行压住。阿久津说的没错,明天他确实得少说点话,希望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忘了明天他们还有人要抓有话要问——不过这也没关系,如果他真的没法说话,到时候阿久津就得负起责任,然后顺理成章继续同他把这个任务负责到底。
这叫自掘坟墓还是乐在其中?相马有些自嘲地想,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更希望阿久津能射到他嘴里,至少这样他可以选择如何处理嘴里的精液。相马当然不介意咽下去,当一个人嗅觉系统不灵的时候味觉也自然不怎么样,况且他已经和阿久津相处得足够久,对他的性癖了如指掌,他对于吞精的喜好仅次于内射——不过,在这些之上,阿久津更喜欢用强的。

他被再次按倒在床上,一侧的肩膀被抓住,被翻到俯卧的姿态。阿久津的手从肩膀移动到后颈,把相马的脸压进枕头里,胸口几乎贴着床铺,胯部被拉高,腿根的地方随着身体的晃动时不时地与他的下身磨蹭。
这姿态仿佛发情的雌兽,其意图大概是为了让他感到羞耻,但实际上相马认为自己并不在意。他从来不曾在性事上感到羞耻,也正因如此他才自信自己能拿捏住阿久津的又一处软肋。他太了解阿久津了,他生气的时候总是用这个姿势和他交合,因为这个姿势看不到彼此的脸。但那又如何呢?留在床上,留在身边,从结果而言是一样的。
相马把脸埋进枕头,这样也好,在这件事上他和阿久津再一次达成了一致,一切依然如他所期望地进行着。
床上的重量少了一半,紧接着是一阵翻找衣物的声音。相马懒得抬头,他足够了解他,或许信任他,所以不需要密切关注阿久津的每一个动作。很快那个熟悉的重量回到了床上,铝箔包装被撕开,稍微有点凉的液体淋在他的尾骨附近,被抹开、搓热之后,沾满润滑的手指插进了他的身体。
相马没有闲到想要知道阿久津在床上对别人如何,他当然没有窥淫癖并且自认性癖相当健康正常,虽然曾经偷窥过几次阿久津和其他人过夜的情况,但那只是例行的安全保障工作,保证没有人向他灌输对他的猜忌。这种行为的副产物便是他不仅对阿久津的喜好,甚至对这喜好的动机也有相当的了解,阿久津喜欢用强的是因为他喜欢用暴力迫使别人屈服的征服感,越是反抗就越让他兴奋。但这种事也分人和场合,至少在床上,他对相马并没有这种期待,或者说,至少没有期待他拼死反抗到底——无论他心底那个阴暗的声音如何提醒他这是野兽惯用的让人麻痹大意的伎俩,相马坚持认为阿久津不会向他露出獠牙。就像他很擅长说谎和分辨谎言,阿久津也很擅长让人以为他是个野蛮的狠角色——倒不是说他不是,只是他总是比相马所预计的要柔软一点。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之间的性一直没什么惊人的发展,相马在这方面没有太多想要的,而阿久津,或许是不敢僭越,也从未提过出格的要求。在人类历史悠久脑洞极深多如繁星的性爱记录中,他们之间发生的充其量只是推推搡搡,而且有来有回,相当公平。一句轻蔑,一个耳光,吐出嘲弄话语的嘴被阴茎堵住,喉咙被狠操过之后好一阵说不了话。短暂的恩怨两清之后,阿久津用手指操他,用嘴唇吻他的后背,耐心得像换了个人,一直操到他来了感觉,双腿发软,腰部跟着插入的节奏晃动,才舍得结束前戏,把阴茎插进来。
就好像他觉得相马会因为被弄疼了就抄起匕首反手给他捅死似的,毫无必要的如履薄冰。
可相马并没有如他自己想的那样游刃有余。隔着沾满润滑液的乳胶薄膜,对方下身贴上来的热度让他感到一阵阵发麻。每一次开始的时候,无论他有多么放松,在这一刻身体总是会前功尽弃地绷紧,因为此时此刻他将交出自己的身体,把它短暂地交给那个人。他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声音,那种像是撒娇一样的呻吟,或者像是被感情压垮后的低声啜泣,相马感到有些羞耻,在交出身体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一部分的控制,无法止住这些声音。他们是不相配的,每一次阿久津插进来,就像是木桩插进精密运作的表盘,将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的齿轮逼停,蛮横地将原有的秩序打乱,他的身份、使命和任务被剥夺殆尽,只留下一些原始的、难以承受的东西。这让他鲜有地想要逃避,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头埋进枕头,枕头便被拿走,牙齿咬住被单,那人便凑过来同他接吻,他没办法喊停,他筑起的一切变成锁链变成牢笼,他被固定在自己的角色里,哪怕在阿久津不注意的情况下把身体向前挪动几寸,也被一把抓住腰部,蛮横地拖回潮湿闷热的现实里,酥麻的感觉从下腹部扩散开,一直到他的脚尖、指尖。
