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

1.

意大利华人工厂火灾致17人死亡

安莎通讯社2003年4月02日讯 意大利卡拉布里亚区那不勒斯市一家华人成衣厂于4月1号晚间发生大火,导致被困在简易宿舍内的工人17人死亡、5人受伤。目前大火已被扑灭,工厂亦已被查封,当地检察官将以压榨非法劳工以及误杀的罪名起诉工厂的老板和经理。

据悉,这家工厂雇用了数十名无证工人,生产廉价服装出口,或将成衣销售至知名零售连锁店。火灾发生时,工厂内有22名工人正在休息,工厂的窗口设有铁栏,令他们无法逃生。

目睹火场并参与救援的警官说:“最糟糕的是,当时我听见被困在火场内的人在哭喊。当时我想尽办法救人,并从火场拖出两个人,实在很遗憾,无法再救更多人了。”*

卡拉布里亚区长表示:………………

………………

………………

(*改编自2013年12月1日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中资工厂火灾的报道。)

2.

「人类一切赚钱的职业与生意中都有罪恶的踪迹。」

——爱默生

3.

“喂。”那个时常在街上晃悠的男人把我带到巷子里,伸手做了钱的手势。

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我不敢看他,结结巴巴地报出了一个数字。我学会的第一个意大利语单词是我的价格,我背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和教我这些的姐姐说的时候已经完全走了样。

“哈啊?”他听上去不是很高兴,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懂,我不会说他的语言,我想他大概是不满意这个价格——很多人都觉得贵,但这个价格是姐姐告诉我的。“你年轻、干净,”她替我梳头的时候这么说,“物超所值。”

我装作听懂了她说的话,一个劲地点头。

但是姐姐是好人,她告诉我这种情况下可以把价格压低一点,于是我报了第二个数字,和姐姐一样的数字。

我抬起眼睛看他,可男人却生气了,他的拳头打在我旁边的墙上。他又说了我听不懂的话,可这次我却明白了,我要挨打了,我努力把眼泪憋住,希望他不会打我的脸。我在街上过了一个月啦,终于逃不过啦,街上的女人是要挨打的,有的时候还要挨抢,包包被拽掉了,连鞋子都要给人抢走啦。我闭上眼睛,发出好大一声呜咽,就像是在船上的时候要吐出来一样。

可就在他的拳头向我挥来的时候,姐姐出现了。她先是和男人说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过来拉住我的手。

“这是在街上保护我们的人,他是来收保护费的。”姐姐握住我的两只手,我才敢睁开眼睛,“你每个月要给钱给他,知道了吗?”

我用力地点头,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又把鼻涕吸回去,姐姐放开了我的手好让我拿出钱包。她把钱包从我手里拿走,抽了几张钞票出来。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才赚到的钱呀,就这么白白地给了人家。姐姐把钱交给了男人,又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话,但男人听了就不生气了,甚至还对我笑了。

姐姐指了指我,说:“Lulu。”

男人伸出手来:“Formaggio。”

“那是他的名字。”姐姐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我才握住了他的手。

4.

那个叫什么magio的是一个黑帮流氓,我们在他的地盘上,所以要交钱给他。

可为什么呀。我问姐姐。我没有叫他保护我呀?

“傻话。”姐姐只是抽烟,“花钱消灾晓不晓得?”

我一下就懂了,老家的人每年都要买贡品给王爷,原来这里和我的家乡也没什么区别嘛,

“那如果我被人欺负了,我可以找他吗?”水烧开了,我把热水倒进塑料盆里,和姐姐一起泡脚。

姐姐笑了,烟灰掉进脚盆里。

“话都说不利索,还想着告状呢。”

5.

我会念他的名字了,霍尔玛吉欧。姐姐教了我很多意大利话,我会说意大利话了。

夏天到了,我的生意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和姐姐住在一起。刚入春的时候,有人在街边立了一个卖避孕套的机器,后来被流氓抢钱砸坏了,地上掉了一地。姐姐说那是好东西,我们就去捡,还有好多姐妹也来了,她们告诉我们不要拿那个紫色包装的,那个掉颜色。我记得牢牢的,有客人拿了紫色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告诉他。

我也记得每个月要给霍尔玛吉欧保护费,是我这个月收入的百分之十五,姐姐有计算器,我也会算数了。有的时候姐姐会让我替她交她的那一份,姐姐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白天的时候我都在睡觉,下午的时候才会出门。可是下午总是很晒,所以我总是呆在冰淇淋铺子那里,那里有很多有伞的桌子,老板是个好人,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也不会赶我走,不像别的地方。

今天下午我在冰淇淋铺子遇到霍尔玛吉欧了,我那时候在吃pistachio gelato,它很好吃,如果我能给爸爸妈妈和弟弟写信,我一定会告诉他们我吃了pistachio gelato,可我要怎么告诉他们pistachio gelato是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霍尔玛吉欧来了,他也买了pistachio gelato,坐到了我的对面。

