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在昨日

第一章 老套开场

索尔贝是波尔波从法国挖墙脚过来的,波尔波亲自给他想了这么个代号。

“那就索尔贝吧。”当年的巨汉还没有膨胀到能铺满整个牢房的地板,不,当年的波尔波还没进监狱,不过巨大的体型已经初见端倪。他一边吃着雪葩,一边对自己满意地点点头,一只大手把身份文件推给对面穿黑衬衫的男人,“东西也给你准备好了,明天去这个地址。”

坐了四个小时的跨境火车又被快艇被摇得东倒西歪的职业杀手破天荒地没有当即处理对方递过来的纸条,而是随手夹在了护照身份页里。索尔贝在夏天的时候踏入意大利的国境,穿得像是个短途旅行的游客,手提包里装着被翻到书背开线的意语速成教材。在太阳的曝晒下,他人如其名地觉得自己快要融化。

索尔贝翻了翻对方给自己准备的身份证明,自己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旁边赫然写着可笑的名字,看来波尔波是早就相中了索尔贝这个代号。他招募自己的时候说新老板刚刚上任,正需要一支精锐的暗杀者小队来为自己扫清障碍,等到尘埃落定,组织将垄断南欧的麻药市场,而他们就是替老板打下江山的功臣。黑色巩膜的巨汉旁敲侧击地暗示这将是一桩他不想错过的肥差——新任老板出身不明,手眼通天,一旦组织地位巩固,麻药将会成为低风险高回报的一门生意,届时报酬也会跟着水涨船高,何乐而不为?

索尔贝深以为然。他喜欢钱,但在法国,死总是高尚的,而高尚没法变现。如今一个意大利组织开出了相当慷慨的价码购买他这门让活人变成死人的技术,甚至安排了交通工具,他自然乐意远走他乡发展事业。只要有钱拿,杀谁不是杀呢?一具意大利死尸和一具法国死尸并没有什么差别。

 

索尔贝在傍晚时分来到了约定好的仓库,门上挂的是波尔波的假名。他早先记下了地址,然后把烟丝卷进了纸条,从搭车地点下来之后一路走到仓库门口,正好抽完。自己初来乍到,总不会倒霉到开工第一天就被敌人夹道欢迎。索尔贝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手已经伸进包里握紧了枪。他用枪托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房子的侧面响起了卷帘门哗啦哗啦升起的声音。

他贴着墙根走过去,靠近自己这边的门口有人的气味。杀手的嗅觉异于常人地灵敏,门口有辛辣的咸味,是男人。波尔波和他说过,在仓库会遇到两个同伴,想来就是他们。但索尔贝不打算放松警惕,他在法国的时候多多少少听说过意大利黑帮对外国人相当恶劣,同样的工作,外国人得到的报酬和尊敬总是比本土人要少。索尔贝是个职业凶犯,他很清楚这行里都是些性格恶劣的怪人,为了不被以后的同事骑在头上,索尔贝当然是准备给那两人一个下马威。

于是他冲进门里,用手提包把迎面的矮个男人撩翻在地,一脚踩住对方的脖子。索尔贝举枪环视,试图寻找他的队友,但四周并没有第二个人的踪影,只有桌上两个半满的杯子暗示着他的存在。他又看了一圈,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男人已经从突然袭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甚至用右手给那个看不见的同伴打了信号。

“「金属制品」——!”

“「小脚」——!”

两个声音在索尔贝身边大喊,同时他的右脚和持枪的左手传来剧痛。钉子、剃须刀片以及他叫不上名字的金属尖锐物纷纷刺破左手的皮肤,血流了满手。他左手手腕的内部突然出现了一把医疗剪刀,两片刀刃夹住了关节的连接处,威胁着自己不要有任何动作——否则就把他的左手剪断。强烈的疼痛和麻痹感让索尔贝松开了手枪,它掉在地上,正好掉在矮个男人的右手边,被一把抓住。和鲜血淋漓的左手比起来,索尔贝右脚脚腕只被小刀划出一道浅伤,轻微的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不许动。”声音的来源是自己左侧,索尔贝转过头去,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一名和自己身高相仿的男人。那人穿着怪异,几乎全裸的上半身肌肉发达,一双和波尔波有几分相似的黑色眼睛死盯着自己。

“我凭什么——呃!”索尔贝突然感到了一阵晕眩,脚下的家伙似乎变大了一些,那个自己左边的男人看上去更高了一些。这是替身攻击,索尔贝想,原来波尔波不远万里招募自己是因为这个,那名老板要的是有替身能力的暗杀者,金属和把人变小就是这两个家伙的能力。索尔贝在心里暗笑,他的替身能力已经发动了,但那两人还没有意识到,从情报上来讲他更胜一筹。

索尔贝持续地缩小,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力气在消失,原本被踩在脚下的矮个子握住了他的脚腕,把他掀翻在地上。索尔贝的手枪被对方拿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指着眉心。

“里苏特,这家伙是敌人吗?”短发的矮个子摸着被踩疼的脖子,泄愤似的踩住了索尔贝受伤的左手。

“你最好别动。”索尔贝冷静地威胁。

“闭嘴——”最后一个字只说了半个音,那个矮个子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他的右手手背传来像是贴在水泥地上一样的感觉,但拿着枪的那只“真正的右手”却不听使唤地将枪口对向了名叫里苏特的人。

“喂!里苏特,快躲开,我的手不听使唤!”话音未落,矮个子的右手就扣动了扳机,一发子弹打在里苏特面前的水泥地上。

“我杀了你!”矮个男人大叫一声,抓住了不听使唤的右手,像是自己和自己角力一样,试图把枪口掰向别处。索尔贝静静地笑了,他依然在缩小,所幸的是,缩小后左手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如你所愿,他想。于是男人手中的枪口突然指向了他自己。

“你们两个都别动。”名叫里苏特的男人在不经意间又前进了一些距离,虽然块头不小,但这家伙可以非常安静地移动,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着极好的控制。在近距离下,索尔贝又能感觉到钉子和刀片在自己皮肤下面纷纷出现,金属制品并没有因为身体缩小而跟着变小,它们轻而易举地扎透了索尔贝的左臂。

“今天没有人要杀任何人。”里苏特斩钉截铁地说,但他并没有解除替身,那个矮个男人也没有。然后他慢慢地蹲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提包,翻出了索尔贝的护照,仔细检查了一番后放回了包里。

“放开霍尔马吉欧,我们是你的同伴。”里苏特这么说,他解除了替身,又像是怕索尔贝不信似的,他翻了翻裤兜,掏出了一个别针,慢慢地举到索尔贝面前。索尔贝认出了那个图案,和波尔波告诉自己的一样。

他不声不响地解除了对霍尔马吉欧的控制,那个矮个子也让他回到了正常的体型。三个人一时陷入了沉默。直到索尔贝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提醒了霍尔马吉欧这里有个伤员,三个人里他最先来到仓库,趁着没人的时候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于是他招呼索尔贝和里苏特坐下,转身在某个架子上翻出了一箱医疗品,又多拿了一个杯子和三瓶啤酒。

他把绷带翻出来扔给索尔贝,对方一声不吭地接过,开始往手上缠。里苏特则盯着桌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咳嗯!”霍尔马吉欧终于受不了了,他强行开始了话题,“那么我们就是新的暗杀者小队了是吧,团队建设我还是懂的,来聊天吧。”

索尔贝看了看他,喝了口啤酒。里苏特面前摆了一个半满的杯子,看上去完全没动过。

霍尔马吉欧首先把注意力放在了新来的索尔贝身上。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我叫霍尔马吉欧,这位是里苏特,里苏特 涅罗。我们三个人听上去就像他妈的餐厅菜单。索尔贝,是拼写成Sorbetto的吗?”

“是Sorbet,我是法国人。”索尔贝拿了罐啤酒,倒进面前的杯子里。

“喔哈,原来是法国人。我还以为你那个腔调是因为感冒,你在法国做什么的?”霍尔马吉欧也给自己倒了一点,里苏特一动不动。

“同样的工作。”

“所以是职业的喽?那和里苏特一样。”

索尔贝看向里苏特,里苏特点了点头。

“你难道不是?”他反问霍尔马吉欧。

“我不是,我之前在波尔波手下的赌场做保安,负责大事化小。”短发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比了个缩小的手势。

索尔贝很确信霍尔马吉欧正试图使用双关笑话,但他不觉得好笑。倒是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里苏特跟着笑了几声,果然人不可貌相。

“后来听说组织要建立新的暗杀者小队,于是我申请加入,就来这了。赚钱养家可是很辛苦的。”他继续说。

“你有孩子?”索尔贝表示疑惑,霍尔马吉欧看着很年轻,不像是有小孩的年纪。

“我有猫。”霍尔马吉欧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喜悦,“我有四只猫。我还有照片呢。”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上面是四只小猫,排排坐在沙发上,每一只都带着一顶小纸帽,这照片明显是抓拍的,边缘有些模糊。

“养猫可贵了。”他一脸自豪地说,索尔贝和里苏特默默地交换了一个“这人怎么回事”的眼神。

“那你呢,你从法国来,是因为在那边得罪了人吗?”

“不,我只是想换个工作环境。法国……太平静了。”工作又少雇主又穷。出于对祖国的感情,索尔贝换了种委婉的说法。

“我懂。”霍尔马吉欧给了他一个“大家毕竟都是为了钱”的眼神,“里苏特你呢?”

“……为了活命。”里苏特看上去不是很开心,“我欠组织一条命。”

一时间谁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还是霍尔马吉欧反应过来,给那杯根本没碰过的啤酒又续了一点,拍了拍里苏特的肩膀。

“没关系的,等这一切都结束,我们在组织的地位一定会很高,到时候没人敢让你偿命。”

索尔贝觉得霍尔马吉欧真不愧是赌场保安,简直舌灿莲花。

但是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开车前往基地时,和这位醉汉一起卡在后座的索尔贝只希望能来个人拔了他那根喋喋不休的舌头。

第二章 流浪动物集散中心

普罗修特是第四个来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梳着利落的发型,手里拿着提包和纸条,站在仓库的门口。

霍尔马吉欧开门第一句话是:“抱歉,时尚杂志面试在隔壁。”

普罗修特朝隔壁看了一眼,挑起半边眉毛:“你在开玩笑吗?”说完就强行推开了门,这人看着瘦,其实很有力气,霍尔马吉欧赶紧向后一步,大门快速转动,包铁的边缘差点擦着他的鼻子。

牌桌上的里苏特和索尔贝看着普罗修特径直走过来,吊坠在他敞开的胸口晃来晃去,皮鞋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他路线笔直,左右脚落在水泥地面的接缝两侧,完美对称,分毫不差,仿佛这不是暗杀者们接头的仓库,而是巴黎时装周的t台。

这家伙恨不得把黑帮两字写在脸上。哪怕索尔贝没读过波尔波发过来的文件,他也照样能读出普罗修特周身的那种气场。他是黑手党的孩子,从小就作为一名黑手党成员养大。索尔贝在他开口前就能想象出普罗修特说话的腔调,土生土长的意大利白人,吐字字正腔圆,最常挂在嘴边的词汇一个是“友谊”,一个是“荣耀”。

普罗修特在牌桌前站定,把手提包放在桌上,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这是我的……支部的头儿给您的礼物。”

这是南欧黑帮的习俗吗?索尔贝头一次感受到了文化上的疑惑。

“我不喝酒。”里苏特推到一边。霍尔马吉欧不知道从哪儿拿出了四个杯子和一桶冰块,在征得队长同意之后,给剩下的人倒了酒(除了里苏特,他只要冰块)。索尔贝没说什么,他这三个月里已经习惯了霍尔马吉欧对于酒精的热爱——当然,在不喝醉的前提下。

普罗修特没说什么,又从包里拿出一盒雪茄。

里苏特大概是担心他再拿出点什么,于是抬手把盒子摸到了自己面前,丝绒面的盖子上别着波尔波的信物。

“今后您就是我的队长了。”金发的男人行礼,举手投足都透露着良好的教养,让人很难相信这样的人在黑手党里竟然做着暗杀者这种卑微的工作。他更适合去当说客或者谋士,站在老板身后,玫瑰花下面的毒蛇。索尔贝这样想,但他和霍尔马吉欧都看过了波尔波给里苏特发来的文件,这位新来的成员出身的确高贵,所以被当作一份昂贵的礼物送给了新任老板,作为地方分支的忠诚的证明。

“名字是普罗修特,替身叫做「壮烈成仁」。”普罗修特叫出了替身,挽起了右边的袖子。那只像百眼巨人的上半身的怪物抓住了普罗修特露出的手臂,顷刻间洁白光滑的小臂变得瘦骨嶙峋,皮肤皱缩出现斑点,像是将死的老人。

“能力是老化,可以覆盖至少50米的距离,直接接触效果是最快的。但是——”普罗修特拿起加了冰的杯子,放到老化的手臂上,被冷却的部位恢复了些许年轻的颜色,“低温的情况下衰老会减缓。”说罢,他解除了替身,手臂恢复了原状。

“所以你怎么用替身来暗杀呢?”霍尔马吉欧提问。

“我们不直接用替身来暗杀。”里苏特替他回答,“我们用替身让目标看上去’像是被暗杀了一样’。”

他转过脸面对普罗修特:“老板不希望替身使者一事为人所知,尤其是他的敌人们。你的替身很强,恐怕杀掉一整个列车里的人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但我不允许你用离奇的方式杀死目标——这个要求对我们所有人都一样。”

“当然,队长。”普罗修特说。

“那么……”索尔贝把摊开的扑克牌重新理在一起,普罗修特来的正是时候,他这一轮的牌差的要命,而他不能再输了——再输就要请那两人吃晚饭。他把牌洗好,依次序发牌,发到普罗修特的时候问:“玩牌吗?”

“玩。”普罗修特脱了外套,搭在椅子后面,“赌什么?”

“输了的人请晚饭。”

里苏特请了他们晚饭。

 

半年后

里苏特完成了任务带着工资回来。他们分钱是平摊,每个人都意外地没有任何意见——索尔贝惊讶于这些土生土长的意大利流氓竟然没有屈服于地下世界的排外主义,这段时间下来他们的关系好到仿佛是寄宿学校的室友,尽管工作忙碌,聚少离多。

“波尔波进监狱了。”里苏特带回了一个消息。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一时品不出这句话有什么深意。

“他自愿的。”里苏特继续说,“波尔波树敌太多,在监狱反而比在自己家安全。老板的信息一直由波尔波进行传达,现在他进了监狱,传信人的职位很可能要换人。尽管波尔波目前依然对我们有管理的权力,但是老板似乎更想直接管理我们。”

“恭喜升职?”霍尔马吉欧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了一瓶香槟。索尔贝知道他隔三差五就去酒水商店偷酒,用替身把瓶子弄小然后揣兜里带走,不为省钱,就为了刺激。但这也太多了吧,不怕给人家偷倒闭了吗?

里苏特脸色一沉,普罗修特和索尔贝赶紧伸手把那瓶香槟按到桌子底下,霍尔马吉欧也跟着闭了嘴。

“我还没有接到具体的消息。”他们的队长继续说道,“波尔波最近收编了新的替身使者,在忙其他小队的事情,但他有提到一件事:老板希望增加我们的人数。鉴于波尔波无法继续替他物色人选,所以我们有了向上推荐的权力。条件是背景干净,对组织忠诚,有没有替身到无所谓,反正在向波尔波报到之后,他们都会成为替身使者。”

霍尔马吉欧和普罗修特看上去已经在心里有了人选,而索尔贝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他在意大利除了这三个之外不认识任何人,这种事怎么可能轮得到他。

然而在新年伊始的时候,他把杰拉德带进了自己的公寓,在内心揉了揉被打痛的脸。

 

他们的老板是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没人见过他的样貌,也几乎没人听过他的声音,但是只要你在组织里,他的命令就是能找上门来,不分时间地点。哪怕是临近岁末,商店关门,餐厅打烊的时候也一样。

现在是十二月底,他们的老板决定在两个月后把美国黑帮从这片区域铲除。原本双方相安无事,直到美国佬把主意打到了毒品头上。恐怕那边也有相当高明的替身使者,美国黑帮从被销毁的账本里找到了运输线路,并且连续截了两批货,以此威胁组织要么平分,要么这生意谁都别想做。

大规模的火并当然不在他们的工作范围内,里苏特的小队得到的任务是截断对方的情报来源。不过现有的情报网并不足以完成任务,地区火并又抽走了很多喽啰,他们四个只能亲自去打听情报,像公司年末的财务一样没日没夜地加班。

索尔贝只身一人前往酒吧收集信息。霍尔马吉欧开车把他送到门口,表示自己不进去了。

“这间酒吧处于中立地带,你别搞出事来。”矮个男人难得严肃地说,“老板是好人,客人也不错。就是有点太热情,总请我喝酒,但是经常搂搂抱抱的,还摸我腿。”

索尔贝看了看自己的腿,陷入了沉默。

 

酒吧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坐了不少人,电视上播着经典电影。索尔贝是同性恋,但他是保守派,况且今天为公事而来。不过为了融入群体,他解开了外套,又把黑衬衫的扣子多开了两颗。他个子很高,和里苏特差不多,但腿比里苏特的还要长一截,刚进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几束热烈的目光。

有人悄悄的说:“有那双腿我死也愿意。”

索尔贝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坐到了电视旁边,要了一瓶啤酒。他装作对电视里的男影星聚精会神,实则努力分辨着四周谈话的内容。美国人和他一样都是外乡客,外乡人分辨彼此的口音总是比本地人来的要快。今晚幸运女神眷顾于他,真的有两个美国黑帮成员在这间同性恋酒吧里,而且他们恰好对毒品劫案知情。二人聊得起兴,起身进了洗手间,索尔贝随后跟上。

洗手间里有三个隔间,最靠里的锁住了。想来是天雷勾动地火,那两个人径直进了正对大门的隔间,索尔贝想都没想就进了中间那个。他悄悄锁上门,两脚踩在马桶盖上,仔细辨认隔壁房间里模糊的声音。虽然那两个人并不是黑帮的核心成员,但索尔贝多少还是知道了关于他们上级的消息,并且确认了敌对替身使者的存在。那两个人十分钟之后提上裤子离开了洗手间,索尔贝也不想多待,这地方有股腥臭味,他不太想知道气味的来源。

他正准备把脚放下来,才发现瓷砖地板上不知何时全都是水——不,索尔贝更正自己,混着血的水,从另外一个隔间流到自己这边。他低下身子,隔壁间的地上倒着一个人,地面已经全部都是血水,按照这个出血量来看恐怕那个倒霉蛋已经死了。他是在自己进来之前死的吗?这样一来,刚才那两人岂不是在尸体旁边做爱?索尔贝脑中对这样的想法感到了一阵扭曲的笑意,但这笑意很快就因为他看到的另一样东西而消失。

镜子一样的血水扩散着,他在反光中看到了隔壁间的另外一人,杀死那个人的凶手就在他身边。

可他刚才明明什么都没听见,这个逼仄的、透不过气的洗手间里明明就只有那两个混账的喘息和对话声。

索尔贝小心地打开了隔间的门,走到隔壁门口,敲了敲那扇门。门内的气味被搅动,对方陷入了慌乱,大概是激情杀人,索尔贝想。但这很奇怪,透过血水的反光,他能看到里面的人在无助地乱动,好像在试图挪动尸体,但是无论动作多大,那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要开门了。”他说,然后一把推开了隔间的门。光线渗入,阴影消退,那个慌乱的男人向索尔贝冲过来,挥舞的拳头被杀手牢牢接住。杀人犯身上一片狼藉,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黏,脸上泪水横流,牙关紧闭,白沫从牙缝里随着粗重的呼吸往外喷溅。他的嘴角挂着口水和呕吐的痕迹,而吐出来的东西则被衣服的前襟接了个正着。他褐色的眼珠子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肾上腺素的刺激在消退,恐惧逐渐占了上风。他就像个刚刚杀人的孩子——索尔贝想,没来由地觉得对方有点可爱。

“放松,呼吸。”他这样安慰着,“你做的很好。”

那男人发出一声呜咽。

索尔贝的双手慢慢地握住了对方的拳头,动作轻柔地将紧攥的指节掰开、放松,他的指腹扫过对方受伤的指节,把卡在伤口里的骨头碎渣扫到地上。就在不久之前,这双手把一个男人活活打死,杀人犯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拳,也不记得手下曾经传来骨头碎裂的感觉,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脸已经被打碎,原本刀削般的轮廓被活活揍得凹陷了进去。

“我们得离开这。”索尔贝说,“我得先把你洗干净。”言毕,他托着对方的脸,让他在洗手台前弯腰。他的小杀人犯终于恢复了一点神志,顺从地在水龙头下冲掉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在索尔贝的指挥下,他乖乖脱下了脏衣服,又脱了一件干净的,把那件沾满各种污秽的衣服给包起来。

