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勒斯的夏天热得要命。
出租房里没有空调,房间里那个不会摇头的电扇是他们的队长在二手电器铺里淘来的,虽然那店叫做二手电器铺,但里面的东西被转卖的次数绝不止两次。
索尔贝把电扇插在房间里唯一一个不是裸露状态的插座上,用电工胶布把露出来的电线小心翼翼地包好。这是多此一举。杰拉德想,这房间里的电根本就不够点死一个人,就连路过的老鼠踩在上面也最多觉得脚麻。
就连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么一个破烂的出租屋里,他们似乎在执行任务,需要低调行事,但热气上来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蒸发干净。杰拉德觉得自己被切成了两半,今天没有他的活儿,所以冷血杀手不用上班,留一具空壳在凡间受罪。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遗弃在树干上的蝉的脱壳。
索尔贝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冰棍,外面比屋子里更热,他刚一进来就把房门在身后关上。黑发的男人把冰棍拿在手里,踢了踢墙边的风扇,让它向自己的方向转过来。他一屁股坐在杰拉德旁边。
“吃吗?”索尔贝问他,骨节分明的手抓着冰棍的木棒,举到他嘴边。
或许里苏特对低调行事的理解太过于字面了。暗杀者们被剥夺了吃冰的自由,不得不倚仗加丘的替身。
男孩儿大出风头,做了好多冰棍儿。其实就是水加糖然后点点儿食用色素,最后那个损招儿是梅洛尼的建议。两个科学小天才没钱买牛奶,没钱买水果,但偏偏有钱买食用色素,做完之后说橙色的橘子味的,红色是西瓜味的,紫色是葡萄味儿的。他俩拿着冰棍去蒙骗组里的大人,可霍尔马吉欧见多识广,伊鲁索偷窥了全程,普罗修特不吃冷饮,里苏特吃的太快尝不出味儿来。最后只蒙到他们的同龄人贝西,那可怜的男孩儿哪怕在谜底揭晓之后也坚称紫色的冰棍儿有葡萄味,气得加丘直接中暑。
后来普罗修特偷偷地告诉梅洛尼,他趁加丘不在的时候,往紫色的冰棍里放了葡萄果汁。
眼前索尔贝拿的就是混了葡萄果汁的冰棍儿,紫色的汁水顺着木棍流到他手上,把他的手指缝染成深红色。
见杰拉德没有动作,他用冰棍的头去戳他的嘴,深色的冰块分开杰拉德的嘴唇,融化的果汁勾出他嘴唇上的纹路。
“嗯?”可杰拉德还是没有反应,索尔贝只好再发出点声音。
他金发的恋人终于张开了嘴,把送到嘴边的冰棍含住,然后伸手从索尔贝手里接过木棍的部分。在闷热的室温下,被冻住的果汁已经不是坚固的一块,它被从外至内地融解,同时由内而外地崩溃。他把半根冰棍含在嘴里,松散的冰在嘴里融化,在牙齿下落之前就拦腰断成两截。他不觉得有多凉快,只觉得很疼,果味儿的甜水钻进牙缝里,刺激着脆弱的牙龈。
杰拉德把剩下的冰棍举到索尔贝面前。
“你不想吃了?”
他腮帮子满满的,说不出话,只能捂着嘴巴点了点头。
他黑发的恋人接过那根岌岌可危的小型建筑,用手接着,一点一点吃干净。
“我不想要了。”如果杰拉德刚才能开口的话,这是他想要说的。他拒绝吃掉剩下的冰棍,同时还想顺带着拒绝一些别的、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东西。那不是索尔贝,他不想拒绝索尔贝,他永远不会拒绝。他也不想拒绝里苏特,拒绝暗杀者,拒绝他仅有的朋友们。
他想要拒绝夏天,无穷无尽的潮湿、高热和苦闷。他咽下令他痛苦的碎冰,感受唾液和果汁的寒冷混合物顺着食道进入胃里,然后神经丢失信号,腹部毫无感觉,他依然汗流浃背。
索尔贝把吃剩下的木棍弹到房间的角落,起身把电扇调高一档。他把旋钮往顺时针的方向一掰,插座火光一闪,跳闸了。
湿浊的空气就像是凝胶一样呈现出固态。
“别去。”在索尔贝有任何动作之前,杰拉德把他叫住,在地上坐了许久的金发男人站了起来,拉住他的手,“别去管它。”
“你心情不好。”
“太闷热了。”可他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索尔贝的脖子,用力地把自己湿黏的身体,贴到另一具湿黏的身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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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毫无美德的花。肥厚、烂红色,在生命接近结末的时候从枝头一跃而下。那种花从不枯萎,也不凋谢,它们不像其他的花朵,它们只会腐烂。
他后腰被刀划伤的地方不断地刺痛,咸水流进伤口,让他不由自主地夹紧后穴。
伏在他身上的黑发男人满足地叹息。
杰拉德伸出手,扣弄他胸口的刀伤。昨天他和索尔贝因为太过无聊,用小刀在彼此的身上刻下名字。杰拉德把自己的首字母刻在了索尔贝的胸口,一个名字,一个姓氏,歪歪扭扭,他的手写体一直这么难看,但这也他名字的一部分。
好的和坏的,富有和贫穷。
他的指甲扣进皮肤的裂口,血珠渗进指甲缝。他希望那块伤口感染,永不愈合,永远流血,永远存在。
他害怕消失,却在对消失的恐惧中达到了高潮。索尔贝咬住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声音和呼吸一道截断,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紧绷,然后像是被掠食者咬断了喉管的猎物一般瘫软下来。
高潮对于杰拉德来说就像是迈过某个门槛。而对死亡的描述,在很多语言中,也被表述为跨越某一道大门。
只是他现在尚未得知。
索尔贝射在了他里面,拔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腿间黏黏的。性高潮之后的大脑沉浸在自体麻药中,他们似乎忘记了炎热,忘记了被汗水浸透的床单的衣物,房间里腥膻甜蜜的气味自高浓度向低浓度自由扩散。索尔贝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漫不经心地在锁骨上吸出一小块痕迹。
毫无美德的花。
“如果现在有人冲进来,他只需要开一枪,就能把我们两个都打死。”杰拉德突然开口道,“我们是死在同一颗子弹下的一对儿奸夫。”他伸出手,和索尔贝十指相扣,意识到对方的手指纹路里还残留着一点儿紫色。
回答他的只有逐渐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杰拉德小心翼翼地将索尔贝的手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吮那根冰棒的最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