“给你!”我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于是从包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我和姐姐的钱。

“有进步嘛。”霍尔玛吉欧看都没看,把钱放进了他的口袋。

我觉得我已经习惯了这样,尽管会少一些钱,但我和姐姐依然过得不错,我本想用我攒的钱去买漂亮衣服,但是姐姐却建议我找霍尔玛吉欧买药。“趁健康的时候买。”姐姐叮嘱我,“等到你病了,你就怎么都买不起了。”

我把姐姐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霍尔玛吉欧。

“很聪明嘛,你姐姐。”霍尔玛吉欧掏出了一个小本子,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她不是我姐姐。”我说,“她对我很好,教了我很多,但她不是我的亲姐姐。”

“那你的亲姐姐在哪儿呢?”霍尔玛吉欧没有猜到我会这么回答,挑起一边的眉毛。

我突然有点羞愧,或许我不该说的,姐姐在向别人介绍我的时候都会说我是她妹妹,似乎嫖客们更加喜欢这样的说法,而且姐姐对我确实像亲姐姐一样好,我多希望她是我的亲姐姐呀。

“我的亲姐姐在工厂,在别的地方。她叫——”可能是因为霍尔玛吉欧是黑帮,对黑帮说谎没有好下场,所以我下意识地说了我不想提起的实话。

“你的化了。”霍尔玛吉欧打断了我的话,指了指我面前的纸碗。

“啊!”

“真没办法——换给我吧。”他自顾自地说着,把两份pistachio gelato掉了个个,然后把勺子也换了过去。完全溶化的pistachio gelato就只是有奶味和甜味的凉水,他一仰头就全喝掉了,罢了站起身,拍了拍我的头,说:“这个月要加油啊。”

我点点头说:“嗯。”

6.

我们家是在93年跟着萍大姐来到意大利的。本来说是去西班牙,但是因为听说海边有警察巡逻,所以最后只能停靠在意大利。和我们同船的一些人不答应,非要让船再开到西班牙的港口去,那些人就留在了船上,而我们选择留在了这里。因为我们答应了萍大姐的要求,她很高兴,于是告诉了我们怎么找她在意大利的朋友,说只要报上她的名字,那些人就会帮我们找在工厂的工作。

因为弟弟还小,所以我们家去工作的只有我爸爸,我姐姐和我三个。爸爸是男人,去了皮具厂干重活,而姐姐和我还小,工厂老板照顾我们,让我们去服装厂做针线活。我本以为针线活是像家里的那样,缝缝袜子,织织毛衣什么的,可工厂里的“针线活”却完全不是这样。工厂里的缝纫机比家里的快太多了,开动起来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我头皮发麻,我刚把要缝在一起的裤脚叠上,它就像是个活物一样迫不及待地开动了!我用力地拽着那片裤脚,和这铁疙瘩较劲,可我根本就拗不过啊,最后缝出来歪了一大截,卡其布拆线是会留缝的,可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干了。坐在最前头的那个“主任”马上就发现了,气冲冲地过来,拧我的耳朵,还骂我笨——可我在船上几乎吐了一路,哪有什么力气呀。我哭不出来,只是在流眼泪,四面八方的人都在看我,他们一定在想我怎么这么没用吧!我不想干了!我想回家!但我哪有家可回呢?今后我和姐姐要住在工厂了呀,只有放假的时候才能回家,可距离放假还要好几个月啊!

“我和我妹妹换吧,我力气大些。”姐姐看我哭得厉害,说话了,“她虽然力气小,但很灵巧的,让她缝这个纱的吧。”

“对啊对啊。”,“主任,别为难她啦。”姐姐旁边的人也应和着。

主任白了我一眼,松开了手,把我和姐姐换了位置。缝纱是简单的,况且被主任那么一拧,我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些力气,一直熬到了晚上把工作做完了。可姐姐就没那么容易了,缝完了卡其布之后,主任竟然给了她更硬的布料来缝,等到大家工作都做完了,姐姐还剩下几条裤子没有缝边。姐姐让我先去吃饭,和我吃完饭回来,姐姐依然没有做完。那些下午还帮她说话的人为什么现在不帮她了呢?我和姐姐说让她先吃饭,但主任说做不完是吃不了饭的,我问主任我能不能帮姐姐把饭先打了然后放在她边上,主任白了我一眼,说万一菜汤弄洒了,把我俩卖了都赔不起。这个时候姐姐抬起头,接话说那可以替我带回宿舍吗?这下主任管不着了,只能点头允许。我便去打了点饭菜到饭盒里,去工厂的宿舍等姐姐下班。

啊!啊啊!要是我当初没有因为怕别人偷吃而在宿舍守着饭盒就好了!要是我们没有来这家工厂就好了!