索尔贝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对方身上。那人比索尔贝矮不少,一件风衣就把他盖的严严实实。索尔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抓着他的腰让对方靠近自己,两个人以相当别扭的姿势走到了洗手间门口。在离开之前,索尔贝回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形态奇异的幻影随着主人的远离而渐渐消失。他冲那个替身眨眨眼睛。哦别担心,他想,我会和你的主人成为不错的朋友。

好在公共交通系统并没有因为跨年而瘫痪,在走出酒吧的那一刻,意大利的寒风让他们两人的脑袋和身体都清醒了不少。被裹在风衣里的那位发出了模糊的呻吟声,索尔贝打了个寒噤,他们赶紧上了巴士,躲在离发动机的热气最近的最后一排。

“你得给自己起个名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他们窝在一起,索尔贝坐在外侧,说话时靠近他的耳朵,“我叫索尔贝。”

此时巴士经过商业街,店铺早就打烊,但是招牌还意犹未尽地摆在外面。

“你好,索尔贝。我叫……杰拉德。”他们经过一个个路灯,灯光透过玻璃,挨个落在他脸上,就像精神病院宣传的扭转疗法,“今天是糟糕的一天。”

今天糟透了,有人告了他的黑状,他被军队除名,杰拉德走的太过仓促,没带任何行李。他没有钱回家,差点被强暴,还杀了人。此刻眼前这个陌生人友善得不正常,但他不知道如何去怀疑他,或许索尔贝是他糟糕的一天里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你好,杰拉德。”索尔贝用一贯镇静的声音说道,就像已经看到了几分钟之后的未来,“也许你想来我家,给我讲讲你的故事。”

杰拉德看到索尔贝身边出现了一个幻影,和今天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那个有几分相似。他点点头,认为黑发男人说的很有道理,他太累了,想要放弃一切,放弃思考。

第三章 惊吓疗法

杰拉德并非是因为被索尔被说服才加入了暗杀者的队伍,他只是单纯的无处可去。眼前这个黑帮杀手和自己一样有着奇妙的超能力(“那叫替身。”索尔贝说),又和自己一样是同性恋,这让杰拉德突然觉得成为黑帮杀手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飞快地走完了入组流程。索尔贝的同事们对杰拉德的替身能力很满意(“消去声音!终于有一个和暗杀者相称的替身了!”霍尔马吉欧这样说),他的队长对索尔贝的情报很满意,波尔波和从不露面的老板对杰拉德那一张白纸似的背景也很满意。在杰拉德的援助下,他们顺利地在一个月内掌握了对方的情报来源,锁定了敌对的替身使者的身份,但真正开始工作之后,困难接踵而至。对面一定也知道了这边的一些情报,暗杀目标被迅速地保护了起来。

“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所以对方可能已经意识到了我们。”里苏特回忆起波尔波曾对他说的话。

“这话我在法国也听人说过。’命运的引力让我们聚在一起’。”索尔贝说了句法语。杰拉德在他身边发出了“哦——”的声音,索尔贝看着他笑了笑。杰拉德这段日子和队内成员相处的不错,在精神正常的时候,这家伙相当宜人,还有一身糟糕的浪漫细胞。

“这不公平。”霍尔马吉欧一拍桌子,“为什么我对女人说法语就不管用?”

“因为我是法国人。”索尔贝冷静喝酒。

“你们够了。我们就剩不到一个月了。”普罗修特和里苏特一起检视战报,他看上去比队长还着急。近期的进展并不顺利,这次的敌人不是普通黑帮,而是通晓替身战斗的替身使者。并且那人作为美国佬的重要资产,被敌人们层层保护起来,想按照老板的指示进行“暗杀”几乎是不可能的。

普罗修特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咖啡味,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一阵提神醒脑的气息。

“……明明用「壮烈成仁」进行正面突破就解决了,再这么拖下去他们又要转移地点。”金发男人指点着地图上目标隐藏的位置,长时间缺乏睡眠使普罗修特逐渐暴躁,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落下来了一缕。

“这不仅仅是暗杀的问题,普罗修特。”里苏特认真地说,他也两天没合眼,但却像个怪物一样精力旺盛,“现在是冬天,温度对人体的影响太大。使用替身就意味着你要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内,如果对面有狙击手,那么他很可能不会受「壮烈成仁」的影响。”

“那也足够你们冲进去把他干掉了。”普罗修特回嘴。

“我们不牺牲同伴来达到目的。”里苏特回答,“生命很珍贵——所以才会有人付钱让我们夺取它。”

这逻辑前后根本不通!霍尔马吉欧再也听不下去他俩前言不搭后语的对话,他和索尔贝在照顾自己这方面至少像个正常人,二人在开始工作之前都获得了充足的睡眠,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汇总各类信息。杰拉德在隔壁负责接听情报,他曾经是国家军队后勤部处理武器和信号的专家,在军队的训练给了他情报处理上的优势,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听着电报,在两张纸上分别抄写各自的信息。最后一名线人也完成了传达,杰拉德拿着抄好的纸条,坐到索尔贝身边,开始解读密码。索尔贝把台灯亮度调高,和霍尔马吉欧一起继续对着酒店的建筑设计图发愁。他掏出一盒烟,分给了同伴,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吐出一片愁云惨雾。

 

“我想起来了!”霍尔马吉欧突然站起来,“我有个事要说。”

杰拉德差点把笔扔出去。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也停止了交谈,双双望向矮个男人。

“你说吧。”索尔贝说。

“你还记得我前两天说我房子被偷了的事吗?”

“是敌人吗?”杰拉德追问。

“不是,我抓到小偷了。”霍尔马吉欧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半透明的塑料饭盒,上面扎了几个透气孔,“喏。差点给忘了。”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其余四个人凑近一看,里面有一个红色的东西,旁边有一个黑色影子在动。

“还活着,太好了。”他掀起盖子,里面是个人,旁边放着切了一半的番茄。那个干瘦的小人穿着不合季节的薄衣服,黑色的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番茄,试图往霍尔马吉欧脸上扔。他一边扔番茄块,一边冲他们尖叫。但因为他实在太小了,没人听得清楚他究竟在喊什么。

“霍尔马吉欧你太恐怖了。”杰拉德说,“你怎么能这么对女孩子呢?”

“首先,这是个男的。其次,我给他留了透气孔,还给他切了半个番茄呢!有维生素,还有水分!”霍尔马吉欧把盖子半掩上,那个小人踢了几下盒子,又不动了,大概是想要节省体力。

“所以你给我们看这个干嘛?”普罗修特不耐烦地说,伸手把桌上的报告摸到面前。

“你们就不能好奇一下吗?”霍尔马吉欧把普罗修特手中的报告抽走,金发男人不满地瞪着他。

“现在是要紧的时候。”里苏特揉揉太阳穴,“我们没时间盘问一个小偷。”

“他是个替身使者!”霍尔马吉欧绷不住了,他的这几个队友哪里都好,就是做事非常容易变得一根筋。他们现在的确遇到了瓶颈,但这样干耗着不去想新的办法是永远解决不了问题的。短发男人敲了敲饭盒的盖子,说:“他能进入镜中世界,有了他我们就不用担心潜入的时候被人发现。”

“镜中世界是不存在的。”你喝多了吧。普罗修特从霍尔马吉欧手里抢回报告,内心翻了个白眼,他好歹给霍尔马吉欧留了情面,没把后半句话讲出来。讲真,现在拉新人?他们已经忙不过来了,霍尔马吉欧觉得加班很有意思吗?

“普罗修特,这我不能同意。使用镜子的替身并非不存在。我在法国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有一位杀人犯可以在反射面之间穿梭,甚至可以依靠雨水的反射杀人。”索尔贝按住了普罗修特的手臂,强迫他放下手中的工作,“如果他真的是能在镜中世界自由来回的替身使者,那我们的问题迎刃而解。我认为应当试试,里苏特你觉得呢?”

“我认为你应当休息,普罗修特,你看上去要昏倒了。”里苏特关切地说。

被点名的人发出了一连串意义不明的语气词表示自己的失望。

“他最好别想着逃跑。”里苏特示意霍尔马吉欧解除替身,对方点点头,掀开盖子,用两根手指把小偷拎了出来,黑发的小人因为身体悬空而吱哇乱叫。索尔贝和杰拉德也跟着站起来,他们几个把霍尔马吉欧围住。「小脚」解除了缩小的效果,突然回到正常体型的黑发男子双脚落地,但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原本尖细的叫声瞬间粗了好几倍。

“我不接受——!!”男人冲霍尔马吉欧大喊,他身后出现了替身,看上去气势汹汹。然而当包围他的黑帮杀手纷纷叫出了自己的替身之后,他吓到了,双手抱住自己。难怪杰拉德一开始把他错认成女人,黑发男人面容秀气,眼睛大大的,虽然虹膜是深红色,但看上去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你偷到我们头上,胆子不小啊。”缺乏睡眠使得普罗修特对于噪音的忍耐度降到了零,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自制力才没让对方当场壮烈成仁。

黑发的小偷只敢发出像是被掐死的兔子一样的声音,那双红眼睛来回扫视,试图寻找能够逃离这里的通路。

“你别吓他。”霍尔马吉欧用一贯放松的语调说。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演好人,索尔贝想,然后我们其他人就只能演坏人——倒不是说我们不是坏人,不过杰拉德看上去也能演好人。

“现在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你欠了我们东西,但你运气不错,现在有一个卖我们人情的机会。”霍尔马吉欧开始谈判,“我建议你抓住它,别想着跑路。毕竟无论你跑到哪里,我们都能抓住你,然后——”他示意索尔贝施压。

索尔贝心领神会,比了一个“把你杀掉”的手势。

霍尔马吉欧看愣了,给了他一个“这什么意思”的眼神。

杰拉德赶紧救场,用意大利手势翻译了一下。

黑发男人脸色发白,白到索尔贝觉得他的眼珠子都要跟着褪色。他极不情愿地点点头,咬牙切齿地握住了霍尔马吉欧的手。

“这就对了。”霍尔马吉欧牵着他的手,让黑发男人面对他未来的队长,“现在,和你的队长打个招呼。”

隔壁房间的电话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普罗修特大概是终于看不下去这不紧不慢的展开,示意杰拉德不要动,他去接。

“……我,我叫伊鲁索。替身是「镜中人」。”伊鲁索盯着里苏特的双眼,他的额头渗出汗来,但像是下沉的巨石终于抵达海底一样,他不再畏缩,“能力是支配镜中世界。有生命的物体只有在我的允许下才能进出镜子,我的能力可以把本体和替身分隔开。如果你们的目标是替身使者的话,你们会需要我的。”

话音未落,隔壁房间传来“哐”的一声,杰拉德循声而去。传送情报的电话听筒被砸在地上,里面的零件散了出来,普罗修特蹲在门边,一只手扶着地面,另一只手捂住额头。

“……呃……”金发男人呻吟着,放在头上的那只手插进发丝,原本整齐的发型被抓的乱糟糟的,“该死——人去楼空,他们换位置了……”

“你还好吗普罗修特?”杰拉德蹲在他面前,老实说,他不太清楚普罗修特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头疼,还是两者兼有。

“……我,我不好……我头好疼。”普罗修特虚弱地看着他。

那一定是非常疼了。杰拉德想。普罗修特平时就和没有痛觉一样,哪怕骨折了也一声都不吭。

他把普罗修特扶起来,让对方靠着自己。普罗修特比杰拉德高,在杰拉德试图移动的时候,普罗修特的腿总会绊到他。不过好在里苏特和索尔贝看到他扛着普罗修特后立刻上前帮忙,霍尔马吉欧把沙发上的文件挪走,又拿了止痛药。他们四个七手八脚地把头痛到神智不清的同伴放到了沙发上,让他吃药、喝水,躺下休息。

“你的大脑血管快要痉挛了,普罗修特。”里苏特说,“你要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我们重要的战斗资源。我命令你休息。”

头疼成这样你给我睡个觉试试。普罗修特想这么回嘴,但他疼得睁不开眼。里苏特把手放到了他的额头上,用「金属制品」的能力迫使血液以正常的方式循环。在疼痛稍微缓解后,普罗修特很快就睡着了。

“索尔贝,杰拉德,你们去调查他们离开的旅店,掌握他们的去向。”里苏特离开沙发,回到了工作状态,“伊鲁索,你和霍尔马吉欧一起行动,用「镜中人」的力量把这几个人找到,问出一切能问的。结束之后立刻向我汇报。”

索尔贝和杰拉德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霍尔马吉欧跟着伊鲁索走进洗手间,伊鲁索先钻进了镜子里,然后伸手拉霍尔马吉欧进去。

“要把「小脚」也带进去啊。”霍尔马吉欧说。

“……好。”伊鲁索不情愿地让「镜中人」把对方的替身也拉了进去。

 

事实证明,“人去楼空”是不准确的说法,对方显然留了一队人马守株待兔。但消音武器好用到超乎想象,索尔贝从来没想过不发出任何声音就能爆炸的手雷,可是杰拉德简直就是他妈的魔法师,他们顺顺利利地把对面杀了个片甲不留。

好吧,片甲不留似乎也不是那么准确。他们留了几个活口,撕了沾湿的床单当作绳索,绑好了扔到酒店的大床上,像一排被煮熟的龙虾。他们每次审问一个人,把他从床上提起来,拖进洗手间,绑到椅子上。洗手间被杰拉德的替身做了消音处理,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但外面的声音传得进来。

他们因地制宜地选择了水刑,当然,这两个人操作很不熟练,所以原本的酷刑现在只能算是开胃菜。如果对方死鸭子嘴硬,那么杰拉德也看不出让那人再开口的必要。杰拉德的手劲很大,索尔贝遇到他的时候就深有体会,对那些不吐露一丝一毫消息的人和试图咬舌自尽的人,杰拉德会直接掰到他下巴脱臼。这位新晋暗杀者对于施加痛苦得心应手,并且很明显地乐在其中,或许他在军队的日子非常压抑艰难,索尔贝想,但无论他的过去如何,都令杰拉德具有了一种奇妙的魔性,他在施加暴力时的模样令人着迷。他的杀人犯正试图用钳子把最后一个倒霉蛋的后槽牙拔出来,那家伙有一口好牙,杰拉德鼓捣了半天都没能成功,钳子和手套上沾满了血和口水。

“轻点,别让他昏过去。”索尔贝提醒他,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因为窒息而开始翻白眼了,黑发杀手当即踢向犯人的小腿,让剧痛强迫他清醒过来。

“你的朋友们比你配合多了。”杰拉德把钳子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水,几颗先前拔掉的其他犯人的臼齿顺着水流掉在地上。他把医用手套扔进马桶冲掉,拿起放在水箱上的小本子,把写满逼供笔记的纸张在犯人面前哗啦啦地翻给他看。

下巴脱臼的家伙呜呜咽咽地骂着脏话,口水甩得到处都是。索尔贝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耳光。

“轻点。”杰拉德模仿着索尔贝的口音,把笔记本扔给索尔贝,“他还想完好无损地回家呢,是不是?”

听到“家”这个字,那人发出了稍微不太一样的呜咽声。

“哦,家,甜蜜的家。”杰拉德显然注意到了那短暂的动摇,他转而用欢快的语调说话,但手上的动作依然粗暴无比,他硬扯下了那人的手套,露出无名指上的婚戒。杰拉德轻笑一声,说:“你有个很漂亮的老婆,和几个听话的孩子。你很爱他们,你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难以置信。“索尔贝轻蔑地评价。佣兵和杀手是同路人,是离常人的幸福最远的生物。他们不能结婚,他们也不该拥有家庭,这份工作像是漩涡,会把与他们相关的一切都卷入其中并沉入黑暗世界的深处。任何良心尚存的雇佣杀人犯都不应当去追求所谓的“甜蜜的家”,对那些自己爱的和爱着自己的人们,不与之相遇相识才是对那些人最好的保护。眼前这个男人姑且算是索尔贝的前辈,但他却打破了索尔贝一直以来笃信的教条,这让黑发杀手多少有些生气和不满。他说不太清这种愤怒从何而来,但他坚信至少它绝对不是因为嫉妒——这种不负责任的生活对于索尔贝而言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在他刚刚入行,还是个少年的时候,索尔贝就摒弃了如同常人般幸福生活的可能。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活到了现在,也正因如此,那男人才会落到他们手里。

“意大利男人没有不爱自己家庭的,你的同事一定不懂,对不对?”杰拉德满意地看着男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用指尖轻轻抚摸过那枚金色的圆环。

他看着索尔贝脸上轻蔑的神情,然后对那囚犯做了个鬼脸,就像是在传达什么只有意大利人才会懂得的密语。“他们是外国人,为了钱可以背井离乡,出卖亲人。但你不一样,你一定会选择你的家庭。我知道,因为我也是意大利人。”说这番话时,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是和朋友在街边咖啡馆里闲聊。

杰拉德的一番话让索尔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脸上面无表情,伸手搜出了犯人放在衣服内袋里的钱包。他把一切归罪给文化差异,意大利人或许的确爱他们的家庭,问题是,他们爱的太用力,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给了索尔贝可乘之机。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张家庭合影,递给杰拉德。

“真是可爱的一家,像我小时候一样。”杰拉德用沾了血的手指触碰照片上的笑脸,给那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抹上了一点血污,“如果他们遭遇了不测的话,就太让人难过了。”

囚犯睁圆了眼睛,发出动物发狂一般的嘶吼,他疯狂地晃动身子,带血的唾沫四处飞溅。下巴脱臼的人说出的意大利语已经脱离了索尔贝能理解的范畴,但他依然能从变动的腔调里猜出那些最不堪的侮辱和诅咒。

杰拉德脸上依然是轻松的微笑,他慢条斯理地从胸前的口袋中拿出手绢,把溅到脸上的血点擦掉。

索尔贝从杰拉德手里拿过照片,仔细端详。在那动物嘶鸣的暂歇期,他沉着冷静地插话道:“我不是意大利人,所以我可以这么做。你不该挑这么明显的地标照相的。准备好坦白了吗?”

杰拉德抓住时机把脱臼的下巴归位,那个可怜虫终于做了他最终的选择,在组织里他是底层的炮灰,但在家庭里他是唯一的支柱。他们得到了所有的信息,甚至瞒过了打电话来查岗的上级。索尔贝控制了那家伙的嘴和喉咙,照着杰拉德写好的提词板,一字一句地将虚假情报送了出去。如果霍尔马吉欧他们任务顺利,索尔贝和杰拉德争取的时间足够他们追上那条船,甚至能在它离港之前就将其截停。

任务完成,索尔贝开枪打穿了最后一个囚犯的脑门。他们给里苏特打了电话,霍尔马吉欧和伊鲁索也已经探查到了逃亡者的人员构成和行动方案,他们兵分三路,约定在港口附近的仓库见面。

又是夜班。索尔贝一边开车一边想,所以人们才总把夜晚和谋杀联系在一起。

“抱歉刚才说了那些话。”杰拉德在副驾驶上,沉默了很久,忽然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撬开他的嘴。”他抓住索尔贝握着方向盘的手臂,歉意真挚。杰拉德喜欢肢体触碰,和同伴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和人勾肩搭背,最不济也要拍拍胳膊,而当他对面是敌人的时候,这种肢体碰触则会上升成为极致的暴力。

“你没说错。”索尔贝说,双眼依然盯着路面,聚精会神,“我的确为了钱离开了祖国。”

“……那么,我为了钱背叛了我的家庭,当了黑帮杀手。我们一样了。”杰拉德看着索尔贝被自己的话逗笑,也跟着笑了起来。他回过身,从后座上把装着武器的箱子拖过来,给枪上膛。

他们开上了公路,车灯成了除了月亮之外唯一的光源。四周的树叶被风沙沙吹响,对于习惯了汽车行驶声音的耳朵来说,此刻四下难得一片寂静。

就像个约会一样。索尔贝想。

可他们来的还是有些晚了。逃逸的船只已然离港很远,码头有重兵把守。普罗修特看起来想要把所有人都杀了泄愤。

“现在怎么办?”索尔贝用望远镜看着那艘远去的游艇,“直接追过去的话他们一定会把船打沉。”

“还有机会。他们坐的游艇我也坐过,那上面有镜子。”霍尔马吉欧说。

“我们从镜中世界开船过去。”伊鲁索从后备箱里搬出了镜子,“镜中世界里事物的状态变化不会反过来影响现实世界,利用这点,我可以用镜子里的船去追。但是我没试过这么远的距离,保险起见,最多只能带一个人。”

“我去,「金属制品」可以让我隐藏在船上。”里苏特说,“剩下的人把这里打扫干净。”

被迫停工了一个多月的暗杀者们摩拳擦掌,他们势必要把这一个月的苦闷在这群人身上发泄一下。普罗修特从车里拿出了准备好的冰块,发给同事们。伊鲁索已经进了镜子,里苏特也准备跟着进去。

“等下,队长。”普罗修特叫住了他,“记得别离电子设备太近,你的磁力会让它们故障。”

里苏特点点头,走进了镜子。

“冰块都拿好了吗?位置就位了吗?”普罗修特的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吐到地上,用脚踩灭。因为工作过于上心(以及同事纷纷推卸责任),他在入职的几个月后荣获副队长一职。不过,这是普罗修特上任以来第一次指挥这个团队。尽管替身有着让人衰老的能力,普罗修特脸上依然有着年轻跋扈的光彩。「壮烈成仁」的烟雾随着海风一同侵入,暗杀者们举起了武器。

这是无声的狩猎的夜晚。

 

老板对于海上那艘无人的游轮十分满意,因此对于伊鲁索的突然加入表示既往不咎。美国黑帮夹着尾巴逃跑,退出了毒品竞争。暗杀者们得到了一大笔钱,霍尔马吉欧提议去他的公寓庆祝。

六个男人在单身公寓庆祝发薪日和迟到的新年夜怎么想都不是个好主意,不过等到人来齐的时候再反悔已经迟了。每个人都带了点吃,家常菜、快餐和零食饮料摆了一桌子。落座的时候没人觉得奇怪,但等分盘子的时候霍尔马吉欧才反应过来:“伊鲁索呢?”