我应该接受。相马如此想着。他的背不再绷紧,腰塌下去,任由胸口积压的那些让他想逃避的难以承受的东西——也可能是缺氧——将他的意识拖入混沌。他今天很累了,他今天过得挺糟糕的,所以他需要阿久津,因为阿久津不明白这一切却依然选择和他在一起,所以他才能让他暂时不去想这些事情。他随着阿久津的动作而晃动、喘息,感觉一切都在渐远。快感的神经逐渐支配了大脑,他突然感觉很轻松、愉悦,相马和树暂时不存在于这世界上,现在,他只存在于床铺与那人被汗水湿透的肉体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意识模糊,被翻到正面,阿久津大概是完事了,摘掉保险套没打结直接扔到一边。肯定会流出来的。相马歪过头看那个用过的套子,这样想着。但是算了,他累了,反正他们也就在这睡一个晚上。
在他分神的时候,阿久津再一次分开他的腿,架在肩膀上,趴在他腿间为他口交。
“这次感觉很好?”含混不清的问句从下身传来。
“嗯。”相马动了动腿,膝盖向内收紧,脚跟往阿久津的后腰上用力踩下,示意他吞得更深一点。就像他对阿久津的喜好了如指掌,阿久津在床上对待他的方法亦是他指导的结果,谁都没占到便宜,但谁又都尝到了甜头,这种双赢的局面让相马稍微感到不可思议,毕竟天底下这种事没多少,而且他们之间并非什么纯良健康的关系。
但是算了,他累了。相马看着不远处床单上那个没打结的套子,因为他们在床上的动作,射在深处的精液已经开始洒出来,白色的浊液淌到床单上,洇开一点湿迹。他顺着阿久津的动作顶了顶腰,放任自己达到高潮,阴茎顶在他喉咙的深处。阿久津把他的精液全部咽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似的吸吮了几下,把那里清理干净。一开始还不是这样的,但后来相马告诉他,不想留下做这种事的痕迹,事情的性质改变之后,阿久津发现自己甚至开始期待这样的行为,他吃下相马给他的体液,销毁他们通奸的证据,让它们于他身上留存,使他自身成为唯一的证明。
相马把腿从他肩膀上放下来,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凑了过来。
他当然读懂了阿久津的想法,那双黑色的眼睛虽然依然因为高潮而迷离着,但那深处藏着的是病态的欣喜。
阿久津当然看不透他的心思,但这也不重要了,因为他闭上了眼,因为相马在吻他,像是不再需要呼吸一般地需要着他。

在相马清理身体的时候,阿久津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床铺,等到对方洗完之后才去冲了下身体。当他从浴室出来,相马已经转移到了旁边那张干净的床上,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他见阿久津走过来,脸上当即摆出一副不是很想分享单人床的样子。
“房间是我订的。”阿久津毫不客气地说着,一把掀起被子,抢占地盘一样地率先躺下。
和预想之中不同的是,相马虽然看着不是很高兴,但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掀起自己那侧的被子盖在身上。相马背对着他躺下,因为单人床面积不够的缘故,稍微向另一边挤了挤,光滑的后背贴着阿久津的胳膊。
穿着衣服的时候,相马从不会让人碰,可脱下衣服之后却截然相反。
肌肤相贴的感觉带来莫名其妙的刺痛,阿久津立刻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也采取了背对的姿势。
醒来时会如何?醒来时相马会在他身边吗?
在意识到自己可悲的心情之前,他先一步陷入了沉眠。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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