我一直等到天完全变黑,宿舍里已经有人睡下了,才听到有人叫我的声音。

可那不是姐姐,是主任。

主任说姐姐缝衣服不小心缝到手了,要去诊所,要我带上钱立刻出发。我慌忙套上鞋子,跟着主任前往诊所。在离开家的时候,妈妈在我和姐姐的内衣里都缝了一些钱,妈妈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可妈妈如果猜到了,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去工作呢?

终于,我在诊所里看到了姐姐,她已经浑身是汗,疼得面色发白了。医生一边剪开她的指甲一边和我说,姐姐因为操作失误,大拇指的指头上被缝了好几下,为了把线取出来和防止感染,必须要剪开指甲。我看着他的剪刀尖扎进姐姐的指甲缝里,姐姐疼得又哭又喊,主任在旁边还说着什么工作台脏了要清洗,衣服弄上血了只能扔掉,而我只觉得两脚发软,眼前发黑,最终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我已经回到宿舍了。姐姐坐在我旁边,她手上缠了很多很多的绷带。

“招娣,你醒了。”姐姐正吃着我打好的饭菜,她手伤了,用不好筷子,饭粒和菜渣掉在地上。

“姐姐……”我哭了。

“我没事的。招娣一定要小心啊,这里的缝纫机很快的。”她虚弱地说着,嘴唇都白了,“只是……妈妈给我的钱都花出去了,只剩下你的了,我们一定要省着用啊。”

可我们离开家乡,坐着那见鬼的渡船,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正是为了摆脱贫困潦倒的生活吗!

可那时的我只是哭着点了点头,在宿舍的灯光熄灭之后便睡去了。

我做了噩梦,梦到我的手指被轧机全都轧掉了,光秃秃的,就像是在老家的时候看到的那个人一样。我记得他就是在工厂里受了伤,再也干不了活了,一辈子都被毁了。我在梦里惊醒了,连忙就着月光检查自己的手。我的手很漂亮,不像是农村孩子的手,我的脸也是干净的,不像农村孩子的脸,连船上的萍大姐见了我都说我像个城里人。可如果我变成了那样,拥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呢?姐姐在我旁边翻了个身,我看到了她受伤的那只手,又想起了那个噩梦。那多疼啊,我不想变成那样,我想要回家,我不想在这里了。

于是我便趁着大家都睡下的当口,留了一半的钱在姐姐的衣服里,从铁栅栏的缝里钻了出去。如果那时候我再长大一点,就像姐姐那样,我应该就挤不过去了。我在挤过那上了锁的铁栅栏的时候甚至还暗自得意——可现在想来,这是多么的自私和可耻啊!我已经沦落到街上,做了鸡,我的自尊已经是可以买卖的东西了,但我依然觉得后悔万分。我把姐姐留在了那里,一个人坐上了长途巴士,来到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我只有一点钱,没有行李,想要在巷子里过夜却被流浪汉打劫,然后被我现在的姐姐捡回了家。

这个故事我只和姐姐讲过,我问她是不是看不起我,可她只是抽着烟不回答。我问她我是不是个贱人,她反问我难道这条街上的所有人都是自愿当一个给钱就能上的婊子吗?

我现在的姐姐教了我很多事情,教我做鸡,教我如何讨价还价,教我别的意大利话,还教我街上的规矩。是姐姐告诉我处女可以赚很多钱,而我年纪小,阴道紧,往里面放一点假血就能以假乱真。姐姐帮我卖了我自己的初夜,一次又一次,直到这条街上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处女。

而最最重要的是,姐姐不叫我“招娣”,姐姐叫我“Lulu”。

7.

Lulu是最最常见的妓女的名字。在我叫这个名字之前,这条街上已经有了另外两个Lulu,一个是棕色头发的,一个是红色头发的,为了区分他俩,一个叫Lulu.R,Rossa;一个叫Lulu.B, Brunetta。而我是Lulu.N, Nera。这条街上的人来自各种地方。

渐渐地,我习惯了街上的生活,原本在脑中萦绕不散的迷雾也渐渐散开。我想我不再对我逃离那个工厂而愧疚,姐姐说这样才算是长大成人,摆脱了幼稚。

“这世界就是这样的。”姐姐这么说道。

但转眼她就掉进了爱河,拿着一张张手写的诗歌冲进我的房里,让我念给她听。因为我是给姐姐跑腿的,所以我要时常和霍尔玛吉欧以及街上的其他人打交道,在他们的不断纠正下,我的意大利语已经很流利了。

“嗳,他竟然说我是他的女神呢。”念完诗之后,姐姐抱着诗稿在我的床上打滚,又是微笑又是叹气。可我并不觉得那些东西有多动人,在遣词造句上甚至还很蹩脚,但姐姐喜欢什么是轮不到我来说的。于是我只是笑了笑,然后问姐姐我之前存的钱放在了哪里。

姐姐停下了滚动,抬头问我为什么需要钱。

我说我想要寄给家里补贴家用。

“不行。”姐姐收起了所有快乐的表情,板着脸很僵硬地回答。

“为什么,那是我的钱吧?”