伊鲁索当然是来了的,桌上的零食就是他的杰作。

“我记得他好像拿了点吃的就往你卧室走了。”杰拉德说,他正忙着和索尔贝干杯。

“我靠。”霍尔马吉欧脸一红,赶紧进了卧室。

“肯定是藏黄书去了。”普罗修特说,随手和索尔贝也干了杯,然后起身给里苏特添了一勺混合果汁。在准备晚饭的时候,其他人带过来的无非是装在烤盘或者一次性餐盒里的食物,普罗修特直接端了个锅放到桌上,下面还放了一个电磁炉加热,里面煮的是自制果汁。这通操作着实让他的同事们震惊不已,就连里苏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也露出明显的惊讶神色。也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在其他人的注意力都被普罗修特的高超厨艺吸引时,伊鲁索摸走了一些食物,藏进了霍尔马吉欧卧室的镜子里。

霍尔马吉欧进去找人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去拿个饮料,正好看到家主人站在镜子前面。

伊鲁索从镜子里探出头,摆摆手示意对方让开:“你让一下,我拿个饮料。”

“椅子够用,盘子也够用,难得大家聚在一起。”霍尔马吉欧顺势拉住他的胳膊,“听前辈的话。”

“我不允许。”伊鲁索的镜中世界拒绝了霍尔马吉欧,他往回缩了缩,只露个头在外面,看上去特别奇怪。

“那我来硬的了,还想再来一次吗?”短发男人威胁他,“「小脚」!”

被霍尔马吉欧关在饭盒里关了大半天的经历记忆犹新,伊鲁索拿着盘子,从镜子里走了出来。在霍尔马吉欧的监督下坐到了饭桌边,和其他人一起吃饭。暗杀者们对这个小插曲并不在意,毕竟这群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怪人才会聚在一起。

也许是我神经过敏,伊鲁索想,感觉什么都逃不过霍尔马吉欧的眼睛,他大概是怕我逃跑吧。

他在这份不安中不停地把食物塞进嘴里,吃相之差让人联想到冬储的仓鼠。但无论如何,这是伊鲁索在近十五年里,头一次在别人面前吃饭。

第四章 安乐椅杀手

在解决了美国黑帮之后,他们迎来了短暂的空闲期。里苏特虽然不善言辞,但他永远公平,暗杀者们平分了上次集体行动的报酬,就连伊鲁索也没有任何怨言。虽然老板偶尔会下达一些紧急命令,比如威胁一些准备鸠占鹊巢的小组织,暗杀几个敌对干部之类的,但和年初紧张到令人脱发的两个月比起来,现在的生活称得上轻松惬意。平时总部只需要留两个人值班即可,其余的人可以销声匿迹,享受短暂的休息时光。

直到轮到普罗修特休息的时候。

那一周是霍尔马吉欧和索尔贝值班,普罗修特走进总部的时候他们俩还以为是敌袭。金发杀手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长风衣,原本紧紧扎在头后的金发披散下来。或许是平时他那副精英工作狂的模样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二人一时间陷入了脸盲。

“是我。”普罗修特叫出了替身,「壮烈成仁」身上的那几只眼睛代替了主人,向值班的同伴投去不屑的目光,“你们究竟是靠什么认人的啊。”

“没想到原来发型的作用这么厉害。”霍尔马吉欧摸了摸自己的头,他头上有两道疤,是当保安的时候被客人用酒瓶砸的,至今没长出头发来,因此严重限制了可选的发型。

“一直向后梳很伤头发的。”普罗修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把挡在眼前的头发梳到脑后,他给了索尔贝一个“你懂我的意思吧”的眼神。

为了视野清晰而常年梳背头的杀手觉得自己不是很懂意大利黑帮时尚。

“我叫了杰拉德和伊鲁索来,他们人呢?”普罗修特环顾四周。杰拉德和伊鲁索因为刚刚加入不久,还没有找到住处,所幸他们的总部地方挺大,两人各自挑了一个库房当作临时的居所。杰拉德毕竟曾经是军人,在地下室睡了一个月依然能保持正常作息。伊鲁索就不行了,他本来就爱在镜子里呆着,地下室又不见光,放假睡了几天他的生物钟就开始混乱,经常一觉睡到中午,然后精神到后半夜。他还不到二十岁,严格来讲还是个青少年,青少年大脑还在发育,而且伊鲁索又是个孤儿,控制清醒和睡眠的神经说不定从小就没长好。

普罗修特把自己说服了,霍尔马吉欧上个圣诞节送他的鸡汤文学竟然有用,真是令人想不到。

“今天你不是休息吗?”杰拉德穿着连体工作服从情报室里探出半截身子。上次被普罗修特摔坏的电话彻底报废了,组织补了新的,但是加密系统出了问题。在了解到小队里没有一个人会修电路之后,前军人主动要求加班,排查事故原因。

杰拉德虽然没有经过黑帮的训练,但他杀人的技术不比一个职业杀手差,甚至还掌握了很多黑帮人士没有的技能,普罗修特因此很敬重他。杰拉德不怎么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情——或许他只和索尔贝说,而索尔贝守口如瓶,这是好品德。普罗修特只能通过杰拉德所拥有的这些技能猜测他大概在军队中负责技术工作。杰拉德用枪像所有的优秀军人一样好,但不是所有的优秀军人都能熟练地接听电报、破译密码,甚至还能焊接电路板。通常来讲,后勤因为掌管军队资源,在军队地位很高,往往扮演着欺负人的角色,但在后勤部的杰拉德竟然会被打压到除名的地步,他不难想象杰拉德曾经遭受了多么屈辱的事情。

如果说他是悲观派,那么杰拉德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乐观分子了。“倒不全是坏事。”杰拉德刚入队的时候简要地介绍了自己加入的理由,从离开军队开始,到去索尔贝家留宿结束,“拜他们所赐,上头的人为了掩盖这件事,对外宣称我因事故死亡。我现在是真正的透明人。”

虽然普罗修特对伪造死亡证明这件事并不买账,但是他对军队不感兴趣。而杰拉德的身份资料确实在他离开军队的不久后消失得一干二净,继续追查下去可能会起反作用,还不如就让杰拉德继续以死人的身份活动。

普罗修特提醒他:“今天我要带你和伊鲁索去采购。”

伊鲁索刚睡醒不久,从地下室走上来,一边走一边绑辫子。没人知道他今天会扎几根辫子,据霍尔马吉欧的观察,伊鲁索的辫子数量取决于他早上能找到多少根头绳。

“采购?我昨天刚刚买过食物啊?”霍尔马吉欧放下手中的报纸,打开了冰箱。他昨天和索尔贝喝酒,喝的有点多,他记得自己去买东西了,但被普罗修特这么一说就开始心虚。

冰箱里装满了啤酒和普罗修特要求的所有的“健康食物”。伊鲁索入队的时候体重过轻,被里苏特勒令在暂住仓库的这段期间内增加体重,一天吃四顿饭,还要进行体能训练,由和他一起住在仓库的杰拉德负责监督。昨天去购物并不是自己喝多了的幻觉,霍尔马吉欧松了一口气,拿了瓶啤酒。

普罗修特自己就是上班喝酒的典型,所以没有立场对此指手画脚。

“采购衣服。”金发男人说,“杰拉德不能一直穿着军队训练服去工作,那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至于伊鲁索,马上就要降温了,他没有其他的衣服。我约了裁缝。事关我们小队的门面。”

哦懂了,女人逛街。在脱口而出之前,霍尔马吉欧及时刹车,把危险的直男发言吞回了肚子里。

“我不想去……外面好冷。”伊鲁索穿着来时的薄衣服,他们有居民楼的系统供暖,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就连在深秋依然打赤膊的里苏特,现在也老老实实地在室内室外都把自己身上盖住。

“去买冬装。”普罗修特看了看表,“你和杰拉德都赶紧的。”

“我不想。”伊鲁索缩在沙发上,把衣摆向下扯了扯,盖住受凉的脚背。

“不,你想。”普罗修特叫出了替身,「壮烈成仁」像只二足猫一样在金发男人腿边慢慢踱步,身体末梢的触须像猫尾巴一样晃来晃去。

乖乖跟着普罗修特出去的时候,杰拉德和伊鲁索莫名地有了一种为了同伴英勇捐躯的感觉,只不过当班的那两位同僚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是种怎样的牺牲。

 

普罗修特用自己的车载他们过去,他的副驾驶座位上放了很多时尚杂志,杰拉德和伊鲁索识相地坐在了后排。

“反正发了薪水,你们干脆把春夏秋冬的都置办一点。”他把副座位的那些杂志递给了伊鲁索,“想不出来的话拿这些参考一下。”

“我们就不能去商店,买完就走人吗?”杰拉德虽然是同性恋,也时不时看时尚杂志打发时间,但那些铜版纸上的鲜艳色彩一丝一毫都没渗透到他的着装习惯里。

“你不会想暴露自己的消费记录的。”普罗修特头也不回地回答,“况且,批量生产的服装并不能贴合每个人的体型,没人希望在工作的紧要关头被自己的衣服限制行动。再说,商店里的衣服很容易暴露信息,价签、商标,甚至是图案和纤维都会成为敌人追踪的线索。而私人订制的服装有着天然的隐蔽性——只要你的裁缝是个会保守秘密的人。”

他们认为这番话很有道理,毕竟说话的人本身就像是从时尚杂志的精修图上走出来的。

普罗修特载着他们到了郊外的一间民居里,他的裁缝是一个眼睛半瞎的老人,天知道一个半瞎的裁缝是怎么做出普罗修特穿的那些衣服的。寒暄之后,他们挨个确认自己要做的衣服,让裁缝记录下自己身体的数据。可能是老人怕冷,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沙发上甚至还铺着加热毯。杰拉德和伊鲁索在裁缝的要求下脱到只剩内衣,普罗修特拿着皮尺负责测量,把读数念给裁缝。虽然房间里站着两个将近裸体的男人和另外一个衣衫整齐的男人这样的画面有点奇怪,但是杰拉德和伊鲁索都习惯于集体生活,对于裸露身体并不在意。可是轮到普罗修特的时候,金发男人脱掉了外套,拿走了皮尺和记录数据的本子,走到试衣服的角落里,拉上了帘子。

这让正在穿衣服的伊鲁索有点尴尬,他看向杰拉德,对方耸了耸肩,转身继续和裁缝确认衣服的式样。过了一会,普罗修特走了出来,他把尺子和笔记本交给裁缝,坐回了沙发里。杰拉德已经谈完了,轮到伊鲁索去。他起身的时候瞥见普罗修特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了一盒遮瑕膏——这不能怪他,镜中人让伊鲁索对镜子特别敏感。金发男人把右边的头发别在耳后,可能是在脱衣服的时候把额头的化妆蹭掉了一点,伊鲁索发现普罗修特的右边眼眶上方有一块淤青。普罗修特的皮肤很白,一看就是过着养尊处优的少爷生活,和小队里其余人被风吹日晒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不过,这也让眼角的淤青在他那贵族一样的白皮肤上格外明显,就像是黑色油性笔在白瓷碗上的拙劣涂鸦。普罗修特用手指按了按受伤的地方,习惯性地啧了一声,熟练地把青紫色的瘀伤用化妆品盖住。罢了,金发杀手用镜子左照右照,确认那块肤色补丁不会被轻易看穿。

或许他并不比我们好多少。伊鲁索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联系,他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穷得要命,饭永远不够吃,衣服永远不够穿,爱也永远不足以让每个孤儿都受到关怀。“拥有某物”在孤儿院是极为奢侈的事情,而这件事在孤儿院以外的世界是那么的理所应当、稀松平常。这让伊鲁索感到非常不平衡。起初他靠偷窃让自己好受点,但一次次的败露之后,他觉醒了「镜中人」的能力,支配了镜子另一侧的世界。可这却将一切推向了极端,镜子中的世界成了唯一的安全屋,是他唯一能放心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当他习惯了镜框之内的生活之后,现实世界看上去是那么的冷酷和陌生。如今他被迫和曾经囚禁他的人一同生活,可伊鲁索逐渐觉得这并非是坏事——至少这个“孤儿院”有属于他的床和食物,他不必偷窃也可以拥有想要的大部分东西。

更何况,在和暗杀者们相处的日子里,伊鲁索终于意识到,在孤儿院以外,也有很多人同他一样。或许他们分享了同一种命运:霍尔马吉欧擅长用酒精麻痹自己,工作之余,他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灌醉,仿佛痛恨清醒;里苏特几乎不和人亲近,闲暇时依然在练习用磁力拖动各种铁制品;杰拉德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同性恋的军人被迫出柜,暴露身份的当天被丢到了铁门之外;而索尔贝似乎抛下了一切,法国人从不谈及自己的过去,就好像他已经亲手把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都送进了坟墓。而如今他看到了普罗修特,那个永远精致的、自信的、出身高贵的暗杀者,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金发牢牢地绑成发髻,从不面露慌张和疲惫的普罗修特,用熟练的手法掩盖着眼眶的淤青。他们当真分享同一种命运,谁都不比谁好多少,伊鲁索向“引力”之说表示敬意。他终于开始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坏,老裁缝说他三天后就能把所有的衣服都寄送到地址,那样他就能头一次不遭受寒冷地度过这个冬天。

回去的路上伊鲁索下车给所有人买了咖啡。在看到黑发青年拿着三个纸杯回来的时候,普罗修特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回来的时候发现电话已经修好了。霍尔马吉欧大概是用了替身进到了加密系统里面,对着电工手册理清了电路板的内容,然后再接的线。那家伙正在睡觉,整个人横在沙发上,杂志盖着脸。

索尔贝正在拆集装箱,他身边放着一根撬棍和拆下来的铁钉。杰拉德过去帮忙,两个人把铁皮箱子从木质包装箱里提了出来。索尔贝一锤子砸坏了上面的锁,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手枪,狙击枪,瞄准镜,消音器,切割玻璃的刀子,防弹衣,以及很多很多件黑色的衬衫和长裤。这应该是索尔贝在法国的行李,杰拉德想。

“只有一箱?”杰拉德问。

“对。我不打算再回去,也就没什么可带的东西。”索尔贝回答。他知道这听上去好像很矛盾,按常理来讲,正因为永远不会再回到祖国,他才应该多带些行李才对。但在索尔贝真正开始打包行李的时候,男人发现自己准备带的东西甚至装不满一个箱子。

索尔贝当然不是个生活无趣的人,相反地,他多才多艺,学习能力很强,用杀人所得的报酬交换了知识武装自己,形成良性循环,所以他才会在法国的杀手界闯出名堂。那些为了混进某些特殊圈子而学习的技能在任务完毕之后几乎都成为了他的业余爱好,索尔贝在法国的固定居所里的装饰几乎都是他自己的创作,雕塑作品、插花,甚至还有剥制标本。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也会从受害者身上采收战利品作为房间装饰。书架上有各种藏书,甚至还有几本从拍卖会上高价赢得的珍本,他有自己的藏书票——当然,印自他自己设计、亲手雕刻的铜板印章,这是在他暗杀某个书商的时候习得的技能。可以说,索尔贝拥有的东西多多少少都对他有着一些独特意义,他如果想要带走的话也不是难事——无非就是多装几个箱子,运输的时候多雇几个人罢了。

然而实际上,索尔贝只带走了自己的工作用品和用来包裹减震的衣服,并将其余的、他曾经花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的事物,连同那房间一起爽快地舍弃。在将大门紧锁的时候,男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索尔贝是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业内的同僚这么评价他,他虽然爱钱,不允许任何人拖欠自己的薪资,但绝不会为这些外物搭上自己的性命。黑发杀手很清楚波尔波招募他不是因为他多才多艺,更不可能是因为他是个有生活情调的法国人,他之所以被招到这里来,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价格合理、与组织无冤无仇的替身使者。换言之,那些花哨的东西并不构成“索尔贝”之于暗杀者的本质,所以在他以组织的暗杀者的身份迈向人生新篇章的时候,他可以轻易地舍弃自己曾经堆砌的城池。这样想来或许有些残酷,但索尔贝对其的正确性深信不疑,他在此之前也舍弃过很多,每一次更换新的身份都是对于过去的一场谋杀。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当杀手被这些东西束缚的时候,就意味着此人已经本末倒置,那么他的死期就不远了。索尔贝在进入地下世界之初,学会的存活的方法便是要消灭这些留恋。可人的心是弱小的,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而动摇,若他还想保有人类的心,他就必须终日与其斗争,维持介于人和冰冷武器之间的平衡。所以索尔贝一次次地舍弃,给那颗渴望的心脏连续灌下假死药。直到有一天,在他还在法国的时候,他看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终于融入城市的背景。他成功地看清了他们的航线,庸碌的人群驶向平凡的幸福,而他与他们并不在一条航线上。

索尔贝在内心感叹他自己的明智。各类枪支不带着回忆,就算有,也是关于任务的经验。箱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成为回忆的依凭,过去的幽灵无法显现,他一劳永逸。

杰拉德注意到集装箱的外侧喷了海运的标示,于是问道:“这是走水路来的?”

索尔贝点头:“我认识海运的人,这样安全。就是太慢了,这是我从法国离开的时候寄送的,现在才送来。”黑发男人面带怜惜地检查着曾经的作案工具,叹了口气,纵使他临走前把每一支枪都好好保养过,但在箱子里躺了这么长时间,他的好伙伴们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他带了保养枪支的东西过来,但是没有带枪油,那玩意如果洒了,这一箱行李都跟着完蛋。海运虽然平稳,但毕竟还是运输,指不定会在哪个环节遇到野蛮装卸的搬运工,索尔贝不想承担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况且意大利又不是买不到枪油。

然后他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在意大利语中的具体表达。虽然他和杰拉德都是用枪工作的,平时也经常一起保养枪支,但所有的养护材料都是杰拉德准备好的,他只需要从桌上拿就行了。索尔贝从来就没有想过问对方这些东西的意大利语名字。

普罗修特出乎意料地替他解围,在索尔贝问出口之前把他们常用的保养设备拎了出来。

“不用客气。”他说,尽管语调听上去依然咄咄逼人,但金发男人坐到了他们旁边,和索尔贝、杰拉德一起擦洗枪支。霍尔马吉欧依然在沙发上睡的死沉,而伊鲁索则坐在另一个沙发上看着他们。

“哇,这个锈的好严重。”杰拉德检查了一下其中一把手枪,这箱东西应该在海上呆了很长时间,上的油早就失去了保护能力。

“还能用吗?”索尔贝放下手中的话,探过身去检查锈蚀的情况。

“有几个比较薄的地方被腐蚀了,应该是不能要了。”杰拉德把损坏的部分指给索尔贝看,坐在旁边伊鲁索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伊鲁索。”普罗修特突然叫住他。

“!”被点名的人赶紧坐回了沙发上。

“你会用枪吗?”普罗修特问。

“……不会。”他不情愿地承认,“反、反正镜中世界受我支配,就算不会用枪,我也有的是办法。用刀子杀人这种事,就算是四岁小孩也能做到嘛。”

“你用刀子把人捅死的时间够里苏特杀你四次。”普罗修特说,“肉搏的话,在坐的每个人都能把你按在地上打。”

伊鲁索流下了冷汗:“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正好我要试试这些枪还剩多少能用。”索尔贝收拾完了行李,把不用的东西又放回了箱子里。

“地下室有一个库房还挺大的,冷柜里还有上周肉铺送的半只猪,可以拿来模拟人体。”杰拉德说。

“我明明在休假啊!”在场人员除了在睡觉的霍尔马吉欧,其他人都和普罗修特统一了战线,伊鲁索看上去快哭了。

“就当培养个新爱好。”杰拉德安慰道,“说起来,里苏特去哪儿了?”