“你想怎么花都行,但唯独不能寄给家里。”

我不明白。

“为什么啊?我不会说这钱是我做鸡赚的,我会告诉家里人我在别的工厂上班,他们不会知道的。姐姐,我和你说过了啊,我家里很苦的,我姐姐在服装厂伤了手,我弟弟还在吃奶呢,我现在过得好了,就得帮他们啊。”

可这话却彻底触怒了姐姐,她一把把诗稿丢在了地上,语气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恼怒:“Lulu,你闭嘴。”

“可是我家——”

“你闭嘴!”姐姐彻底发怒了,她大踏步地向我走来,抓着我的衣领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再多说一个字你就给我出去。”

“可那是我的钱——”我快哭了,我以为她要私吞我的钱,或者更坏的,我的钱早就被她花没了。

“你出去。”她拉着我的领子,结果拽脱了,于是她换了只手,扯着我的头发。我疼得眼泪直流,只得弯着腰任凭她把我一直拽到了门口。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拉开了门,秋天的凉风吹了进来,而我只穿着睡衣。

“我把你从街上捡回来,教你工作,甚至把我的活分一半给你,可你却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不是啊,招娣?招娣,招弟,你他妈的是不是真的以为你家里人真的在乎你啊?我他妈的告诉你,你爸妈要是第一个生的是你弟弟,他们根本就不会生你和你姐姐。他们把你俩送进工厂就他妈是为了家里少做两口饭知道吗?你现在还给我腆这个逼脸去倒贴那帮烂人?呵,我是个婊子,我下贱;可你,招娣,你比我更贱。”姐姐一字一顿地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一脚踢在了我的腰上,把我踢出了门外。

听见吵闹声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在做妓女的时候我习惯了各类男人看我的裸体,可现在我竟然无法忍受他们的目光——我明明还穿着睡衣,但却觉得比赤身裸体还要更加地赤身裸体。我不敢再敲门,或者发出任何其他的声音,我像只老鼠一样逃窜着离开了楼道,然后在楼梯间撞上了来这栋楼收保护费的霍尔玛吉欧。

“喔哈。”他被我撞了一个趔趄,连忙抓住了楼梯的扶手,和马上就要滚下楼梯的我。等到我静止下来,他才发现我在哭,于是干脆地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把我放到了他的旁边。

“怎么回事?”他问我。

可我被我自己的哭声噎着,想要发出点声音,喉咙里也只是传来像是马桶堵塞一样的低鸣。

“哇……”霍尔玛吉欧感叹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谢谢。我知道我很恶心。

“我……我被姐姐……赶、赶出来了。”卡在喉咙口的那声啼哭终于被挤压成了许多破碎的啜泣。

“她为什么赶你出来啊?你们吵架了?”见我鼻涕和眼泪一起流下来,霍尔玛吉欧从口袋里拿出了卫生纸,盖在了我的鼻子上,“喏。”

我擤了鼻涕,被堵住的感觉好了一些,于是断断续续地给霍尔玛吉欧讲了事情的原委。

“她是被家人卖到这里的,所以见不得这种事。”霍尔玛吉欧拍拍裤子,站起来,然后伸手也把我拉了起来,“现在她气肯定消了,我和你一起回去,好吗?如果你还是想给家里寄钱的话,让我和她说吧。”

我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他敲开了姐姐的门,姐姐果然已经消了气,还对我道了歉。霍尔玛吉欧问她可不可以让我自由支配的自己的财产,她也马上同意了。

“那我明天带你去邮局吧,10点半可以吗?周六邮局12点关门。”在姐姐起身去找藏起来的钱的时候,霍尔玛吉欧站在门口对我说。

“可以的。”我点了点头。

“那约好了哦。”霍尔玛吉欧拿出了他的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什么,然后替我关上了房门。

“你的钱。之后你要自己收好了。”姐姐把用纸包好的钱递给了我,她看上去一下子憔悴了不少,她的眼圈也是红红的。姐姐因为早年感染过性病,眼睛不是很好,在哭过之后更显得朦胧。“嗳……Lulu,你要知道,我只是想为你好。”

我点点头:“嗯,我知道。”

其实我是知道的,我只是我弟弟出生的伴随品;当初姐姐捡我回来,只是为了一个免费的佣人;而霍尔玛吉欧对我好,也只是为了能从我这得到更多的保护费而已。

8.

我和霍尔玛吉欧约好了在冰淇淋店门口见面,然后他骑车载我过去。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在我住的楼下接我,因为这是他工作的街,他要维持一个不偏不倚的形象,而我也不想因此遭到其他姐妹的议论。我在下楼的时候遇到了姐姐喜欢的那个人,他今天过来找姐姐。那个人看上去和他的诗一样蹩脚,我不觉得他身上有任何值得姐姐去爱的地方。可我又想起了姐姐充满幸福的笑容,因为这个人说姐姐是他的女神,我努力地让自己理解整件事情,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成为了女神,所以姐姐获得了幸福。

我今天穿了白裙子,我只有不上班的时候才穿这件裙子,因为它非常容易变脏。我出门的时候有点晚了,于是一路飞跑着到了冰淇淋店的门口,霍尔玛吉欧和他的自行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来得正好。”他把手里的杂志夹在后座的行李夹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垫子,“上来吧,小心别把裙子卷进去。”

我这才意识到穿白裙子是多么傻的事情,只得把裙子卷起来捏在手里,靠在车后座上,然后来回扭着屁股让自己的重心一点点落到自行车上。

“不会让你掉下去的。”霍尔玛吉欧转过身拍了拍我的头,然后蹬起了自行车,“还以为会很沉呢……”

可到了邮局,我才想起来,我不知道我家里的地址。我和姐姐就在那个新家里呆了不到半天,就被送进了工厂,而现在离我逃亡已经将近一年,我早就忘记了那家工厂叫什么了。

托斯卡纳区的陈家。地址的信息只能回忆起这么一点,我又气又恼,放下了写了一半的信封,一个劲地咬着油笔的屁股,就好像这样能把潜藏的记忆压榨出来。

另一边,霍尔玛吉欧已经买好了邮票。

“想不起来了?”他把油笔从我嘴里拿了出来,“你们家的工作是谁介绍的?”

“萍大姐。好像叫李翠萍。”

“Ping?工厂地址在托斯卡纳区……对吧?”

“我爸爸在皮革厂,姐姐在服装厂。”

“好。”他歪着头想了一会,然后刷刷刷地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地址,“寄给你爸爸可以吗?你爸爸叫什么?”

“陈应文。”

“C…你自己写。”霍尔玛吉欧把笔给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爸爸工作的地址的?”信寄出去之后,我问他。

“我不知道你爸爸在哪,但我知道这个Ping。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你还是不要知道了。”他一句话里好几个“知道”,把我彻底绕晕了。看着我迷惑的样子,霍尔玛吉欧笑了笑然后拍了拍我的头,“快到中午了,我带你去吃饭吧。”

“你带我回家就可以了。”我不敢相信。

“去吃饭吧,你今天穿成这样,我是一定会带你吃饭的。”他把我拉到自行车前面,他知道我不想弄脏裙子所以只能坐上他的自行车,而只要我上了车,最终去往哪里就是他做主了。

其实那天我们并没有去哪里,只是在附近的一家当地餐厅吃了点意大利面。霍尔玛吉欧教了我怎么用叉子和勺子卷起意大利面,说来惭愧,我此前都是用筷子吃饭的。因为和姐姐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吃米饭,不过不是中餐厅的米饭,中国饭店的老板不会让我们进他的店门,所以我们吃的米饭是印度餐厅的,虽然很硬,但总归是米饭。我不是不喜欢意大利面,只是没有机会,所以这次我吃得非常仔细。意大利面在主食里是便宜的,如果我能把这个味道记下来,也许我有一天可以做给我自己和姐姐吃。

“本来想教你骑自行车的,不过现在看来,兜风也可以。”吃完饭后,他又带着我绕着港口兜了两圈,才把我送回了住处。在临别前,我向他鞠躬道谢,而霍尔玛吉欧只是抓了抓头,说是因为看我一直很努力所以才想为我做这些事情。有那么一瞬间,我想问他他是不是会对所有像我一样努力的妓女做同样的事,但是我忍住了没有问出来。我知道,一旦我问出来,我会因此而后悔,可如今我却也是一样的后悔。

9.

我回到家的时候,姐姐喜欢的人已经走了,从姐姐半开的卧室门里传来她慵懒的声音,叫我下楼帮她买短效避孕药。

姐姐以前因为不戴套而得了性病,治好之后她就发誓只接受同意戴套的客人,只有她喜欢的人才能和她无套性爱。

“真的会有不同吗?”我因为受姐姐的关照,所以至今没得过什么严重的病,从霍尔玛吉欧手里买到的消炎药越囤越多,以至于街上的其他姐妹偶尔也会给我点钱,让我卖给他们一些用于紧急使用。

“没有。”姐姐像那是不让我寄钱给家里时一样,她的动作卡住了,不过这次她没有发火,而只是用很寂寞的样子说,“他甚至还不如某些嫖客,最后还得要我来演。Lulu,你最好留一样没做过的事,留一样只和你爱的男人做的事,这样永远都不会有比较,它永远都会是最好的。”

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心里想着要不干脆和姐姐一样把无套性爱当成那件事,可那晚的客人愿意加一半的价格内射我。然后那件事就换成了口交吞精,然后换成了掐脖子,然后换成了打巴掌扇屁股……然后……

然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10.