“他说他想尝试一下钓鱼,用「金属制品」。”普罗修特回答,他看向伊鲁索,似乎意有所指。他们的队长在获得替身之前就已经在地下世界生存了几年,在那段时间里,里苏特作为雇佣打手,完全依靠自己的身体能力和各种人对打。他那健壮的体格不来自于替身,也没有依靠基因,仅仅是朴实锻炼的结果。

黑发青年被三个人围着下了地下室,索尔贝把冷冻猪肉拿出来挂在天花板上,普罗修特在地上和墙上铺好塑料垫子,杰拉德拿来了弹药,把需要用到的东西全部做了消音处理。

“脚分开,手不要伸得太直,眼睛看着目标。”普罗修特和索尔贝一左一右地矫正伊鲁索的姿势,杰拉德上楼把霍尔马吉欧推醒,两人拿了零食和啤酒看好戏。

晚上里苏特回来,对烤猪肉上的弹孔表示疑问的时候,得到的回答是:“我们进行了一次意义非凡的团队建设活动。”

伊鲁索张嘴表示抗议,被霍尔马吉欧塞了一嘴猪肉。在他孜孜不倦的投喂之下,这位过轻的替身使者一个月内胖了五斤,终于达到了体重及格线。

 

在普罗修特主动揽下伊鲁索的射击教学后,索尔贝和杰拉德决定把剩余的假期用来观光。自从来到意大利,法国杀手不是在工作,就是在去工作的途中,看到街边的景致,脑海中也只能分析出最适合狙击的位置。而杰拉德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但他生在乡下,对城市的理解也只有军队假期的时候去城里吃饭喝酒这点零星的记忆。于是,两个人穿着游客服装在城内游荡,混入旅游景点,扒窃游客的钱包。以至于一天下来,手中的钱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多了许多。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来到了观光的港口,和其他所有的游客一样,准备观看落日。他们来的有点早,太阳似乎还没做好潜入水中的心理准备。索尔贝买了炸薯条,他和杰拉德都不太吃油腻的东西,所以两个人勉勉强强地分了一份。港口附近的海鸥不眠不休,这些食物惯偷自然没打算放过新来的游客。拿着食物的男人正和他的同伴聊得起劲,手中的纸盒里还剩最后一根薯条,一只海鸥俯冲靠近,但在马上就要成功的时候被命运扼住了咽喉。

“嗯?”索尔贝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杰拉德抓住的海鸥也一样,过了几秒钟之后,那只鸟才开始扑腾。

“条件反射。”杰拉德冲索尔贝一笑,拿起了最后一根薯条,当着海鸥的面放进了嘴里。

“太阳要落下了。”索尔贝示意杰拉德放下那只海鸥,它的叫声太过烦人,吸引了很多不必要的注意。

杰拉德手一松把海鸥扔进了海里,趴在栏杆上看落日。那画面美得让人词穷,以至于太阳落下后的好一会,杰拉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金色的光。

“我想打耳洞。”他突然很想把那些光留下来,而杰拉德能想到的最贴近的模仿便是戴一对黄金耳环。他想起了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这种想法,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母亲早上会叫他起床,在晴朗的天气里,阳光射在耳环上,好似此刻落日的余晖,妈妈叫着他的小名,拨开盖在他脑门儿上金色的卷发。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索尔贝问。

“因为……这是我离开军队那会儿最想做的事。”杰拉德狡黠一笑,可喉咙却有些发紧,那灼灼的余晖在他心口烫出一块烟疤。我想我妈了。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但他回不去,话语梗在喉头。

“要我帮你吗?”索尔贝问。杰拉德入队之后一直和他搭档,所以索尔贝已经习惯了对方放松下来时的跳跃思维。

“你会吗?”杰拉德问。

“不就是……拿针,戳一下?”索尔贝并不会。

“那倒是挺有意思的。交给你了。”杰拉德隐约觉得不是这样,但他也不懂,所以选择信任索尔贝。太阳完全沉入海中,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殆尽。入夜之后的海风很冷,杰拉德打了个哆嗦,往索尔贝身上靠了靠,两人互相挨着离开了港口。

他们吃过晚饭,用偷来的钱买了耳环,回到索尔贝的居所。索尔贝拿出了缝衣针,给杰拉德打了耳孔,不仅没打对称,甚至因为缝衣针太细的缘故,扎了好几次之后才扎出一个够大的洞来。好好一个打耳洞的事,被两个人搞得像是个小型命案现场。

索尔贝连说了好几声抱歉,甚至开始说起了法语。

杰拉德觉得没什么,而且在戴上耳环的第二天,他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梅洛尼和意大利的春天一并到来。他的替身也的确有着春天的意象。以鲜血为种子,女人生出的孩子注定弑亲。在新晋暗杀者自我介绍完毕之后,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暗暗地下定决心不要招惹他,否则这家伙不一定什么时候就造出几个私生子来敲门。

梅洛尼的名字是他自己选的。在了解了其他人的代号之后,留着紫色长发的年轻男人双手一拍,决定了自己的名字。

“我要叫梅洛尼,因为那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他高兴地宣布,“现在菜单上有水果了!”

里苏特和普罗修特并没有理解其中的笑点。而伊鲁索感到一阵恶寒,梅洛尼如果早来那么几个月,他大概就要没命了。「娃娃脸」可以自动追踪目标,如果那时候梅洛尼已经加入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在美国黑帮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霍尔马吉欧也就没有理由留自己一命。

当天晚上,梅洛尼提出要单独执行任务,伊鲁索在里苏特的授意下用「镜中人」跟踪,那个晚上对于伊鲁索来说可以算是永生难忘的梦魇。

夜店的灯光频闪,仿佛癫痫发作,音乐震耳欲聋,将谈话声、呻吟声和惨叫声一并遮蔽。人们把酒喝下肚后又呼出去,肉体分泌的各种液体互相混合在一起。伊鲁索在后悔,为什么夜店的天花板上有镜子?为什么他选哪里不好非要选这里?眼皮子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黑色的房间里就像是一盒蜈蚣,黑色的身体一节一节,白色的手脚来回爬动。角落里有人在死去,但没人在乎,没人和他一样有上帝视角,所以没人看得到。而梅洛尼呢……梅洛尼在另一个角落,对一个妓女动手动脚,那个妓女明显磕了药,神智不清地在梅洛尼身上乱抓。伊鲁索不想看下去了,他想吐,「镜中人」贴心地用手挡住了他的视线,让伊鲁索的眼睛得到暂时的解放。

可就在这么一小会的时间里,梅洛尼人就不见了。那个妓女还在地上抽搐,她吸毒过量,口角已经泛起白沫。伊鲁索没空管她,赶紧离开夜店,寻找梅洛尼的去向。所幸他没走远,只是骑着机车到了附近的桥下。梅洛尼掏出了电脑,上面显示孵化已经完成。

伊鲁索放弃了跟踪,直接走到了对方面前。梅洛尼看上去并不惊讶,反而大方地转过屏幕给他看。

“「娃娃脸」是自动追踪的替身,只要被’生产’出来,他们就会按照命令行动。”梅洛尼解释道,“我只需要在安全的地方指挥就好,不过你也看到了,我很弱,如果敌人找上门来,你可要救我啊。”他笑着伸出自己的手腕,瘦骨嶙峋,比伊鲁索刚入队时还要营养不良。

【梅洛尼,我渴。】屏幕上出现了一条信息。

「渴了就喝水啊。」梅洛尼回答道。

【喝了,妈妈给我喝了各种各样的水,但是我还是好渴啊。】

「那就自己找水啊,渴了就喝,饿了就吃,小孩子不就是这样的吗?」

【……】

「怎么样,找到水了吗?」

【梅洛尼,这个,好好喝喔。】

【妈妈的血,好好喝喔。】

“非常好!”紫发男人高兴地大叫出声,“真是个非常好的母亲!”

“你在说什么啊?”伊鲁索看着屏幕上奇怪的对话,完全没有跟上面前这个人的节奏。

“伊鲁索,你吸过毒吗?”屏幕上暂时还没有新的对话,或许那一头的生物还在品尝它妈妈的鲜血,梅洛尼趁这个机会换了一个坐姿,腾出了一点位置示意伊鲁索坐到他身边。

“没有。”首先,他没有钱买毒品,其次,里苏特不让。在工作时间喝酒已经是他们的队长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忍让了,他们的队长非常厌恶酒精和麻药,只有在工作压力太大的时候才会喝一点红酒。

“……嗯,好吧。但大体上还是知道的吧,如果母亲是吸毒者的话,孩子天生就会有毒瘾。它们不愿意吃正常的食物,只愿意吸吮带着毒品的母亲的乳汁。”对面开始打字了,梅洛尼把脸转向屏幕,荧光从下往上地照在他的脸上,因为角度的关系,显得极为阴森可怖。

【梅洛尼,我还想喝,但是妈妈已经没有了。】

「那你去找这个人吧。」梅洛尼拿出目标的照片,放在扫描的区域。

【他是谁啊?看上去好亲切喔。】

「你找到他,喝喝看就知道咯?」

【……】

“很顺利,很好!”梅洛尼放下电脑,从机车后备箱里拿出啤酒,给了伊鲁索一罐,“接下来只要等它自己完事就好了。”

“那还真是方便。”

“可不是嘛!”

半个小时之后,「娃娃脸」回来了,它大概像一个青少年那么高,手里攥着东西。

“梅洛尼,你要的东西在这里。”「娃娃脸」伸出手,往梅洛尼手心里放了一只眼珠。那应该是目标的眼珠吧,伊鲁索想,带回去证明任务完成。

“很好,「娃娃脸」,你做的很好。”梅洛尼把眼球放进随身携带的小瓶子里,拍了拍替身的脑袋。

“爸爸的血也好好喝喔,梅洛尼,我还能喝吗?”那个替身就像个真正的儿童一样,用手指抠着下巴,像是要糖吃的小孩。

“任务已经结束了,「娃娃脸」。”梅洛尼依然保持着微笑,像是说着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说道,“我不需要你了。”

由女人血肉做成的替身在他的话语下被还原成了死去女人的血肉。梅洛尼像是跨过草坪周围的栅栏一样看都不看地跨过她,骑上机车,准备离开。

“把她留在这没问题吗?”伊鲁索坐在他身后,抓稳了座位。

“那贱女人死于吸毒过量,和我又没关系。”梅洛尼回答。

第五章 低烧

他们接到了老板最新的指示,组织要向北拓展,波尔波将暗杀者移交给当地的干部管理。当然,实际上,他们依然是老板直属的暗杀队,只是换了个传话人而已。

“我不喜欢他。”在与当地的干部见面之后,霍尔马吉欧直截了当地说。霍尔马吉欧一直是小队里脾气好的,虽然平日里被伊鲁索调侃替身没用,被普罗修特催着写报告,被杰拉德拉去做电工,还要负责清点库存,但是他没真的生气过,和大家的关系依然很不错。人缘好到就连时常以交际花自称的梅洛尼都自愧不如。

但是这样的霍尔马吉欧能在见第一面之后就对此人给出如此低的评价,只能说对方是个名副其实的卑鄙小人。

其实也不奇怪。组织在各个地区有不同的营生,波尔波所在的地区主要依靠博彩和走私,之前他们扫清的地区现在掌握了毒品市场,其他地区还涉及诈骗、卖淫之类的,当然也有靠收保护费和做正常营生来获利的小组。而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主要营收来自人口贩卖和器官交易,是地下世界的下三滥里面最卑鄙、最反人类的营生。

“没人喜欢他。”普罗修特抽了一口烟,对着窗外缓缓吐出。他们在当地的新基地很小,地上是两层民居,地下是一个仓库。老板在对这里的干部下达通知的时候显然隐瞒了暗杀者在组织里真正的地位,他们对外的身份是波尔波坐牢后没有精力去管理的“多余的”护卫者们。这里的干部显然听信了老板的说辞,把他们当作任人差遣的工具人。新据点非常寒酸,以至于最先到达的普罗修特刚放下行李就开始怀念之前的地方。

“你看到他的眼神了吗,就像给人估价一样。”伊鲁索说,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在他和梅洛尼之间来回了好几次,让他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不定就是盘算着那天把我们给卖了。”梅洛尼说道,他倒不觉得害怕,这种场面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了。只有稚气未脱的孩童才会听信生命无价这类说辞,只要价格够高,万事万物都可以被出卖——人的生命当然也不例外。就比如他自己,从初生下来便被母亲挂上价签,标价是亿万富翁的巨额遗产。可惜了,是个男的。他舔舔嘴唇。如果是女性的话,一定是相当优质的母体素材。

“我们没必要和他进行过多的交流。”里苏特坚决地说,“我们不是为他服务的,而是为了盯紧他们才过来的。”老板的信息里明确给了两个指示,明面上要他们护卫当地的利益管线,暗地里指使他们监视支部的动向。人口贩卖虽然不比贩毒来得暴利,但也赚的不少,更可怕的是,因为在此地“人”是商品,这种随意支配他人生命的行当很容易给人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而这种傲慢会催生逆反心,这是老板不想要的。

“今天就这样,大家回去收拾一下,留意住地四周的状况。”里苏特把临时证件和房门钥匙发给他们,今天的会议告一段落。

“等下。”霍尔马吉欧提出异议,“他们把我们每个人都安排在了不同的地方,这也太奇怪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钥匙,一人一把,地图上标出来的位置也是刚好七个,散落在城市的各个区域,每个住处都相距一定的距离。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普罗修特表示同意,他拿到的位置在贫民区,怎么想都和他社会精英的形象格格不入。

“我也是。有人要和我换吗?”索尔贝说,他觉得对方就是在针对他们,“我的位置在老城区,不会有哪个外国人在那里长住。”

“我在女子公寓哎,伊鲁索,你想换吗?”梅洛尼用手指转着钥匙圈。

“滚。”伊鲁索表示拒绝。

“我们最好不要单独行动。”杰拉德思考一会,说道,“这样的安排就是为了把我们分开,阻止我们联络。他们已经在提防我们了。”

“你住在哪里?”索尔贝问他。

“商业区……”杰拉德对着钥匙圈上挂的标牌在地图上寻找位置,“公寓三层。”

“我能搬过去吗?”索尔贝知道他肯定会答应,他和杰拉德是工作上的搭档,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需要互相照看。

“没问题。”杰拉德说。

“你原来的位置地方很大吗?”霍尔马吉欧问,“我可以住在老城区,在那边发展线人。我会说北方口音。”之前在赌场工作,霍尔马吉欧从客人身上学习了各种各样的不实用技能,没想到居然在现在派上了用场。

“似乎是一间套房,上下层的。”索尔贝把钥匙扔给他,“说起来,你的猫呢?”

“我带来了,在包里。”霍尔马吉欧回答,“有人要一起住吗?”

“我可以住在镜子里,所以住哪里都一样。”伊鲁索又想起了被霍尔马吉欧关在饭盒里的经历,直接拒绝了他。

“那我要一起住。”梅洛尼站起身,亲亲热热地坐到了霍尔马吉欧旁边,“我最喜欢猫了。”

“我有熟人在这边开旅店,至少能应付几个晚上。”普罗修特把烟掐灭,扔到烟灰缸里,“队长你呢?”

“我就住这。”

普罗修特叹了一口气。

“然后整晚不睡觉检查窃听装置,等着敌袭?那我也留在这。”普罗修特起身出门拿行李,他的车停在附近的车库里,当然,车库是他自己找关系租借的。

“检查监控的话我可以帮忙。”杰拉德举手。

“不用了,「金属制品」可以帮我。”里苏特看向霍尔马吉欧他们,用眼神询问。

“我也不用,怎么说我也是半个情报工作者,桌子底下和墙缝里面之类的用「小脚」去找就行了。”霍尔马吉欧摆了摆手。

“那么今天先解散,明天下午在这里进行汇报。”在里苏特的命令下,其余的人纷纷拿起自己的行李,搭乘交通工具前往各自的地点。

索尔贝的直觉是正确的。杰拉德的住地在临近购物中心的地方,公寓楼的一层是底商的那种。他们一个外地人一个外国人,混在这种地方的确不怎么显眼。不过公寓管理人在他们刚入住的时候对两个男人住单卧公寓一事表示了疑问,这件事也被索尔贝用“取材的外国作家和他的当地翻译”这样的借口给糊弄了过去。

“我是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有打字机,你真的是个作家?”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索尔贝真的从箱子里拿出了一部打字机,杰拉德只听别人说过这东西,从来没真的见过。索尔贝把它放到桌上,杰拉德围着它看来看去,想碰又不敢碰。

“我的写作水平和你的阅读水平差不多。”索尔贝从床上捡起杰拉德带过来的地摊文学,清一色的爱情小说,还都是异性恋故事,“这不都是男女之间的吗?”

“爱情只是爱情啊。”见索尔贝没有意见,杰拉德拿起了打字机,开始全方位观察它的机械构造,他心不在焉地回答,“反正是打发时间,霍尔马吉欧平时看莎士比亚你敢信?”

“我也没想到。”索尔贝叹了口气,把杰拉德摊在床上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放到床上。索尔贝刚来不久的时候去霍尔马吉欧那里喝酒,对他公寓里那些硬皮书很是惊讶。这人明明看上去像个辍学的地痞流氓,手边的读物却净是些大部头。霍尔马吉欧解释说起初看这些书只是为了讨赌场里阔太太们的欢心,用花言巧语多骗一点小费,但没想到文学佳作引人入胜,竟让他自学成才。霍尔马吉欧的文化程度和被家教从小教到大的普罗修特不相上下,在文学审美方面甚至还要更胜一筹。相比之下,索尔贝、杰拉德和梅洛尼只有普通受教育水平,唯一的长处来源于各种领域的一些专业知识。里苏特和伊鲁索因为童年坎坷,没受过完整的教育,但是也正因如此,这两个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实战经验比其他人丰富的多。

在来的路上索尔贝已经和杰拉德讲好了分工,杰拉德负责检查房间,索尔贝负责收拾。现在杰拉德已经完成了任务,还把自己的行李摊了一床。好消息是他没找到窃听器或者录像机,四周的邻居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空调出风口的螺丝可以拧下来。”杰拉德把打字机放回桌上,指了指立柜旁边的通风口,“把那里擦干净的话就能放东西了。”

“交给你了。”索尔贝正在整理他和杰拉德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挂钩,一件一件挂起来。

杰拉德从床边走到立柜前,量了一下距离,把挡路的书桌稍微往窗户那边挪了一下。从床到立柜最多两秒,没有拧紧的出风口锤一下就能打开,作为存放军火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不过防身的武器肯定还是会放在床头的,希望索尔贝不是个会梦游的人,不然可真的要出事故。杰拉德暗暗地想着,将通风口擦干净,把他们带来的武器箱放了进去。

索尔贝已经把他们两个的衣物都放进了柜子,并且用身高优势,抬手把行李箱放到了衣柜顶上。一番活动之后,黑发的杀手似乎是觉得热了,于是脱了外套,把一身凶器也拆下来放到床头,坐在床上休息。舟车劳顿之后,杰拉德也很累,于是也跟着倒在了床上。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呆了一会,夜幕降临,窗外的街灯逐渐亮起。索尔贝嗅了嗅空气,打破了沉默:“你起来一下。”

“啊?怎么了?”杰拉德都快睡着了,被他一叫,直接站了起来。索尔贝没回答他,而是趴到床上,闻了闻刚才被杰拉德躺过的地方。

“……喂,你干嘛呢?”杰拉德见索尔贝眉头紧皱,摇了摇头,赶紧问道,“我身上有味道吗?”索尔贝对气味很敏感,这他是知道的,索尔贝甚至不需要看,只要闻味道就能猜出对面有多少人、是男性还是女性。而为了保持这种敏感度,他可以说是过着相当挑剔的生活。索尔贝每天都穿着干净平整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刮得干干净净,但是他身上从来没有洗衣液,啫喱水或者剃须膏的味道,哪怕前一天晚上刚刚做完枪支护理还喝了酒,第二天他也绝对不会带着那些味道出现在基地。从一个情报人员的角度上来讲,杰拉德很佩服索尔贝这点,没人能从他的体味上得到任何情报;但是从一个搭档的角度来说,杰拉德一直担心自己会和他合不来。杰拉德不知道索尔贝在法国是怎么长大的,但他自己出身于乡下的大家庭里,被各种人包围,在土地,作物,森林和动物的气味中长大,他没有那份敏锐,反而下意识地喜欢这些气味——哪怕在工作中也一样,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让他非常兴奋,好在索尔贝不讨厌这些。