《晨报》

1995年3月21日 第A05版

情侣家中遇害

昨日下午5时许,那不勒斯警方接到报案,报案人声称目击到数名不法人员进入邻居房间,数分钟后里面传来枪声。警方赶到现场后发现两具尸体,死者系附近从事性交易活动的人员及其男友,死因为枪击。

案情细节尚待调查。

11.

第一个赶到的不是警察,是霍尔玛吉欧。

在那些人来找姐姐和那个人的时候,我躲在我的屋里,悄悄地给他打了电话。

可什么都太晚了。霍尔玛吉欧几分钟就赶了过来,太晚了。中午的时候我在窗边看到那些奇怪的人对这栋楼指指点点,太晚了。在姐姐发现那个人烂赌,欠了高利贷,对方是亡命徒的时候,太晚了。姐姐摔了花瓶,掀了桌子让他滚蛋,那个男人高声叫骂姐姐是给钱就能操的鸡,而那时候的我听了姐姐的话,躲在浴室里,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让那个男人知道我存在。

是霍尔玛吉欧发现了我的。听到枪声之后,我就躲进了浴缸里,一直到我听到霍尔玛吉欧的声音才敢出来。

“哦操。”他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拿了个玻璃瓶,似乎是装了什么东西,但他没让我看见,直接塞进了裤兜里。“Lulu,你姐姐被杀了,快拿上你的钱和我走。”

我从浴缸里站起来,这才发现我的腿已经软了,他看我踉踉跄跄,一边说着真没办法,转头在我的房间里找能穿的衣服。他几乎是把我的裙子和外套缠在我的身上,然后又抓了一把袜子和内衣塞进外套的兜里,又去鞋柜里找了鞋直接套在我的脚上。最后实在是嫌我太慢了,干脆直接把我像一袋面粉一样扛了起来。在走过客厅的时候我看到了姐姐的脚,本想最后再看姐姐一眼,但他却叫我别看。

“别看,Lulu,闭上眼睛,想想你姐姐最漂亮的时候。答应我,别看。”

12.

去领姐姐的尸体的时候,也是霍尔玛吉欧陪着我的。我被他带到了他住的地方,在那住了几天。霍尔玛吉欧每天都会带报纸给我,那上面有案件的信息。我眼见着姐姐被谋杀的报道从A5版到A6版,从A6版到A7版,再到被报纸彻底遗忘。警方确定了凶手的身份,但始终无法找到他们的下落,用他们的话来说,犯人像是一缕烟一样消失了。

霍尔玛吉欧告诉我可以去领尸体了,他把一件黑裙子扔给我,上面还挂着标签。

我很少买挂着标签的衣服,因为它意味着我要去商店忍受店员的眼色,而我心里也隐隐觉得我不配。我是个妓女啊,没有底线的人,脏了的人。我即便和画报里的青春少女有着同样的年岁,又怎么可能和她们相提并论。

可那时候我麻木了,我剪下了标签,这意味着我不能把它退回去。我穿着霍尔玛吉欧给我买的黑裙子,和他一起去警察局领姐姐的尸体。其实我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在警察局的大厅里站着,是霍尔玛吉欧去指认的尸体,也是他准备的棺材和下葬的手续。我像个木偶一样被牵引着,看着姐姐的棺木一点点沉进土里,像个真正的木偶一样流不出眼泪。

“给你的姐姐写个讣告吧,这世界上能记得她的只有你了。”在回去的路上,霍尔玛吉欧对坐在副驾驶的我这么说。他不久前升官了,下个月就不再负责收取我们那里的保护费,而是要做更加危险、报酬更高的工作了。

“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木然地回答,看着车窗外明亮的景色。如果在电视里的话,这个时候该下雨才是,我恨老天,为什么这个时候不下雨呢?老天,你为什么不下雨呢?我已经哭不出来了,难道你就不能替我为姐姐流一流泪吗?

“她不是叫Mona吗?”

“那不是她的真名,她有中国名字的。”

“哦,那她的中国名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Lulu你的中国名字是什么?”

“招娣。”

“Zhao Di。挺好听的。”

“它一点也不好听。”

我哭了,很大声,很恶心。

13.

霍尔玛吉欧没让我搬回去。我本来是想住回去的,不光是因为我思念姐姐,那间屋子死了人,不好租了,所以租金比以前还要便宜。但霍尔玛吉欧说什么都不让我再租了,他说下个月隔壁房就空了,让我租那里。

“可这里离街上远。”我说。

他叹了口气,又抓了抓头,他头上有一处伤疤,是前些日子才有的,我怎么问他都不说这伤疤是怎么来的。

“我的意思就是你别做了。”他坐到床上,“你有这些钱足够支撑到找一个别的工作了,上次我们去的餐厅在招服务员呢,离这里很近的。”

“为什么我不能继续做啊?”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妓女的日子辛苦而不体面,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见不得光,终有一天会发霉腐烂。可我惊讶于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惊喜于可以摆脱妓女这个身份,而是用了否定的问句,仿佛我想要继续出卖肉体一样。在那一刻,我才真正地意识到自己脏了,而且这是永远都不能改变的了。

可霍尔玛吉欧只是摸了摸我的脸。

“男人啊,有两大爱好。”他举起两根手指,“拉良家下水,劝妓女从良。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

他的绿眼睛望着我:“其实你是想做的对吧。”

我点了点头,霍尔玛吉欧得到了他期望的答案。

14.

第二个月,我搬到了他的隔壁。

霍尔玛吉欧养了几只猫,大部分时间是散养,那些猫偶尔会从窗台走到我这边。他的工作越来越神秘了,不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逐渐地,饥饿的猫咪开始向我的屋子聚拢,我久而久之成了它们真正的饲主,而霍尔玛吉欧的屋子反而更像是猫咪们偶尔前去转悠的旅游景点。

我得到了餐厅侍应生的职位,但有附加的条件。餐厅的老板和厨师偶尔会向我提出性需求,而我习惯性地答应了下来,虽然这多多少少让我在餐厅的人际关系变得微妙,但能拿到多一点的工资总是好事——毕竟无论是人类的粮食还是猫的粮食都不便宜。

我想霍尔玛吉欧是知道我依然在出卖身体的,但他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而我则装作不知道他知道的样子。如果他真的有那么在乎我,或许他不会装作不知道,所以他并不是那么的在乎我,而我并没有非常伤心地接受了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没有人有爱我的义务。

但我还是害怕了,在他晚上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那时候的霍尔玛吉欧显然状态不是很对,他身上有遥远的味道,是姐姐的命案现场的味道,他很用力地抱着我,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压过来。“Lulu,我需要这个。你不要害怕。”他的嘴飞快地动着,嗫嚅出我几乎不能辨明的词汇。我点点头,让他进到屋里,靠在门上。他的手放在我的头后,其实他不需要这么做我也知道那些步骤,毕竟你瞧,妓女这个职业我已经干了快三年了。我顺着他的身体跪下,两只手放在他的胯骨那,然后用舌头和牙齿解开了他的皮带,拉下了裤子的拉链。我用手指撩起他衣裳,把他的内裤扒下来,然后从顶端开始,用舌头来回地涂抹口水。逐渐地,他在我嘴里硬了,阴茎高高地翘起来,上面的青筋勃发着。他那根东西被我舔得水光锃亮,在进出我的嘴巴时我故意弄出很大的水声,每次我弄出那种声音,他都在我头顶颤颤地呼出一口气。当我觉得我的喉咙放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抬起手引着他的手放在我头上。“你现在可以操我的嘴了。”我想这么告诉他,但一旦我发出声音,喉咙就会变紧卡住。他和那些嫖客不一样,他没有抓着我的头发或者耳朵然后像打桩机一样疯狂地插入,而是慢慢地推着我的后脑,让我一点点把他的阴茎吞到根部。霍尔玛吉欧不算很大,按照他的个子来说也只是平均的水平,但那根又热又硬的东西抵在我的喉咙口依然让我有窒息的感觉。或许这样也不错,就这么死掉也可以,我心里有点酸楚,他这样插了没几下之后就放开了我,要做之后的事情了。

我们来到了卧室,他的那几只猫对于他来到我的房间一事纷纷表示惊讶,就好像自己明明没有旅游的愿望,自家楼下却突然成了热门景点一样。但好在到了晚上喂食的时间,我连着开了三个罐头,成功地把猫咪引出了房间。他可能是来嫖我的,但在此之前,我却破费了一笔,想来有些可笑。

我回到卧室的时候霍尔玛吉欧已经把衣服脱了,我也跟着解开了睡袍,只剩一件内裤。我遇到的大部分客人都想自己脱掉我的内衣,所以我便这样倒在了床上。他伸手盖住了我的下体,在摸到底裤中央的湿润的时候高兴地哼了一声——其实我在给他口交的时候偷偷地自慰了,这也是姐姐交给我的,妓女的商业秘密。他脱掉了我的内裤,毫不怜惜地扔到地上,用两根手指拨弄着我下身的充血的入口,然后就着流出来的淫水,慢慢地插入了进去。里面被异物撑开的感觉提醒了我,我忘了问霍尔玛吉欧有没有洗手,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抛弃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那就让他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不洗手就能指交的人吧,如果真的如姐姐所说,这样会感染病菌,那就让他成为第一个让我感染病菌的人吧。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的身上已经没有完好无损的地方了,那干脆就彻底弄脏弄坏吧!