“有霉味。”索尔贝回答,他从床上起来,在衣柜的上层找到了备用的,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露出了极不情愿的表情,“帮我换一下。”他把新的床单和被套放到杰拉德手上,自己去拆现在铺在床上的这些。杰拉德趁此机会也闻了一下,这是新洗的一套,上面还带着洗衣粉味,看来索尔贝是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他们两个把床上用品换了一遍,顺便把趁手的武器塞进枕头底下。房间终于收拾完毕,两人也总算是饿了,于是去楼下的餐厅吃饭。餐厅的老板似乎已经习惯了楼上的住户下来吃东西,直接给他们打包了食物和饮料。公寓管理人大概和餐厅老板认识,而杰拉德又在用装模作样的播音腔和索尔贝说话,以至于餐厅老板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了大作家,擅自作主给二人加了两份雪葩作为甜点。于是两人又回到了楼上,在套房自带的餐厅吃了晚饭,杰拉德把事先放在冰箱里的雪葩拿出来,摆在两人中间。

“来点你自己?”话还没说完,杰拉德就把自己逗笑了。

索尔贝挖了一勺。

“我还挺好吃的。”

杰拉德觉得自己笑的快死了。

用餐完毕之后,他们不得不面对房间里的那头大象——索尔贝和杰拉德从进屋之后就一直在忙其他的事情,试图在自己忙碌的时间内想出解决之道,但刚才换床单的时候两人都发现了,卧室里的大床不是酒店里会有的两张单人床拼出来的大床,而真的就是一整张巨大的床垫,沉的要命。那么睡觉就成了一个问题,要么两个人睡一张,要么有人要睡其他地方。

“我可以睡沙发或者地板,反正我在那里都能睡。”杰拉德提议。

“你睡觉乱动吗?”索尔贝若有所思。

“我很老实的。”杰拉德回答。

“那我们可以一起睡,这张床够躺四个人。”索尔贝指的是他们之前突袭旅店把人质绑好了扔在床上候审的事情,那时候的房间就是个大床房,他们在上面放了不止四个人。

杰拉德点点头,他不是真的想睡沙发,更何况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给他的,是索尔贝提出要和自己住。不过无论如何,最要命的问题解决了,他先去洗漱,顺便用了索尔贝带来的洗发水和肥皂——他自己当然没带,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过精致生活。杰拉德倒是有点好奇,索尔贝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全都放进箱子里的。

索尔贝洗完的时候杰拉德已经坐在床上看起了地摊文学,床头灯大方地开着,窗外的人一定一眼就能发现这里是卧室。见索尔贝上床躺下,杰拉德把书放到一边,也跟着躺倒,互相道过晚安之后伸手关掉了灯光。

杰拉德说的倒是不假,他的确睡的像块石头。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不怎么向外辐射温度。在用过索尔贝的洗漱用品之后,身上也没有什么味道,以至于索尔贝在睡梦中意识不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在翻身的时候差点翻到他身上。两个人因为突然的碰撞而惊醒,在确认发生了什么之后,决定在中间放一个枕头。

第二天,索尔贝拉着杰拉德去了超市,给他买了带香味的洗漱用品。

 

暗杀者们在新地点的日子过的非常平淡,老板暂时不打算在新地区掀起什么风浪,给他们安排的工作主要是保护现有的利益链条。针对当地干部的情报收集也已经完成,每个人都逐渐习惯于模式化的工作,以至于任务出现变数竟然成了难得的娱乐项目。

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比如霍尔马吉欧,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摸鱼养猫,带过来的四只猫都在这里找到了另一半,还给他生了好几窝小的,不过最后都加入了当地的野猫群,只给他留了两只作为纪念。梅洛尼作为给霍尔马吉欧的猫接生的人也非常高兴,当然不仅仅是因为毛茸茸的小东西增加了,更因为他马上就要收集齐这边组织内所有关键人物的dna样本,还物色了好几个合适的姑娘当作娃娃脸未来的母亲。杰拉德和索尔贝逐渐地把这次调职当作是长期休假,两人时不时地出门工作或者闲逛,或者呆在房间写报告(杰拉德告别了手写,也开始用打字机),晚上惯例在楼下的餐厅吃饭,听老板和客人们闲聊,偶尔编造一些小说的进度以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而另一方面,对此感到不快的则是工作狂们。普罗修特作为副队长,承担起了和当地干部沟通的主要责任,虽然每次都会被对方那种傲慢但又让人抓不到把柄的态度气的不行,但是几次磨练下来,他的那套社交辞令倒是越来越顺口,对那群混蛋的忍耐能力也有显著提高。里苏特在新的城市还没有发展出什么业余爱好,实在太闲的时候只能在地下室锻炼。而伊鲁索简直巴不得天下大乱赶紧出点什么事,他负责盯梢,不是盯着目标,就是盯着支部的骨干,负责找出他们的把柄。令他失望的是,那些人渣缺德是真的缺德,讨厌是的确讨厌,但是目前为止组织要求他们上缴的利润一分不少,要求打通的关系一个不落。虽然那个干部是个欺软怕硬的势利眼,就差把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但组织现在生意蒸蒸日上,他确实也没动什么歪脑筋,诬告都诬不出来。这让伊鲁索觉得自己天天白干活,非常不开心。

转眼就快到八月节了,当然,暗杀者们没有法定假期,必须随时待命。但是反过来说,任何非工作时段对他们来说就是假期,所以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放了两个月的假了。他们在这里蛰伏了两个月,最终在八月节之前等到了老板的新命令。这个地方临近北部国境,是走私、贩毒、以及各种交易的枢纽之一。这里势力众多,把城市瓜分成几个部分,互相形成威胁,一直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生存模式。组织作为后来者,在这里的发展计划很简单——获得自己的一席之地。尽管老板野心十足,但他并不会愚蠢到只会一昧地通过战争进行扩张。人口贩卖和器官交易风险极大,并且利润不稳定,因此组织将它作为切入点。其他黑帮不愿意涉及这门生意,所以才对组织的加入没有过多阻拦。老板派来的说客向他们抛来橄榄枝,在这几个月里说服了大部分黑帮和组织合作,利用被贩卖的人口进行运毒、卖淫,甚至是作为货物的担保,获得双赢。而就在一切顺利、组织即将正式入驻的时候,事态出现了变化。当地政府突然开始重视起了这里犯罪率过高的问题,加大了警力,甚至从别处调来了特警,向几个主要的地下交易场所发动了突然袭击。事态变化过于突然,各方都受到了一定损失。不久后,从政府内部线人处传来了消息,这次的突然行动是因为他们中有人意欲打破平衡。某一支黑手党在近期得到了一条新的军火运输线路,他们在本部的地位飙升,得到了武力支持,于是决定扩大自己的势力,支配这个城市。于是他们唆使政府官员对黑帮进行清剿,以此铲除异己。

对于老板来说,这是一次机会。既然有人愿意把水搅混,打开了重新洗牌的可能性,那么只要处理得当,组织完全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一跃而上、站稳脚跟。现在其他的黑帮都在调查叛徒究竟是谁,组织也不例外,当地的小团体和大家族都在合纵连横,在一致对外的同时,也纷纷放出探子,打听背叛者的身份。但这对于老板来说并不足够,组织目前的立场还没有深入到城市的命脉,而现在局势越混乱,他们就越有机会在这里真正获得支配者的席位。

背叛的势力有家族和政府双重背景,地下世界的斗争主要针对前者,而老板最新的命令便是破坏政府对他们的庇护,把原本坐山观虎斗的官员们也拉进这个血腥的竞技场。这个命令非常直接,杀掉其中一名官员,嫁祸给背叛者,把背叛者势力承诺的报酬销毁。就算做的非常明显,也足够撼动那些贪官的信任——将他人视为草芥的人一定认为自己的性命无上珍贵,所以一旦受到威胁,这些软骨头就立刻会掉头跑路。人口贩卖只是组织打出的感情牌,从暗杀队被调到前线埋伏的一天开始,老板就在等待这个机会。

霍尔马吉欧在老城区的情报网得到了消息,说在八月节当天的庆祝活动时,某一间餐厅被包下用作私人会议使用。伊鲁索追着这条线索查到了双方的身份,背叛的黑帮和政府官员各派了一队代表来对未来的安排以及报酬进行谈判。这个消息暂时还处于封锁状态,他们花了很大的功夫防止这条消息被其他的黑帮所知。老板的目的是借政府的手杀伤这里所有的势力,如果叛徒被内部提前处决,那么组织的如意算盘就打不成了。

这个任务并不难,只要保密工作做好,实施起来没有任何的风险。索尔贝的替身最适合嫁祸,所以不出意外地成了这次作战的关键人物,杰拉德则作为他的耳目,替他决定什么时候下手。霍尔马吉欧熟悉这里的交通,负责在任务完成或者任务出现问题的时候带索尔贝和杰拉德跑路。伊鲁索负责监听,给每个人发出行动信号。剩下的三人则负责追踪目标,一旦谈判代表被杀,政府方面一定有人会惊慌失措地准备撤退,他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抓住幕后的那个人,把他杀掉,以此动摇政府和叛徒的结盟。

唯一的难题是索尔贝的替身「二联妄念」射程只有十来米,如果要进行精密的感官交换,这个距离还要再缩短一些。所以他本人既不能离开现场,也不能暴露在敌人的视野之内,只能躲藏在某处,在无法观察到被操控对象的前提下,根据别人的指挥来进行行动。

当事人对队长的这个要求表示强人所难,他又不是玩杂技的,哪有蒙眼开枪的本事。更何况他还要控制别人的手,万一那人和自己体态相差太多,那更是难上加难。但里苏特不会退让,他看到了一个人能力,就一定会要对方用到极致,他对自己就是这样的要求。最终,在杰拉德的友情说服和技术支持下,索尔贝开始了作战练习。当然,这全都是看在杰拉德的面子上,平时他没少给索尔贝的武器消除声音,不少工作都是靠着他的「后台通行证」才完成的。杰拉德从来没有保留,索尔贝也不好意思继续藏着掖着,向他揭示了「二联妄念」的用法。所幸他们搭档已久,平时惯于用枪刺杀,并且空间感都挺不错,几天配合下来,索尔贝就算闭着眼睛,按照杰拉德的描述抬手射击,也十有八九能命中目标。

在八月节的当天,索尔贝和杰拉德扮作游客埋伏在餐厅附近,以拍照为由撞上了一名黑帮成员,对他使用替身,交换了彼此的右手。索尔贝随后上楼确保对方处于射程范围,杰拉德则前往街对面,观察餐厅内的状况。在此之前,伊鲁索由餐厅洗手间的镜子进入餐厅,安装了窃听装置,在谈判开始之后记录下谈判双方各自代表的势力和报酬的藏匿地点并告知里苏特他们。时机成熟,杰拉德把坐标和角度告诉搭档,几声枪响之后,他们完成了任务,坐上了霍尔马吉欧的车离开了老城区。之后的事情交给其他三人处理,在离开了案发现场之后,车里的四个人再次进入了放假模式。

 

霍尔马吉欧把索尔贝和杰拉德放到了商业区,然后开车去了伊鲁索的暂住地,老城区出事之后肯定会成为各大势力集中调查的对象,他暂时不能回去那边住了。索尔贝和杰拉德还维持着游客的伪装,干脆决定继续当一天游客。法国不过八月节,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忙于工作错过了,索尔贝头一次身处八月节热闹的气氛中,发现自己并不讨厌狂欢跳舞的人群。杰拉德看上去也非常兴奋,他一只手挽着索尔贝的胳膊防止被人流冲散,另一只手拿着相机,将镜头对准人们帽子上的羽毛,胸口的花环,和空中的彩条,刷刷刷地拍完了一卷胶卷。对于一个替身能力是消除声音的人来说,杰拉德对热闹环境的喜爱实属非凡。他们被夹在游行的狂欢者们中间,在歌声和欢笑声中经过了他们常吃的那家餐厅,经过了带喷泉的广场,将之前走过的和没走过的主要街道都走了个遍,走到双脚发痛,在旁晚回到了公寓。他们在路边吃了不少东西,回来之后又被公寓管理员送了一瓶酒。那位和蔼的老婆婆在一层的餐厅和客人们喝酒,在醉汉们的怂恿之下,她爬上了桌子,借着酒劲和歌声跳起了舞。

索尔贝看着他们,无可奈何似的摇了摇头,微笑着走上楼梯。他不记得自己上次享受节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在法国,人们也会庆祝节日,法国的节日不比意大利少,但他是个杀手,他和这样的日子本应无缘。

入夜时分,华灯初上,城市被彩灯勾勒出轮廓。不远处的广场升起了篝火,舞动的人影映在四周的墙壁上。索尔贝叼着烟,站在阳台上,夜风能带走烟味,这再好不过。杰拉德端着两杯酒走了过来,脖子上还挂着相机。他把烟掐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这不是什么好葡萄酒,但也不坏。杰拉德把杯子放在花坛上,给相机换了新的胶卷,拍了几张夜景。

索尔贝没有意识到他一直在盯着杰拉德看,直到对方转过身来,对着他的脸按下了快门。咔哒一声才把黑发杀手唤回了现实。

索尔贝愣住了。杰拉德把相机从脸前移开,露出了恶作剧得逞一样的表情。

他赶紧移开了视线,装作无事发生一样把酒喝掉。这酒真的很不妙,他想,喝起来就像低烧。身体微微燥热,头昏脑胀,心脏快速地搏动,就连指尖都能感受到血管的收缩和舒张。

“你还好吗?”他隐隐约约听到杰拉德的问话,于是转过头看他。杰拉德喝酒上脸,他的脸颊和脖子已经泛起红色。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索尔贝转身进了卧室,夜风没能吹清醒他的头脑,他决定追随自己的感觉。

杰拉德把相机放到桌上,跟着索尔贝坐在床上。他们面对面坐着,索尔贝叫出了替身,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你一开始会觉得有点晕,不过很快就会好的。”或许是因为他的脸颊现在烫的要命,索尔贝的手显得有点冷,他的手向上盖住了杰拉德的左眼,杰拉德大概猜出了他要干什么,于是闭上了眼睛。

“你可以睁开了。”

杰拉德睁开了眼睛,但只感觉到了右眼的视线。索尔贝依然坐在他面前,他的左眼阖着,他交换了他和杰拉德的左眼。

“现在闭上眼睛。”

杰拉德闭上眼睛,但他眼前并非一片黑暗,索尔贝睁开了左眼,他看到了索尔贝眼中的他自己。

第六章 礼物盒

那晚之后,索尔贝和杰拉德的关系变得非常暧昧不清。这倒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他们是工作上的搭档,能够更进一步地信任彼此总是好的,但是工作之外的他们逐渐放下了各自的矜持,互相调情成了日常功课。

就比如在小队周末聚餐的时候,杰拉德非常自然地从索尔贝的盘子里拿走了半块羊排,在吃甜点的时候,索尔贝时不时地从对方的碗里挖走一勺。他们私下里吃饭的时候经常互相分享食物,毕竟是花自己的工资买来的,不把每一分钱吃进嘴里总觉得是一种浪费。

坐在他们对面的霍尔马吉欧看呆了,以至于没留意自己面前的雪葩已经被伊鲁索和梅洛尼挖得就剩勺子里的那一口。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伊鲁索在这边主要负责情报收集和整理的工作,已经养成了爱打听八卦的职业习惯。

“嗯?”杰拉德抬头看向伊鲁索,嘴里嚼着东西。

“这个。”梅洛尼也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把勺子里的雪葩堆在自己碗里的冰激凌上,“什么时候开始的?多久了?”孩子打算叫什么名字?——当然,最后一个他没敢问出来。

索尔贝白了他们一眼。

“你们可真够无聊的——”霍尔马吉欧说,“嘿!我的甜点呢?!”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无聊打的赌。”伊鲁索哼了一声,当着霍尔马吉欧的面把挖过来的雪葩放进嘴里。

“你他妈的——!”霍尔马吉欧抓住伊鲁索的领子来回摇晃,但咽下去的雪葩是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

“你们小声点!”另一头的普罗修特忍无可忍拍了桌子,他正在和里苏特聊工作,从他俩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大小来看,最近肯定又忙到睡眠不足。

用餐过后,小队成员简单地汇报了一下近期生活概况,在得知队员们吃饱穿暖甚至谈起了恋爱之后,他们敬爱的队长和副队长放下心来,倒在沙发上昏睡了过去。在政府决定对黑帮进行全面清洗之后,暗杀者的工作逐渐恢复到了往日的忙碌,一方面需要暗杀的人多了起来,一方面老板依然要求他们明面上继续作为护卫小队为支部工作,在保护人口贩卖的利益链条的同时,盯紧地方干部的动向。交给他们的任务只多不少,就算里苏特和普罗修特两个人没日没夜的连轴转,工作也依然积压到了周末。剩下的人也没有多清闲,每个人的工作量都比以前有所增加,连续几天出外勤和熬夜通宵已经成为常态。

几周之后,他们总算是挨到了清扫行动结束。最后一次汇报过后,所有人瘫在椅子里,一句话都说不出。里苏特默默地对着电脑敲出最后一份报告,最终不敌困意倒在桌上,他的脸砸在键盘上,正好按住了删除键。霍尔马吉欧和杰拉德拽了半天才把他从键盘上拽起来,扛到沙发上躺着,但是没有保存的报告已经没了一半。普罗修特扶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还有一通电话要打,他一边拨号,一边试图用大量饮用咖啡的方式来掩盖嘶哑的嗓音。梅洛尼和伊鲁索早就在开会中途坐着睡着了,他们的头发遮住了眼睛,手撑住下巴,乍一看像是在沉思。索尔贝坐在沙发边,挣扎着给枪上油,内心不断提醒自己要保持职业素养,定时保养枪支,他试图抽烟来提神,点了半天才发现点着的是烟的滤嘴。

组织在这个城市获得了一席之地,成为了掌握城市命脉的一员。老板对此十分满意,敲定了给暗杀者们的报酬。里苏特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便是他们很快就会收到一亿里拉作为报酬。哪怕均摊给七个人,这依然是不小的数字,暗杀者们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这几周的高强度工作并没有白费。

只有普罗修特对此稍微有些担忧。他一直负责和支部进行沟通,此前老板给他们的工资都是通过干部进行转交。尽管他觉得那个卑鄙小人应该没有那个贼胆私吞报酬,但那可是整整一亿里拉,保不准会让人财迷心窍。

 

普罗修特的担忧以最坏的方式成了真。

那天晚上,他们所有人都在基地等着拿钱,支部的干部亲自送来了一个集装箱,很大,而且很沉。搬运的时候霍尔马吉欧还开玩笑,说里面是不是装了真金白银。

等到把集装箱撬开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劲。集装箱里面是个方形的大笼子,大概有半个人高,被布包住。索尔贝立刻闻出了里面有活物的味道。

“老板……送了我们价值一个亿的,动物?”伊鲁索挠了挠头,手指绕上头发。

“是什么猛兽吗?珍稀动物?”杰拉德猜。

“但愿别是狗。”普罗修特靠后站了站,他对狗毛过敏。

“万一是鸟呢?孔雀,鹦鹉什么的。”梅洛尼倒是很期待,“我早就想要一顶孔雀毛或者鹦鹉毛的帽子了。”

“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霍尔马吉欧叫出了「小脚」,替身用尖锐的指头割破了布料,他一把拉下了帘子。

悬吊的白炽灯惨无人道地照亮了笼子中的活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那里面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确切地说,一个孩子,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体呈现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头上甚至没有几根头发。男孩在布帘掀开时本能地爬向依然被影子笼罩的阴暗处,在意识到无处可藏之后,他如同潮虫一般蜷缩起身体,将骨节突出的背部朝向暗杀者们。

笼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封档案,里苏特上前了几步,抽出了那个牛皮纸包裹里的资料,扫视了几秒钟之后掷在地上。霍尔马吉欧的手表指针开始乱转,不远处桌上的收音机发出了干扰音,他们的队长罕见地处于暴怒之中,「金属制品」不受控制地释放着磁力。笼子的铁栏杆开始扭曲,发出可怕的吱嘎声,笼中的孩子被吓到了,双手抱头,把自己缩得更小。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空白,即使在工作中杀人如麻,此情此景也让他们感到难以理喻。