那个晚上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弄完之后他甚至没有在我这洗澡,只是匆匆穿上衣服就离开了我的房间。我靠在床头,听到隔壁开门关门,花洒洒水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姐姐,如果你的在天之灵能听到的话,你说的是对的,那感觉并没有什么不同。他的阴茎在我的阴道里进出,那感觉和其他所有人的都一样。我没有高潮,我只是假装那很舒服,其实我早就麻木了,我恨自己的麻木,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揪出我的阴道,把它臭骂一顿:喂!你在想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冷淡!那可是我喜欢的人啊!

15.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下去,偶尔他会留在我这里,偶尔我们会聊天,聊餐厅,聊天气,聊我的新工作,但从不聊关于他的事情。我已经不想知道我在他心目中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害怕去知道,我害怕我知道了但我依旧麻木,我也害怕我知道了便无法继续麻木下去。我给家里人寄的钱被退回来了,因为那个工厂并没有姓陈的工人,我再也没有试图联系过我的家人,也自然没有给他们寄过钱。

当和我一起工作的中国女孩问我我叫什么的时候,我说我叫Lulu,她问我的中国名字,我有时候说我没有中国名字,有时候说我叫末那。

后来霍尔玛吉欧因为工作调动而不得不搬走了,他对此并不很开心,所以我想这次并不是升迁,而是受罚。他给了我新的地址和电话号码,但我没有打过,也没有去过他的新地址。我终于成了那几只猫的真正的主人,我的衣柜也终于被猫毛所占领。那条剪了价签的黑裙子我一直都挂着,和那条白裙子一起,可惜我的体型不再单薄,现在穿上去有些勉强,但我依然可以看着它们,回忆过去的一切。

我倒是给他写了很多,很多的信,里面偶尔夹着一两张钞票,备注是给他新养的猫的猫粮钱。

我知道我永远都无法拥有他,但现在看来,这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16.

《晨报》

2001年4月2日 第A03版

汽车爆炸致一人死亡

昨日下午3时许,那不勒斯某街道发生车辆爆炸事故,造成一名男子死亡。截止昨晚截稿时,案件仍在调查当中,地区警方透露,不排除涉黑犯罪的可能。

17.

我不能去领霍尔玛吉欧的尸体。

我终于知道了他一直向我隐瞒的工作,他是叫做“热情”的黑手党的杀手,杀人无数,最后因内部斗争而丢了性命。我本想去领尸体的,但隔天在信筒里收到了一封夹在晨报里的匿名信警告我不要淌这趟浑水。

我等了两个月,当然,两个月后他的尸体早就进了无名公墓,我也不可能去挨个排查,把他的棺材刨出来再换个地方埋掉。但是我依然有能做的事情,我去了那个地址,补交了他拖欠两个月的房租,然后得到了房东给的备用钥匙。

我只需要说:“我是他的女朋友。”

现在没人能反驳这句话了。

我打开了房门,里面跳出了一只饿得快要崩溃的俄罗斯蓝猫,我在厨房的柜子最上面找到了一袋猫粮,还没有过期。

是啊,他也只是死了两个月而已嘛。我突然有点想笑。我是不会替他继续租这间房子的,充其量只是替他做最后的打扫。这样想着的我,随手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然后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笑容。

他收到了我的信,花掉了里面的钱,每一封信都被仔细地拆开整理好,每一封信都没有回应。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的孤独,让我想起天穹的繁星,每一颗看上去都离另一颗很近,但当你站在那颗星星上时,一切都离你非常遥远。而我,只是一粒小石子,被抛进了无垠的、黑色的宇宙。

18.

我不是他们的Lulu了。

那我还可以是他们的招娣吗?

我按照退信的地址找到了那间工厂,而萍大姐恰好在那里,我请求她帮我找一份在那不勒斯的工作。如果我想找到家人,我应该问起的,至少问一问关于托斯卡纳区的工厂,但是我没有。萍大姐是不可能记起我的,选择在那不勒斯,只是因为我恰好住在那里。

我是本不会出生的招娣,是妓女的Lulu,我是没有名字的魂灵。

在火灾发生的时候,我在一楼加班做工,因为我拗不过缝纫机的力气,卡其裤的裤边被我车得歪歪斜斜。

像这样上夜班的时候,头顶的灯泡周围总是环绕着飞蛾,他们扑扇着翅膀,灯影也随之明灭。此刻电线被烧断,屋内最明亮的东西变成了火,而渴望光明的飞蛾们,便向着火光飞去了。

留下评论

通过 WordPress.com 设计一个这样的站点
从这里开始