普罗修特最先恢复了神志,他捡起了被里苏特扔在地上的档案,翻看了几页之后又扔到了地上。他快步走到笼子边上,试图引导「金属制品」用磁力打开牢笼。里苏特压制住了暴走的情感,伸手帮忙,两个人拆掉了笼子。普罗修特脱了西装外套,盖在那孩子身上,里苏特把他从里面抱了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地上了楼。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神之后,霍尔马吉欧作为最年长的前辈,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档案。

“操!”他翻看了几页,突然大声骂道,“那群狗娘养的!”他气极了,把档案摔在桌上之后也上了楼。

剩下的人围到了桌前,把散落的文件摊开。那上面的信息坐实了最坏的猜测,也难怪看到这份档案的人会如此的气急败坏。

笼子里的男孩就是他们的报酬。他身体健康,无遗传疾病,血型稀有,双眼、肾脏、肝脏、双肺、小肠、血液和骨骼已经全部找好了买主,总共加起来刚好值一亿里拉。

那个卑鄙小人私吞了老板给他们的报酬,用一个等价物作为代替。

索尔贝觉得自己浑身发冷,但同时血液沸腾。他的同伴们身上也散发出了相同的气氛,此时此刻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们。

 

普罗修特和里苏特把那个孩子带到了餐厅里,让他坐在椅子上,里苏特坐在他旁边,检查身上的伤势。普罗修特则在冰箱里翻找食材,很不巧的是,目前冰箱里只有大量的肉,并不能做出一顿适合小孩子吃的晚餐。

他听到霍尔马吉欧他们上楼的声音,和以往热闹的气氛不同,所有人都异常地沉默。普罗修特了解他的队员,尽管有些人平时看着自由散漫,没心没肺,并不像他一样生下来就被教导着作为黑帮的荣耀和尊严,但暗杀者们绝非卑鄙小人。

“冰箱里怎么没有牛奶?”普罗修特没好气地说,他的心情非常糟糕,处于想要杀人的边缘。

“这儿没人喝牛奶。”霍尔马吉欧回答,这周是他负责采购食物。

“现在有了,霍尔马吉欧,牛奶呢?”普罗修特一脸失望,砰地一声关上了冰箱。

“现在商店都关门了,我上哪给你变出牛奶去?”霍尔马吉欧提高了嗓门,把对面的男孩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普罗修特。弄点热水吧。”里苏特低声说。

金发男人不再说话,默默地烧了一壶热水,先给那孩子倒了一杯,然后用剩下的热水煮了意大利面。他在壁橱里找到了里苏特买的意大利面酱,如果是平时,普罗修特是不屑于使用这种速食产品的,这是不会做饭的人才会用的东西,而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意大利黑帮,不会做饭是一种耻辱。他把酱料在锅里加热了一下,试图加了一些调味品以改善那种廉价的口感。面条煮好了,捞出来稍微淋上一点橄榄油,再把酱料盖在上面。这是普罗修特二十多年来做过的最丢人的一道菜,但他没得选,那个孩子也没得选。

晚餐上桌,黄色的灯光弥补了卖相的不足。那孩子看得两眼放光,憔悴的笑脸上难得露出了点血色。他的双眼盯着盘子,手指在面前绞来绞去,但迟迟不敢伸手拿起叉子。普罗修特拉开椅子坐到他身旁,对着同伴们做了赶人的手势。

“你们这么盯着怎么让人吃饭。出去出去。”他给了里苏特一个眼神,队长心领神会,带着其他的人离开了餐厅。伊鲁索走到里苏特身边说了几句话,里苏特点点头,让他从镜子里离开了。

 

十分钟不到,普罗修特也到了会议室。

“我把他放在我房间了。从今往后,他叫贝西,归我管。我负责训练他。”金发男人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着,“他是天生的替身使者,但太虚弱,还不能使用替身。”普罗修特右边眼睛的毛细血管爆开了一条,白色的眼球上洇开一块红色。

伊鲁索突然从镜子里冒出头,他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刚才他在镜子里赶路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把支部的情报全都搬了过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杰拉德问,但这并不是一个真的问句,毕竟他们都知道答案。

“我今晚去把他们都杀光。”普罗修特咬牙切齿,他从不把“杀”字挂在嘴边,想必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他飞快地翻阅伊鲁索带来的情报,把和这件事可能有关联的人的地址一个一个地翻出来在桌上排开。

“停停停——你冷静一点。他们之间会通风报信,抓住一个,其他的就跑了。”看着普罗修特把越来越多的人名拽了出来,霍尔马吉欧恢复了冷静。「壮烈成仁」的主人就和他的替身一样,有一种不分青红皂白先杀为敬的倾向。如果真的要摧毁整个器官交易的利益链条的话,这样做无可厚非,但霍尔马吉欧担心这件事情在老板眼里会变成其他的性质。天平的一头是人口贩卖的利益,另一头则是作为黑帮的尊严。对于侮辱,没有原谅一说,必须要对方以命来偿。这是黑帮的信条。而今天他们遭受的侮辱,用这条利益链上的几个人来偿命并不为过——如果他们老板是一个真正的黑帮的话,他会默许这一切,但前提是有这个如果。

“霍尔马吉欧说的有道理,我也去。”里苏特说。他从普罗修特找到的人名里挑出了几个关键人物,根据伊鲁索的情报,只要做掉这几个人,这块地方的器官交易就做不下去。他们这次就是要做到让那群人不敢再打着种主意,让这地方至少在几年之内绝对开不了张。

“这个人给自己住的地方装了报警系统。”杰拉德拿起桌上的一份简报,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脸孔,“潜入的话就交给我和索尔贝吧。”

“这几个人经常去情妇家过夜,「娃娃脸」会带我找到他们。”梅洛尼也挑中了自己的猎物。

“那我去偷点东西。”霍尔马吉欧拿走了写有干部的私人金库的地点的纸条。

“和那家伙打交道就交给你了,队长。”普罗修特拿走了负责为器官估价的黑医的档案,“我带着贝西一起。”

里苏特点点头。他手中剩下的是那位干部的地址,他和那位无耻之徒今晚有得聊了。

伊鲁索在地图上勾画出行动路线,用「镜中人」的能力把队友们挨个送到指定位置之后,前往自己的目标地点。

暗杀者们呼吸平稳,心率正常,带着复仇的快意,接近了各自的目标。

 

在离开基地之前,普罗修特先让男孩用楼上的房间简单地梳洗了一下。男孩能自己洗漱,也能主动穿衣,听从指令和对话交流也没有任何问题。他能说话,能算数,吃饭时用餐具而不是用手,这说明他是受过正常教育的小孩,普罗修特想,这意味着贝西至少曾经在正常的环境里生活过,他大概是被拐卖到这里。在上车之前,普罗修特让贝西又喝了点水,吃了晕车药,男孩本想坐在后排,但在普罗修特的命令下,他最终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普罗修特开车带着贝西来到了黑医的住所附近,将车从马路上开下去,隐藏在树林里。

“贝西,你不要怕,拿着这个,跟在我身后。”普罗修特拿出了事先准备的冰袋,放到了贝西的手里。他事先和贝西讲了替身使者的事情,男孩起初还有些害怕,但很快就接受了现实。他们来到了目标的别墅门前,普罗修特叫出了「壮烈成仁」,首先放倒了门卫,衰老的能力功率全开,几分钟之后窗前不再有人影晃动。他像个不请自来的贵客一样从正门进了别墅,房间内的仆人和保安已经全部因为衰老而昏迷,他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径直走向了目标的房间。

“跟上,贝西。”他站在楼梯顶上,回头去叫正在楼梯口犹豫不决的男孩,“你现在是我们中的一员了,这今后就是你的工作。”他走下楼梯,伸出手摸了摸贝西的头,又拍了拍他的后背作为鼓励。

绿色头发的男孩紧张地看着地上倒着的仆人们,又看了看普罗修特的脸色,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枯槁的身体,跟了上去。

普罗修特一脚踹开卧室的门,在床上快要衰老成干尸的黑医浑身抽搐了一下。他当然没有老死,只是濒临死亡,普罗修特对替身能力的控制非常精确。

“贝西,去倒杯冰水。”普罗修特抓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月光透过纱帘落在他年轻洁白的脸上,像是永远不老的青春神祇。

贝西接来了冰水,站在普罗修特椅子后面。

“泼他。”普罗修特动动手指。

贝西把水当头泼到了床上老人的脸上,在低温的冷却作用下,那人稍微恢复了一点年纪。

“认出他来了吗?”普罗修特问贝西。

“……嗯。”贝西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和普罗修特的身份差距,慌了起来,“不!我……我是说,我,我认识他!普罗修特大哥!他就是做检查的那家伙!”

“贝西,贝西哟……”普罗修特叹了一口气,“你不要紧张,你是我们的同伴。”

“原来是你小子。呵呵。”床上的黑医自知命不久矣,但他没想到竟然最终被曾经的商品摆了一道,“回答我,你的新爸爸知道你有多贵吗?”

“我要杀了你——!”贝西尖叫道,他扑了上去,用拳头锤打黑医的胸口,但是他作为器官交易的商品,被圈养了太久,仅仅吃了一顿晚饭是没办法给他多少力气的。

“贝西!”普罗修特喝住了贝西,一只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抓到了椅子后面,“把冰袋捡起来。你现在是我们的一员了,我们和那些只会叫着’杀了你’的废物是不一样的。”

金发男人站起身,把黑医从床上拽起来,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当心中涌现杀意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付诸了行动。”普罗修特的手不断收紧,「壮烈成仁」的老化效果疯狂地加速。男人在一瞬间便老死了,他的尸体飞快地腐坏,肌肉、内脏纷纷脱落,在掉到地上之前就化为了灰烬。几分钟之内,被普罗修特从床上拎起的男人只剩下一具白骨。

“走了,贝西。”他把骨架扔回了床上,带着贝西离开了别墅。

 

暗杀者们的配合非常默契,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索尔贝和杰拉德也成功入侵了目标的居所。那人住在高层公寓,杀手们从楼顶垂降到阳台,切断了报警装置。杰拉德打碎了窗子,进入到卧室之后将房间完全隔音,把还在梦乡的目标一枪打爆了脑袋。子弹从两只眼睛中间射入,形成一个漂亮的血洞,头部的残骸和血液浸在枕头上,像是泼墨派的现代画。

杰拉德曾经说过,他来自猎人世家。索尔贝看着搭档熟练地用麻绳把尸体的手和脚分别捆起来,大头朝下地把尸体挂在床柱上,他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怪不得他会这么熟练。这是猎人处理猎物的手法。

“你把他衣服脱了,动作快。”杰拉德指挥道,他掏出小刀,割开了尸体脖子处的血管,给它放血。被害者是个茶具收藏家,他卧室的壁橱里摆了大大小小的茶壶,杰拉德把它们挨个拿出来接血,正好接满所有的茶壶。

索尔贝凭借着身高优势,把尸体身上仅剩的睡裤剪开,撕了下来,然后打着手电,给杰拉德照明。

他的搭档摸了摸尸体的腹部,又用刀比划了一下,确认了位置后,稳稳地把刀插进了尸体的下腹部,切了一道笔直的竖线,在胸骨处停住。他拔出匕首,用床单擦拭掉血迹,然后双手抓着腹部伤口的两侧,用力一扯。因为重力的关系,失去体腔束缚的内脏倾泻了出来,腥臭的粘液淌得到处都是,呛的索尔贝皱起了鼻子。

但杰拉德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的脸上没有厌恶,反而平静得像是处理食材的高级厨师。他直接伸手把掉出来的内脏分开,把四散的肠子拢到一起,又把黏连的脏器挨个分开,还用匕首把留在里面的脂肪、血管之类的刮干净。

“喏,这是小肠。”他非常熟练地挑拣着内脏,捧出了一坨满是粘液和血污的东西,看样子想要索尔贝替他接住。

平时工作几乎不涉及肉搏和近身刺杀的职业杀手感到不适,他并没有洁癖,平时做饭切肉也完全没有问题,但是他并不想拿着这个。索尔贝忍着恶心,接过杰拉德手里的那一坨,转身就扔到了桌上。

“这个是大肠……算了。”杰拉德拿到一半也觉得恶心,干脆把它扔到地上,一脚踢进床底。

“肾。”

“胃。”

“肝脏。”

杰拉德像是个专业的外科医生一样把尸体的内脏一样一样地掏出来,放到桌上。这个死去的混蛋一定想不到自己也会有今天,索尔贝想,他把多少人送上了解剖台,而如今轮到他自己了。

“我想起了小时候。”尸体被掏得差不多了,也几乎放干净了血,杰拉德让它保持在倒挂的姿势,用袖子擦了擦匕首上的各种液体,靠在桌边,“我爷爷总是带着我去打猎,他总是能打到猎物,我会帮他一起处理内脏。”

他一边说,一边用匕首拨弄着桌上的肝脏,暗红色的柔韧器官在刀刃上来回磨蹭。杰拉德舔舔嘴唇,用拇指按住那块肝脏,切了一小条下来。

“打到猎物之后,最好立即处理。因为死掉之后,内脏会破坏肉的味道,所以必须当场处理。爷爷总是在扔掉它们之前,切一块新鲜的肝脏,放到我嘴里,说是很营养的东西。”他把那块切下来的肝脏放入口中,暗红色的肉块消失在杰拉德的双唇中间,像是第二根舌头。鲜血把他的嘴唇染红,这让索尔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

“分我一半。”索尔贝说。他们分享晚餐的时候,如果杰拉德面前是索尔贝喜欢的菜,他会这么说。

“没问题。”而杰拉德会这么回答。他伸手去切第二块肝脏,但是索尔贝抓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捧住了杰拉德的脸。他吸吮杰拉德嘴唇上的血丝,把自己的舌头放进了杰拉德的嘴里,将那块肝脏抢到了自己口中。他们各自合上了牙齿,将唯一的猎物撕成两份。

“的确很不错。”索尔贝咀嚼着口中的滋味,这是他第一次吃生的肝脏,他不讨厌这个味道。

“我猜你一定会喜欢。”杰拉德轻轻地笑着,把匕首插回腰间,“你脸上沾上血了。”他指了指眼睑下方的位置,在索尔贝抬起手擦掉之前,走上前去,抓着索尔贝的领子让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掉了他脸上的血迹。

他们相视一笑,激烈地拥吻。房间内血腥扑鼻,倒吊着的尸体瞳孔散开,眼珠逐渐浑浊。

 

老板最终也没有追究他们的擅自行动。因为此时,老板面临着更大的问题,组织的快速扩张和替身使者的突然增加不仅仅引起了其他黑帮的注意,更吸引了其他国家的替身使者组织的关注。在老板接到一个法国替身使者代表某个跨国集团前来调查“弓与箭”的消息之后,他知道这事态必须由他亲自出马才能解决。于是他勒令组织的一切部门暂时停止扩张,转入地下,将在前线的暗杀者们调回了更善于管理替身使者的波尔波手下,并严禁组织内的替身使者使用替身。

负责人口贩卖和器官交易的那名干部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作为势利眼的本性告诉他组织很可能撑不过这一次劫难,于是他把关于老板的情报卖给了那个跨国集团,又私吞了给暗杀者们的一亿报酬。他依靠着二者的钱,利用人口贩卖线路逃跑了。里苏特当晚就赶到了支部的总部,但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具被枪决的尸体。等到关于这个人的消息再次传来的时候,远在那不勒斯的暗杀者们了解到他早就离开了意大利国境。

普罗修特气得差点再次头疼发作。贝西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要报仇的,贝西。”他抽烟顺气,整了整领结,“走,继续训练你的「沙滩男孩」。”

贝西长势喜人,在普罗修特的照顾下,他几个月里就长了十多厘米,体重也比刚来的时候翻了一倍,变得白白胖胖的。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稀疏的头发也愈发地郁郁葱葱,不过或许是后遗症的缘故,贝西只有头顶长出了头发,头部其他地方的毛囊已经回天乏术。起初的时候霍尔马吉欧还会捏捏他的脸,笑得像个远房舅舅,伊鲁索还给他起个了白萝卜的外号,但是在普罗修特的瞪视下,逐渐没人敢把贝西当成他们领养的孩子。他是暗杀者小队的一员了,他迟早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虽然暗杀者们不能继续使用替身,但老板的暗杀命令还在继续。主要依靠替身来工作的几个人主动告假,平时比较清闲的人在这时候不得不挑起大梁,使用传统的方式进行暗杀。工作风险突然增加了不少,但四舍五入依然比过去要清闲。

 

在波尔波的运作之下,老板默许了暗杀者拿走人口贩卖至今利益所得的一半作为酬劳,最后他们拿到手的现金远多于一亿里拉——当然,其中一部分是追剿背叛者的额外报酬。索尔贝和杰拉德用分到的巨款买了房子,打算如果小队再次调动就把那地方租出去,这样又能多一笔稳定收入。

在某天半夜,他们按照任务指示,处刑了一个私吞了贩毒利润的地方干部,杰拉德徒手拧断了那人的脖子。离开案发现场之后,索尔贝立刻就把保护指纹的橡胶手套摘了塞进兜里,他非常不喜欢橡胶的质感,捂了一手的汗只能在衣服上蹭掉。杰拉德跟在他后面,扛着尸体,健步如飞,虽然矮了点,但他比索尔贝力气还要大。他们把尸体装进麻袋里,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开车回去。

本来一切都挺顺利,再开十几分钟就到家了,但偏偏在一个路口听到了不远处有警车鸣笛的声音。他们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发现了尸体,毕竟那地方晚上还是有一些流浪汉在闲逛,所以不能确定这警车究竟是在追谁。两个杀人犯神经反射地立刻在路边停车熄火,纷纷钻向后排。杰拉德坐在副驾驶,人比较矮,一下子就从驾驶座的缝隙钻了过去,而索尔贝个子太高,腿又长的要命,此时此刻那两条长腿派不上什么用场。身后的警笛声越来越近,他们都快能看到车灯了,杰拉德急了,直接伸手抓着索尔贝的裤腰把他提到了后排。索尔贝整个人盖在杰拉德身上,因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意外地成了不错的保护色。

他们两个叠在一起,一动不动地等到警车经过他们,警察似乎是追丢了目标,特意在这附近减速行驶。仰面倒在后座上的杰拉德看着一束手电的光从车窗外照了进来,心里一阵紧张,下意识把索尔贝抱得紧了些。那是个夏天的晚上,两个人上身都穿着衬衫,胸膛紧贴在一起。薄薄的布料什么都掩盖不了,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还有呼吸起伏和心跳。索尔贝依然在用那些不含香精的清洁用品,但他的衣服总是和杰拉德的晾在一起,久而久之也沾上了洗衣粉的香味——可能是这个原因,杰拉德模模糊糊地想。索尔贝的头就在他的头旁边,他的耳朵被对方的呼吸撩动,这不是什么利于思考的信号。又或者只是因为他们靠得太近,抱得太紧了,他身上的味道通过摩擦,留在了索尔贝的身上。

警车总算是走了,他们长舒了一口气,但没有分开的意思。要怪就怪这是个夏天的夜晚,空气燥热无比。索尔贝骑在他身上,他的嘴在杰拉德身上咬个不停。

“我们得先回去。”杰拉德推开了他的嘴,却被索尔贝咬住了手指。他的搭档很少会主动求爱,他性欲很低,大部分的时间都由杰拉德来主持这项运动。索尔贝咬住他的中指,把整根指头吃进嘴里,牙齿在指根处留下一圈咬痕——就像求婚戒指。杰拉德想,索尔贝不会轻易说出那些话,他用这种方式来宣誓忠诚。

“我下车看一眼车底。”索尔贝放开了他,整了整衬衫的领口,“刚才我看到有东西进到下面了。”

“是猫吗?”杰拉德问。流浪猫有的时候会钻进车底,为了取暖或者是别的什么,所以开车前最好查看一下,防止那些毛茸茸躲闪不及。霍尔马吉欧每次开车的时候都要科普一遍这个小知识,生怕同事们伤到那些属于上帝的毛孩子。

“没看清。”索尔贝下了车,弯腰看向车底,杰拉德也坐了起来。

“车后面!”杰拉德敲了敲窗户,指着车后备箱的位置,他们的后备箱被掀开了,从杰拉德的角度看不到是谁干的。他赶紧下车,和索尔贝一左一右地包抄过去,把正往后备箱里钻的家伙抓了个正着。索尔贝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子,拎猫似的拎了起来,被抓住的小矮子尖叫着骂人,杰拉德眼疾手快用替身给他消了音。在意识到自己发不出声之后,那个卷毛小矮子开始用手语说脏话,悬空的两脚蹬来蹬去。

“你是干什么的?”索尔贝被踹了好几脚,杰拉德见状,从后备箱拿出了麻绳,给小矮子的脚捆上了。

“操。你。妈。”蓝色卷毛的小矮子对他做口型。

可能是因为被拎起来的模样显得这个人过于可笑,索尔贝并没有生气,而是被对方装模作样的表情逗笑了。杰拉德趁此机会把小矮子的手绑在身前,索尔贝把动弹不得的年轻人放到了后备箱盖上。

“你别惹事,警车刚过去不久。”他举着一根手指比在他面前,帮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这位小朋友的品味不错,红色的眼镜框搭配红色的帆布鞋,“刚才的警察是追你的吗?”

听到警车两个字,小矮子老实了下来,他朝身后看了看,确定警车已经走远,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抢了个面包店,所以警车追你?”杰拉德手中多了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不少面包,还有一些零钱,刚才他在拿麻绳的时候看到的,这应该就是小矮子放进来的赃物。

对方动了动嘴,但说不出话。

“你还穿着校服呢,怎么不在学校里?”刚才拎着他后领的时候索尔贝瞥见了里面的标签,上面绣着像是校徽一样的东西。这个小孩穿的不像个流浪汉,倒像个逃学的,但逃学的小孩会在半夜出来抢劫面包房吗?

听到学校,小矮子又开始挣扎。

杰拉德觉得和他沟通实在是费劲,于是示意索尔贝打住。

“我把声音还给你,你说话小点声。”他一字一顿地告诉对方,那个小子点了点头。

“我才不要回那个狗屎地方。”拿回声音之后,他张嘴就是一句脏话,“反正他们也不要我。你们不用管我,当没看到就行,我半路就下车。”

“警察为什么追你?”索尔贝又问了一遍。

“我把人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

“这没什么啊。”索尔贝不解。

“从十五层。”

“那你现在在干嘛?”杰拉德追问。

“躲避风头,反正那种狗娘养的混蛋活该去死。时间到了就没人会管这事。”卷发的年轻人本以为自己这一番陈述能把两个大人唬住,没想到面前一黑一金的两个人像是听到了很有趣的故事一样津津有味,他不耐烦了,“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要报警吗?要报警我就先杀你们灭口。”他忘了自己正被绑着,这份威胁十分的无力。

“报警倒是不会……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半夜车震的同性恋。问那么多干嘛?要领养我啊?”年轻人又翻了一个白眼。

索尔贝火气上来了,说:“没错。”

年轻人的脸色瞬间蓝得像是他的头发一样。

“……我开玩笑的,不是。”他有点语无伦次,“别啊。”

 

新来的年轻人给自己取名叫做“加丘”。

里苏特对他们绑架来的青少年表示不予评价,普罗修特则因为加丘说脏话给了他头上一巴掌。

“波尔波或许和他合得来。”霍尔马吉欧提议,“要不然我们只能把他杀了,他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了。”

伊鲁索表示同意。梅洛尼则露出了很可惜的表情,自从加丘来后,他对这个脏话词汇量异常丰富的年轻人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其程度之高,令人不安。

“我不能直接领养他吗?我有个地下室呢。”梅洛尼问。

“你个变态离我远点!”加丘尖叫。

“索尔贝,你带他去波尔波那儿吧。”普罗修特揉了揉太阳穴,他被吵的受不了了。

于是索尔贝开车把他送到了监狱,十五分钟后,加丘出来了,一言不发,面如死灰。他打开了后座的门,进去,躺在了后座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一副要给自己下葬的模样。

“我搞砸了。”他说,“我的心脏好疼。”

“回去给我们讲讲。”

“波尔波一开始对我很满意。”在总部的休息室里,加丘躺在沙发上,两腿伸直,手放在胸口,眼睛盯着天花板。难得聚在一起休假的暗杀者们选择围在新人旁边,一边喝酒吃零食,一边听故事会。

“我是说,我们脾气相投。然后他对我提出了试炼,拿出了一个打火机。”

“这段我听过。”梅洛尼说,“二十四小时不能熄火对吧。”

“别插嘴!……对,但我很在意,如果熄灭了会怎样。他没告诉我,就让我拿。”加丘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结果我心里还想着万一熄灭了怎么办,顺手就把盖子扣上了。”

“噗嗤。”伊鲁索没绷住,笑出声来。霍尔马吉欧捂着嘴,笑得整个人震动了起来。

“然后我就慌了,我把盖子掀开,点了火。之后胸口一疼,波尔波就让我走了。”加丘闭上眼睛,“我一定是心脏病犯了,我要死了。”

“你没事的。”梅洛尼握住加丘的手,温柔地说,“你合格了。”

“你骗谁呢。”加丘比了个中指,“我觉得好冷。”

“你就放心吧。”霍尔马吉欧拍了拍他的肩膀,剩下的人转头去看球赛了。只有梅洛尼还留在他身边,观察着这个新来的替身使者。

又过了一会,休息室突然变得有点冷。

“空调坏了?”霍尔马吉欧问杰拉德,杰拉德起身检查了一下遥控器面板。

“空调没开。”他回答。

“好冷。”伊鲁索缩了起来,他注意到不远处的镜子开始起雾了。

“哦没事。”梅洛尼在他们身后回答道,“加丘结冰了。”

第七章 一幅白沙滩的风景画

索尔贝和杰拉德正式开始了恋爱关系。他们一同上班,一同工作,在小队休息的时候也习惯于呆在一起,有的时候梅洛尼会掺合进来,有的时候是霍尔马吉欧,但很快就没人再想当他们俩之间的那个电灯泡。例会的时候杰拉德大大方方地坐到索尔贝腿上,起初加丘还会因此大呼小叫,后来每个人几乎都能对他们俩的亲密表现视而不见。

里苏特默许了队内交往,他相信这两个人不会因为感情而妨碍自己的判断。索尔贝是职业杀手,杰拉德是前军人,他们两个原本的职业都要求他们将自己看作是纯粹的工具,将人性中的一切感情压抑到极限。事实上,里苏特觉得自己并没立场对他们指手画脚,毕竟他自己就是被仇恨驱使着才走上了这条道路,就连替身能力都和悔恨有关。这让他觉得稍微有点可笑,他们的组织叫做“热情”,但为“热情”在暗地里扫清障碍的暗杀者们并不被允许拥有这样的情感。

之后的一次任务则让他彻底打消了疑虑,他、索尔贝、杰拉德和梅洛尼兵分两路,去刺杀某个政界要人,但因为情报中途泄露,在伏击点的杰拉德和梅洛尼被敌人抓了个正着,一番激战后不得不先行撤退。目标在城内逃窜,他们改用备用计划,由索尔贝从高处进行狙击,里苏特替他守住身后。无线电里传来一阵阵枪声,杰拉德为了掩护梅洛尼,中了几枪,虽然没在要害,但失了不少血。他们一边撤退,一边向里苏特报告目标的行进路线,听筒那头杰拉德的声音气喘吁吁、逐渐微弱,听得里苏特手心冒出冷汗。他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和杰拉德确认目标距离狙击点的位置。索尔贝全程听着他们的对话,保持着瞄准的姿势,一动不动。里苏特下意识用「金属制品」探查他的心跳,随着目标逐渐靠近,索尔贝的心跳慢了下来,呼吸也接近停止,甚至在目标被击毙之后,索尔贝的心跳也没有加快。直到他们和杰拉德、梅洛尼汇合之后,索尔贝把狙击枪扔给了毫发无伤的里苏特,将杰拉德扛进车里,飙车回到总部进行医疗,一路上他的脚就没从油门上放下来过。

相比之下,杰拉德没有索尔贝那么专业,在遇到这类事情的时候他的反应自然没有那么冷酷。尽管在完成任务方面,杰拉德无可挑剔,当他的注意力集中的时候,环境中发生的其他事对他而言都不存在。虽然没有加丘那样一点就着,但与在工作时完全不讲感情的冷面杀手比起来,杰拉德依然容易受到情感的驱使,毕竟他走上这条路的原因就是因为神经断线而失手杀人。这当然不能说是坏事,索尔贝习惯于压抑,在工作时将个人私情完全排除在外,而杰拉德正好和他互补,他了解人类的情绪,更擅于利用它们。在审讯犯人的时候,杰拉德可以很轻易地制造恐惧和焦虑,用替身能力夺走他们的声音,然后将他们逼迫到极限,在那张嘴终于吐出真心话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将声音归还,从而挖掘出最深的秘密。

这同时也意味着杰拉德无法忽略自己的情感,尽管他在工作中可以保持扑克脸,举枪射击的动作永远流畅精准,但只要索尔贝的任务出了岔子,神经绷紧、理智摇动的声音就会从杰拉德体内传出来。和他搭档过的好几个人都作证曾经听到过那种冰川碎裂的声响,并且三番五次地强调那不是幻觉。

当然,他们的情感差异也和杀人的手段有关。索尔贝习惯于隐藏自己身为替身使者的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利用替身能力杀人,大部分时间他都像个普通的杀手一样用枪械完成任务,在瞄准镜里决定目标的生死。枪口和目标的距离隔断了人类之间的共情,抬手,瞄准,射击,目标倒地,生命被压缩成油墨组成的简单符号。而杰拉德则是把自身运用到了极致,像个军人一般将自己当作工具,可同时又维持着真我,将自己的真情实感投入其中当作武器,使目标身心崩毁。他不讨厌血腥,也完全不介意弄脏双手。他的替身让他既可以成为持枪的那个人,也可以成为一把刀或者一颗子弹,撕裂对方的身体,不发出一点声音。

总而言之,无论是里苏特还是普罗修特,没有一个人对杰拉德和索尔贝的关系提出意见。和他人发展出亲密关系或许和他们作为暗杀者的身份不那么相称,但是小队里目前还有两个没杀过人的新人,一个举不起重物的豆芽菜,还有一个人体描边大师。就算搞队内检讨也轮不到他们。

老板在两个月之后解除了警报,他们之后再也没听到过那个法国的替身使者或者是他身后的跨国集团的消息。起初梅洛尼和伊鲁索试图从同是法国人的索尔贝身上寻找线索,但他们只得到了当事人的白眼,又不是每一个法国的替身使者都相互认识。组织在地理层面的扩张告一段落,之后的发展方向便是向深层渗透。他们的老板有着非凡的野心,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他的罪恶帝国。暗杀者们留在了那不勒斯,他们不再需要大规模地迁徙,团队作战的机会也少了很多。一年中的大部分的时间里,他们各自在意大利的各个地方执行任务,只有在领取赏金和休息的时候才能一聚。

索尔贝和杰拉德在那不勒斯附近买了房子,位于郊区,四周邻居稀疏,大有退休养老的模样。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可能,位于郊区的房子就和当初波尔波名下的仓库一样,目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反正卡车后箱用布盖上之后都一个样子,没人知道里面那些箱子里究竟装的是酒还是枪支弹药。住在郊区的另外一个主要优点则是安全,尽管两个以杀人为职业的替身使者无论住在哪里似乎都不太需要为自身的安危着想——实际上,如果住在闹市区,那么他们的邻居们应该好好考虑给自己全家买人身保险——但无论如何,穷乡僻壤的郊外平房从客观上就是比市区内的高层公寓更加难以入侵。

索尔贝一直对窗户太多采光太好这件事颇有微词。严格意义上讲,他们买的不是普通住宅,而是以出租为目的的度假小屋,所以那栋房子在建造的时候主要目标就是把外面的景色展示给屋内的人,恨不得四面全是窗户。而至于隐私性,房屋位于郊外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优势。如果不是杰拉德拦着,索尔贝可能会把卧室选在地下室,最后双方讨价还价了一番,选择把卧室的窗户用窗帘长期遮上。

“这四周是平地,路对面甚至比我们位置要低,没有适合狙击的角度。”杰拉德一边和索尔贝搬床垫,一边试图讲道理。

索尔贝则用一脸“道理我都懂,但是我觉得不行”的表情回答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工作休息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搞装修,暗杀者当然不可能找装修队伍,不过所幸他的同事们也对装修新家充满了兴趣,纷纷提出帮忙。梅洛尼和普罗修特对室内装潢的风格争执过一番,最后普罗修特在队内投票里以贝西的一票险胜,迫使梅洛尼放弃了现代艺术风格的墙纸和粉红长绒地毯(当然,普罗修特的手工地毯在之后也遭到了否决)。不过梅洛尼爽快地接受了这次失败,甚至破天荒地没有在任务结束后销毁「娃娃脸」,而是让它进行刷墙和铺地板的工作。他们的家具是霍尔马吉欧开车送来的,他的替身送货实在是一绝,但就是不知道究竟哪些是买的,哪些是他和伊鲁索一起偷的。里苏特和杰拉德则负责安装水管和电线,顺便还发现了「金属制品」不会触电的特性。在装修完成可以入住的那天晚上,他们在索尔贝和杰拉德的新家搞了个聚会,那天正好是发薪日之后的第二天,所有人都非常高兴,就连里苏特都破天荒地喝了点酒。但由于这间屋子只有一间作为卧室,其他的不是工作间就是库房,所以除了房屋的两位主人之外,剩下的暗杀者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客厅。两个未成年人在普罗修特的威胁之下睡了沙发,其余的人要么睡在车里,要么睡在地板上。

“镜中世界也能睡人。”伊鲁索突如其来的大方着实让人惊讶,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他也喝多了,不过有地方睡总是好事。霍尔马吉欧没领情,自己去车里睡了,普罗修特和里苏特则睡在镜中世界的沙发上。

这时候梅洛尼用胳膊肘捅了捅伊鲁索:“你在想我在想的事吗?”他扬起眉毛,冲他不怀好意地眨眨眼睛。

“没错。”伊鲁索心领神会。既然镜中世界有沙发,那么就肯定有床。两个人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跑到了卧室里,一前一后地蹦到了床上。在之前搬家具的时候,伊鲁索留了个心眼,在他们房间里放了一面穿衣镜,位置非常自然,但是角度正好能看到床面。两个八卦爱好者挤到镜子前面试图在一片黑暗里看出点什么,他们等了半个小时,床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只好无聊地回去睡觉。

当晚索尔贝睡的非常不安稳,他一直觉得有人在盯着他。在入睡前的一个小时,他躺在床上,保持静止,时不时瞥一眼在旁边睡着的杰拉德。但杰拉德早就睡着了,他喝了太多酒,无防备的脸上和脖子上还残留着红晕。

杰拉德总是在这种事情上缺乏紧张感。第二天早上,索尔贝神志不清,只能喝咖啡续命,他看着精力充沛的对象,由衷地感到了嫉妒。他和杰拉德搭档了快三年了,起码有一半的时间睡在一起,但无论是他们睡在两张床上,还是睡在一张床上,索尔贝都不记得杰拉德有失眠的时候。唯一的一次大概就是他把杰拉德捡回来的那个晚上,他躺在卧室的床上,听见杰拉德在沙发上辗转反侧,弹簧的吱嘎声清清楚楚。但到了后半夜,那位新晋杀人犯照样安安稳稳地睡着了,第二天早上精神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起初他们睡在一起的时候,杰拉德会因为身体接触而惊醒,但几次之后他就习惯了——当然,前提是他知道旁边睡的是谁。相比之下,索尔贝花了很长时间才习惯了自己身边躺着别人这件事。杰拉德在他的建议之下改用了有香味的洗漱用品,以免再被索尔贝梦中误伤,但结果只是让索尔贝知道自己身边有人,根本睡不踏实。这个问题直到八月节那天晚上才得到解决,那天发生了很多事,他和杰拉德突破了普通的搭档关系是其中一件。他们那晚紧挨着睡到一起,杰拉德抱着索尔贝的胳膊,就像抱着一杆狙击枪,他的头靠近索尔贝的下巴,洗发水的香味笼罩着对方。黑发杀手的嗅觉系统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整整闻了一晚上之后将这个味道剔除出了识别范围,那晚之后,他终于能够伴着对方的气味和体温安稳地入睡。

索尔贝放下咖啡,停止了怀旧,这不像他,回忆是杰拉德常做的事。而此刻杰拉德正坐在窗边,在电脑上接收情报,他的办公桌正对着窗户,外面是一大片被阳光晃到瞎眼的绿色。

他真的缺乏紧张感。索尔贝这样想着,他坐在客厅里,窗帘拉着,他在阴影中看着被阳光笼罩的搭档。杰拉德没穿上衣,背对着他,眼睛看着电脑,手上转着钢笔,他聚精会神地抄写着密码,上面是下一个任务的信息。他身上还有上一次任务留下的弹孔,红色的小小的陷坑,像是被陨石袭击的月亮。杰拉德身上的伤疤很多,有些是在军队的时候留下的,但更多的是在他成为暗杀者之后受的伤。他每次都能完美地干掉对手,但也经常会为此付出代价,就算是一把刀,在角度不太对的时候,刀口也会不可避免地崩掉。杰拉德偶尔会抱怨索尔贝总是拿他身上的疤痕做文章,因为索尔贝的身体非常光滑,他没法礼尚往来,所以只能自己动手,在索尔贝身上咬出一个个牙印。

事实上,杰拉德不是粗心大意的人,他受的伤大多是因为无可奈何。他做着危险的工作,而且很多时候他的工作环境比其他人更危险。因为他是前军人,所以他比其他人更善于处理面对大量敌人的情况——尽管这种事不常发生,但一旦出现了,他就是小队的依靠。有的时候普罗修特会主动代替杰拉德,有的时候加丘会去帮忙,但里苏特和索尔贝都很清楚那两个人和杰拉德有着根本上的不同。普罗修特和加丘会评估状况的严重性,选择合适的切入角度,甚至会考虑这样做是否明智,有没有除此之外的选择。但杰拉德不会,只要那是里苏特的命令,或者只要杰拉德认为这是他们需要的,那么他就会直接去执行,而不是站在一边考虑什么明智不明智的问题。他在任务中会谨慎地行动,但在任务开始前从来不会评估风险。里苏特由衷地觉得拥有这样的部下是一种幸运,但同时这也迫使他在安排任务时必须考虑到所有可能存在的风险——因为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赴汤蹈火,哪怕任务的终点只有死亡,也在所不辞。

但这不意味着索尔贝会和里苏特有一样的想法。他毕竟不是队长,他是杰拉德的搭档,更是他的恋人。他进入这个行业比其他人都早,所以很清楚杰拉德这样的心态从何而来。这是一种自我放逐。这份工作是不会让人全身而退的,他们会和很多人结仇,会被仇人追杀,任务会失败,会被反抗的目标追杀。尤其是年纪增长之后,自己的身体会衰退,但他人的仇恨只会日益加深。在踏入这道门槛之后,暗杀者就注定不得好死。对于惜命的家伙而言,这绝对不是一份理想的工作,可这种体悟只有在真正成为了暗杀者时候才会得到,到那时后悔已经晚了。

在新年夜的时候,暗杀者们再次聚在一起。那次聚会是梅洛尼主持的,当时老板突然要求他们进行年终报告,普罗修特和里苏特忙着文书工作,对梅洛尼的请求听都没听就点了头。

好在梅洛尼虽然兴趣恶劣,但是搞团建的能力不比霍尔马吉欧差。今年他们组来了两个新人,还都是未成年人,而且看样子以前没有这类的经历。梅洛尼把气氛搞得很热闹,大家有吃有喝,还玩了几个破冰游戏。加丘难得地没发脾气,虽然他明着不表现出来,但是头上时不时升起一阵白雾,他还不能完全控制「白色相簿」,所以在情绪高昂的时候浑身会散发冷气。而贝西全程都挂着笑脸,因为桌上的美食而高兴,因为霍尔马吉欧的黄色笑话而脸上发红、笑个不停。他来到暗杀者小队之后一直非常紧张,今天可能是他笑的最多的时候。普罗修特看着贝西开心的样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也被感染了,露出微笑,和里苏特碰了杯子。

那天他们熬到很晚,索尔贝和杰拉德决定在总部过夜,他们两个人叠着睡在平时坐的那个单人沙发上。索尔贝因为个子高的缘故被压在了下面,杰拉德趴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索尔贝当然也很困,他喝了不少酒,杰拉德压得他呼吸困难,加重了睡意。但就在他意识不清醒的时候,饭桌那边传来了争执的声音,他本能地警觉,试图分辨说话的人的身份。他隐约记得最后留在那里的是负责收拾的普罗修特和里苏特,于是他侧耳细听。

普罗修特似乎在单方面对里苏特发脾气。这倒是新鲜,虽然他们私交密切,但私下关系再怎么好,里苏特都是他的队长,普罗修特哪怕对他的决策不满意,也绝对不会和他吵架。索尔贝对抗着困意,试图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普罗修特的声音抑抑扬扬,而里苏特的声音过于低沉,根本听不清楚。索尔贝只能模模糊糊地听个大概,但光是听到其中的零碎片段就让索尔贝没来由地觉得有些难过。

大致上,普罗修特在后悔,他突然觉得当时应该把贝西送到福利院,而不是留在这里让他迟早被杀。贝西还没准备好,但他必须得准备好,如果没能接受这个命运,那么他永远都无法获得荣光。事实上,在那件事尘埃落定之后,普罗修特、霍尔马吉欧和杰拉德三个人曾经寻找过贝西的生身父母。他们发动关系,翻遍了人口走私途径城市的警局报告、孤儿院名单和失踪人口记录,但一无所获。暗杀者们揭露了他们自己不愿承认的可能性,唯一的突破口落在了贝西自己身上。贝西信任普罗修特,对他的提问知无不言,虽然普罗修特工作时不知恐惧,但唯独此刻他不敢继续探究——命运已经对男孩过于残酷,若要再逼他承认自己被父母亲手卖给器官贩子,普罗修特觉得自己的灵魂会因此万劫不复。这里自出生起就失去选择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宁可欺骗自己,相信贝西曾经有那么短短的几年时间,幸福地生活在常人的康庄大道上。

“或许以后贝西会憎恨我。”普罗修特说。

“把他关在笼子里的不是你。”里苏特回答。

“但我也没有将他从笼子里放出来。”普罗修特摇了摇头,“贝西太柔弱了,他到现在依然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他越是没法理解,我就越觉得他还没有接受这命运……如果他没能获得荣光,他死时一定会憎恨我,如同我憎恨我的父母为我铺就的、我无法挣脱的工具般的人生——里苏特,请你不要误会,我从不认为谋杀是罪,人天然拥有掠夺的权力。但是,里苏特,我问你,人有使他人活下去的权力吗?我从来没因杀人而后悔,但我现在竟觉得自己正在犯下无法饶恕的罪行。”

“你过虑了,普罗修特,你喝醉了……”暗杀者首领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感觉消失在房间里,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口。

临睡前,索尔贝思考着普罗修特的话,因为这和他也息息相关——毕竟他把杰拉德带上了这条路,如果普罗修特认为自己有罪,那么索尔贝也有。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以至于在开车回去的时候把这段故事和杰拉德说了。坐在副驾驶的金发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种很微妙的表情,像是怜悯,又像是嘲弄。

“普罗修特终于提前迎来中年危机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别把我和贝西那种小鬼混为一谈啊!”杰拉德说,伸手抓住了索尔贝的胳膊,像是展示自己的手劲一样捏了捏他小臂的肌肉,“难道你要我把我讲过的所有事情都再讲一遍吗?”

杰拉德说的是他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在和索尔贝的关系变得亲密之后,他时不时地会和对方分享自己的过去,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杰拉德想和他聊天,但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巧妙地回避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比如他的出生地,比如他的家庭的具体构成。他当然不在乎索尔贝知道他真实的过去,真名、出身这些对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事情,但对他的家人来说这些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杰拉德为了保护他们,选择把这些封锁在自己的头脑里。

他和索尔贝分享自己的回忆。跟着父辈进山狩猎,爷爷割下的新鲜肝脏,和兄弟姐妹一起跟着母亲秋收,看着弟弟妹妹一个个出生、长大。这些是曾经令他感到幸福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也令他十分快乐。他想和索尔贝分享这些,但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快乐的,还因为这是这个灵魂在被称作杰拉德之前的最后的存在证明。索尔贝带他走进了新的生活,这是杰拉德唯一能送给他的礼物,同时,也是杰拉德对过去的告别。

“不需要。”索尔贝说,他意识到了这样的多愁善感只是来源于宿醉,但杀死一个想法是极难的,在得到答复之前,它会不断地生根发芽,“我想我只是——”

“我不会憎恨你,也不会怪你或者怎么样。”杰拉德打断了他,他收回手,眼睛看着前方,话语中没了那些浮于表层的轻快,“我早该——该怎么说,我想不到合适的话……索尔贝,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吗?”

“在酒吧里。”

“没错,我被发现是同性恋,被军队除名,无处可去,差点被一个混蛋强暴。”杰拉德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组织语言,“那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可我遇见了你,你带着我离开那里,甚至还给我找了份工作,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就是问题所在。”索尔贝在红灯前停下。

“不,你解决了我的问题。”杰拉德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汇,他用一种非常严肃的、不容置喙的笃定口吻说着,“即使你不那么做,我也已经是个杀人犯了——不,打出生以来,我就在这条道路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索尔贝,你没有把我拉到死路上,你是在这条路上和我作伴的,你和他们让这条路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继续说:“我和你讲我的过去,是,那是我幸福的回忆。但我本来没打算告诉你的是,那种’普通的幸福人生’对我而言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在我的家乡,同性恋是有罪的,要受’永火的刑罚’。我早早意识到自己是异类,学着’正常人’的一言一行,用伪装换来表面上的幸福,可我从不是他们眼中的样子。当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我就必须被排除在外。而最讽刺的是,当我伪装的时候,我以为那是聪明的选择,可那些我瞧不起的人、那些不屑于伪装的我的同类们实际上早就一眼看透了我,所以我才杀了那个男人。”

红灯变绿,杰拉德示意他继续开车。他知道索尔贝正在消化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索尔贝一定会理解,他比自己入行早很久,他相信这样的心境转变在索尔贝身上也曾经有过。

那只是一种从自我欺骗中清醒的过程。杰拉德在被叫做这个名字之前欺骗着自己,以为只要隐藏得够深,他就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拥有幸福的生活,但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社会的边缘人。戴着面具强行挤入正常人行列之中的生活或许在开始会很顺利、很幸福,但那又能持续多久呢?纸是包不住火的,年幼的生命尚且能满足于亲情,可当他情窦初开、渴望爱情的时候呢?他难道要和一个他不爱也不爱他的女人共度一生,只为了扮演宗教画册里的完美家庭吗?起初杰拉德害怕去思考,他仓皇逃窜,逃进军队,逃到了一个男性荷尔蒙最旺盛的地方,在那里他最终没能掩藏住自己。他该往何处去?他被一把撕下了伪装,灰溜溜地回到了他原本的群体中。我不想这样,我不要。他内心无声地哭叫,像是被关在家门外的孩子,请求父母打开门,仿佛这样他就能再度成为家庭的一员。可这已经不再由他的个人意愿左右,他被灌酒灌得昏昏沉沉,那男人把他扛进厕所隔间,放到马桶盖上,然后解开裤子,露出长疣的器官。我不要。杰拉德确信自己在大叫,可他的声音却那么的微弱,那么的不值一提。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反抗的,酒精阻碍了他的判断,他一次次挥下拳头,眼前的尸体面部凹陷、脑浆横流,他站在血和厕所水组成的池塘里,吐了自己一身。这是最后一根稻草,他的骆驼被压死了,可那一刻杰拉德却觉得此生从未如此轻松。

他和贝西当然不一样,贝西或许有过幸福生活的机会——在他被抓走成为商品之前。但杰拉德知道,自己实际上一开始就只有死路一条,他只是在成为了暗杀者之后欣然接受了这个事实而已。他杀人时从不觉得愧疚,当然不仅是因为但凡与黑手党作对的人十个里有十一个都是罪有应得,更因为这是他留在他们之中的唯一途径,是他和索尔贝能一起继续生活的手段。他被恐惧和愤怒驱使着用拳头杀死了那个迫使他认清现实的男人,但索尔贝向他伸出了手,杰拉德握住那只手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就已经注定。而那之后他们共度的时光让杰拉德觉得,就这样也没关系,就这样走向死亡,他也会非常幸福。

“我知道我不得好死。”杰拉德说,这个想法让他胸腔没来由地觉得沉重,这很奇怪,他明明觉得此刻非常幸福,但他却发现自己在哽咽,“但是……索尔贝,我的索尔贝啊。如果能和你死在一起,那就是我的幸福人生了。”

索尔贝板着脸,不发一语,但并非是因为杰拉德的话语难以消化,他只是有些惊讶。索尔贝和大多数地下世界的人们一样,在真正了解黑暗之前就已经深陷泥潭。他别无选择,只得继续玩这个游戏——他自知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而强行退出就意味着死亡,索尔贝当然不想死,所以他快速地学会了游戏的规则,并成为了个中好手。他对杰拉德的心境变化不感到奇怪,因为他刚刚入行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在进入地下世界的那一刻就和寻常人的生活分道扬镳,不过他那时没有遇到任何人,所以深信自己会孤独死去——这没什么可怕的,他手上血债累累,理应获得这样的结局。但杰拉德的话让他非常难受,倒不是因为对方心甘情愿和自己死在一起,而是杰拉德竟认为这样道路幸福无比——这痛苦的、压抑的、异常的人生道路,这条索尔贝不得不反复杀死自己才走得麻木的道路,杰拉德竟胆敢说“这就是他的幸福人生”。在索尔贝适应了黑暗,他未死的人类之心还在寒冷中啜泣的时候,他的杰拉德依着对他的爱情,凭空擦亮了灯火,又把那火种放进了他的心里。这让索尔贝甚至感到了久违的恐惧,杰拉德的话让他的内心发生了动摇。他的地下室里现在开出了花,那花没有阳光照射注定要死去,他本该看着它死去,就像先前的许多花朵一样。

但他现在不想让它死去了。

 

他们在那之后没有再谈及过去的事,尽管两个人在一起工作的机会不断增加(里苏特逐渐习惯于把他俩编成一组而不是分开),休息的时间也逐渐同步,但杰拉德和索尔贝都不再因此烦恼。在闲暇的时候,他们要么瘫在床上当废人,要么花时间搭理房子,侍弄花草,索尔贝在窗前种了好多很高的草和藤蔓,一个夏天之后它们就把杰拉德的办公桌正对着的那个窗户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们会去各种地方约会,杰拉德在那个八月节之后就迷上了摄影,不光是为了任务拍摄目标的长相,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单纯地享受按下快门的感觉——大概和开枪差不多,他如是说道。

他们依然会聊天,像普通的情侣一样。聊天气,聊刚刚去过的餐厅,聊电视上的节目有没有意思。工作穿插在约会之间,随着组织的设备更新换代,索尔贝不得不放弃了打字机,改用电脑写报告。杰拉德发挥自己的手工技能,愣是把电脑键盘和打字机键盘组装到了一起。之后他们会保养枪支,清点子弹、装备和医疗用品,为下一次任务做好准备。偶尔他们会做爱,时间、地点、体位关系全凭心情,尽管在总部的时候霍尔马吉欧会敲门说普罗修特带话过来让他们小点声别污染贝西纯洁的心灵,杰拉德对此嗤之以鼻然后叫得更加起劲。

然后就在某天的晚上,他们的对话又回到了难以回答的那个问题上。他们本来在聊电视剧,结果好巧不巧,电视上正在演《雌雄大盗》的改编剧。

“这也太菜了。”索尔贝对刻意的浪漫剧情表示不满。剧中其中一人受了重伤,另外一个开车载着她逃命,期间为了保持对方清醒,他们发了狂似的互相大喊,向对方承诺那些如果活下来就会去做的疯狂事。

“你没想过未来吗?”杰拉德到觉得有种古怪的浪漫。

“没有,我手头还有工作没做完。”索尔贝给出了非常务实的答案,而事实是,他的确没有想过未来。他在很久以前就不再做长期计划,也不再思考未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实上,从客观的角度来说,他们没有什么未来可言,地下世界的游戏里没几个人能全身而退。世事难料,他可能几个小时之后就会被杀,对于这样的人生来说,任何长于一个星期的规划都是注定要被打乱的。

“你不可能没想过。”你又不是生下来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杰拉德表示不信,哪怕索尔贝在这种话题上是个现实到有些无聊的人,他也不可能从没有想过未来的可能性。他是人,只要是人就有欲望,他从法国来到意大利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我要问了。”杰拉德见索尔贝没有要说的意思,决定亲自动手撬开他的嘴。他叫出了替身,把索尔贝的声音消除。这是他刑讯犯人的时候常用的手段,他来提问,对方只能用点头和摇头回答,有限的反应使得谎言很难成立。

索尔贝很熟悉他这套,决定依着杰拉德的想法来。他曾经让杰拉德说出了真心话,那么他理应用自己的诚实去回应,但是让索尔贝自己挖掘自己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事实上,索尔贝也很好奇杰拉德究竟会问出什么,他知道自己那天已经动摇了,他在此之前从未有过那种感觉。

“嗯……那我随便想了。”杰拉德瞥了一眼电视上演的电视剧,剧情变动到另外一组情侣身上,他们正在经历婚姻危机,“你之所以不想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知道?换句话说,你的未来里没有我的位置。”他复读了刚刚电视机里传出来的台词,面不改色。

少看点狗血电视剧对你有好处。索尔贝想这么说,但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摇头。

“所以是有我的,哦,我真感动。”杰拉德假模假式地抹了把眼泪,“我们会住在这里。”

索尔贝摇摇头。他们当然会搬家,一旦组织要离开那不勒斯,他们就得当天拎包走人。

“但是我们会住在一起。”杰拉德继续说。

索尔贝点点头。

“我们会有很多钱。”杰拉德比划了一下,“很多,很多钱。”

那是当然。索尔贝想。他们的老板出手还算慷慨,至少目前为止。

“然后我们会离开这里。”杰拉德的手放在索尔贝的胸口,他偷偷地解开了索尔贝的衬衫扣子,从领口把手伸进去,用手去感受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起伏。

索尔贝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是用疑惑的表情看着杰拉德。

杰拉德看着他的眼睛,保持着视线相交,坐到了索尔贝腿上。灯光从他头顶上打下来,他的双眼在阴影处。索尔贝喜欢他的眼睛,在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虹膜像液体一样仿佛要流出色彩。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会逃走,去没人知道我们的地方。”杰拉德靠在他耳边,用气音说话,语气像是在破译密码,他的确是在破译密码,他感受着索尔贝,读出了层层掩埋之下,那张脸上闪过的讯息。他知道他说中了,至少很接近,他手掌下的心脏砰砰直跳。

“人总是要幻想的。”索尔贝说道,他的声音回来了,他的心跳又回到了平稳。

“想不想听听我的幻想?”杰拉德把他的衬衫下摆抽出来,用来固定衬衫的夹子发出脱离的声音,他的膝盖收拢,夹在索尔贝的腰两侧。

“那你可要好好给我讲讲。”索尔贝咬住了杰拉德右边的耳环,他新年的时候买了新的,比原来那个成色要更好些。

 

几天之后,索尔贝进城去和线人接头,回来的时候途径了一间画廊。那家画廊快要倒闭了,正在搞降价促销。挂在门脸上的是一副风景画,索尔贝对艺术品不是很开窍,只知道那是个油画,笔触相对比较稚嫩,像是艺术院校的学生作品。但那幅画很对他的胃口,画中是自然风光,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海边,海风吹拂着远方的船和近处的树,阳光金黄,沙滩洁白如牙齿。如果他们小队的其他人来,一定会觉得这是个糟糕的作品。它不含任何的感情,也没有多少创意,哪怕对着它思考半个小时,也难以猜到作者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恐怕画这幅画的时候作者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或许他仅仅是临摹了一张照片。

但是索尔贝鬼使神差地把它买了下来,挂在了他和杰拉德的卧室的墙上。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伊鲁索摆放穿衣镜时的险恶用心,于是趁着挂画的机会,把穿衣镜挪了位置。

杰拉德给那幅挂画也拍了照片,他把房子里其中一间改成了冲印室,方便自己洗胶卷用。最近几天里,杰拉德一直在处理那些积压的胶卷,今天拍完之后顺手把新的照片也洗了出来。

晚上的时候他把所有的照片拿出来分类,足有好几百张。任务的归任务,之后要销毁,生活的归生活,他暂时还没想好要留下哪些、怎么保存。

索尔贝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一张张翻着照片,有些是单人的,有些是他和杰拉德的合影,相当一部分是偷拍的,他对此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找到了几张八月节时拍的照片,他站在阳台上,嘴里叼着香烟,眼神越过相机的镜头,看着摄像头后面的杰拉德。翻过去几张之后,是新年夜队内聚会的照片,梅洛尼不自量力地找普罗修特拼酒,被喝到桌子底下;霍尔马吉欧偷偷从冰箱里拿了蛋糕,和贝西两个人先吃了一半;他在给杰拉德涂指甲油,他记得那时候杰拉德单手把相机举在半空,笑个不停,他手指乱颤,索尔贝把指甲油涂的到处都是;下一张照片里,杰拉德去亲他,他醉得找不到索尔贝的嘴在哪,一口亲在了他的脸颊上,没干的指甲油蹭在索尔贝的脸上,红色的,闪闪发光。

“我们不应该留着这些。”他说。他们是暗杀者,没有姓名,没有脸孔,他们留下的痕迹总有一天会变成矛,将彼此刺得遍体鳞伤。但索尔贝已经无法继续说服自己。就在上午,他亲手买下了那幅画,它现在正挂在他们卧室的墙上,每天睁眼就能看到。

“你说的对。”杰拉德坐在他身上,心不在焉地亲着索尔贝的耳朵,用嘴唇磨蹭包着软骨的皮肤,“我们也不应该搞在一起。”他一边咬着耳朵上的软骨,一边拿起一张照片,是刚才摆拍的。他们两个在白沙滩的幻象前拥抱接吻,索尔贝睁着眼睛看着镜头,那眼神像是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的”。他把这张照片放到索尔贝眼前,意图不言自明。

索尔贝叹了口气,他无法反驳,接过那张照片,把它和其他的照片整理在一起,放到桌上。他把杰拉德压在沙发上,双手捧着对方的脸,用力亲吻到杰拉德开始缺氧。他的手下移,掐住杰拉德的脖子,加重窒息的感觉,另一只手摸到了桌上的相机,不久前杰拉德在里面放入了新的胶卷。

他在心里计算着时间,适时放过了对方,杰拉德的心肺功能很好,但一直没能学会在接吻时换气。索尔贝抬起身体,举起相机,透过镜头欣赏他的杰作。杰拉德的头发向后散着,露出额头,在靠近发际线那里有一道弹片割伤的疤痕,他的脸因为缺氧和情欲而显出雾气朦胧的红色。这是只有索尔贝一个人看过的,杰拉德甜蜜又脆弱的一面。

索尔贝毫不犹豫地打开连拍模式,按下了快门。

事实证明一卷胶卷并不能支持多长时间,失去工作能力的相机被丢在了桌上。他们没有时间去换胶卷,春宵一刻转瞬即逝,人生苦短。

杰拉德把所有的相片都洗了出来,放进了信封,将信封藏进了画框的背面。索尔贝不知道这件事,他今后在看那幅画的时候,实际上也在看着他们自己。

那天晚上,杰拉德做了一个梦,梦见魔法是真实的,相片里的他们穿过重重景象,穿过他们自己的家,穿过暗杀者们的新年派对,穿过八月节的都市夜晚,最终走到了白沙滩上。海风吹拂,阳光金黄,脚下的沙子洁白如牙齿。

 

卷末

「我唯一的今生!
从过去到将来,
这就是我唯一想要的人生!」
——《戴上手套擦泪》 乔纳斯·嘉德尔

附录:替身介绍页

Backstage Pass 后台通行证

破坏力 d
速度 b
射程距离 d (消音生效距离:∞)
持续力 c
精密度 b
成长性 c

杰拉德在人生危机时刻觉醒的替身,具有使触碰的物体静音的能力。被「后台通行证」触摸的替身将在30分钟内无法自主发声,并且也不会因为外界的触碰或者撞击发出任何声音。此能力适用于任何物体,但只有被触摸的区域会被静音。
在加入暗杀小组之前,杰拉德过着压抑自我的人生。他出生于思想保守、宗教气息浓厚的乡下小镇,长大后加入军队,一直掩盖着同性恋的身份。后来被同僚告密给上级,杰拉德当天被逐出了军队,他试图在同性恋酒吧获得安慰,结果险些被人强暴,却也因此觉醒了替身。
「后台通行证」的能力象征着他无法说出口的真相,以及周遭环境「不问,不说(don’t ask, don’t tell)」的态度。

Folie à deux 二联妄念

破坏力 d
速度 b
射程距离 c
持续力 a
精密度 b
成长性 d

索尔贝天生具有的替身,具有交换身体控制权的能力。「二联妄念」通过触摸对应的身体部位进行交换,此技能的生效范围会随着控制精度而变小,并且在进行精密操作时(如:控制手部),索尔贝往往需要看到被控制的躯体部分才能完成动作。
与他人交换身体控制权是有风险的行为,虽然索尔贝可以控制别人的身体,但于此同时,他自己的身体部分也会暂时归他人控制。因为存在风险,通常索尔贝不会使用「二联妄念」的能力。
在进行交换时,对应的感官也会交换,包括触觉,视觉等等。在交换感觉之后,索尔贝可以同时看到自己和对方的视野,对于初次交换的人来说,这将是非常混乱的画面,但索尔贝的大脑在长期训练后已经可以同时处理两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留下评论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